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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3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落水狗

夜色深沉,皇宫寂静,只有乾清宫里还有些灯光。

魏朝与张宏两人分别在看奏疏,他们在细细地看,用心地看,仔细揣摸皇上的心思。有万历在,他们谁也不敢马虎,如果他们猜不对皇上的心思,死掉的就不止是冯保了,可能他们也得跟着完蛋。魏朝读完李植的奏疏,说:"这十二条罪状一列,冯保就死定了,再做不成司礼监的掌印了。皇上会不会不明查其罪?"

张宏说:"是啊,冯保是皇上的大伴儿,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万历说:"好嘛,我想放他私宅闲住,放他去南京闲居。你们看怎么样?"

张宏叹气说:"这也算是一条好生路了,他得了皇上的恩赐,有这一条生路,比什么都强。"

万历说:"我不敢见他,他万一闯入宫来,问我,我怎么办?"

张鲸说:"他不敢来。"

万历说:"他一旦来了,我可不管。"

张鲸说:"皇上下旨,就命他立时去南京,这件事我去办,我跟魏公公去办,不然就与我干爹一起去,皇上看如何?只要皇上下旨意,我们今晚就去。"

万历说:"明天再办不行吗?"①

张鲸说:"如果皇上明天办,就办不成了。冯保来了,还不奔太后那里求情?再奔皇上这里一哀求,皇上只能心软了,那皇上就不必得罪冯保了,只把李植拿下问罪就是了。但那样,皇上要亲政,就有人敢对皇上逆旨了。"

万历说:"好啊,我写一道谕旨,你们去办吧。"

徐爵率先被下诏狱,夜里有人来看视他,他说:"我们是有罪之人,既被皇上拿我下了诏狱,我的命就完蛋了。可你得去告诉冯公公,要他马上盯着皇上,不许皇上身旁有人弹劾他,这件事分明是对着冯公公来的,不看着皇上,后果不堪哪。"

那人说:"我去,我就去报冯公公。"

徐爵对看守诏狱的人说:"你们去报与朱希孝,就说我要见见他。让他来,我有要事与他说。他要不来,肯定会一辈子后悔的。"

朱希孝听诏狱的锦衣卫同知告诉他,徐爵有话要对他说,十分不耐烦:"都夜深了,还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锦衣卫同知说:"朱大人,徐爵说,有重要的话对大人说,如果不对大人说,大人会后悔的,还会后悔一辈子。"

朱希孝说:"我从没后悔过,还后悔一辈子?我不去,我有什么必要去看他,他死定了,除非冯保保他,不然他就是一死。可冯保这会儿也不妙了,他保不住徐爵。"

但朱希孝的心里不踏实,想想,还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去诏狱看徐爵。

徐爵看着朱希孝,对他说:"你听着,我给你一个大富贵,你要不要?"

朱希孝说:"你有什么大富贵给我?你走道磕丢了牙,连命都快没了,还有富贵给我?"

徐爵说:"我近年来跟冯公公,知道他的田产、珠宝、玉器,还有庄园、店铺,你说这是不是钱?"

朱希孝说:"算了吧,这些都不是冯保的了,早晚得归皇上。你想皇上要查抄他,只一道谕旨,他就变成了穷光蛋。你说:"他有这些有什么用?"

徐爵说:"冯公公这十年可是没少捞,他有的是钱财,也有的是田产,你要是把这些给皇上送去,皇上一定会动心的,你就立了大功。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啊,得了我的口供,弄到了这个,皇上会看重你。"

朱希孝明白了,他问:"你说的这些写在哪儿?"

徐爵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保证,如果你立了大功,在皇上面前,你得保我。"

朱希孝说:"好,我马上去,如果有,我就保你。"

徐爵告诉他藏处,朱希孝出来,大喊道:"有谁当值?跟我去几个人!快去,去徐爵家查抄私物!"

