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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2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1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就在众人注目下,给于忠实做了去势之术。

于忠实哭得嗓子都哑了,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着大汉给于忠实做完,万历突然起身,一句话也不说,直走出堂外。

来到院子里,就见锦衣卫在院内一排排地站着,手举着火把,照得院内亮如白昼。

万历一边走,一边命令朱希孝、魏忠贤:由你二人监管,查封这个于家,还有霍家,另有其它专为小珰净身的专户,追讨历年所得,将田产、房屋变卖,珠宝玉器全部送入宫中。

李贽在芝佛院,先是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宣讲,后来听众渐多,都提出要增加讲课的次数,便决定每月讲五次,逢五开讲,初一、三十也讲。

来听李贽讲课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是女人,她们喜欢李贽。梅澹然手巧,善编织,她用千丝万缕细线织就一个纱罩,罩内装有李贽小相,罩如指纽扣大小,放置胸前。善男信女们便都模仿,向梅澹然求李贽画像,如法炮制,也用丝线织成纱网,把李贽挂在胸口。女人心巧,便有许多挂法,有的下面系双穗,以示与李贽同心同德;有的下面系单穗,以示对李贽一心一意;更有人心中敬仰李贽,把自己的画像放在后面,与李贽贴在一起;还有的画两张李贽的画像,贴心口窝的是李贽,胸前挂的还是李贽。

李贽在芝佛院讲课,讲的是人情世故,男女之情,人伦道理。

李贽说,有人说我喜欢澹然大师,我与一些美人有缘,时常出入她们家中,与她们很亲近。这有什么?男人就是要与女人亲近,连禽兽都知道这个道理,异性相近便亲密,便有爱,同性接近,没有那些男女之情,怎么能生出爱来?别说是我,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看着澹然大师,心中一定会生出情意来,这情意是敬,是爱,是渴望,是喜欢,虽有不同,但大同小异。我们做大明朝的百姓,常忘了自己还是男人、女人,是食色男女,有情有性,会嗔怒,会贪婪,会哀怨,这还是人吗?……

麻城巡按史文德听说芝佛院建立,李贽在这里天天宣讲,讲些淫词秽语,又直接攻讦大明朝,便大怒,一查,芝佛院是谁下令修建起来的?没人下令,是李贽独自筹钱修建的。

史文德说,他们哪里生人?从哪儿来?

说是李贽请来的,从哪儿来的都有,那里的住持还是一位有德高僧。

史文德便命人去芝佛院察看,正赶上李贽在芝佛院讲演完毕,就问,谁下令让你修建芝佛院?

李贽说,这是私人出资修建的,也是为了保咱大明朝国泰民安,有什么不好?

好什么好?妖言惑众!说着就把人赶出来了。

巡按就召集地方官,要拆除芝佛院,说芝佛院的创建没经官方批准,理应拆除。一边知会地方官员,一边准备拆除芝佛院。

有人来报,澹然大师来访。

史文德吼,谁是澹然大师?

下人说,麻城人都知道,梅家小姐出嫁之后丧夫,又回家寡居了。她乐善好施,人称活菩萨,有人叫她澹然大师。

史文德说,请她进来!

史文德看梅澹然,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人很端庄,就请她坐,问有何事?

梅澹然说,芝佛院是我们筹钱建起来的,听说巡按大人要拆了它,不知为什么要拆?

史文德说,这不是官方批准的,理应拆毁。

梅澹然说,芝佛院的性质属于私人佛堂,是各方官员名士布施的,用来供佛,为大明朝祈福。大人可以看看这布施名单。

史文德一看,以当朝首辅王锡爵为首,下面写着许多大吏的姓名,有掌管西北军事的梅国桢总督,有新近建了大功的李三材总督,有辽蓟总督李成梁。

史文德有点儿吃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芝佛院竟有这么多官员大吏出钱修建,这个李贽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背景?

梅澹然说,巡按大人想要拆这个芝佛院,就得想想,会不会得罪这么多建芝佛院的大员呢?

梅澹然走了。

史文德十分生气,听得下人禀报,说是麻城的湖广总督李汶带着一些官员来见,史文德出去迎接。

人一落座,便都纷纷指责,一个麻城竟然出个妖孽李贽。李贽算是什么东西,他还弄了一个芝佛院?

