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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一朝天子

万历问郑妩:"大明朝的本朝人物,你知道哪一个?"

郑妩说:"张居正。"

万历说:"他死了。"

郑妩说:"我知道,可我就知道张居正。"

宫妃都知道张居正,宫人怕他,万一给他知道了谁的污行劣迹,必是会追查到底,坚决拿办。

万历想,你怎么就知道个张居正呢?

万历对张鲸说:"要张宏来,拟旨。"

万历说,"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对他的亲信庞清、冯昕、游七之流,则严惩不怠,下令锦衣卫捉拿所有的人送至镇抚司严加审讯。这种人没什么可姑息的,全都下狱问罪。

万历沉思,想着,要是言官再追究,会不会再责备皇上用人不当呢?

万历说,"仍谕大小臣工,其奉公守法,各修职业,以图自效,不必追言往事"。①

张鲸召集东厂的人,足有三四十人聚齐在东厂的大厅内。他们被告知,要解下利刃,只身空手来到大厅内,听张鲸宣布圣谕。

张鲸稳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不动。掌刑千户吴苏一个个问,理刑百户洛海来了,手下的掌班、领班、司房都来了。掌刑千户或是理刑百户都称"贴刑",这两人平时管理东厂,手下再有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这四十多人分成"十二颗",颗管事戴圆帽,着皂衫,穿套衫。其余的人帽靴相同,但穿直裰。役长与番役在外侦察缉访。役长又叫"档头",共有一百多人,继续分子丑寅卯十二颗,一律戴尖帽,着白皮靴,穿青素旋服,系小绦带。役长各统率番役数名,番役又叫"番子",又叫"干事",一共有一千多人,这些人就不是太监了,他们是从锦衣卫里挑选出来的"轻黠狷巧"之人。 所有的领班、司房都在厅内,静等着张鲸吩咐,在外的"番子""干事"都不能出动,在家里待命,这是大行动,所有的领班、司房都静待张鲸下命令。

张鲸等着所有的人静下来,慢慢地,没有人出声儿了。

张鲸说:"从前冯公公在时,你们这些人没有什么油水,你们夺田占地,小打小闹儿的,没有大油水。"

众人心一惊一喜,张鲸的话,令他们心里狂喜,是不是有大油水了,他们可以好好地捞上一把了?

张鲸看着他们,很严厉:"我告诉你们,凡有以前与张居正、冯保亲近的,我要给你们提个醒儿,你千万要想明白了,别出事儿,一旦出事儿,我可救不了你。"

众人这才听明白,这是张居正要出事儿了,看来皇上要清算的不是别人,是张居正。一想也恍然,只有张居正才是大鱼,皇上要拿下张居正,才有大捞好处的机会。

张鲸说:"皇上要拿下的人,听着,没有张居正,可张居正手下的所有人都要拿下,什么庞清、冯昕、游七全都得拿下,凡是张居正的腿子,要他无一漏网。皇上如今下了令,要拿下庞清、冯昕,游七,尤其是那个游七,我看他还在京城里到处逛呢。还有一些张居正的爪牙,有一个抓一个,听明白了吗?"

众手下齐喝:"听明白了。"

张鲸说:"决不能走漏风声,张居正可是没错,拿的是他的爪牙!"

游七在京城得一个吏部员外郎的职务,这是他拿钱捐来的,也是托张居正的福气,但他有本事,在张府更是专横,凡拜谒者不拿银两,便不得入见张居正。游七在宣武门内的小帽胡同有一座府第,府第十分阔绰,可与申时行这样的内阁大员的府第相比。游七交游广泛,能与京城各样人物交往,原本在张府就靠夤缘上下、卖官鬻爵活命的,总不能张居正死了,他便不干这营生了。游七跑六部像跑自己家,进门与所有的人都打招呼,六部如今能有一点儿自主权了,比张居正时更自由,能推荐、选举各部官员,游七的生意就更好。他擅长把来京跑官的人抓到手,与他们交往,为他们穿针引线,要他们拿钱来买官,这些人也相信游七,知道他有手段。游七的府第甚至住满了各地来跑官的人,游七对他们动辄训斥,像训斥儿孙一样。

庞清是一个文人,不像游七那么招摇,自从张居正一死,他就深居简出,不再理会朝事,有时他坐在酒楼上饮酒,一个人独斟独饮。他是张居正的管事,府内的事都由他管,他一向佩服张居正,且能把张府的内事管得有条有理。庞清不与外人交往,从他嘴里问不出张府的底细,但人们都知道,张居正富可敌国,庞清就是这个大财富的看守人。有人问他,张居正是不是富可敌国?他只是颇含深意地摇头,再有人追问,他笑说,我不懂什么叫富可敌国,我只知道,人有权势,便可以拥有极大的财富。庞清不跟任何人说张居正,有人谈起张居正是大明朝的第一权臣,他跟着叹息说,是啊,是啊。但分明是含而不露,犹抱琵琶半遮面。

