家天下
张鲸走了,万历的身边缺一个得力的大珰,张诚建议让吴苏升任东厂厂督。万历不准,他要张诚监领东厂厂督。
张诚跪拜,说,皇上如此信任奴才,奴才万死不辞。
万历心里可不这么想,他不是信任张诚,而是深知宫中的大珰越多,便捞钱越狠,与其再提升吴苏,还不如就用一个张诚,让他捞足了,捞够了,只他一头虎,强似再添一头狼。
万历心里惦念着两件事,一件事是如何防止宫中的大珰小珰偷盗珠宝,再一件就是怎么处置那些偷盗珠宝的小珰。
万历有时跟狗食儿说,你是司礼监的人,我要让你做官中监察,监督内府所有官员,行不行?。
狗食儿说,皇上要是心疼我,就别让我干那个,我一干那个,准得一死。
万历问,怎么这样说?
狗食儿说,皇上让卢大受去查内监库,库没查明白,人却无缘无故没了。听说在宫中夹道就被人扔进了粪车,活活让粪水尿水给憋死了。人死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到,多惨啊。
万历相信卢大受是被人害了,但他还是想要管这件事,总不能他用大把大把银子买进的珠宝、玉器,被人偷了去,又用大粪车运出宫,拿到内市去,然后他再花它十倍二十倍的价钱买回来,这些没玩艺儿的太监,不是在耍弄他吗?
万历对狗食儿说,你要是有办法干好这件事,还没给司礼监的人弄死,我早晚升你为司礼监掌印。
狗食儿瞪着眼睛,说,皇上说话算数?
万历点头,我说了就算。
狗食儿说,那好,我就听皇上的。
万历这天下旨,命狗食品儿做司礼监少监。万历是当众宣布这件事的,司礼监以掌印太监张诚为首,下面一排站着魏朝、李佑等,大大小小一共八九人,最末一个才是狗食儿。这些人站在皇上身边,一个个都是老资格了,平时宫中有什么事,几个人也从不肯知会狗食儿,全当他不存在,在他们眼中,狗食儿只是一个夜里给皇上盖被、送水的小珰,像一条小狗,甚至司礼监的八个少监都没一个人当他是司礼监的人。
万历说,我叫你们来,是要宣布一件事,我要升狗食儿为司礼监少监。
众人惊讶,看着狗食儿。
张诚说:圣上,这会儿司礼监除了奴才,八个人都各司其职,要是升他上来,撤了谁?请皇上明示。
万历说,也不必撤谁,原先是八个少监,这回就是九个了。狗食儿身为少监,不管别的,他只是在皇宫、内府中到处走,到处逛,看见什么了,禀报给我。
张诚就心里不舒服,这明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事儿,怎么让狗食儿去干了?还没等说话,万历说,张诚,你写旨吧!
张诚只能过来写旨。
万历问,狗食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叫什么啊?姓什么?
狗食儿说,奴才姓魏,名叫忠贤。
就写完了旨。
万历命令张诚向内府传旨,让十二监都知道,狗食儿名叫魏忠贤,如今也做了司礼监的少监了。
狗食儿当晚跟万历说,他要召集十个在万历身边伺候的小珰,给他们开一个会,派他们出去做事。
万历说,你不能让他们出去。
狗食儿说,皇上,只有让他们在宫内到处走走,才能知道这皇宫里一天有些什么事儿,皇宫内院里除了大珰小珰,就是宫女,要是没有皇上的耳目,怎么得了?
万历说,那好。
这天晚上司礼监少监魏忠贤,也就是从前的小珰狗食儿,把这十个小珰召集在一起,他说,宫里有人说咱们得势了,是皇上宠着的,还叫个什么十俊,外臣、言官上疏,都要处置我们,说我们坏了皇上的大事儿。
一个小珰说,只要哪天皇上不喜欢我们了,一准他奏,我们就给赶去看坟了,再不就给乱棍打死,反正是没我们的好。
魏忠贤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玩艺儿,你亲爹娘都把你甩了,何况外人呢?没长到七八岁,身子骨还没长成呢,男人的根蒂还没长成手指大,就给切了,不男不女,一辈子就是个十不全。咱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想头,怕死吗?不怕!连死都不怕,这世上就更没有可怕的事儿了,咱就拼,拼命挣它个荣华富贵。你们敢不敢干?要是敢干,就都听我的。
十个人都愿意。
魏忠贤说,那我们就盟誓,你们十个人从今天起就不叫什么十俊,你心里知道,你应该是十虎,再不就叫五虎五彪,等着咱们扬眉吐气了,就是大明朝的爷爷,谁也不敢惹咱。
十个人跪下宣誓,愿跟狗食儿魏忠贤结成一党。
正在这里忙活着,李佑进来了,对他眼里的狗食儿说,张诚叫你去,有事儿找你。
魏忠贤就跟李佑去了。
张诚在内府有一个办事的大房子,他坐在桌案前看着魏忠贤。
张诚说,你升了少监了,可喜可贺啊,咱们司礼监顶数你小,你可是前途无量啊。
魏忠贤说,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张诚说,别,老祖宗这称呼,打我做司礼监掌印就没了,咱们都是以兄弟相称,或是以父子相称。你说,我们俩是以兄弟相称好呢,还是以父子相称好啊?
