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算账
乾清宫的暖阁外,有一间小室。因来去方便,万历喜欢在这里见人,一回身便可入暖阁,可以与他的妃嫔们相见。他来到暖阁,见张四维与申时行。
张四维见到万历,见他兴冲冲的,对二人笑。首辅想听皇上说什么?但万历说:"我听你们说。"
张四维忽地想说说重商兴邦的大计了,但他想,还是要对皇上上奏,决不能再让言官弹劾下去,一旦牵扯到张居正,会动摇万历以来的政策与国本,那样便会自乱阵脚。申时行说:"如今有人要翻万历十年的旧账,要把从前罢免的官员全都起复,这是不可行的。只从政策的一惯性看,就弊多利少,因为各地官员刚刚熟悉了'考成法',又实施了'一条鞭法',政事刚刚有眉目,不宜大变。你要实施一个政策,只要它是可行的,就要坚持一惯性,要让它稳定。如果推翻张居正,就天下大乱,把一些事儿纠扯在内阁阁臣身上,那没什么好处啊。"
万历在深思,他不想让自己生活在张居正的影子下,张四维与申时行就不明白,大臣动辄拿张居正对他说事儿,他一定会申斥他们,让他们远离张居正的阴影。
万历说:"言官愿意弹劾谁,是他们的自由,要是他们愿意再弹劾内阁阁臣,我也没有办法。"
张四维忽地明白了,万历是想清洗张居正的人,想把所有对张居正的记忆全都抹掉。
言官都聚在酒楼,庆贺冯保倒台。
江东之与李植成了英雄,两人在上座端坐,众人向他们敬酒。
陈三谟说:"大明朝有史以来,便是言官与内府的生死之争,内府大珰小珰横行,言官性命不保。当内府人端坐午门,看着行杖的锦衣卫打得我们言官不死不活时,我们最恨这些狐假虎威的阉竖!他们算什么?连人都不是!还敢殴打朝廷命官?我们是做什么的,自打太祖皇帝建朝,便立起十三道御史与六科给事中,就是要我们看守着大明朝的贪官污吏,就连皇上昏庸无能,都在我们弹劾之内,何况他一个小小的阉竖?冯保作恶多端,他借着皇上的威风,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害了多少人?拿下他们,这样司礼监便能老实一阵子了。"
众人大呼:打倒冯保,万历吃饱!
江东之说:"只可惜,听说冯保走时,竟有二十多辆骡车,有几十人跟随,他贪占的民脂民膏不少,没把他拿下,真是我恨。"
李植说:"皇上处分冯保太轻,必留后患。从前历朝也有内府的大珰给罢黜回家的,不久再又起复,他变本加利,更是疯狂。我们得再参冯保,把他打死。"
有陈三谟这样的人搅起事端,便有许多人跟随。曾几何时,陈三谟还是张居正身后的应声虫,一见风势不妙,他立刻反戈一击,站到了倒冯保阵营。御史毛在所奏刘守有查抄冯保等人家财产私吞,便是他说出来的,毛在听他的,立即奏一疏,果然一奏有效,皇上真就命人再查刘守有,虽说没拿下刘守有这人的官职,但他们几个查抄过冯保家产的官员,最终连自己的家产也被弄得一干二净。这会儿言官在京城又抬头了,他们要弹劾谁,那人准得倒霉。阁臣也不大出声儿了,他们看不准皇上的意图,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弹劾的人是谁,西庐每一日只是据皇上的意思拟票,万历想要做什么,只随他的心意就是了。言官们聚在酒楼,只有他们才可能在酒楼里大声说出哪一个官员的名字,不管他们是一品二品,还是炙手可热,只要言官一弹劾,他就得完蛋。大明朝的正义、刚直,全都掌握在这群言官的手里。
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都坐在酒楼里,有人拿钱给他们饮酒,拿钱的人自己知道,六科给事中的个别人知道,御史中也有人知道,但大多不知道。
陈三谟说:"我从前紧跟张居正,有人说,我是不要脸。我说,错了,你错了,我怎么不要脸?我是怕我们言官出事,我们一贫如洗,但不能丢了性命。张居正夺情,我们失去了多少员大将?都是大明朝的栋梁之臣啊,哪一个不能出将入相?他们中的人,像余懋学、刘台,都是我们的知己。我们言官不能再被压在内阁的屁股底下,他们要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日子,过去了……"
众言官都乐于听这种话,言官们被压制得太久了,陈三谟说得对,内阁算什么?他们能让我们万马齐喑吗?张四维是什么人?他是冯保推荐上来的;申时行是什么人?他是冯保推荐给张居正的。张居正还安排了后事,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大明朝是他家的吗?从万历五年开始,张居正便开始了压制言路的血腥屠杀,他先后赶走了多少人杰?只用那些追随他的人,他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为什么不清算他的罪行?冯保都下去了,被皇上赶到南京去闲住了,他张居正却在江陵有一个安安稳稳、威风八面的太师墓,这公平吗?