史文德说,这个李贽不简单,他是名流,在南京时就与王畿、罗汝芳及耿氏兄弟相熟,天天招摇过市,天下文人、官员都知道他们是名流。如今他又结交刘东星、周思敬、顾养谦、梅国桢、李世达,这些人官居漕吏、侍郎、总督、都御史,人人与李贽渊源极深,这个人是动不得的。

李汶冷笑,他再有势力,也不能男女光着屁股在一起洗澡,他是个奸邪之徒,把他杀掉,不然就把他赶走!

史文德说,杀掉他麻烦大,不如把他赶走。

李汶说,在座的都是大明官吏,吃着国家的俸禄,做着大明朝的官员。李贽坏了大明朝的纲纪,非把他弄走不可。

史文德说,我写下处置李贽的方法,你们看可行不可行?

史文德在案上写了八个大字:烧芝佛院,赶走李贽。

众人齐声叫好。

李汶说,李贽是名流,有人给他撑腰。依我的主意,从我跟史大人起,每人在这张纸上签名,表明你的态度,事后出事,大家一同承担。

众人答应,便在写着八个大字的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李汶把这张纸叠起来,交给史文德,说,史大人,这件事就说定了,咱就烧了这个芝佛院,叫他李贽没处可去,看他还讲什么?

李贽的几个家人找到了芝佛院,还是那个老人带着几个汉子

非要见李贽不可。

老人说,我找李贽。

看门的僧人说,这里没有李贽。

老人说,找了缘大师。

僧人说,你们找了缘大师做什么?

老人说,我们是他的家人,找他有事。

僧人说,了缘大师已经出家,不再理俗事了。

李家人就在芝佛院外喊:李贽!李贽!

一时叫叔叔、叫叔公、叫爷爷、叫侄儿,喊什么称呼的都有。

众声鼎沸,惹来无数闲人观看。

李贽这时还在讲演,他说,大明朝会慢慢地衰老下去,天道好还,文极必开,动乱之机。现在大明已经到处都是动乱,天灾人祸,自古以来没有比现在更多、更重、更大的,动乱之世要到头了,又要到大治之年了。我们能寄希望于大明朝的守成之君吗?不能,大明朝已经烂在根儿里,我们得等待新的创业之君,他会弃文就质,很质朴,为民着想,为民生计,没那么多的道理,也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就是让老百姓吃好,让老百姓有地种。那时,新的朝代就会来了。

有人问,先生,我们会等来这新的朝代吗?

李贽说,会的,十年、二十年,大明朝就要完蛋了

又有人问,李先生,你会一直待在麻城吗?

李贽笑,我建芝佛院,就是要一生待在这里。麻城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正讲着,有人对李贽说,先生的家人来了,求见先生。

李贽说,好,我们就讲到这里。

李贽来到佛堂小阁,来见家人,家族的人。

李贽有些怨恨,家族的人为什么非要穷追不舍,紧盯着他?

李贽一坐下,老人就说,我们李家的族谱已经修订了好几年了,这两年就要印出来了。我们李家上下可追溯两百余年的历史,族人繁衍成千上万,也就出息了你这么一个人才。我们决定将李家族谱刻印传世,名字就叫《李贽家世》。这件事费了好大的力气,你必须再弄银子,拿出钱来,不然我们怎么刻印族谱?

李贽笑,说,我们李家真没什么可以炫耀的,成千上万的人里就出了一个姚安知府,还只做过一届,有什么可夸耀的?

老人说,你就是我们李家的荣耀,你光耀了李家的门楣,是我们祖先有灵才出了你这么一个大人物。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修族谱。说起来没多少钱,只要一千两银子这件事就算办了,你去弄吧。天天有那么多人来听你讲课,都是有钱人,闲着没事儿的男男女女,都不用为衣食发愁,要他们拿出些银子,来修我们的族谱,他们肯定愿意。

李贽苦笑,我跟他们说的是人生之理,是天下大事。

老人说,你说你的,也不碍事,你下次给他们讲课时,我们就在芝佛院门外站着,写上重修李贽家谱,举着一个箱子,向他们化缘,他们每人出几两银子也行,出几文钱也可,你讲两次课,我们就能募集上一千两银子,这也不用你操心,行不行?