张诚还是看不起这个狗食儿,靠他一个小白脸儿,像条狗一般地在万历床头床尾伺候着,狗食儿才混了这个司礼监的少监,有什么本事?他心想着魏忠贤会答应他,巴不得地和他以父子相称,做他的干儿子。
不料魏忠贤慢慢地说,依我看,我跟张公公还是什么也都别叫了,这样比较稳妥。
张诚一听,便生气了,他想着,什么也不叫?宫内大大小小的太监,哪个见了他不是满脸堆笑,叫他张哥?也有的叫他干爹,更有的为了讨好,明知张诚说过不再叫老祖宗,还是甜甜地、讨好地叫他老祖宗,也有叫他活老祖宗的。他就说,不兴这么叫了,说完了,心里还是挺受用的。这个狗食儿魏忠贤才升了一个司礼监少监,还没派什么正经执事呢,就敢对他这么说话,这让张诚很是生气、恼火。
张诚说,你想明白了?
魏忠贤点头。
张诚说,那好。
狗食儿问,公公叫我来,有什么事儿,请吩咐。
张诚说,我可吩咐不了你,没什么事儿。
狗食儿说,张公公难道还不明白,真不明白吗?
张诚说,我明白什么呢?
魏忠贤说,皇上要我做这个多余的少监,就是对司礼监不满意了。张公公是司礼监的头儿,皇上要是不满意,你是不是就危险了?
张诚盯着魏忠贤,你想干什么?你想代替我……?
犍忠贤摇头:我代替不了你,皇上就是不用你了,像赶走张鲸似的把你赶走,也会用魏朝,用李佑,用吴苏,根本不会用我。如果张公公能事事做得让皇上满意,就不能被赶走。我跟张公公不称兄道弟,也不叫爹叫爷,是为了万一有事儿,我还能帮你说说话。
张诚说,你想帮我说话吗?
魏忠贤就乐,假如我帮皇上办事儿,在内府查事儿,会不会像卢大受那样,突然有一天就没了,给塞在哪里去了?在皇宫夹道被放进大粪车里当偷窃的珠宝运出去了?
张诚说,皇宫里有近十万大珰小珰,我可不能保证人人都像我,不想贪污。
魏忠贤说,张公公最好告诉他们,谁也别害我,谁要是害了我,很多事儿就会露馅了。
张诚冷笑,是吗?会露什么馅儿?
魏忠贤说,事儿多了,内府卖官的事儿,出外采矿运回来的珠宝,半路上给劫走了一批,凡是好的都装在一个小箱子里,进了宫,小箱子就没了。还有许多其它的事儿,要是张公公能保住我的命,这些事儿,皇上就不会听说。
张诚冷笑,要是你的命没了,皇上就不会听说了吧?
魏忠贤说,要是我的命今天没了,明天就会有十几位言官都接到这个帖子,到那时,皇上要想不管,都不行了。
张诚笑了,好啊,那我是不是就得眼看着你在皇宫内来回闲逛,没事儿就去皇上那报告点儿什么消息啦?
魏忠贤说,张公公,我要是你,我就说,狗食儿,你想要报什么,先跟我说一声,让我知道,然后你再去报。
张诚大笑,对,就是这句话,你记着,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夜里,万历命令魏忠贤带着十个小太监,跟他去办事。狗食儿挑灯在前面走,万历跟着,去看李明熙。
听说皇上来了,李明熙和眉儿匆匆出来接驾。
万历进了屋,命令魏忠贤把宫门当值的锦衣卫首领叫来,正好都指挥使朱希孝还没回家,听令就赶来了。
万历命令把伺候李明熙的所有人都叫来。
两个老妈子、两个宫女、八个小珰都跪在眼前。
万历从衣袖口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他几次赏赐给李明熙的珠宝,递给魏忠贤说,念!