言官大大发泄,足有四五年不敢出声了,言路不畅,是自太祖以来就没有过的事儿,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言路汹汹,与内阁或是内府势如水火?哪一朝哪一代的言官会寂寞寡言,默默无语?沉默不语的不该是言官,而是朝廷的大员,那些作奸犯科的大员们。陈三谟说:"我们前有邹元标、刘台、余懋学等一干热血忠臣,后有我们。张居正活着,我们斗不过他,他死了,我们不能给那些忠臣张目,算什么言官?"
众人血脉贲张,决定要弹劾张居正,陕西道御史杨四知说:"我先上疏弹劾张居正,看看皇上是什么意思,要是皇上有心,我们便把死人扳倒,把张居正从坟里刨出来,跟他清算!"
陈三谟说:"不是把死人扳倒,是把死了的张居正再扳起来,重说是非。到底是他张居正一生正直,还是我们言官做得光明正大?前辈有心,后来者有志。我们言官不是怕死,是不能枉死,不能白死,邹元标最后上疏,被打发去了蛮荒之地,还有海瑞海大人,他是我们的言官领袖,我们刚正不阿的先辈,我们得请皇上把海刚峰海大人请回来,做我们的言路领袖。言路没有一个能压得住的耿直忠臣,必然顶不住内阁、内府的欺压。有时我们不能不说话,但没有一个敢冒生死的言官领袖,我们就还是人微言轻。我想上疏,奏请皇上再复海大人的职位,请求皇上封海大人做六科给事中的领袖。"①
陕西道御史杨四知说:"我要奏他张居正'贪滥僭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这样行不行?"
陈三谟说:"怎么不行?说他张居正有大罪,就是欺君,威权震主,是他的大病。他做了十年首辅,竟是威镇主上,其实是做了十年的皇上。他总是给慈圣皇太后一顿报告,慈圣皇太后便对皇上严厉训斥,看守着皇上'使非礼之言不得一闻于耳,邪谍之事不敢一陈于前',只要皇上不读书,'即召之长跪',一旦有错失,慈圣皇太后也'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止。'有时皇太后对皇上警示,总是说,你做这种事,'使张先生闻,奈何!'这种事我听得多了,看来张居正借太后之威,以管束皇上,这事是真真切切的,虽说我们不能拿来说事儿,但皇上对他张居正就那么心服口服,没有一丝怨言?我看未必!要弹劾张居正,一旦弹劾下来了张居正,我们言路便伸展了一下腰,腰板硬起来了,内阁就再不敢小瞧我们。"
吏科给事中陈与郊说:"要拿下张居正,他是大明朝的一个谎言,他是文忠公吗?不是,他是借国家之权,以谋自己之私,他是借大明朝的君主威势,以展自己之贪欲。"四川道御史孙继先说:"我要上疏,要皇上把张居正罢免的所有官员全都起复,往事可追,一切旧账都要推倒重来,从头算起。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邹元标、余懋学、傅应祯、王用汲,凡是因张居正而罢免的官员全都得起复,这是堂堂正正的平反昭雪。"
张四维说:"去找找那些言官,跟他们说,万历一朝要平静,不能再起波澜。你说,这行不行?"申时行说:"言官取得大成,他们弹劾掉了冯保,正弹冠相庆,根本不会在意你,对大明朝如何能兴旺,他们有自己的看法。怎么会听你的呢?"