庞清总是坐在酒楼上饮酒,在酒楼上一饮就是半天,喝酒时从不旁顾,只是一壶浊酒,几盘小菜,独斟独饮,自得其乐。

还有一个冯昕,他是一介武夫,从前帮过张居正的长子敬修,敬修几次回家省亲,都是冯昕帮他打理。但冯昕有一毛病,就是好吹牛,时常讲起他是如何帮张府做事儿的,一讲起来,竟是满嘴跑江湖,让人真假莫辨。经他一讲,张府便是天下第一首富。他讲话狂,且到处讲。张居正曾对长子敬修说,冯昕夸夸其谈,大言不惭,不是一个好人,要敬修把他辞退了,免得惹是生非。但敬修不愿,他说,他救过我两次,如果没有他,我早就被乱兵打死了,有他我才有今日,就是他有什么过失,也足以抵得过去了。张居正看看敬修,不再说什么了。但从此张居正凡事只与嗣修与懋修说,而不与敬修语。敬修也明白,父亲是怕自己与冯昕交厚,便无主仆之分,但敬修还是对冯昕极好。

冯昕在鼓动人们做一件大事,就是要人简拔张居正的长子敬修入主吏部,做吏部尚书。但这件事分明不是那么容易的,得通过内阁的人提名,再经皇上批复,方可能成功。但冯昕到处说,你们也知道,大明朝有今天,全是相爷的功劳,你们不看相爷的面子,也得看如今大明朝的好光景,把相爷的大公子提升一下,就是不入阁,至少得让他做个六部主官吧?只做侍郎,这有什么意思?难道相爷的一生功绩,不值一个吏部尚书?听的人早把这事儿报与张鲸,张鲸便写下密疏,报与万历。

张鲸的人撒下京城,捉拿张居正的人,这件事给游七知道了。游七这人仗义,他正在府中,坐在大厅上,没说话,只是命家人把来求官的人都叫进来。人来了,足有六七个。他说:"你们听着,我告诉你们,相爷的事儿败了,我们几个要被捉拿,你们谁拿出多少银两,都在桌上,赶快拿银子走人。众人一听,忙不迭的拿银两逃走。"

游七对家人说:"你去,把银两全都拿出来,放在这厅里,连同浮财珠宝,一件也不能缺。"满厅都是珠宝金银。游七说:"这是我积年所蓄,你们拿走吧?"家人都是游七平时所聚的浪荡子弟,浑不惧死,一个个呼喊:"跟他司礼监干!"游七指着其中一个说:"胡说!你斗得过司礼监吗?斗得过皇上吗?皇上的左右中前后卫你斗得过吗?满京城都是人,叫来哪一拨子,都能灭了你!你听着,我的老婆孩子交与你了,你带他们走。"那人跪地磕头,起身带着家人离去。

游七再命一人去通报庞清,他知道庞清这会儿一定坐在酒楼饮酒,他说:"你告诉庞大人,就说他们要清算相爷的人了,叫他快走,如不能走,则把家人弄走。你再去报与冯昕,告诉他,赶快离开京城。"

两人飞也似的去了。

游七大声说:"你们听着,拿着银子、珠宝,一人一件,别拿多了,挑好的拿。快走!快走!"

人都走了,只剩下了游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

东厂的人赶来了,看到了游七,洛海喊:"游七,你犯事儿了!"

游七笑说:"不是我犯事儿了,是相爷张居正犯事儿了,他活着时,你们没一个人敢动他。他欺负你,压制你,你们一个个像蔫巴鳖似的,谁敢出声儿?这会儿缓阳儿了?我告诉你们,你们拿我游七,我跑都不跑,我可是不怕,你就是杀了我,我游七也是一条汉子!我让你们杀,看你们杀相爷的人,天下有没有人骂你们的?你们都是忘恩负义的混蛋!"

洛海吼:"拿下他,让他去诏狱说!"

番子们扑上去,拿住游七。游七不服,高声喊:"你们有本事说张居正是反贼!你们有本事对天下人说,张居正是奸臣,是大奸大恶!"