人急急上马,赶奔徐爵家去了。

冯保对干儿子张大受说:"我派你去宫中,一定要见着皇上,把这个东西给他。"张大受知道,此刻正是冯保饱受熬煎的时候,拿几根糖人儿棍棍儿给皇上,这算什么?

冯保说:"我怕有人再上疏,有人上疏害我,我就没命了。我想皇上惦念着我的过去,就拿这棍棍儿送与皇上,你就跟皇上说,我想明白了,不想再在皇宫里待着了,我要回家,我回家还不行吗?"冯保说着,眼圈儿红了,他再不是那个狂傲不羁的冯大伴儿了,他心怯了,怕了,腿肚子在哆嗦。张大受说:"干爹,你别怕,我去,我就去见皇上,我有法子见到皇上。"

张大受走了,冯保躺在床上。小秀儿说:"你怕了,皇上会治你的罪?"冯保说:"皇上不要我了,他会舍了我,他不要我了,我老了,就连大受都不如了。我老了,我老了。"

说着说着,冯保老泪纵横。

张大受来到了宫里,他原是司礼监少监,有人认得,只当他是复了职,便不在意。他慢慢来到了乾清宫外,看到魏朝与张宏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说话,知道有事,便躲在一旁,偷偷听他们说话。魏朝说,我去告诉内阁,要他们知道。张宏说,我去拟旨,马上报与皇上。

张大受进了暖阁,他悄悄地进去,对当值的小太监说,皇上要见我。又拿出冯保的牙牌,给当值小珰看。当值小珰笑说:"你行啊,还拿着司礼监的玉牌,你哪都去得。"

张大受慢慢走到万历面前,万历正在闭目凝思,忽听得有人轻轻喘息,问道:"你的旨拟好了吧?"一睁眼,看见了张大受,万历忽地失声:"你来做什么?"

张大受说:"奴才甘冒死罪,拿来干爹送与皇上的旧物,请皇上念想当年,放过干爹吧。"

万历拿过来一看,原来是几条旧的糖人棍棍儿,一时心头思绪万千。他呆怔住了,张大受悄悄地离开。

万历的心里生出一丝旧情,他想着,如今所有的人都反对冯保,是不是他也得把冯保赶走?张鲸他们愿意赶走冯保,司礼监的旧人都想升迁晋级,他们嫌冯保碍眼,这是肯定的。冯保碍他的眼吗?他心恨冯保,更恨冯保聚敛财富,他当年口袋里只有几个小钱,不是也拿来给小王子买糖人儿吃吗?这会儿他有那么多的田庄,还要讨要草场,要盐引,他要那么多的钱做什么?

但他想放过冯保。

他喊了一声,当值的小珰过来了,他说:"叫张诚、张宏、张鲸来。"

朱希孝拿到了徐爵家里的册子,徐爵是有心人,他把哪一次冯保做了什么事儿,得到了什么贿赂,清清楚楚,全都写在册子上。朱希孝拿到册子,对锦衣卫吼喊:"走啊,去宫里,禀报皇上!"

朱希孝想见皇上,他是锦衣卫使,一向不服冯保,从前厂卫是皇上的左右臂,冯保是厂,他是卫,但冯保根本不把他这个锦衣卫使放在眼里,动辄斥责他,有事也不照应他,只是与张居正狼狈为奸,哪里看得上锦衣卫?朱希孝和他哥哥朱希中一样,整日无所事事。他这会儿来了劲头儿,大喊道:"你们都给我听着,这回该咱们锦衣卫露脸了!你去,把狱里的徐爵给我看好了,不让任何人与他见面,就是冯保去了也不行,听见了没有?要是让他们见了,我宰了你们!"

几个锦衣卫慌忙回诏狱去,另外几个人勒马听从朱希孝命令。

朱希孝说:"这会儿皇上可能睡了,也可能没睡,要是他没睡,就活该冯保一死。你们听着,跟我去皇宫,我要面见皇上!"