魏忠贤就大声地念了一遍。
万历叫人把李明熙的珠宝匣子拿来,放在桌案上,命令人打开。上一次万历来查验,发现李明熙的珠宝全都给调了包,匣子中竟没有一件珠宝是真的。
打开珠宝匣,万历再看,发现匣中只有最近赏赐给他的两三件东西是真的,其余的还是那些看上去就怪模怪样,一打眼就知是假货的玩艺儿。
李明熙和眉儿站在一边,心里害怕,吓得脸都白了。
万历笑着说,你们听着,上一次我来了,看见了舅舅的珠宝匣子里面没有一件是真货,这回来还是这样,看来被偷走的东西,是回不来了。
几个人都不敢出声,看着万历,哆哆嗦嗦地跪着,不敢回话。
万历回头,吩咐魏忠贤,你来问他们,问明白了,每一件东西是谁捣弄出去的?有主动抵罪的,还算明白事理,你给我怎么拿走的再怎么拿回来;没人抵罪的,给我拖出去打,就是打死,也得问个明白。
跪在地上的小珰、宫女们更是害怕了。
魏忠贤站出来,先问两个老妈子,这是两个老宫人,是在嘉靖年间就入宫的宫女,如今两人都五十多岁了。
魏忠贤问,你偷过东西吗?
两个人摇头。
魏忠贤说:一件儿也没偷过吗?
两个人又摇头。
魏忠贤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小珰们,问,你们几个谁能指证她们俩偷过东西?
没人指证。
魏忠贤说,好,你们两个可以站起来了,到一边站着。
两个老宫女起立,站在一边。
魏忠贤又问宫女,偷过东西吗?
宫女点头、流泪。
魏忠贤问,偷过什么?
宫女说,偷过一两件儿。
魏忠贤又问,为什么偷东西?
宫女回答,没有钱。
魏忠贤问,要钱做什么?
宫女说,买脂粉,买首饰。
原来宫中的宫女都没什么钱,每月赏给几个零花钱,也不用,都攒着,等着内府的小珰出去办货,顺便托他买些便宜的首饰、脂粉什么的。
魏忠贤说,你们两个偷过什么,上前写出来。
两个宫女上去写,只有一两件,还不是什么珍贵稀罕物。
魏忠贤对万历行礼,说,皇上,看怎么处置这两个宫女?
万历说,先让她们一边儿站着。
两个宫女就垂手肃立,站在一边。
魏忠贤拿起那张纸,对着六个小珰摇晃,我也不想问你们了,这些宝物价值连城,是皇上赏赐给自己亲舅舅的,给你们偷了去,拿去卖了,请皇上治他们的罪吧?
魏忠贤说完了,就瞪眼看着万历。
朱希孝看着万历,静等着皇上下旨,准备把这几个小珰拉出去,一顿乱棒打死。
但万历迟迟不语,他对几个小珰说,我还有话问你们。
几个小珰知道,这一回是别想躲过了,只能一遍遍磕头,求皇上恕罪。
万历喝吼,听着,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几个人连忙点头。
万历问,这件玉如意卖了多少银两?
众小珰就瞅着一个小珰,这时万历便知道,这件东西就是他卖出去的。
这小珰低头说,一千五百两。
万历叹息,这件珠宝花了我一万三千两,你这个混蛋,竟然把它卖了一千五百两。你拿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做什么了?
小珰低头,不敢回话。
朱希孝帮着问了一句:皇上问你话呢,你拿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做什么去了?
小珰说,我只拿到了一百五十两。
万历更生气了,你这个混蛋,偷人家珠宝,竟然只得一百五十两银子。就问,不是说一千五百两吗?
小珰说,是卖了一千五百两,去卖东西的大珰得三百两,大粪车的管事得三百两,宫门的看守得三百两,剩下的都送给司礼监了。
万历恨恨地问,你得一百五十两银子,拿它做什么了?
小珰说,分大家五十两,送对食儿三十两。还剩七十两,五十两去送给存"宝儿"的地方,还剩二十两,做零花了。
万历点头不语,大抵明白了宫中偷珠宝的是如何分肥的,再一件件儿问下去,都有偷的主儿了。
万历回头问朱希孝,像这样偷主子东西的人,该怎么处置?
朱希孝说,偷得少的,责令他们自己去弄银子还给主子,再打他二十廷杖;偷的多的,要当众廷杖,直至打死。
八个小珰跪着,只是磕头,流泪,不敢分辨。
万历问:上次来查,就知道偷珠宝的事已经泄露,为什么不想法补足?
小珰回答:没有银子,再说珠宝一出了皇宫,进了内市,就跟鱼游进了大海似的,再想找想寻,哪还能寻到原来的那一件?皇上愿打愿罚,只能挺着、受着了。
万历指着一个小珰,这人在六人中间是个头儿,偷得最多,也最胆大。
万历说,把他拉出去,打一百廷杖,打死了账。
朱希孝答应,命人扯着小珰,拉下去行刑。
李明熙扯着眉儿跪下,大声说,皇上,不能这样,我替他们求情,你就放过他们吧?