番子把游七拿住,扯出府第,游七大喊:"张居正是忠臣!皇上赐他谥号文忠,他是大明朝的大忠臣!自大明朝有始以来,没有谁比他更忠,他是大忠臣,东厂要杀大忠臣了!东厂要杀忠臣了!"

游七一路喊着,一直吼到诏狱。

番子去西华门内的居天酒楼来拿庞清时,正赶上庞清在酒楼上一个人饮酒。有人在酒楼下叫喊:东厂的人来拿人了!一时酒楼上下的酒客全都作鸟兽散,只有庞清仍在独酌。店伙计说:"庞大人,东厂的人来了,说不定是来抓人的,你还不快跑?"庞清笑,"你知道他们要抓什么人吗?冯保败了,张居正也要败了,他们来抓我,要我说出张居正有什么珠宝玉器,你说张居正家里有什么,我知道不知道?"那伙计说:"你哪知道呀,张居正府里有什么,你老人家不知道。"庞清说:"你说错了,我知道,我知道张居正家里有什么,我一向知道,但他们就是把我拿到诏狱,我也不会说,他们只能干着急,你说是不是?"

番子扑上了酒楼,厉声喝:"你是庞清?"庞清一笑,说:"我是。"番子说:"你犯事儿了。"庞清说:"你们要拿我,至少要有一纸公文吧?拿来我看。"番子说:"当还是张居正飞扬跋扈的时候?告诉你,张居正的手下党羽犯事儿了,你们这些人全得拿下诏狱,你得去诏狱跟锦衣卫说话了,你得跟朱成孝、刘守有大人说话了。"

庞清说:"张居正也成奸邪了?"

番子说:"不知道,你是张居正的党羽,是大奸大恶,张居正能好不到哪儿去?"

庞清缓缓起身,说:"我跟你们走。"

冯昕听到了风声,说是要拿人,正在忙乱。游七派人赶来了,那人说:"游大人说,冯大人赶快走,不然就走不了啦。"冯昕冷笑,"你当东厂都是一群猪不成?他们拿人可有本事,决不会放过你。你快走,你们都走。"

晚了,所有的人都走不成了,围住了府第的番子们高喊:"冯昕听着,把府里的珠宝金银全都拿出来,献出来,你还能保住一条命。"冯昕笑,"我保住命,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进了诏狱,还能保得住命的,咱又不是什么言官、阁臣,听着,放火!"

府第里的火起来了,把珠宝玉器付之一炬。番子们赶进来,大吼救火,再从外面驱赶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令他们扑火。忙碌了半天,房内的什物早就烧得七零八落。等火灭了,什么也没留下。番子当即禀报吴苏,吴苏大怒,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看着他放火?再去搜人,不跟他说什么废话,直接扑上去,拿人搜财,不能毁了珠宝玉石;要是毁了,我要你们的命!"

游七下到了镇抚司狱,他看到了徐爵,一见徐爵那垂头丧气的样儿,便知道他招供了。他怒骂道:"徐爵,你个没卵子的,你是冯公公的亲信,就连相爷也凡事问你,你怎么就骨头软了?告诉你,早死晚死都得一死,脑袋掉了只有碗大一个疤,你有什么怕的?"徐爵说:"他们打我,用尽酷刑,你不知道啊,那刑罚,不是人受的。"游七骂:"他们就是用尽酷刑,也无奈我何!我就是不招,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庞清自然也是这个下场。他坐在诏狱的大牢中,一言不发,游七骂完了徐爵,问庞清:"他们能把相爷怎么样?"庞清说:"能怎么样?只怕相爷的后代要受苦遭罪了。相爷的四个儿子都难逃厄运,弄不好命都保不住。"

游七说:"怎么会这样?相爷劳苦功高,难道比不得一个宦官?"

庞清叹息:"他怎么能比得上一个宦官?一个宦官无足轻重,有几个人盯着他?张居正是什么人?他制定了大明朝的'考成法',只一个'考成法'就坏了多少官员?他制定了'一条鞭法',单只是这个法子,便给大明朝多收了多少税银?他一死,言官怎么会放过他?"

游七说:"皇上给相爷写了那么多的谕旨,在相爷回江陵时,还一天三道谕旨,那么大的荣宠,一眨眼就恩断义绝了?不会吧?"

庞清叹息说:"你知道什么?皇上在相爷生前最怕相爷,怕可不是好事,你听说皇上怕过什么人吗?他不怕相爷,相爷死后还能安稳。可他怕,就难免有人弹劾相爷,一有人弹劾,事儿就不妙了。"

三人无语。

番子带来了冯昕,冯昕大叫:"你们听着,把我冯昕拿下,你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我把珠宝玉器都烧了,我不怕你们,我不怕!"