几匹马飞驰而去,直扑东华门。

冯保觉得,他现在是该好好想想了,自从张居正死后,局势变得对他越来越不利了,他得想一个办法,一个拯救自己的办法。首先是徐爵在诏狱里,他这个人是个软骨头,挺不住,他会招出一些罪状来,要是徐爵招了,难免咬上他冯保。他轻声说,是啊,是,要是他招了,就难说怎么回事儿了。他叫小秀儿喊一声,把院外的小珰周海、何忠叫进来。

周海、何忠是他的心腹,是真正的心腹。

二人问干爹有什么吩咐,夜深了,有什么大事儿?

冯保说:"一直心惊肉跳的,不大对啊,我想那个徐爵,他天天出入东华门、西华门,皇宫内廷给他走遍了,他什么不知道?他在外面招摇,我都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此人可虑啊。"

周海跟冯保最久,他说:"我明白干爹的意思,我去诏狱,赐他一杯酒,就说是皇上赐他的酒,一杯酒送他走了,不行吗?"

冯保说:"想想,想想,还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何忠说:"夜长梦多,不如就今儿晚上把他干掉,让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岂不是最好?"

冯保轻轻拍着他的小手,说:"好吧,你们去办吧。"

周海与何忠走了,冯保想想,问小秀儿:"你说,我还有哪儿办得不妥当?"

小秀儿说:"你把天下的事都虑净在你的脑子里,还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做皇上的大伴儿,真是合适。"

冯保说:"是啊,是啊,虽说是走路慢了一点儿,但我的眼神可不差,我一直盯着呢,盯着你呢,皇上。"

诏狱归锦衣卫管,锦衣卫同知有三人,他们都是朱希孝的手下,三人中有一个是徐爵,平时徐爵根本不在锦衣卫中当差,天天在皇宫里逛。同事不敢过问,朱希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冯保的亲信,谁敢管他?如今他犯了事儿,真拿住了赃证,锦衣卫的人扬眉吐气了,谁不高兴?众人赶至锦衣卫的诏狱,大声呼吼:"叫起来所有的人,赶至狱里,看徐爵。"徐爵仍稳稳地坐着,问:"拿到了?"那锦衣卫同知冷笑:"拿到了,你的命能保住了。"徐爵说:"你们不来,我可能过不了今晚。"那锦衣卫指挥笑:"你保住了狗命,有这一册账,你的命保住了。来人,看着他!任何人不许来见他,就是冯保来了,也不行!谁放人进来,就砍他的头!"

锦衣卫忙起来了。

万历叫来了张诚、张宏、张鲸,三人静静站在他面前。

万历说:"真是舍不得,舍不得,你说,我拿他怎么办?我不能……"

三人明白皇上的心意,知道他下不去手,舍不得拿下冯保,但心里还是愿意拿下冯保的。张鲸想上去劝皇上几句,张宏摇头,张鲸就不动。张诚说:"皇上想明白了,要是不舍得,就算了吧?要是舍得,就拿下他,反正只是把他赶走,保住了他的命。"

万历沉吟,他说:"有人会说,冯保跟了我一辈子,我就那么舍了,不大好。"

张诚说:"我去替皇上选宫女,知道下面的官员如何欺瞒皇上,他们把最好的女人留给自己,那是瞒天,是灭门之罪。冯邦宁是冯保的侄子,竟敢把皇上选的九嫔留下一人,那真是欺君,如果这罪还不治他,大明朝还有什么法律可言?皇上就下了决心吧?"

万历说:"你让我想想,先生刚刚去世,再把大伴儿弄走了,是不是太过于薄情了?"

张诚说:"冯保总想制约皇上,这不正常,皇上还真得想想。"

有小珰来报,说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有急事禀报。他说,如果皇上睡下了,他就在外等候。一旦皇上醒了,请皇上见他,他要禀报给皇上的事儿十万火急。

万历说:"让他进来。"

朱希孝看到了大太监张诚、张宏、张鲸,他说:"圣上,臣审徐爵,得一重大情报。"朱希孝看看三位司礼监,有那么点迟疑,他知道这三人中或许会有一个与冯保交好,那样他们便会对外说出冯保的事来,他有点担心。

万历说:"我正说到冯保事,你说,有什么事要说?"