李贽大吼,不行!

老人很生气,气得手直抖:怎么不行?我们又不光靠你,向他们化缘,有什么不好?他们有的是银子,我们化缘来银子,就可以修族谱了。

李贽说,我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个做事堂堂正正、行为光明磊落之人,我从来不为一己之私去求告别人,你们这么做,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老人说,名声?名声值什么?值几个钱?你要不给我们李家修族谱,你就是不孝子孙,李家祖宗都会从地下爬起来骂你!

李贽很悲哀,他大声说,能不能当我不是你们李家人?别再缠着我!

老人说,从你小时起,你就是李家的人,你曾祖父的灵柩停在李家祠堂那会儿,你还只有四五岁,那时你怎么不说你不做李家人?你没钱读书,我们大家出钱,送你去读书,直至考中进士,做了官,那时你怎么不说不是李家人?到今天,你功成名就了,想说你不是李家人?

一个大汉说,你是我族叔,我父亲从我一小就跟我讲你,我这辈子心目中没有别人,只有你了,你要不管李家,李家还有什么希望?

老人说,我们走吧,不管他怎么说,下次他要讲课,我们就来收钱。

万历在宫里,命魏忠贤把张诚叫来。

万历说,张诚,你做司礼监做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的?

张诚说,皇上有什么旨意,我一定听从。

万历说,我这两年,一是为平定宁夏叛乱,我要总督魏学曾和梅国桢平乱,花了不少银子。再一个是出兵高丽,我用李如松去战高丽,跟倭寇作战,也花了我不少钱。高丽一战,我们先是得胜,后来又输了,幸亏日本的丰臣秀吉一死了,不然日军就不会大乱,我们也不能赢了这一仗。可这一战前后打了七年,我们死了十几万人,耗费军饷数百万,但从此倭寇不再入侵高丽,这也值得,你说是不是?

张诚说,是……是……

万历说,我想问你的是,户部没了银子,皇宫内库的银子也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方法增加户部的银两和皇宫内库的银两?

张诚说,皇上没问,我就想着这件事。这一问,我还真就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在天下水路再设关卡,增收税银。户部的银子就多了。再听说哪儿有矿,皇上便派内府的人去采矿,要内府的大珰小珰务必把银子弄回来,皇宫内库的银子就多了。

万历笑说,这都是好主意,只是我想问你,你说你做内府的大总管,每年二十四监就送你六、七十万两银子,你的日子是不是很好过?

张诚一听话头不对,马上跪下说,皇上,奴才每年得的银子,都交到内府去了。

万历笑一笑,说,不急,你再想想,你还从什么地方弄到了银子?你是不是捞了珠宝?内市场里的那些店,什么宝和、宝祥、宝应……是不是都是你的店啊?

张诚磕头说,皇上,那些是内府的店,是皇上的店啊,不是奴才的。

万历笑,我知道是内府的,是我的,可也保不住你管着管着,就把这些忘了,拿它当你自己的了。你说会不会这样?你派了许多人到各地去采矿,会不会把好东西都运回来,放在这些店里给卖了?卖回的银子都归你自己了?那些差的、坏的东西,便送到皇宫里?你说,你是不是这样糊弄朝廷,糊弄我?

张诚咚咚地磕头,说,皇上,不是这样的,奴才再有胆子,也不能这么干。

万历又问,你的银子都给了我,你的日常开销怎么弄?

张诚磕头,说,奴才没有办法啊,捉襟见肘,就是挖了东墙补西墙。

万历一拍桌案,大声喝吼,张诚!你告诉我,单是从那个为太监净身的于家、霍家,你每年得多少银子?

万历这么一问,张诚立时满头是汗,他一边磕头一边说,奴才死罪!死罪!

万历问,我只问你得多少银子?