冯昕看着三人,一惊,心里默默说,你们都在这里?

三人与徐爵没有深交,徐爵是冯保的人,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才使张居正受了牵累,但他们知道徐爵一定是招认了,说出了张居正与冯保间的联系。庞清说:"你都说了些什么?你招认了什么,皇上连相爷也不放过?"

徐爵苦着脸,说:"冯公公他是行了,他去了南京,听说他去了南京,走时还有二十多辆骡车呢。我呢,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就成了他的替罪羊?我有什么罪过?我只不过是替冯公公做了一点儿事,拿我下狱做什么?"

庞清说:"你出入宫禁,如出家入室,单只这一点,你就是死罪。"

徐爵说:"我出入宫禁,我有什么事儿总出入宫禁,还不是冯公公有事儿要我去说?我去找人,跟他们说冯公公的意思,帮人做事儿,我没罪啊我。"

三人不语,看徐爵这样子,真是一个软蛋,一团稀泥他怎么能顶得住酷刑?说不定一顿乱咬,把张居正也咬个鲜血淋漓。游七说:"相爷待你不薄,你不会给相爷凭空添许多罪证吧?"

徐爵说:"有人要弹劾他,相爷就死定了,我徐爵说什么也没用啊。锦衣卫这会儿要拿他的罪证,只怕要从你们三人身上打主意了,你们三人要受苦了。"

游七说:"不管怎么打,我打死也不说。"

庞清说:"我会说,相爷的家没有什么财产。"

冯昕说:"不管他们怎么打,我们只挺住不招,相爷待我们不薄,我们能出卖相爷吗?他们这是做梦!"

张鲸对万历说:"拿住了人,但他们不招,那个游七在街上大喊大叫,说张居正是忠臣,是皇上一直重用的忠臣,说锦衣卫与东厂是奸细!他大呼大叫,惹来不少人观看。"

万历轻轻点头,不说什么,他看过了言官的奏疏,吏科给事中陈与郊、云南道御史向日红等上疏,力陈张居正罪恶。他们不仅要追究张居正,而且要全部陈述往事,从吴中行、艾穆等人被廷杖时说起,说张居正压制言路,威权震主。

万历说:"我不想再说什么威权震主的话,他再怎么能行,也不过是我万历一朝的权臣而已,能怎么震主?"

张鲸说:"京城有人说,只有张居正,才能把万历一朝的中兴搞起来,这件事一说,像是真事一般。谁知道是皇上圣明,任用了一个张居正,他才做得成那么些事儿?都当是张居正一个人做的,大明朝岂不是没有皇上,只有张居正了?大明朝是这样的吗?不是,没有皇上,张居正能做得成什么事儿?皇上让他放手去做,他不光威权震主,还为所欲为,这就不对了。如今皇上要是还那么使用权臣,那就算了,不清算他的过失。皇上不再使用权臣,那就得清算他的罪行,威权震主,这可不是一句好话啊!"

万历说:"替我写旨,就说'朕一时误听奸恶小人之言,以致降罚失中。这本内有名建言得罪的,起用。王国光著复原职致仕,郭惟贤著复原职,其余有降非其罪的,吏部都查明奏来。'"

这一道御旨下来,朝野大哗,一场风暴便接踵而至。

言官们大喜,上了几道疏,万历就下了这一道旨,这一道旨意就说明,万历真想清算张居正,他们看重的是一句"威权震主",就这一句,万历最能听进心里去,他不能不表态。要是对此不闻不问,再有权臣如此做,他能容得不能?不能容得权臣威权震主,那他就不能容得张居正,对张居正的大清算就有机会了。

重要的是,先从张居正迫害的人起始,这一招最好,言官们心有灵犀,便有山西道御史魏允贞上疏弹劾吏部大罪。他疏上说,吏部历任尚书张瀚、王国光、梁梦龙一直惟张居正、冯保马首是瞻,在吏部会推官员前,秘密受张居正、冯保使令,所选官员名氏既定,再来讨论,只是走一过场而已。再拿来问九卿科道,有什么用?九卿科道只是用来充数而已。所以吏部所选的官员,大都不称职,也极多弊端。在吏部所选官员中,十分之九都是从后门上来的。

御史张应诏上疏,弹劾刑部尚书殷正茂,还有总督两广兵部尚书陈瑞,说他们用金银珠宝贿赂张居正、冯保,还有张居正的家人游七,张居正给这二人重官,且再调入京中,任六部主官。