朱希孝呈上一册子,说:"圣上,这是徐爵记下冯保贪得的珠宝玉器、田地庄园、店铺草场以及收受贿赂银两的账册。"

万历看着账册,光是看这账册,就够让他触目惊心的了,在他眼里,冯保是很小心谨慎的,从不发火,也从不贪财,怎么会因为三万两银子就许梁梦龙一个吏部尚书?这吏部尚书是大明朝的冢宰,就让他三万两银子给卖了?再看他收受许多人的贿赂,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万历叹气,说:"拟旨吧。"

何忠与周海赶奔诏狱,这是他们常来常往的地方,一到了狱前,就有人打着招呼过来了,对他们说:"这三更半夜的,不知道公公们来做什么?有何贵干?"

何忠说:"皇上有命,让审问一下徐爵。冯公公也说,送徐爵一些酒菜,有罪是罪,该罚是罚,不能没酒喝。是不是?"

锦衣卫指挥过来了,说:"拿来吧,我去送。"

周海说:"哟,这可不对了,怎么着也得让我们去看看徐大人吧?"

指挥说:"看不成了,朱大人说了,皇上特谕,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徐爵。徐大人如今是重要人犯,他刚才交待了许多重大案情,朱大人一听,真是不得了,吓得马上去禀报皇上了。"

周海一听,心里慌了,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笑说:"他有什么可交待的?不就奏疏上说的,他贪了银两,出入宫禁吗?"

指挥说:"他贪了银两不要紧,出入宫禁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帮人卖官,有人拿了许多银两买官,他一一答应,还帮着办了不少,皇上正一个个查呢。"

周海拿出玉牌给指挥看:"我说是冯公公的命令,说你也不信,给你看看玉牌,这可是皇上赐的玉牌,你看清楚了吧?"

指挥说:"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也没办法,牙牌玉牌的,咱也见过不少,从没见过冯公公的牌子不好用的。但这会儿没办法,皇上的谕旨谁也得听,是不是?"

何忠喝道:"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就不听东厂调遣了?冯公公可是东厂的厂督,你不听他的?"

指挥笑了:"是呀,有时厂指挥卫,有时卫也指挥厂,你没听说过吗?卫指挥厂的时候少,厂指挥卫的时候多,你当然有一点儿见怪了,但这会儿,东厂就指挥不了锦衣卫了,你信不信?"

何忠轻声说:"别跟他再扯了,快回去禀报冯公公。"

二人带着一群小珰走了。

万历说:"写谕旨吧?就写'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本当显戮。念系皇考付托,效劳日久,姑从宽著降奉御,发南京新房闲住。还赏银千两,衣服二箱。'"

张鲸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冯保终于被除掉了,他们心里去了一块大石头。张诚也脸上带笑,问道:"那些追随者怎么办?"

万历对冯保的弟侄更恨,他们竟然敢把皇上的九嫔弄去做侍妾,真是色胆包天,皇上的嫔妃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动的?他说:"冯保弟侄一概革职,发回原籍为民。至于张大受等,都降做小火者①,遣送至南京孝陵司香火。还有徐爵等人,要把他发去永戍边境,再不录用。"②

冯保在八日一早入宫去见万历,想对皇上说他的辛苦,说只有他与张居正才是皇上的忠臣,那些人都是乱世臣子,他要忠于皇上,给皇上提一个醒儿。像张四维、申时行这样的人都不配在内阁为臣,要提出这一道疏来。但他是内府之人,不能提出奏疏,他要他的亲信御史去找人,再上奏疏,直陈张四维与申时行的过失,弹劾他两人,把他们驱逐驱出阁。