万历觉得李明熙太窝囊,就说,舅舅,这事儿不关你事,谁做的谁就受罚。拖下去打!
李明熙说,皇上,他们只能偷东西,就是我……我也偷过宫内的珠宝。
万历觉得奇怪,就问他,像你李明熙这么老实、厚道的人,怎么也会在宫内偷盗珠宝?
李明熙说,他刚入宫时,家里穷。那个替他净身的姓于的人,把他的"宝儿"放在屋里,说是要替他好好放着,每年要他交二十两纹银。那间放"宝儿"的屋子很大,通风良好,屋子里挂着无数根长长短短的悬线,悬线上吊着一个小小的笼子。笼子是木头的,上面钻了许多小眼儿,可以透风。底下那一层是羊皮的,又隔热又隔潮。"宝儿"一被切下,就放在小笼子里,给吊起来。
头两年李明熙交二两银子,后来他再弄二两银子给那个姓于的送去,那人不干了,说,你姐姐在宫里已经做了皇帝的王妃了,你的身价也涨了,你的"宝儿"可真是个宝儿了,一年怎么也不能交二两银子。问要交多少,说是必须交二十两。李明熙无处去找这二十两银子,想来想去又没处去偷东西,只能到裕王府去看看,顺便偷了一件玉器拿出去卖,那是他第一回偷东西……
李明熙跪在地上说着,流泪痛哭,他说,宫里的大珰日子还好过,做小珰的,可能随时就丢了性命。十万个内府之人,有几个能混成八面威风的大珰?能混成十二监掌印、四司八局的头儿?要是混不上去,命运就很悲惨。请皇上念在他们跟我过去一样,就饶了他们吧?
八个小珰这时才哭着磕头,说,自从侍奉李公公,算是掉进福窝里了,李公公性情好,眉儿又拿他们当人,他们就过得很好。他们也不想偷李公公的东西,但不偷,就连"宝儿"都没了,那怎么办?这些大珰小珰们相信一种传说,就是他们今生今世做不得一个完人,死后把自己的"宝儿"赎回来,随着棺材下葬,来生来世就能做一个完整的男人,所以他们极看重被切割下来的"宝儿",比看自己的生命还贵重。
万历笑了,是无奈地苦笑,他想责罚这几个小珰,但又知道,
责罚对他们没有什么用,即使是把他们痛打一顿,不待伤口结痂,他们就又会为了自己的那玩艺儿去偷,去骗,就是把这八个小珰弄走,再换八个来,这种事照样会发生。
万历站起来,去扶李明熙,说舅舅想为他们求情,又要放过他们?李明熙流泪说,皇上放过他们吧?他们偷珠宝,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活命,他们和我过去一样,很是可怜。
万历笑着说,那好吧,便宜你们了,你们都过来给舅舅磕头,舅舅救了你们的命。
十个俊秀的小珰引着万历回宫,走在回乾清宫暖阁的路上。
魏忠贤扶着万历,万历心里还有点儿酸溜溜的。就这么放过了那些可恨的小珰,他不甘心。他问魏忠贤:狗食儿,你说,那些给小珰们净身的家伙,为什么敢要那么多的银子?进宫的大珰小珰们,慢慢有了势,不会回去找他们算账吗?他们这么做,不会得罪宫里的太监吗?魏忠贤说,皇上,据我所知,这存"宝儿"的可不只是那一家人得好处,宫里的司礼太监也跟着分银子。不然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万历笑一笑说,我明白了。
进了暖阁,万历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这个皇宫里从上到下所有的人,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人人都有赚钱的道儿。不管做什么事,都能瓜分银两,所有的人都从他这个皇上的身上刮银子,他养着上上下下一群群混蛋,他们是他身上的寄生虫!万历恨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寄生虫,十万人蚕食着他,拿他当食物,他真的是那些大珰小珰的食物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他,喝他,把皇宫里的珠宝一件件盗走吗?
万历问魏忠贤:狗食儿,你说,我怎么才能把皇宫里的偷盗制止住?
魏忠贤说,皇上,你制止不住的,他们一心偷东西,你再管也管不住,你是一个人,他们是十万人。
魏忠贤的话,让万历十分震惊,他大声问,我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真就制不住他们偷我的宫中珠宝了吗?