张四维说:"我和你去,只有一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何?"
申时行说:"好吧,我们去。"
二人只能去找言官领袖陈三谟。对于陈三谟能做言官领袖,他们都感到诧异,但想想也对,陈三谟能在高拱面前痛哭,一旦高拱去势,又去张居正的府门前痛哭,说他跟错了人,张居正也能用他,必是他有过人之处。不然依张居正那种傲岸性情,必不会把一个陈三谟看在眼里。
二人乘车到了陈三谟家,陈三谟的府第也比平常的言官威风,申时行说,没想到他一个言官,居然过得还不错。张四维只是一笑而已,陈三谟府里的管家认得张四维,过来请安,说是主人去了居天酒楼,在那里欢庆呢。
张四维起身就走,申时行沉吟说:"看来首辅与陈三谟有交往啊?"张四维说:"你想说什么?想说我资助了他吗?"申时行说:"我不想说。"张四维说:"小人得志,小人,小人,就是小人哪。你能得罪一群君子,莫得罪一个小人,这事儿我最有体会。"
到了居天酒楼,老远就听得声震屋瓦,有人在呼喊叫吼,呼吼中提到几个人的名字,说要把他们一起找回来,要给大明朝增添几个耿直之臣。二人互看一眼,直到了楼上。
众言官看是内阁首辅与次辅一起来到酒楼,不禁有些意外,他们沉默了。有的转着酒杯,有的看着张四维。如果是在西庐见到了张四维,他们会打一声招呼的,或是行一揖,再就是客气地寒暄几句。但在酒楼上,在他们言官聚会处,忽地看到了两位辅臣,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陈三谟说,二位相爷来了,请坐吧?
张四维与申时行坐下,言官们或坐或立,围着他们二人。
大明朝有一个规矩,众臣不得私下议事,若一意孤行,或以私谋朝事论处,或以结党营私定罪。但这一条规矩对于言官就没什么用了。言官就是要聚会,他们聚在一起,或是弹劾某一官员,或是互通各地消息,闻风而动,风闻而奏,他们在酒楼里聚会是正常的,但两个阁臣直接来酒楼找他们,却是不正常的。他们想知道,二位阁臣为什么直接到了酒楼?他们不知道,万一说出什么事儿来,被言官们当场拒绝,这不是有伤脸面吗?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事儿,只能私下对某一个言官说,再由那一个言官倡议,那样才更恰当吗?
张四维说:"你们做了一件好事,对大明朝有功。"
众言官想着,言官能如此做,阁臣就不会,阁臣不会弹劾某一大臣,他们只是帮皇上拟票,决定升迁与罢免官员,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忝名宰辅,不管有名无实也好,还是名至实归也罢,他们总是大明朝的宰辅。他们来说这件事,是来表态的吗?
陈三谟说:"首辅有话,但请直说。"
陈三谟此时对张四维并不客气,他说话的态度很强硬,很蛮横,他是六科给事中的领袖人物,决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儿给张四维面子。申时行心里叹息,陈三谟真的应该做言路领袖,他是一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既能哭诉于高拱面前,再能在张居正府前痛泣,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的?
张四维说:"我与汝默兄来看大家,有件事要与大家相商。"
众言官想着,果然来了,看他们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真要让阁臣求到了言官,必是大事。
张四维说:"我请大家饮酒,再添酒来。"
陈三谟拦住了伙计,他说:"首辅还是先说说,要我们言官做什么,我们看看,是不是能做再说。"
张四维看看申时行,申时行心里嗟叹,想得容易了,此时言路正盛,正大得意,他们怎么肯听你的?但他也佩服张四维,敢与这些言官面对面理论,那是需要有胆量的。
张四维说:"我想跟大家说一声,也许你们正想着,下个要弹劾的人是谁?但你们心里想着的一个人,想弹劾他,想一鸣惊人,这我得告诉你们,不可,万万不可!"