张诚说,是一百七十万两,其实……没有这么多。

万历大声吼道,没有这么多是多少?你今天哪儿也不必去,就在这里,把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的去处,是三年共得到银子的去处,都给我写清楚,写清楚都做什么用了。

万历拂袖而去。

张诚跪在地上,看着魏忠贤,轻声说,魏兄弟,你救救我。

魏忠贤叹气,你贪银子,捡小的贪,捡皇上抓不住的地方贪。你弄一百多万两,不死也得死啊……

张诚跪在那里,想着如何把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写出来,要说真正把花了的、贪了的银子都记下来,还真就没有谁有这个本事,就想想写写,写写想想,一边流泪一边写。

魏忠贤站在一边,轻声对他说,皇上亲自去了于家,他命令锦衣卫使朱希孝把于忠实、霍大乐两家全都抄没了,人都下在狱里。

张诚哭了,知道自己是要完蛋了。

张诚跪在乾清宫的暖阁外,万历没理他,跟几个妃子还有十几个小珰玩乐。

魏忠贤说,皇上,是不是下旨,怎么处分张诚?

万历说,你去对他传我的口谕,就说我不知道怎么处置他,要他回自己住处去,明天告诉我,怎么处分他?

魏忠贤去了,对跪在暖阁外的张诚说,皇上说了,不知道怎么处分你,叫你回自己住处去,想想怎么办,明天来禀报皇上。

张诚痴痴呆呆磕了三个响头,说,奴才领旨。

张诚起身慢慢走了。

张诚回到自己府中,府门前后都有人把守着,锦衣卫看守着他的家,凡有进府之人不闻不问,只要出府就盘查、责问,甚至搜身。张诚站在府门前,呆呆地看着,看了一会儿,默默无言地进了府。

张诚进了府中,便有十来个俊秀的小珰来迎,有的端着盘,有的拿着手巾把儿,有的过来给他拿肩捏背。

张诚坐在太师椅上,长吁了一口气,大声说,把府里所有的人都叫来。

小珰们就去叫人,把府里的人都叫到台阶前站好。

张诚说,我有一事要跟大家说,你们得听着。

众人看他很郑重,像是有大事要讲,便都静静地肃立,等他说话。

张诚说,皇上今天责问我,因为我做司礼监,私下可能贪占了银两,皇上要我自己给自己定一个罪。我还真不知道我该给自己定个什么罪。我是贪了占了,可哪个司礼监不贪不占?

众人眼盯盯地瞅着张诚,想着皇上会怎么处置他,皇上还从来没让谁回去自己思过,自己给自己定一个罪。这么对张诚说,是不想饶过他,一心要折磨他,还是想放过他,又想责罚他,并为此犹豫不定呢?

众人看着张诚,大珰小珰都靠着张诚活命。有了张诚,他们就威风,日子过得好,在宫内也得一个个美差,出宫外放出去做矿监,更能大把大把地搂银子。张诚要是倒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妙了,于是全都跪下,给张诚磕头,喊哥、喊爹、喊爷爷的都有。

众人都哭起来,呜呜呜一片。

张诚说,你们这些人,平时都没什么主意,一个个都靠着我,以为我这棵树就能参天,一辈子不摇不晃,风吹不倒,雨淋不坏。其实没那么结实,也没那么可靠,我这会儿就不行了,不是那情那景了。都别哭,起来听我说。

小珰们起来,听张诚吩咐。

张诚问,你们中间,有谁能跟魏忠贤,就是从前那个狗食儿说上话的?

有两个小珰站出来,一看就是那种长得俊秀、形貌姣好,形貌如女人的。

张诚笑,你们两个带些珠宝,去见魏忠贤,务必从他嘴里探出消息,问问皇上到底想怎么样?是想杀了我,还是想罢免了我,让我去看坟?还是让我一死?给我问个准信儿回来。

两个小珰说,是。

伺候张诚的女人去收拾了一包珠宝,交给他二人。

二人拿着进出宫禁的牙牌,匆匆走了。

在魏忠贤府上,二位小珰见到他,跪下说,干爹,你现在是我们的干爹了。魏忠贤笑,笑得很亲热:别胡说了,我们都是兄弟。二人说,不是兄弟,你是我们的干爹了。魏忠贤正色说:别胡说,你干爹是司礼监掌印张诚,他可是咱们没卵子的干爹。二人送上珠宝,哭:干爹不行了,他不行了,皇上要废了他,这是干爹送你的。魏忠贤笑,哎呀,这可是真珠宝,送我可就白瞎了,没用。你们放心,我一准儿去见皇上,替你干爹求情。