魏忠贤说,皇宫里出秽,就是清除大粪,这件事要做,就保不住有人偷窃,你没有办法。
李贽在麻城建了一所佛院,叫芝佛院,这是一座佛寺,上千富婆帮他,就建起了芝佛院。这个芝佛院很大,竟有前后六进佛堂。有大雄宝殿,有佛堂,有最前进一排的芝佛大殿。李贽是取一句"佛堂馨香,芝兰其气"之意,叫它芝佛院的。李贽在取得众人的赞助后盖起了这芝佛院,他能从这里得到快乐。当芝佛院盖好时,殿前的大钟嗡嗡鸣鸣振响,李贽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与快乐。他知道,这一座芝佛院是他的,是他盖起来的,他请来好友接缘大师做主持,他在院内闲居,决定在芝佛院盖好的第六天,开始讲他的课,向麻城的善男信女讲述他的哲学主张。
第六天早晨,李贽静坐在禅台上,眼观山下,晨曦中可见信徒们慢慢走上山来。那是他的善男信女,他们中间一定有梅澹然,有她的姐妹,有她的朋友。她的闺中密友都信服李贽的哲学,相信他的生命观。她们也曾有人追随过李贽,也曾与他一起在那男女同浴的壮观场景里出现,她们渴望听到李贽的课声,如果有几日不听到李贽讲课,便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来听李贽讲课的人都慢慢走上来,他们来到大雄宝殿前,殿前焚烧着香烛,李贽像是佛寺住持,端坐蒲团之上,善男信女们见了李贽如见神明,一个个过来行礼、拜谒,然后肃立。李贽挥手,便有人送上蒲团。
众人坐下了,坐在前排的是梅澹然与她的姐妹,在她们眼里,李贽有飘然出尘之姿,万世师圣之表。
李贽等众人坐定,就开讲起来。李贽说,有人问我,为什么剃去了三千烦恼丝,我是出家了吗?我说,天伦物理,皆成自然,我在家也是没家,出家也是没家,出家在家于我有什么区别?你看我一个满头青丝染些许白发的李贽,还是一个没一根头发的李贽,有什么不同?我还是我。有人说我行为荒诞,举止乖戾,看来我是不讨圣人喜欢了。但细想想,这个圣人可不是我眼中的孔子、孟子。孔子说,人有本性,食色是他的本性。我是孔夫子的弟子,喜欢美食,有真性情。眼前有像澹然大师这样的美女,品貌如仙,性情端淑,在我的眼里,澹然大师就是观世音,是活菩萨。我仰慕她,亲近她,喜爱她,有什么不对的吗?众人便笑,梅澹然也笑了,男女情事,只是心中那一点渊缘,那一丝惦念,给李贽直接说明了,揭破了,人们便觉得轻松。
李贽讲课,说的都是人生的事实,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没一点虚妄,所有的人就都喜欢他。
万历问魏忠贤:狗食儿,那大粪车能不能重新改做?
魏忠贤明白万历的意思,他是恨宫内的大珰小珰从大粪车里运走了他的珠宝。万历看着大粪车,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他不能不让宫中出秽,又无法每日盘查大粪车中是否携带宫中珠宝器物,就心里恨恨,放不下这件事。
魏忠贤说,要是大粪车里放不下珠宝就好了。
万历一听,心头一亮,想着重新弄一些大粪车。万历就亲手画一副图画,画完之后给狗食儿看。狗食儿忍不住像女人一样咯咯地笑起来。万历画的大粪车看上去像个怪物,原来的大粪车是车厢上置一木桶,桶是圆的,横躺在车上,上部有口,用来倒粪尿的。下部有出口,用木塞塞住,一拔下木塞,粪便便流淌出来。如今万历画的大粪车看上去像个怪物:木桶前后左右都出了刺儿,有一些格子,就是在木桶上钉出许多眼儿,插进去木棍。上下左右都有木棍支撑起来像横竖站立的窗格子,这目的是要让大珰小珰们无法把大的器皿放进粪车之内。
万历问魏忠贤,你说这样会不会让他们少偷一些珠宝?
魏忠贤说,皇上看一下,要是他们把木桶里的木棍都锯断,光有外面的棍头,不是还能偷宫中的大器物吗?