陈三谟冷冷地说:"我们不想弹劾首辅,首辅尽管放心,你虽是大明朝炙手可热的人物,但我们还没把你放在眼中。"
张四维说:"你们尽可以弹劾我,但决不可以弹劾元辅。"
元辅一称,指的只可能是张居正了。
众言官沉默,想不到还没上奏疏,就会有人来拦他们,这可真是怪事。众言官不语,分明不把张四维看在眼里。他们想着,就是皇上来说,我们也不会听他的,你以为你是谁?让我们不弹劾张居正?那是休想!
张四维说:"我想说的是,大明朝得了如今这局势,实在不易。你们拿掉了冯保,是吉是凶,我也说不清。去了一个内府的大珰,是福是祸?我不明白。"
陈三谟说:"我想请问首辅,什么叫不明白?难道驱除冯保不是大好事吗?内府贪婪,贪占天下财富尽为己有,这不是大明朝的痼疾吗?革除这个痼疾,不是为了大明朝兴旺吗?内府大大小小的阉宦从此可以稍作收敛,岂不是有利百姓,有利社稷?"
张四维忽地生出一股悲哀,他说不清楚,他真想告诉他们,大明朝是一艘破船,只要船上的人稍稍动作,便会船沉人亡。但坐在船上的人一个个兴奋莫名,只想蹦跳,这岂不是只能加速他们的灭亡?他怎么才能跟这些人说明白呢?
申时行说:"地方吏治混乱,要稍做整治,不能操之过急。"
江东之说:"是不是申大人认为我们弹劾冯保,也是操之过急"
申时行说:"不错。"
李植忽地直斥申时行:"你能操持得了大明朝的政策,内阁能管得着我们吗?我们的言路是不是要被你们内阁管着?"
申时行说:"言官也是朝庭的命官,不当由于自己的一时冲动,使得朝廷陷入困境。"
李植冷笑:"我明白申大人的意思了,你是说,我们弹劾冯保是一时冲动,我们做错了?冯保他有十二项万恶不赦的大罪,我们弹劾不得他?"
申时行说:"不是这么说,冯保管着内府,万历十年的皇宫多少有些起色。我就不明白,内府十万人,上下工匠人役也有几十万,只是二十四监,那些公公们也是鱼龙混杂,皇宫内或有贪婪邪恶之徒,去了一个冯保,去得了张保王保吗?"
陈三谟说:"再有一个张保王保,我们言官继续弹劾他,把他除掉,内府自然会收敛一些。这样当然最好,对大明朝有利,对百姓有利。"
申时行说:"如今冯保已去,你们该放手了。"
李植说:"你们怕什么?怕我们把张居正从坟墓里拉出来,鞭尸三百?我告诉你,我们就是要把张居正拉下马,他横行一世,活着时我们忍气吞声,死了我们跟他算总账。"
杨四知说:"张居正有罪,他有欺君大罪,擅权树党,满朝文武都是他的党羽,要清算他!"
张四维厉声喝道:"真的要清算吗?真要清算张居正,朝廷肯定受损失,万历一朝辛苦忙来的一点儿安定,怎么能维持下去?你们难道就不明白吗?"
杨四知说:"明白是明白,但正义与邪恶向来不同室,你们两个帮张居正作恶,肯定心虚,我们要清算张居正,不会带累你们的,放心吧,安心做你们的阁臣好了。"
申时行说:"不能这么干,只逞你们的匹夫之勇,会把大明朝带入死路的!"
李植喝吼:"危言耸听,你是危言耸听!你是张居正一党。我正告你,谁反对我们弹劾张居正,我们就弹劾他!首辅大人与内府也有勾结,当我们不知道吗?但我们可以放过你,你不是大邪大恶,大奸大雄,我们不对你下手,这是言路的仁慈。"
张四维还要说,申时行说:"首辅大人,我们走吧?"