二人磕头不已,走了。

魏忠贤陪着万历。万历问他:张诚做什么呢?魏忠贤跪下,为张诚求情:皇上啊,你就放过他吧,他一个臭奴才,有什么呢,只是一条狗罢了,皇上也不值得跟他生气啊。万历大怒:我放过他,你再问问他,看他放不放过你?他会放过你吗?会放过卢大受么?魏忠贤不吱声了。

万历一叹:行啊,让他走吧。我派他去浙江开矿,他不是能捞银子么,那就捞吧。

张诚离开皇宫,乘着一辆车,到浙江当矿监去了。

这天晚上,万历问魏忠贤:狗食儿,你说,如今谁做司礼监掌印合适?

魏忠贤说,谁老实让谁做,皇上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那就行。

万历笑了,对魏忠贤说:我就派你管司礼监,行不行?

魏忠贤跪下:皇上,那可不行。司礼监哪有我这么小一个掌印?我也管不了,这可是十来万号人哪。

万历笑了:你也管不了什么,有事儿就告诉我。

魏忠贤也乐:是啊,也不是我管,是皇上管,这些没卵子的头儿就是皇上,我用操什么心?要是这么说,我当,我当就是了。

万历很满意,他悄声对魏忠贤说:你记着,司礼监掌印每年有五六十万的进项,你把这些银子都给我。

魏忠贤涎着脸笑:对啊,这银子来来去去,还不都是皇上的?

万历觉得自己很老了,人一老,腿脚就不利索。他推着慈圣皇太后在宫内闲走,一边走一边和慈圣皇太后聊天。

万历说,天要凉了,母后老大哥需要添置什么,不用跟奴才说,就跟我说,我马上去办。这回可没有谁能拦着咱们了。

慈圣皇太后笑:看你是越来越能管事儿了。

万历喟叹:从前是自己说了不算,凡事总要听张居正的,有什么好?后来便是辅臣总想劝皇帝,言官总想匡正皇帝,太监总要捞钱、偷东西,这回好了,天下再乱,让辅臣去管吧;言官再说,就是不看他的折子;太监捞钱,让你捞不着。这就是大治。

万历很满意自己。

慈圣皇太后说,你还是早点立太子吧。

最后一章

鼠 辈

万历决定立太子,他想,就是立常洛为太子,也没什么不行,日后还有机会,省得王锡爵天天上折子,更让那些言官无话可说。但最让他感到难受的,是如何对郑妩说,郑妩会哭会闹。因为他早先曾和郑妩去祖先殿上封了一只匣子,里面写着"必立常洵为太子",这会儿翻悔,有些说不过去。万历为这件事心里不安,便问起魏忠贤,说,我这有件事儿,摆不平,狗食儿你看怎么办?

魏忠贤受宠若惊,陪笑说,皇上啊,你要是想不明白的事儿,我一个狗奴才怎么能想明白?只能更糊涂了。

万历犹豫再三,对魏忠贤说,狗食儿,是这么回事儿……就把封匣子的事儿告诉了魏忠贤。

魏忠贤低着头,眼珠子骨碌碌转,转了好一会儿,突然跪下,扑咚磕头,说,皇上啊,办法是有的,但狗奴才不敢说啊。

万历催他:说,你说,到底有什么法儿?

魏忠贤就说,狗奴才磕头是万分为难啊,这话要是说出来了,怎么也是个欺君之罪。

万历有点惊讶,立太子之事,跟欺君之罪怎么扯到一起了?就问,你欺谁的君?是欺骗我吗?

魏忠贤说,不是啊,皇上,狗奴才给皇上出了这个主意,皇上这里是没什么了,可是狗奴才就欺骗了郑主子,欺骗了贵妃娘娘啊。

万历说,你说,我做主,到底有什么主意?