万历沉吟一下,下旨,令殷正茂、陈瑞致仕。

张四维大惊,他问申时行,谁能替代殷正茂做刑部主官?陈瑞兵部主官做得好好的,再找谁来替代他?申时行也感到挠头,真的没有几个能替代的人,戚继光算是一个,凌云翼也算是一个,还有一个李成梁,但三个人正在任上,怎么能撤下来?万历这一下子拿下两个尚书,真是令人为难啊。

张四维说:"六部是国家的重构,如果没有主官,便会大乱。六部一乱,大明朝的纲纪便无法维持了。请皇上下谕旨,确定两个部的尚书,衙门无官,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万历不信,就是没有兵部主官,有左右侍郎,他二人一定会掌握好兵部的。没有主官能怎么样?难道非得有主官吗?

张四维与申时行上疏,求不要再轻易罢免各部大员,但万历不听。张四维说:"此事急迫了,能不能与慈圣皇太后说一声,求她对皇上说说?或说与张宏知道,让其从中斡旋。"申时行说:"也可,你对司礼监张宏说说,听他怎么说?"

张四维对张宏颇有好感,张宏不像冯保那么骄横,一听张四维说起要与慈圣皇太后说事儿,十分为难,他说:"皇太后近来不管国事,皇上成年后,皇太后一入慈宁宫,便再也不太关心国事,就连皇上的后宫事也少有管束,只管她自己修桥补路的事儿,怕不会给内阁帮上什么忙。"

但张宏晚上派人来西庐,对张四维说:"皇太后正要问起张居正事,请首辅就近去慈庆宫问话。"

张四维与申时行一齐去慈庆宫。慈庆宫近年来几次修缮,如今已是里外一新,宫里有许多新添的古玩玉器,看去很是奢华。仁圣皇太后与慈圣皇太后二人坐在暖阁里,等着两位辅臣。

张四维与申时行进了暖阁,感到一股逼人的暖意,大铜鼎里烧着焦炭,屋里生出浓浓春意,就连躺在炕角的小猫也睡得呼呼噜噜响。慈庆宫里的宫女全都昏昏欲睡,这里与西庐真是两重天地。

张四维与申时行不敢抬头看两宫太后,跪在阶下,轻声说,臣张四维、申时行给皇太后请安!

两宫皇太后正说着闲话,说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一听得两人说话,便抬头来看,看到张四维微胖,申时行稍瘦,两人跪在阶下。慈圣皇太后便说:"你们两个来了?听说有事儿要对我们说?"

张四维说:"皇上要再斥张居正,如今把张居正手下的几个官员拿下了,再罢免了兵部、刑部两个主官,如果继续这样追下去,怕是要惊动京城所有的官员,而且将波及地方官吏,弄得人人自危。"

慈圣皇太后一惊,问仁圣皇太后:"姐姐,你知道这事儿吗?"

仁圣皇太后摇头,说她也不知,没人对她说过。

慈圣皇太后说:"首辅,请起来说话。"

屋内空气沉闷,张四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忽地想到,这是要告皇上的状,如果皇上盛怒,没什么好处,但既是已走到了慈庆宫,就不可能不说,皇太后一问,必得说出来,一说出来,皇上的盛怒,可想而知。申时行可没想那么多,他想,如果皇太后一问,就只能对她们如实说,不然再出事端,怎么办?

张四维说出来朝中的事情,仁圣皇太后不语,慈圣皇太后心里不快,她想着皇上恨张居正,那一次孙海与客用两人怂恿皇上醉酒,殴打两个小太监,她与张居正合谋,把皇上弄得跪下求饶,要皇上写悔过书,那事儿还历历在目。她此时心想,也许这一件事,皇上会恨张居正一辈子。但张居正也是为他好,他怎么不知道呢?做皇上能这样意气用事?要他总是恨张居正,会误大事儿的。但她不好对两阁臣说,张四维与申时行是稳重之臣,对万历锱铢必较的小心眼儿,一定不满。

慈圣皇太后说:"姐姐,我们说一说皇上?"