他还要找梁梦龙、曾省吾、王篆,要他们再上疏,直陈阁臣失误,如能得皇上赞成,他便从中再提人选,一定拿下两个阁臣,提出要王篆、曾省吾、梁梦龙重新组阁,再整阁务。

他知道,到第二天,皇上因有人再提徐爵案,已勒令梁梦龙致仕,但他不在乎,只要他出面,梁梦龙会回来的。

冯保不知道皇宫里有了大变故,他下了轿,向皇宫里走,他太熟悉皇宫了,一砖一瓦都是他的老相识,他怎么会放弃这里呢?他对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笑着,甚至对走过来的宫女与小珰微笑,把自己的威严藏起来。他心情好,对哪一个人微笑,那个人便会快乐半天,是不是司礼监看重我了,我会不会升迁呢?

冯保要走进皇宫了,他看到了朱希孝,朱希孝在殿前当值,这可不一般了。听得昨晚张大受回来说,他把当年用的那些糖人儿棍棍儿给了皇上,皇上一定会念及旧情,再召他这个大伴儿的,他不必怕什么。他对朱希孝微笑,打招呼,不无讥讽地说:"锦衣卫指挥使来站殿前,这可不寻常啊?"

朱希孝对他笑,忽地说:"冯公公,对不住了。皇上有谕旨,没办法。"

冯保当他是说昨晚的事,昨晚周海与何忠去诏狱做手脚,竟然给碰回来一事,便微笑说:"不要紧,早早晚晚会看出来的,有人是人,有人是鬼。"

朱希孝说:"是啊,是啊,皇上说,有人平时是人,看来是人,其实是鬼,我也没看出来,真是失职。"

冯保平素是司礼监的掌印,又是东厂的厂督,哪把他朱希孝看在眼里?便冷哼一句:"行啊,你是人是鬼,看着办吧?"

朱希孝微笑着拦住他:"冯公公,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得进入皇宫了,你进不去乾清宫了,皇上下谕旨了,要你接旨,你一会儿看吧?"

冯保大吼:"你说什么?你疯了?我是皇上的大伴儿,我是皇上的大伴儿!你当我是谁?我是你皇宫里的大珰小珰?你当我是谁?你反了你?"

朱希孝说:"你看你,你看你,着急了不是?你是皇上的大伴儿,不错,没谁不知道的。可皇上不要你这个大伴儿了,你太贪婪了,贪得皇上也受不了你啦。你走吧,你得接谕旨了,你看看,大太监来了,来了人,你没位置了。你看吧!"

真的过来了三个大太监,这三个人是魏朝、张鲸、张诚。三个人过来了,大声吼叫着:"冯保接旨!"

冯保只能跪下了,低声哭泣着说:"老奴接旨,老奴接旨。"

冯保满头的白发被风吹乱,他头一次连皇宫内苑都进不去了。但进不去了就是进不去了,他再也无力走进这座皇宫了,近在咫尺,形同天涯。他伏在地上,伤心地磕头说:"皇上啊,皇上,我是你的大伴儿啊,你不要你的大伴儿了,你不要我了,你当年是要我的,你说,没有大伴儿,你睡不好,你怕黑啊。"

朱希孝没想到,连三个司礼监的大太监也没想到,冯保一下子就颓靡下来,不再跋扈张扬了。他们看着冯保,不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心情,魏朝说:"活老祖宗,活老祖宗……"

冯保抬起头看魏朝,说:"我不是了,我不是什么活老祖宗了,我只是冯保,是一个臭太监,我不能再做什么老祖宗了,我完蛋了,我完蛋了……"

听说了皇上的谕旨,当即有人再上一道疏,说是处罚太轻。这疏是浙江道监察御史王国上的,力言冯保有十条大罪。他说:

一、擅权肆恶,独揽朝政。潜引充军在逃人犯徐爵,结为腹心。

二、大开贿赂,勒索沿边诸将领,或二三万,或数十万两。

三、盗窃内府珍宝,或藏于私宅,或送于原籍。

四、敛天下之财物以肥身家,括天下之宝货以为玩好。

五、纵容其侄冯邦柱等,强梁生事,强夺京城内外平民庄田。

六、所积金玉珍宝,富过于国。至于外国奇异之物,为陛下所未有者。

七、擅作威福,人人畏惧。

八、冯保称徐爵为樵野先生,徐爵称冯保为大德恩主,终日

引入宫内,密谋诡计。

九、近日辅臣张居正病故,冯保令徐爵勒索其家名琴七张、夜明珠九颗、珍珠帘五副、金三万两、银十万两。

十、原任工部尚书曾省吾、现任吏部侍郎王篆,勾结冯保,相倚为奸。曾省吾送冯保金五千两、银三万两,王篆送冯保玉带十束、银二万两,图谋升官。

王国说,当年武宗处置刘瑾,就是处死他,要处他以磔刑,以正天下。斥责曾省吾、王篆,以清外奸。①

王国的奏疏是在冯保正上殿时,也就是十二月九日奏上的,这令万历不大满意,他对张宏说:"这里冯保还没走呢,就揪扯他不放,什么意思呢?"

张宏如今被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了,他说:"冯公公是皇上的大伴儿,怎么着也不该死罪,要是处死他,就是不给皇上面子了。这件事皇上无论如何得有一个主意。"

万历说:"你说得对,你对大伴儿的情意,我也明白,你是一个好人。你做司礼监掌印,那是最好了。你深知我的心,不能把他处死,那样有什么好处?"

万历惦念着的是冯保的财产,他对张宏说:"要户部去查抄他的田产,要工部去查抄他的房产,都报上来。再派一个司礼监的人去查抄他的浮财,看他有多少金银珠宝。至于清点浮财,那就叫张鲸去吧,让他与锦衣卫主官一起去。"

冯保不知道皇上正在处置他的事儿,也不知道从他身旁匆匆而过的小珰就是去传旨查抄他的家财的。他跪在地上,哭泣够了,再看皇宫,皇宫怎么大了,怎么看上去比平时威严多了?金碧辉煌的皇宫,他再也不能随便出入了,他的声威不再了,没有人再看他的脸色行事了,就这么简单。

冯保哭完了,站起来,他拿着那道旨说,谢皇上。

他走了,走得歪歪斜斜。

张四维与申时行最早看到了票拟,也看到了司礼监掌印成了张宏,他笑着对申时行说:"张宏好像比冯保强些,他是一个老好人,见人总笑。"

申时行说:"没做掌印时都笑,一做了掌印就不笑了。"

又来了谕旨,提升张鲸为东厂厂督,提升魏朝做御用监掌印,再提张诚做司礼监少监兼内官监掌印。

申时行看看张四维,他们明白,皇宫内的新一代内府掌权人又形成了。

万历感到最棘手的是如何向慈圣皇太后禀报冯保的事儿,他要女史对皇太后先吹一次风,到了晚上,他来皇太后宫里与两位太后一起用膳,到时再与皇太后说。

两宫皇太后总在一起,如今连王皇后也乐意来了,她总是默不作声,坐在皇太后的身旁,皇太后时常问她几句,有问她才答,没有人问话,她就一声不响坐在那儿。恭妃王茵是一个长相太过平常的女人,就是万历在宫里看好上千宫人,也不会瞅她一眼,他总后悔,当时怎么喝得烂醉,竟然把她给幸了?而且她也真有本事,只是一次便有孕,这会儿竟挺着大肚子,来到慈宁宫里了。他瞪眼看着恭妃,恨她来皇太后宫中凑趣。慈圣皇太后说:"是我要她来的,她要生了,你得看顾着点儿。"在座的还有万历的弟弟潞简王翊镠①,比他只小五岁,万历笑问:"你也来了"?翊谬说:"哥哥,你看大伙儿正在说笑,母后便说起你来,你小时淘气,大伴儿冯保扯你出去,你躲在橱柜里,不敢出来。连父皇叫你也不出来,你在橱柜里说,里面没人。"

众人笑,翊镠最会说笑,时常逗母后快活,总有人上疏说,潞简王应赴国是,去楚地守国。但母后不让,总是想把儿子留在眼前,在她看来,楚地是瘴疠之地,不宜居住,便不许他去。万历也不强迫他走,要他在京闲住,但皇太后总是把楚地的草场啊土地啊什么的多给他一些。由此便在京城内多一些王店、王庄,潞简王也由是大富。

万历神色一变,潞简王看出来了,悄声问:"哥哥,有什么事儿?"