魏忠贤凑近了万历的耳边,悄悄地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万历如梦初醒,眼里射一道光:好啊,人小鬼大,我还真没看错你个狗食儿。就这么办,你一个人去,把这件事办了。

魏忠贤战战兢兢地趁夜晚开了祖殿的大门。祖殿内供奉着历代先皇的牌位,殿内鬼气森森。魏忠贤一进门就跌倒在地,他跪在地上咚咚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说:皇爷爷,皇太爷爷,皇太太爷爷啊,狗奴才魏忠贤来了,狗奴才魏忠贤做坏事儿来了。狗奴才其实也是来做好事儿。狗奴才做坏事儿,是要把皇上亲手封的那个"必立常洵为太子"的条儿毁了。狗奴才是给贵妃娘娘做坏事儿,对不起贵妃娘娘,但狗奴才也是给皇上做好事儿,得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皇上是想立皇长子为太子,皇爷爷、皇太爷爷,你们一定会高兴的。

魏忠贤爬上殿去,颤颤地从隆庆皇帝牌位后拿下那只匣子,用刀挖开封函上的蜡印,打开匣子,把匣子内的封函拿出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布口袋里可是宝贝,是魏忠贤到处找来的一些纸屑,这些纸屑是给老鼠咬碎的。魏忠贤把纸屑倒在封函内,再把封函放进匣子里。这会儿魏忠贤故意把封函的口袋撕开了,像被老鼠咬了,像老鼠咬破口袋后钻进了封函。弄好了,魏忠贤从怀中掏出一支蜡来,在祖先明灯上点燃,滴下蜡油,把匣子封上,又用小刀把蜡压平,刮好。都弄完了,魏忠贤才把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回在隆庆皇帝的牌位后。魏忠贤逃出祖先大殿,像鬼影那么回到宫中。

万历正坐在宫中,他头一回深夜还这么正襟危坐。见魏忠贤回来了,问,弄好了吗?魏忠贤悄声说,都弄好了。万历苦笑。

万历这会儿觉得,他最近做事越来越不像皇上了,越来越像冯保,像张鲸,像张诚那些鼠辈。万历对自己说,不管像谁,反正皇宫内的事得我说了算。

这天是拜祖先大殿的日子。万历头天晚上睡在郑妩宫中,他告诉郑妩,要立常洵为太子了。郑妩高兴极了,跪在床前给他磕头,两手抚摸着他的腿,说,皇上,你真是我的心肝儿啊。

万历笑一笑,他太肥胖,坐久了便喘,站久了又脚骨疼,就只能斜躺着,斜躺下来,眼睛瞅着前面的郑妩。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花,就说,你凑近一点儿。郑妩凑在眼前,把头放在万历肥厚的胸上,还是不行,看着还是眼花。万历刚想说,我的眼……突然就不说了,想起以前对郑妩说的话经常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皇宫禁苑,他马上噤口不说了。他忽地明白,就是对最宠爱的妃子也得留个心眼,什么事绝不能让她们看出来。他要让她们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耳聪目明,什么都听得见,看得着。皇上永远耳聪目明,谁也别想糊弄他!但万历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确实花了,这让他感到惊慌,感到恐惧。绝不能让那些狗奴才,让那些每天都在打着你主意的臣子们、妃子们看出来。知道你眼也瞎了,耳也聋了,他们准得糊弄你。

万历对郑妩说,我要立常洵为太子,还得问问祖宗先人的心意,是吧?今天你就跟我去祖宗神殿,向先皇祈祷,看祖宗是不是愿意立常洵。

女人哪识得破他的诡计?郑妩笑,说:祖宗还不是听你的?

万历陪着她笑,说:你去沐浴更衣吧。

万历带着郑贵妃,二个人直走进祖宗神殿,冲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双双跪下。

万历说:历代祖宗、先皇,请受拜祭。

万历与郑妩行了三跪九磕之礼,然后说:各位列祖列宗,我与贵妃今天来拜,是求大明社稷平安,大明天下太平,如果祖宗先人愿我立常洵为太子,就请明示。

万历走上前,想去拿隆庆皇帝牌位后的那只匣子,但他身体肥胖,行动不便,几次都够不到,回头命令身后的太监去拿。

郑妩心急,说,我来我来。万历扯住了她,说,女人不得接近先祖牌位,恐生不祥。

一个大珰拿下匣子,放在万历与郑妩面前。郑妩看着匣子,没有作声,心情万分紧张。万历命大珰用玉璧挖开封蜡,郑重地拿出封函。万历说,把封函内我写的诏纸拿出来。魏忠贤心领神会,上去帮着拿诏纸,突然他雷殛般惊了一下,扑咚跪下了,不敢说话,浑身颤抖起来。万历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魏忠贤拼命磕头,拔尖声音说,奴才不敢说,不敢说……