仁圣皇太后可是知道,万历如今亲政了,有自己的主张,肯定不会听她们的,就是表面上听从,也会背后反复,她们再怎么说,又有什么用?但她一向听慈圣皇太后的,就只是微微一笑,不说什么。

张四维明白了,万历想起过去的事情,在心里一定忌恨张居正,他不发泄出来,怎么肯罢休?别人再劝再说,恐怕也无济于事。

屋内太暖了,熏得人昏昏欲睡,就连两个阁臣也有一点儿困倦了。张四维:"皇上要是真的问罪张居正,只怕大明朝会局势不稳。各地方官员要乱了阵脚,到那时皇上会头疼的。"

慈圣皇太后自然明白仁圣皇太后的心思,她们两人是不能再多管闲事儿了,万历是一个孝顺儿子,对她不错,每逢宫里有事,他总是晨昏侍奉,这种儿子真的很难找。冯保被他赶走了,慈圣皇太后是问过一句,你拿他怎么办了?他可是你的大伴儿呀?万历对皇太后笑笑说,他可是犯大罪了,交结外官,收受贿赂,就单是他在深州盖的楼房,就有一藏房间。慈圣皇太后是信佛的,她大大吃惊,真的有一藏?那可是五千多间房啊?真的有五千多间?万历说,儿子不敢骗你,真的有那么多,号称一藏嘛,怎么能没有?慈圣皇太后没有话说了,冯保深州盖楼,竟有五千多房间,他是犯了大罪,活该把他赶走,不杀他就对他够仁慈了。

但张居正是皇上的恩师呀,怎么能说动就动呢?

慈圣皇太后问张四维:"张大人,张居正有什么罪过?"

张四维谈起言官的奏疏,谈起兵部尚书陈瑞、刑部尚书殷正茂,两人都是良臣,竟一齐给弹劾罢免了。兵部没有主官,刑部没有主官,这怎么行?

皇太后没有法子了,她心想:看来当年我把那个孙海、客用给赶走了,他一直怀恨在心,他是恨张居正,没有恨我,真是万幸,要是他一直恨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她正犹豫时,仁圣皇太后说:"两位辅臣一说,我们知道了,如有闲暇,我们自对皇上说说,好吧?"

张四维与申时行慢慢走出来,两人一出宫,空气凛冽,顿叫人清醒。

申时行说:"在慈庆宫里,我几乎睡着了,宫里真是暖和啊。"张四维说:"你在西庐也睡得着。"

原来申时行到了中午必定要睡上一小觉儿。有时有边报至,有人问:要不要叫一声次辅?张四维说,不必了,让他睡一会儿。但申时行也有一样本事,一有要事,必然惊醒,且能在半梦半醒时搭话。

张四维与申时行政见不一,但两人的为人却有相同之处,肯饶人让人,不愿挖苦中伤,对官员们十分宽厚,且能以礼待人。张四维愿意兴商富国,申时行主张养农兴业,但两人做人都厚道,不存奸诈机巧。张居正做事,两人一向看不惯,但此时张居正死了,他们却要为张居正呼吁,要为张居正的身后事持正不阿。申时行心里佩服张四维,他想着张四维这个人挺有抱负的,张家与王崇古家联姻,成富甲山西的豪商,但张四维根本不像一个富家子弟,他行事俭直,不夸口不炫耀,嘉靖三十二年举进士,自入阁做大学士,先是在国子监做编修,后来再改做经筵当值。 经冯保提名,张居正举荐,方才入阁。

申时行说:"子维兄,如果皇上生气,迁怒于你我,便会因我们去见皇太后而罢免你我,那就无法再为张居正事周旋了。"

张四维沉吟一会儿,说是啊是啊,皇上喜怒不定,真可能迁怒于阁臣。但张四维说,能不提此事吗?要是不提,我们还做什么阁臣?只是悄悄地缩在墙角,凡事没有自己的态度,那就不必守着西庐的几条柱子看折子了。

申时行说:"好,说得好,你看我们二人是一起去对皇上说,还是分别去说?"

张四维说:"我们一起去见皇上。"

乾清宫不是外臣驻足之处,二位阁臣有要事禀报皇上,便只能这样站着等待他召见。

万历此时又在与贤嫔、郑妩嬉戏。他去见郑妩时,喜欢贤嫔在一边帮衬,一有贤嫔在,郑妩便分外柔媚,不那么蹙眉低头沉吟不语了。他问郑妩:"我送你的鸡血石,你何不刻一个印章?"郑妩说:"我又不是贵妃,刻什么印章啊?"万历一听,又是说做贵妃之事,就大声说:"你怀着我的儿子,怎么不能做贵妃?郑妩此时正怀孕,微微一笑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历笑:"我怎么不知道,我对他说过话,我对他说,儿子,你得生出来,做皇子,他能听见的。"

乾清宫外,大太监魏朝正站那儿等候,他刚才向皇上禀报过了,正等着皇上宣召二位阁臣在乾清宫外见面。但万历不急,张四维与申时行可不是张居正,他不怕他们,要看看言官再怎么弹劾张居正。他觉得心里有一点儿隐秘,是件很痛快的事情,过去张居正天天教训他,张四维他们敢教训他吗?他就要他们在宫外等,让他们静静地等着吧。

郑妩不管他的事儿,但贤嫔是一个细心的女人,她轻声说:"皇上,还是先见了两位阁臣吧?他们在外等你好久了,皇上见了他们,再回来说话,好不好?"