万历说,我要宫门看守的锦衣卫和去抽查的人,要把每一个棍头都抽一下,要发现有活动的,就是粪车内有假,这么弄,宫中的大器物就不会丢失了。
万历想着,大珰小珰竟然把贤嫔宫内的洗脸架都偷了出去,真是狗胆包天,一想到新的粪车装不下大的器物,万历就很得意。
魏忠贤说,皇上,宫里值钱的东西,越是值钱,器物便越小。像玉,像金饰物,这些东西大粪车可都装得下。
万历说,狗食儿,你帮我想一个法子,让他偷不了。
魏忠贤说,好,我跟他们商量商量。
仁圣皇太后病了,病得很重,万历去看她。
仁圣皇太后说,儿子,你啊……你要惦念点儿大明的江山,你当皇上这么些年,年景都不好,总是多灾多难的,你妈和我就修佛寺,建寺庙,那是给你积德。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太累了,总想让你在我宫里休息休息……
万历流泪,心里很不好受,宫中没有亲信,只有母后与皇太后跟他一心,这会儿皇太后又不行了,他就很难过。皇太后从张居正去后从不插嘴朝政,万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万历是一个孝顺儿子,大明天下的事儿又算得了什么?
皇太后拉着万历的手,说,儿啊……儿啊……你能好好做皇帝,就立太子吧,立常洛为太子吧?他自有他的福分,你说是不是?
万历点头,仁圣皇太后的话是暗示他,他一心想立常洵为太子,但也很难拗得过辅臣与言官,很难抗得过大明朝的典章制度。
仁圣皇太后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父王要是能再干六年,等到你十五岁或到更大些,他可能就不会立你,会立潞王为帝,那这万历一朝的皇帝,就可能不是你了。
万历流着泪点头,仁圣皇太后的话让他看淡了许多,也是他最后立朱常洛为太子的重要依据。
万历隔天来到慈宁宫,慈圣皇太后不在,万历坐下,当值的大珰李兴过来行礼,说,太后不在,皇上有什么旨意?是等太后回来,还是皇上先在这里歇息一下?
万历说,太后不在,去哪里了?
李兴说,太后去看仁圣皇太后了,说是今晚要陪皇太后一晚。
万历笑一笑,好啊,你让宫中大珰小珰、女官、宫女都来,我有话要说。
慈宁宫中所有的下人都来了,上上下下近二百多人。
万历笑着说,都来了吗?
李兴说,都来了。
万历说,好,我有话说。
大珰李兴眼珠子直转,不知道万历会说什么。
万历说,把皇太后宫中器物的典册拿来给我看。
一句话说完,李兴的脸就变白了,知道祸事来了,他战战兢兢地把典策拿来。
万历说,把太后梳洗用具、首饰、珠宝都拿过来,我看。
就搬过来箱子、匣子,摆放在万历眼前。
都打开了,众人眼瞅着,跪着的、站着的都等万历发话。
他们都以为万历会站起来,慢慢走过去,一件一件地看那些珠宝、玉器,不料万历只是坐在榻上,闭上眼睛说,先捡宫中的摆设念。
一大珰就念:镏金玉如意七件、青瓷宝鼎炉一件……
万历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不用念了,把这青瓷宝鼎炉拿过来我看。
一个小珰过去,手捧着青瓷宝鼎炉递上来。
万历不看,也不接,说,把那件玉如意拿来给我。
又递上来玉如意。
万历接过来玉如意,冲着那宝鼎炉啪地一下打去,青瓷宝鼎炉碎了,镏金玉如意竟然也碎了,断成两截。
众人见事不妙,全都跪下了。
万历说,你说这事儿怪不怪?这青瓷宝鼎炉是瓷器,是一打就碎,可这玉如意怎么会碎呢?这就有点儿怪了,是不是?你们看,这是玉吗?是吗?
万历手里拿着玉如意的残柄,敲击着李兴的头,敲一下问一句,你说,是玉结实还是你的头结实?
李兴的头开始往下流血,流满脸颊,他不敢回话,只是磕头。
万历就有这种本事,鉴赏珠宝不用看,他大老远搭上一眼,就知是真是假。
慈宁宫中皇太后的珠宝器物,十成中被偷去了三成,万历非常生气,他问李兴,上一次我来看母后的珠宝,那件事你知道吧?
李幸回答说,知道。
万历又吼,知道了还敢偷?
李兴一边磕头一边哭泣,皇上,从那以后,太后宫中的珠宝就再没丢过一件。
万历笑了,因为愤怒,笑声就变得很尖厉:真的没动?
是没动。大珰小珰纷纷点头。
万历吼:那你们就更该死了,不偷珠宝,不是也能活吗?
李兴磕头出血,说,皇上这么说,我们就更是死罪了。这一阵子,我们慈宁宫上上下下连一点儿钱都没了,还从内市借贷了一些银子。
万历冷笑,不偷东西,就没法过日子了吗?
李兴哭泣,不敢回答。
万历问,你们卖了那么多太后的物什儿,也赚足了,都花哪儿去了?
大珰小珰们都流泪,说不出话来,都不敢说。
万历问李兴:你的"宝儿"也在京城那姓于的家里?
李兴点头。
万历问,你一年要给他交多少银子?
