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漩涡
在张居正罢黜的所有官员中,受苦最多的是刘台。
沈德符说过:"江右刘侍郎(台),江陵(张居正)辛未(隆庆五年)内录士,受知甚深,以比部郎(刑部主事)改西台(御史),出按辽左,时方奏捷,故事,按臣主查核,不主报功。刘不谙台规,以捷上闻。江陵票旨诘责太峻,刘遂疑惧,露章数千言,劾江陵诸不法,颇中肯綮。"①
张居正不恨别人,最恨的是刘台。因为刘台是他的弟子,他对刘台知遇最深,以弟子弹劾座师,就是严嵩当朝时也没有遇见过。张居正曾对前来拜访的江西巡抚王宗载说,我可是有名了,我的弟子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人,写奏疏弹劾我,使我成为天下大不仁的人。我要出手治他,是我不宽。我要不理他,示我太弱。你说,我要不要整治他?像他这种没师没恩的人,真是枉生人世啊。
江西巡抚王宗载理会了张居正的话,他想,首辅要整治你,他不便出手,我可以做。我就把你弄死算了。
王宗载便找来刘台的乡人,要他们说,哪一个人与刘台有仇?乡人说,刘大人是好人,乡里没有谁与他有仇,只是那个安福所舍人谢炔与他有恩怨。王宗载马上找来谢炔,对他说,张相爷恨刘台参他,刘台这人是个小人,他受张相爷的恩遇,张相爷对他有多好啊,你不知道,每逢有大事小情,相爷都包容他,宽怀他。他做御史,怎么能弹劾相爷?别人不知道相爷,弹劾也就弹劾了,但他刘台是什么人?他是相爷最看重的学生,是知交弟子啊。他叛出师门,是大逆不道!是奸邪宵小!张相爷不说,我们也得拿下他,听说你与他有仇,你就告他,我为你做主!
谢炔一听,真是乐意,要能拿下刘台,那岂不是报了私仇?于是他就告状,说刘台在辽东贪赃数万两银子,此时归乡,不思谢罪,竟渔肉乡里,到处讲学,去江西所有书院讲张居正的坏话,说张居正是大明朝的权奸。
此奏疏一到了万历手里,他最是恨刘台,当时便下旨说,要文书房太监丘得用去传旨,说:"刘台这厮,先年枉害忠良,朕意要打死他。因先生论救,饶了。今却有这等暴横害人。本内说,辽东贪赃数万。着拿解来京。"
但张居正当时不愿,要是真把刘台拿解来京,真的找不出贪赃来,又怎么行?他便票拟说"若是拿解本犯,不免并逮干证,宜下抚按鞫问"。这一下谕旨,就把一个刘台交与江西巡抚王宗载、江西巡按陈世宝处置了。
当时的户部尚书张学颜也出面,诬告刘台在辽东巡按任内"私赎锾",就是贪污银两。
张居正令江西巡抚王宗载搜求刘台罪证。
王宗载对当时的江西巡按陈世宝说,张相要求搜求刘台罪证,你愿不愿帮我?
陈世宝说,刘台罪证不那么好求,只有一个谢炔说他有事,也算不得什么证据。一旦真的推敲,怕不能确认,那时你我就都不好看了。
王宗载不在意,他一心要讨好张居正,张居正恨刘台,他岂能不把刘台拿下问罪?他说,你要是能善了此案,相爷当以巡抚给你。
陈世宝由是对刘台案分外热心,他要审出刘台贪赃枉法的罪证,一遍遍严刑逼供,令刘台招认贪赃。
刘台不服,矢口否认他在辽东巡按时曾有过贪赃行为。
陈世宝问计于王宗载,刘台拒不承认贪赃,该怎么办?王宗载说,你还是没问明白,要是一个刘台你都治服不了,怎么做巡抚?依我看,你还要把他家人全都拿下问罪,就可能撬开他的嘴巴。
陈世宝一听,便把刘台的父亲刘震龙、弟弟刘国八、刘允鉴等一起拿获,下狱审问。
刘台被整治得遍体鳞伤,他一见父亲,就跪地大哭,父亲啊,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要承认了,你们会少受些苦楚;我不承认,你们都得冤死狱中啊。刘震龙一笑说,你要挺住,早晚会有人为你说话的,本不是你的罪,你认了,是不是不甘心?
刘台说,我没在辽东贪赃,要我承认,我怎么肯认?冤枉啊,是张居正要害我,巡抚巡按才这么往死里治我,我不服,我不服啊!