万历说:"我把冯保拿下了。"

潞简王一愣,万历又谈笑风生,对皇太后说话。他说:"我刚才处理朝事,误了一会儿,有什么新鲜事儿,说与我听听?"

潞简王说:"有一件事,说了你听,未必高兴。"

万历说:"你说,你说。"

潞简王说:"听我的下人说,冯保大伴儿在京内弄了十几家店铺,把皇宫内的买卖都占了,他的手下大太监周海、何忠还夺了人家的田,那家人是大明朝的世家,是与开国功臣徐家有关系的,人家有三十顷好地,他就派人去了,生生夺了过来。"

万历轻声说:"别说了,说些快活的。"

仁圣皇太后听到了,问:"你的那大伴儿怎么都干些坏事儿?"

万历叹息说:"我正处理此事,母后就不要问了。"

慈圣皇太后不高兴了,她说:"你有什么事儿,说与我听,冯保可不是别人,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万历说:"他犯大罪了,犯了十二条重罪,有几条是不可饶恕的,像他拿了人家的银两,给永宁选驸马,竟选了曲庇,曲庇当时就性命不保了,站都站不直,他拿人家的银子,自然就把永宁给害了。"

慈圣皇太后说:"你怎么处置他?"

万历说:"上疏的人一个接一个,我只能赶快把他弄走,要他离开北京,要他去南京闲住,这样还能保住他的性命。但还有人不放过他,说我处置太轻,要处以磔刑,要我像处死前朝的大太监刘瑾那样,凌迟处死他。"

仁圣皇太后说:"不行,不行,不能那样,那样可是太残忍了,就是他贪了点儿,占了点儿,也别处死他,你把他弄去南京就行了。潞王去一趟,看着他点儿,别让人家把他的家财都没收了,要他有一点儿东西。"

潞王看着万历,万历笑一笑说:"你去吧,你去母后放心,我也放心。"

潞王听了说:"我听皇上的旨令就是了。"

万历笑一笑,说:"我没心情,我不想吃饭了。"

仁圣皇太后说:"你得吃饭,就是他再怎么样,你也得吃饭,吃饭是大事儿,不是吗?你要听你娘的,放过冯保一马,让他拿一些东西走。"

万历对潞王使一下眼色,潞王便出来了,他问万历:"哥哥,你要拿冯保怎么样,要他光溜溜地走?"

万历说:"你先看看御史的奏疏再说。"

潞王站着看了,说:"这么看,他那家财比皇宫都多?"

万历说:"是,你要拿下他的家财,我要锦衣卫主官刘守有去查抄他家了,还有张大受、周海、何忠、徐爵等人的家产。要户部查抄变卖田产,工部变卖房产,这样最后剩下的就是一件事了。"

潞王说:"我明白了,你要的是冯保走时的浮财,要他拿走多少东西?"

万历说:"我不想让他变成一个穷光蛋,但我也不想让他富比王侯,这件事只有你去做合适。"

潞王笑笑说:"我去,我去办。"

户部查抄后禀报,抄没的田产变卖折银一万九千余两;工部查抄房产后禀报,冯保的房产变卖后得银六万九千余两。派去的张鲸等人查抄冯保家的浮财,也没有多少珠宝玉器。

万历告诉潞王,他没找到冯保的珠宝玉器。

潞王去盯着冯保,在冯保奉旨出城这一天,潞王带人最后来看他。

冯保带走的人马,真是不少,看看在他身后跟着的,足有数十人,有男有女,有那个小秀儿。潞王笑说:"大伴儿,你真有艳福。"冯保说:"我没有福了,她跟着我,只能受罪。"潞王再看身后,竟有车二十辆,①他带些什么?