郑妩心急,接过封函,用手去摸,摸来摸去,没摸出诏纸。

万历说,拿来我看。万历接过封函,摸了摸,也没摸到诏纸,他空着手指拿出来,在鼻子边嗅了嗅,皱眉着说,什么味儿?万历向殿上倾倒封函,倒出一堆纸屑,一堆纷纷扬扬的纸屑。

郑妩大惊失色。万历问魏忠贤,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魏忠贤跪着磕头,说,皇上啊,像是老鼠嗑的。万历厉声喊:封函封得好好的,老鼠怎么能咬动檀木?

没人出声,万历起身就走。

当天晚上,万历去到郑妩宫中。郑妩不接驾,呆呆坐在床上,沉默不语。万历问,你怎么了?郑妩仍不语。万历凑近郑妩,把脸贴过去,想与郑妩亲热。郑妩丰腴滋润,肌嫩如玉,令万历着迷。郑妩推开他,冷冷地看着他。万历看不清郑妩,只能依稀看见她的模样。

郑妩说,皇上鼠窃狗盗,你不想立就不想立吧,用不着弄这些鬼名堂。我怀疑你从一开始说要立常洵为太子,封那只匣子,就是一句鬼话。你一直在骗我。

万历不高兴了,他说:怎么这么说话?我会做那种事儿吗?我是皇上,立常洵是我的心意,为了立常洵,我和申时行、王锡爵一直斗,斗得君臣不和,言官奏折如雪。这些你也不是不知,你这么说,真让我心寒。我告诉你,在祖宗神殿里,我写的"必立常洵为太子",竟被老鼠咬碎了,这就是天意,是祖宗的意愿。

郑妩扑上来抱着万历,大声说,你根本不听祖宗的,你做什么事不是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那么聪明,你想立常洵,就能立常洵,谁能阻拦你?

万历说,你还是让他做福王吧。

万历慢慢走出去,他突然感到很无奈,很悲凉。他想,从今天起,就连郑妩也跟他不是一个心眼了。

内阁首辅王锡爵上折子说:今年中央官员缺三个尚书、十个次郎,科道官员缺九十四人,地方官员缺三个巡抚,布案监司缺六十六人,知府缺二十五人,请皇上下令,赶快补齐。

万历听魏忠贤念奏折,自言自语说,要那么多官员做什么?没有他们,大明朝不一样过吗?

魏忠贤说,皇上,那就不理他。万历说,不理就不理。还有折子说灾祸。魏忠贤问,皇上,你看不看这些折子?

万历不胜其烦,说,不看了,不看了,也不听了,让内阁去处置吧。年年有灾祸,年年有兵乱,我管得过来吗?

魏忠贤说:皇上不理他们,他们就不会再上折子了。

万历问魏忠贤:狗食儿,还有什么大事儿?

魏忠贤说:立太子是大事。

万历哑然失笑:那算什么大事?

魏忠贤说:那就没什么大事了。

万历笑笑:没大事了,那就好,那就好。

万历一朝,还将持续十几年,直至万历四十八年,万历才会死去。在他死后二十二年,明朝才会灭亡。万历自然看不到那一天。这会儿他坐在自己的宫里,看不见也听不着,更不可能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他还要继续做他的皇上,继续聚敛钱财,但他坐在后宫里,不出门,不上朝,不再理朝政。他看不清他的大明王朝,看不清在眼前缤纷的美女、妃嫔,看不清他搜集的自大明王朝建国以来最琳琅满目的珍宝,也看不清咫尺之外人们的神态。

可万历不想告诉别人他看不清。

服侍万历的人都心知肚明,大珰小珰们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服侍着,大声吆喝着,以便让他能听见。他们搀扶着万历,怕他看不见,突然跌倒。万历让妃子们侍寝,也要她们自己先伸出手来摸他的脸,再握住他,引导他深入。

万历不说他看不见,听不着,他绝对不说!他要这样静静地看着,听着,再君临天下十几年……

2007年1月 完稿

2008年1月 定稿

2008年11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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