李兴说,二百四十两。
万历听了吓了一跳,问李兴,你在太后宫里,一年得例银多少两?
李兴说,每月二十四两。
万历漠然,不想再问了,但忍不住还是问一句:京城太监足足有十万,所有太监的"宝儿"都在这姓于的家里吗?
李兴说,不是,京城有两家,一家姓于,一家姓霍,大珰小珰都得交例银,最贵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年要交一千两。各监四厂八司掌印要交五百两,我们各宫的大珰要交二百四十两,小珰最少的一年也要交十二两。
万历问,每年都交吗?
李兴说,是。
万历不语,心下算一笔账,不由得大惊,皇宫内有大珰小珰近十万人,每人一年交一百两,这岂不是比得上户部的库银了?万历的心竟咚咚地跳起来,也不再问了,他说,你们都听着,太后眼力不济,丢了珠宝也看不清,我这一次放过你们,要是再有这事儿,就诛你们九族!
大珰小珰和宫女们没料到皇上会放过他们,就都拼命磕头,谢皇上不杀之恩。
这天晚上万历命魏忠贤传唤锦衣卫使朱希孝,要他来宫内。
朱希孝走入暖阁,觉得有些不寻常。
万历些紧张,在地上来回踱步,他这一日特地把司礼监掌印张诚派去大峪山督工,还派几个和张诚亲近的司礼监跟随,乾清宫暖阁里就只剩下魏朝当值了。
魏忠贤说过,魏朝是他的干爸爸,跟张诚不是一条心。
等朱希孝来了,万历就问他,能集合三千锦衣卫吗?
朱希孝说,能。
万历说,派你的人去,要他们在宫门外听命。
朱希孝就派人去了。
万历又命魏朝过来,问他,你认不认识京城里为大珰小珰净身的于家、霍家?
魏朝点头,知道要出大事了。
万历说,你们听着,都给我换了便服,跟我出宫,去于家、霍家。
魏朝答应着,和魏忠贤带着十个小太监跟着锦衣卫出了东华门,直奔于家而去。
于家住在后海子,从一条车马大道一直走进去,看见一个小门,小门也不打眼,从外边看去,房屋掩在树林之中,不知深幽几许。
万历示意,魏朝叫一小珰去敲门。
门里有人答应,就见有四五个壮汉挑灯走出来,隔门喝问:"干什么的?"
"取宝儿。"
"谁没了?"
"死了四五个呢。"
里面喝问:报上名来,都是谁?
就先喊身份,喊着:钟鼓司小珰吴小庸、御用监小珰许八、司礼监小珰孔四、文书房抄录莫应……
院里的大汉:死也不死些大家伙,死这么四个小玩艺儿,还得费劲开一回儿门,拿银子了吗?
魏忠贤说:拿了,拿了。每人四十两,文书房抄录六十两,对吧?
回答说:对!把银子扔近来!
扔进去了银子,就打开了大门,门一打开,朱希孝带人冲进了去,当时就把六七个大汉摁倒了。
大汉们吼:你们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来撒野?
朱希孝不出声,只是挥手,命人打开大门。
门一打开,门外的锦衣卫就扑进来,点着灯呼喊着,向后院扑去。
一进一进的堂院,有院有堂,两边阴森森的,都用铁门锁着,知道那都是存放"宝儿"的地方。一直冲到了第九进院子。
万历看傻了,人都说皇宫九重,这个地方竟然也有九重院落,这让他暗暗吃惊。进了第九重院落,这才看到一座台楼,有六七层高,屋门竟然是用金钉铸就,门半掩着,从堂内隐隐约约传来弦丝的声音。
朱希孝想带人冲进去。
万历挥了挥手,制止了他,就带着人向堂上走去。
堂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模样,甚是肥胖,腹鼓如山,他躺在榻上,身前榻后有十几个美人环绕,美人竟然都着金丝银线刺绣的鸾凤织衣,颇像宫中妃嫔的衣饰。
这胖子躺在榻上正听着小曲,乐音袅袅,一排十六个舞女,正翩翩起舞,婀娜多姿。
万历看着这个胖子,心里腾地就升起了怒火,胖子衣袖上竟然绣着蛟,这是藩王的衣饰。
万历带人一冲上堂来,就有几个大汉过来拦住:你们是什么人?要交银子到别处去,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
朱希孝看看万历,皇帝不出声,他也不语。万历不出声,他也无法发作。
万历笑着:请问,这位是谁?