酒楼里众言官欢呼着嘘送两位阁臣,法不责众,就是两位阁臣再恨他们,也不能把言官全都贬斥,何况言路所为,都是正义与真理,哪里惧怕他打击报复?
张四维说:"真是可怕,人一旦陷入了言路,就这么不清醒吗?"
申时行说:"他们只爱惜自己的羽毛,怎么会痛惜大明朝的安危?首辅大人对他们说的话,都是白说了。"
二人怏怏而归。
万历命人将抄家所拿回来的珠宝玉器送至宫中,有几件东西是他很喜爱的,有三块鸡血石是稀世珍宝。他恨冯保,冯保把最好的鸡血石拿回自己府中,给他的竟是中下等的,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欺上瞒下的人。
万历有心,记着弹劾冯保的文字中,有冯保拿走了张居正的一挂珠帘,那是奇珍,他问张鲸:"从那个领人抄冯保家的刘守有家里,找没找到张居正那一挂珠帘?"张鲸说:"没有找到,锦衣卫做事对皇上不忠,下一次再有此事,得派司礼监去。"
万历说:"对,你说得对。"
万历心想,在珠宝面前,就是司礼监也会垂涎三尺,他们难保不会贪没。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想着,张居正要真是富可敌国,他一定有许多私蓄。
他不再说话了,他不想对张鲸说得太多。
万历十年(1582年)十二月十四日,陕西道御史杨四知上疏,弹劾已故太师张居正十四大罪状,说他"贪滥僭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这道疏到了张鲸手里。①
张鲸拿给司礼监掌印张宏看。张宏说:"不能直接交与皇上,这种奏疏是会掀起大浪的。"张鲸说:"不直达皇上,他会过问的,一旦震怒,谁能保得住不出大事儿?一出事儿,殃及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我看还是拿与皇上看,看皇上有什么说法吧?"
副本直接抄送内阁。
西庐的冬天特别冷,张四维与申时行二人正向炉取暖,看到内书房文书拿来抄本,张四维便翻拣起来,一翻拣便看到了杨四知的奏疏,他拍案而起,说:"真是白说了,就直说不要翻张居正的案,他们怎么会不懂呢?"
申时行心情沉重,要是言官一心弹劾张居正,他们二人是无能为力了,刚刚去了一个冯保,皇宫内府里大乱刚完,大大小小的太监们乱成一团。除掉了冯保,二十四监的大珰走马灯一般地换人,从司礼监到二十四监最末一位的钟鼓司,大都换了掌印,就连原来在皇宫里推粪车的孟冲也去了惜薪司做掌印了。这次大更换使得皇宫乱糟糟的,几乎所有的政事都要停下来,等他们调整,好不容易调整得差不多了,再要弹劾张居正,朝官还不人人自危?
张四维说:"最怕的是各地的督抚大员,这些人都是当年精选出来的,像李成梁、戚继光、凌云翼都是能吏,他们可不是那些只懂打仗的武弁,要是再动了他们,大明朝就危险了。"
申时行说,我看不会吧?他们再动也只是动张居正,如果真的牵涉太多官员,便不是小事儿了。
二人在室内来回踱步,内阁得申时度势,看一奏而知风雨,看一谕便"知雷霆。弹劾张居正会动摇大明朝的国本,这是他二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但如何能制止言路不去弹劾张居正,他们又束手无策。张四维说:"我给陈三谟去了一信,要他管束一下言路中的御史与给事中们,以国家大事为重,不能只逞一时血勇,如果真的弹劾了张居正,这十年的新政全得废掉,再行一个新的法度,谈何容易?可陈三谟只拿银子,不想做事,他口里唯唯,但心里与你不一个心眼儿。"
申时行说:"他是言路的头儿,只要能让那些人高兴,他尽可以缄默不言,他就是一个看风使舵的人,不能指望他。"
张四维说:"看吧,内府会不会在这件事上使一点劲儿,不让皇上下谕旨,不清算张居正?"
申时行说:"我看了,皇上盼着这道奏疏呢,他要准了这道奏疏,我们就没法子了。"
二人踱步,真的想不出任何法子来了。
忽地,张四维说:"我请你吃河豚如何?你敢不敢吃?"