冯保说:"破破烂烂,带回去做家用的。"

潞王手下大声问:"请问王爷,要不要查抄他的车辆?车辆里一定有东西。"

潞王喝道:"你知道什么?他是冯保,房产也被查了,地产也被卖了,他还有什么?你不让他剩下一点儿吃喝,你比我王爷还狠?放他走!"

潞王顺手塞给冯保手里一件东西,冯保不动声色,握在手里,待得走远了,他张开手,看到了纸包里的那一把棍棍儿,那是当年给万历买糖人儿时用的棍棍儿,他要张大受去宫里送与万历皇帝的。

御史毛在上一道密疏,说锦衣卫主官刘守有等人,在查封冯保、徐爵、张大受、周海、何忠等人家产时,监守自盗,"搬运鼠窃,报官者十一二耳",各犯家属也都纷纷买通关节,"转为方便",财产大都转移,抄没的家产就只剩下十分之一了。①

万历大怒,在乾清宫里大吼:"他是什么东西?要他去查抄冯保,那是我的大伴儿,他也敢舞弊,他不要命了吗?"

盛怒之下,没人敢应,张宏待得万历息怒之后,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要是传出去此事,那是太丢朝廷的面子了,不如再派司礼监的人去他们家中,凡有查抄得来的珠宝浮财,全都拿回来,而后严厉申斥他就是了。"

万历答应了,派张鲸去,他最信张鲸了,如今张鲸已升任东厂的厂督,去查罚那些官员最好。

一天早上,刘守有与各查抄官员正在家里熟睡,敲门声起,司礼监派来的大小珰们赶来,把刘守有的家围个风雨不透,冲进来便查。刘守有吓得战战兢兢,问:"你们是司礼监的人,我可是锦衣卫的主官,你们怎么能来查我?我有什么罪?"张鲸说:"你犯了大罪,老祖宗我干爹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了几句,不然你就完蛋了,如今只要查你在抄没冯保时贪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什么的,别的呢,不要。"

司礼监拿起刘守有家的东西,只要是看得上的,全都装走,这个是不是冯保的?不是。什么不是?你有这种东西?你做锦衣卫主官,可是不贪不占的好官,是不是?你不可能有这种好玩艺儿,拿走。

张鲸把刘守有的财产扫荡一空。

他把劫掠来的东西送到宫里,交到了赃罚库。①

这一夜,张鲸拜会了张四维。

他对张四维忽地说起张居正的事儿,他说:"皇上对张居正恩德深厚,你以为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能行得通吗?"张四维说:"法是好法儿,只是不够,要想强国,总要有许多法子,政令不行,是不行的。"张鲸说:"要是皇上想着旧事,便会恨张居正,有一次张鲸当值,恰是张居正教万历学《论语》,万历背错了一个字,把'色勃如也'读成了'色背如也',张居正忽地一声吼,厉声一吼'当做勃字!'声如雷鸣,吓得万历一哆嗦,连站在身后的张鲸也吓得面色大变,在场的小珰全都大惊失色。有一回张居正向太后禀报,要皇太后管束万历,万历当时给太后训斥得哭了。更有那次小太监孙海、客用的事儿,令万历对张居正十分忌恨,他恨张居正不替他隐瞒,至今想起来孙海的那一身柔骨,还是惦念不已。张居正不但把他训斥了一顿,还告诉了太后,皇太后要废了他,重立潞王为帝。虽只是说说,但要他写一道罪己诏,要他当殿宣读,他做皇上的脸面何存?他真十分丢脸,更难堪的是,还要司礼监人人自陈,说明他们在皇宫内是不是奸邪生事,不好好做人,这分明是说他皇上不好好做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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