万历笑着说:"他们可以等我,自从没了张居正,再也没有人天天上疏,要我等他了。"

贤妃说:"还是去看看吧,皇上看完了他们,再来。"

郑妩说:"你不会告诉他们,以后不许他们进宫来骚扰你?让他们只上疏,如要见皇上,就命他们在西庐等着。"

万历信郑妩的话,她喜欢她那说话的神态,微微撅起个猩红的小嘴,唇红齿白,分外美艳。万历恨不能再抱起她来,亲热一番。但真让两个阁臣等得太久了,他也觉得不妥。他说:"我去去就来。"

张四维与申时行等待得太久了,见皇上出来了,便磕头跪安,等皇上坐下来,两人才说起来意。

张四维说:"皇上是不是要申斥张居正?是不是会听信言官的话,重新再处置张居正?"

万历不想与两位阁臣讨论这件事,他说:"哦,是这件事,我还没想明白呢。不过,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张先生活着时,有那么多的人反对他,待得他死了,反对他的人更多,你们说,张先生是不是有奏疏上写的那些罪过?"

申时行大声说:"皇上,张居正有过错,凡做阁臣,执行新政,哪里有没错处的?凡罢黜的官员都与张居正有隙,能听他们的吗?再说张居正执政十年,凡行政策,都是一步一步走来的,再改弦易辙,怕天下人不适,对大明朝不利啊。"

万历说:"新政是一个法子,有一些事儿,疏上说得也对,权高震主,这句话你们没听说过吗?他就是那么做的。"

张四维说:"张先生殁了,便是一件事过去了,人死事故,便说的是这个理儿。如果皇上能念惜张居正的苦功,或说是功劳,就放过他,大明朝算是有一个贤臣了,皇上不是一日三谕,追他回京吗?如果有人说起皇上前后不一,先是温谕倚仗,后是薄情宠衰,那会对圣上不利。"

万历忽地来了怒气,冲二人吼道:"别像张居正一样教训我!我告诉你们,阁臣都是我的阁臣,凡事由我说了算,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补人就是了,但凡是张居正一党,一个也不要留!"

张四维与申时行心一沉,真的是要清算张居正了,就是高拱罢黜,也不曾清算高拱提拔的官员啊,此时这么做,不是要搅起大风波吗?

御史黄钟上疏弹劾湖广巡抚陈省,说陈省为了讨好张居正,送他不少贿赂,金银珠宝无算。且在湖广派兵数百,防护张府,每年为此耗费官银数千两。又因为张居正家不便,他生生把荆州古城拆除了,重新改建。

这一奏疏上达,万历看了,立时把陈省罢免了,革职为民。①

言官们高兴极了,更是有劲儿了,凡是弹劾张居正污行劣迹的,只要上疏,不管怎么样,便可马上罢免地方大吏,直接拿下巡抚、督抚,何乐而不为?言官们在酒楼里的聚会也更勤了,他们趾高气扬,士气大振,京城俨然是言路的天下了。言官们一时风起,各地的官员忙不迭的派人赶至京城,给言官送礼,求他笔下留情,不把自己牵扯入张居正一党中去。

但言官们双目赤红,瞪眼看着,究竟还有谁与张居正当年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呢?把他揪出来,把他揪出来!他们盯着所有的官员,有谁不与张居正交厚呢?许多官员都送过礼,给张居正做过事,他们都不是好人,都得拿下,他们指斥哪一个人,那个人就得被革职为民!

万历看奏疏,这会儿全都是弹劾张居正的,真是令人腻烦!他拍案而起,喝斥道:"什么言路,就只是一帮看风使舵的家伙!他们从前怎么没看出张居正是权奸?如今有人弹劾了,便一窝蜂而起,没什么好人!"

他命张宏写谕旨,"在前权奸结党营私,科道官寂无一言,及罪人斥逐,却纷纷攻击不已,有伤国体。"他恨这些人,恨这些说三道四的言官,他想,如果说张居正是一个恶人,他们更坏。他大声说,写上"有显迹的既已处治了,其余许令省改修职,不必再行搜索。以后有怙恶坏奸,仍前恣肆的,指实参来重究!"