申时行说:"我怎么不敢吃?"
张四维说:"不怕我害你?"
申时行笑:"你害我有什么用?我笑的是,近看李诩写的《戒庵老人漫笔》里有一文叫《河豚有害》,我能背诵下来呢。'河豚,余邑中之所惯食,余亦爱之。近入城,闻一人家哭声甚哀,问之,则以误食河豚之有毒者,连死四人。'"
二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兴叹一声,知道彼此心思,都想到了这食河豚者的下场可悲。
张四维说:"我也看过那本书,我试背一下后面的部分,你听啊:梅圣俞诗云,'炮煎苟失所,入喉为莫邪。'又云,'皆言美无度,谁谓死如麻。'真纪实之言也。①我背得对吧?"
申时行点头,两人此时说河豚,真心里说的是万历,心里明想着,皇上如今拿下冯保,还算是一个明策,但如果真的再清算张居正的过失,那就是吃河豚的贪食者了,最后会不会因贪食而误失性命呢?大明朝这只本来就在风浪中飘摇的船,能再平安地渡到彼岸吗?
张鲸拿来杨四知的奏疏,给万历看。
万历正在暖阁里与贤嫔、郑妩亲热。郑妩是越来越丰腴,越来越靓丽了,且会撒娇,很得万历的欢心,她晚上睡觉时竟也有王皇后的习惯,要扯着万历的耳朵睡,不然睡不着。万历说:"我不在时你怎么办?"郑妩说:"那就让宫女坐在一旁了,我不让她睡在我的床上,那是你的,我的,不是她的。我要她坐在一旁,我扯着她的耳朵,一直到我睡着了,才松手。有时我一直不撒手,一睡到天亮……"万历大笑:"你就一直扯着她的耳朵?"郑妩睁着大大的眼睛,"那怎么了?我就是扯着她的耳朵,大不了我再赏她一点儿钱,我能睡着了。"
万历说:"好啊,我替你赏,我拿一些新钱放在你的床脚边,凡我来时,你就拿一枚钱赏一个宫女,我不来时,你就赏多些,好吧?"郑妩说:"不好,要是你能天天来就好了,我睡在你身边,一睡在你身边,依着你的身子,我就睡得踏实。"
万历可不能答应她,怎么能天天要她来乾清宫?他有时还得去皇后的宫中,有时还得把贤嫔、淑嫔都弄来,他只不去惹那个恭妃,不愿意去见她。
但有时也不得不去,有一次慈圣皇太后命他去,他就去了。
他看着恭妃,恭妃对他说:"你不喜欢我,总还是喜欢你的骨肉,我肚子里有你的骨肉,我要生了,你这几天能不能看看我,我怕……"
万历说:"没什么可怕的,有御医在,你生了,就好了。"
万历这会儿拿到了张鲸手里的奏疏,他说:"好,好,我就想看看他是怎么论说张居正的罪状的,我要看。"
正看呢,有人报说,恭妃要生产了,请求皇上示下,要不要去看看?
万历说:"我是看弹劾张居正,还是看她生儿子?你告诉御医,要他随时派人报我。张鲸,你去,去看着恭妃生产,有什么事儿再来报我。"
打发走了张鲸,他再坐下,细看杨四知的奏疏,他一遍遍地看,他看着看着,眼前忽地闪过张居正那肃然神色,张居正对他吼:当做勃字!声如雷鸣。他干嘛要那么大声儿,他害死了乐儿,乐儿是他万历心里的女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抚摸乐儿时,心是激动的,他如今不那么激动了,找不到那种激动了,他要替乐儿报仇,张居正去找皇太后,皇太后盛怒,要废了他,要再立潞王为皇帝……
万历心里说,是啊,你要完蛋了,我要你完蛋。
有人向殿前闯,是张鲸,他大呼道:"皇上,皇上啊,你有太子了,你有太子了,恭妃生下一个男孩儿,你有太子了!"①
万历心里高兴,他对张鲸说:"快去禀报两宫皇太后知道,去,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