几个大汉就笑,一个说:他是你的活老祖宗。
万历心中立时怒火熊熊,冯保做司礼监时立了个新规矩,宫中的大珰小珰为讨好他,一起称他为活老祖宗,但冯保气焰再是嚣张,也没人敢在万历面前称冯保是活老祖宗。眼前这个胖子竟然敢称是万历的活老祖宗,真是不要命了。
万历正要发作,那胖子从榻上招手,几个美人就扶他起来。
胖子问,你是宫里的?
万历点头称是。
胖子说,你有事儿?
万历说,有事儿。
胖子坐在榻上,双目凝定看着万历,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没见过你,你真是皇宫里的?
万历点头。
胖子笑,是张诚叫你来的吧?
万历又点点头。
胖子大笑,张诚打发你来,有什么事儿,你说?
万历走到榻前,看着几个女人,不由惊讶、嗟叹,这几个女人都是绝色女子,比起他的九嫔也不差,这胖子的威风真是了得。
万历说,我从宫里来,来找你,是要跟你算一笔账。
胖子笑,宫中是有人和我算账,那个人不是你,先是冯保,后是张宏,这回是张诚了。你来和我算账,莫非宫中生了变故,张诚不做司礼监了?
万历笑了笑,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宫中大珰小珰近十万人,每年向你交的银子有多少?
胖子突然愣了,看着万历,再看看朱希孝,觉得有些不妙,问,你想干什么?
万历吼一声,把你拿到的银子,全都给我吐出来!
胖子看着朱希孝,再看看魏忠贤,问,他是谁?
朱希孝说,你该死了,敢对皇上说什么活老祖宗!
胖子惊呆了,看着万历。
万历挥手,命锦衣卫上前把胖子拿下。
胖子大喊,快!快救我!
一群大汉扑上来,要动手。
朱希孝吼,把他们都拿下!
锦衣卫里外都是人,跟着冲进来,生怕皇上有失,全都扑进来跟大汉们动手。没多久,就治住所有的大汉,把他们全拿下了。
胖子跪在地上喊,皇上,饶命啊,我是给皇上做事儿的,没有我,皇上哪有那么多没卵子的太监?皇上恩赐,饶了我吧?
万历看着他,突然笑了。
万历自小就有促狭心肠,不满意冯保,也不说破,就在写大字时突然把饱蘸墨汁的笔直掷向冯保。这会儿他就又有了戏弄这胖子的心思。他坐在榻上,那胖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都磕出血来了。
朱希孝早就把他的账房先生弄来,抱来一大叠账本。
朱希孝问,账房先生,一年光是宫中太监为"宝儿"所交的保存费,有多少银子?
说是几百万两。
朱希孝喝问,到底是几百万两?
说有那么……三四百万。
万历心跳,天天找矿、挖矿,谁想得到太监割掉的那玩艺儿竟是一个大矿,今天还真给他挖着了。
万历问,你姓于?
胖子磕头说,小人于忠实。
万历又问,一年你给小珰净身,要做多少个人?
老人磕头说,也就四五千人。
万历再问,都是你一个人做吗?
老人回答,不是,手下有人,徒子徒孙不少。
万历说,叫过来一个,你要小心,叫一个手艺好的。
胖子不明白万历是什么意思,但皇上下旨,只能听从。就叫出来一个刚刚被捆起来的大汉,给他松绑。
那些坐在卧榻旁的女人都低着头,跪在榻下,不敢出声。
万历很威风,也很得意,看着那松了绑的大汉准备好一些用具:装酒的小葫芦、装药的口袋、用酒浸泡的细线绳、还有几种形状怪异的小刀子……
胖子依然跪着,对万历磕头说,皇上,都准备好了,不知要给哪位公公净身?
万历看着于忠实,突然问,要净身的小珰,在什么年纪最是相当?
于忠实磕头说,皇上,五六岁也可,七八岁也行,十二、三岁也行,年纪越大越不行,男人十七、八岁精血长成,便不宜做了,怕有危险。
万历凑过来,对于忠实说,你有大年纪?是不是足有五十多岁了?
于忠实磕头,小人今年五十有二。
万历笑笑,对大汉说,来呀,就由你给于忠实做这去势之术,他是你师傅,你要小心侍侯。
于忠实一听,大是惊慌,急忙磕头叫道:皇上!皇上啊!小人年纪太大了,不能做这事,一做怕就会死。
万历笑说,你死不了。
万历眼看着,大汉不敢不听。
两个锦衣卫过来拉住于忠实,扯起他,让他像狗一样趴着,双膝跪着,屁股撅起,露出男人那器物来。
万历说,好吧,你就当着我的面做。
于忠实一边哭泣一边哀求,双手垂地,一门儿磕头,但万历不为所动。
那大汉跪在旁边,向胖子磕头说,师傅啊……你老人家教我做这个,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给师傅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