言官们正在酒楼里饮酒,听得有人叫说,皇上下谕旨了。

便有人拿来抄报,给众人看。

御史杨四知说:"皇上不耐烦了,不要我们再弹劾张居正了,要我们从此罢手。"

江东之叹息说:"要罢手,谈何容易?张居正的党羽有那么多,平时花天酒地,夺田占地,权倾朝野,我们怎么能把他们打干净?一旦有剩下的党羽,不免有东山再起之机,那时他们就会对言路官员大兴报复了。"

李植说:'再指斥哪一个是张居正的党羽,皇上也不感兴趣了,不如我们再指斥一件事,使得皇上乐意听,那样就好了。"

陈三谟说:"不知皇上如今在意的是什么,我们就写这个。"

正议论着,忽听得有人传来消息,说是南京方面有奏疏,也弹劾张居正,不过这一回不是弹劾张居正一党,而是弹劾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与王篆的两个儿子王之鼎、王之衡,说起他们都是张居正在首辅位上,王篆身居高位,主考官为巴结张居正,取他三个儿子中进士,取王篆两个儿子中进士。①

陈三谟拍案而起,说:"好!真是好!拿住张居正的要害了。张居正已死,他儿子还在朝廷上,怎么不拿下他?南京方面比我们更聪明啊。不知是谁的奏疏?"

杨四知说:"是南京刑科给事中阮子孝的奏疏。"

陈三谟说:"好,真是好!这一下可以把张居正的后人全都打下去了。"

奏疏到了内阁,张四维看到了,对申时行说:"看吧,这又整到了张居正的后人,我猜他们不会罢手,就想整个鸡犬不宁。你看,再说到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三人,说到王篆的两个儿子王之鼎、王之衡身上,我得上疏,说明此事。"

申时行说:"他们攻的是张居正的软肋啊,虽说张家三子是两届得中,但都中进士,人们怎么能服气?你再上疏,此事怕圣上也不会听你的。不如你就不说,由得圣上自裁便了。"

张四维说:"此事多少与我也有干系,我不出声,便是当缩头乌龟,怎么能不担责任?我得上疏说明此事。我主张此事要分别对待, 张居正的三个儿子,按其才学都可录取,并未有什么过分之举。而王篆的两个儿子,要由吏部与都察院在午门前出题复试。"①

万历看了阮子孝的奏疏,忽地想起当初他对张居正说的话,现时张居正不在了,死了,因此当初给他的恩惠便显得多余了,把他的三个儿子都拿下,革了他们的进士,那可是他乐意看到的。他下令"张懋修等并王之鼎、王之衡都着革职为民。张居正、王篆诸子,不论进取公私,都一体斥去。"②

张宏看得清楚,如果再都上疏,言路非得把官员尽数弹劾一遍不可,那样就良莠不分,是非不明了。良臣也被罢免,贪官便浑水摸鱼,这可不是一场小风波。

慈圣皇太后问万历:"听说有大臣上疏,说张居正是权奸?"

万历说:"是,我不能再斥他,只能拿下他的儿子。"

慈圣皇太后说:"他是权臣不假,但说他是权奸,是不是有一点儿过分了?当初皇上用他,也是位极人臣的,所有的朝事都交与他管理,如今再弹劾他,有的是借口了,但整来整去,怕也会整到了皇上你自己的头上啊。"万历说:"是。"慈圣皇太后说:"先生当年也是为你好,他管束你,管得严了点儿,你不要仇恨他。"

万历笑:"我哪里仇恨他?只是他在江陵有许多夺田占地的事儿,再加上他的三个儿子都中了进士,有人质疑科考制度,我不得不管就是了。"

慈圣皇太后说:"是啊,张先生在时,有人不敢出声,他不在了,说什么的都有,众口铄金啊,你可是要把住,别把张先生的一生清名给毁了。"

万历说:"只怕朝官们不肯放过他,有多少人上疏,每天我都能接到十数道奏疏,都是弹劾张先生的。朝臣都不想放过他。"

慈圣皇太后哦了一声,也觉得棘手,她说:"朝臣有那么多的事儿可说?都说些什么?"

万历说:"说张居正权高震主,说他政事皆出一门,说皇上没有他说了算,如果他在,皇上就没有什么权力了。"

慈圣皇太后看着万历,她沉吟着,如果张居正在,就可再用,他不在了,是不是要重新树立一朝天子的威德,让皇上能发一令而行天下?如今万历长大成人了,张居正也殁了,要重新树立皇上的威德,就得清算张居正的党羽吗?

慈圣皇太后一叹说:"你要宽以待人,张先生是大明朝的功臣,不能太亏了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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