刘父与两个兄弟都不服,四人一齐大哭。
王宗载再找到当时辽东巡抚于应昌,于应昌也作证,刘台曾"捏报虚赃",他可以为此案作证。
经过审讯,江西巡抚王宗载、巡按陈世宝会奏:"刘台一门济恶,灭宗害民,应发配边远充军终身。伊父刘震龙、伊弟刘国八并刘允鉴等,分别徒杖。"
就在张居正死的那一天,刘台死在戍所。
刘台死时与张居正恰是一比照,张居正死得荣宠备至,刘台死时,身上没有衣服,没有棺材。所有御史都知道,刘台一死,冤屈至极。
御史们都知道刘台的冤死与王宗载、陈世宝有关,而王宗载因刘台案一事得升迁为都察院都御史,于应昌也任御史,更有陈世宝竟在京城津津乐道,大讲他是如何与王宗载治罪刘台的。一时西台御史人人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应声虫,人人都不叫他陈世宝,叫他"现世报"。陈世宝后来暴病,呕血而死,这大概也算得上是报应。
就在众言官再三弹劾张居正时,刘台的弟弟刘国八进京了,赶到了众言官聚集的酒楼。言官们正在兴高采烈地饮酒,但听得有人在楼外高喊:"大明朝有救了,我哥哥刘台有救了!我冤哪!"
刘国八扑进了酒楼,跪在楼梯上,一步一磕,一步一磕,向上吼:"言官是天下直臣!言官是百姓声音!言官是正义之声!言官是清流风闻!"
众言官怔怔看着他,惟御史江东之曾与他相见,说:"这是御史刘台的弟弟!"众言官马上扯起来刘国八,要他上台来坐。刘国八说:"我不坐了,我冤哪,我冤哪!我要向谁喊冤,我要对谁喊冤?"
江东之说:"我们都是大明朝的言官,有给事中,有御史,你来了,来得好,我们替你伸冤,你说,你说吧!"
刘国八就把刘台如何受张居正的迫害,一句句讲起来。
陈三谟说:"都说张居正是贤官良臣,他这么做,是贤良行事吗?他害自己的弟子,就是刘台再不好,他也不能逼人一死啊。我们要替刘台平反,要替刘台翻案,谁来替刘台申冤?"
江东之说:"我是刘台的好友,我来写疏,我要告张居正,要告王宗载与那个于应昌,那个陈世宝暴死,就饶过了他,不然我要叫他立时滚蛋!"
王宗载此时做了都御史,他知道自己与言官不是一路,言官在酒楼里饮酒,大都不招呼他去。他也不敢去,万一当场给人难堪,岂不是下不了台?如今张居正已去,他又是依附张居正的人,只能凡事躲着些,不去凑趣。好在他做都御史,把原来被贬降的巡抚于应昌召在他手下做御史。他二人有时在一起,心里有事,不敢明说,只是怕张居正陷害刘台之事被揭,一旦被揭出来,他二人便无法躲避。
江东之写下奏疏,依旧例,要把副本拿去给都御史看,他的主官就是曾陷害过刘台的王宗载,江东之拿了副本去都御史衙门,当面与王宗载相碰,王宗载问他,江御史何言?江东之说,为死去的御史鸣冤。王宗载问,为谁?江东之说,刘台。王宗载顿时垂头丧气而退。①
王宗载能看到副本,他细看了副本,觉得不能不出来为自己辩护,如不辩护,岂不就承认了他陷害刘台,向张居正献媚?他与于应昌在一起商议,如何上一辩疏。于应昌说,没有道理只听他们的,皇上降罪,只听处分吧?王宗载冷笑,你当皇上有道理,如果他有道理,早就在处分前面几件大事上,能分个青红皂白了,但他根本不愿说清楚,只听得人弹劾张居正的儿子、王篆的儿子,就不管不顾,一起拿下。这有什么道理可讲?你说刘台对,我说刘台弹劾座师,就是公报私仇!刘台被处置,有人不服,我以为做得对,是正义伸张,是我们找到了刘台作恶的证据。我们就拿出这些证据来,看皇上怎么下旨吧?
于应昌说,听说刘台的弟弟刘国八在酒楼上与言官一气,他素孝服色,跪磕出血,泣血以求,言官无不感动。这是你我不能做到的,何况刘台已死,再无起复之可能,只能把原来处治此案的官员罢免,我们看来要倒霉了。王宗载不服,他想,就是拿下张居正手下的庞清、冯昕、游七,也不一定会拿下我们,有人提出刘台,我们总得搏一搏,决不能未搏先输,束手就擒。
王宗载想,当初谢炔之事是原任国子监监丞刘伯朝、举人刘寿康弄的,二人是刘台的同宗,与刘台有怨,王宗载找了他们两个人,要他们出面弹劾刘台,正巧赶上刘台买谢炔家的土地,因刘台压价使得谢炔心怀怨恨。刘伯朝就与刘寿康二人去找谢炔,告诉他,刘家人也不服刘台以势压人,谢炔一见有刘家人帮忙撑腰,更有告刘台之心。吉安的推官陈绅一听,马上趁伙打劫,也来帮着陷害刘台。王宗载一勘问此案,有主告的原告人谢炔,有刘家的族人刘伯朝出廷对质,有吉安推官陈绅帮忙作证。有这三头六证,才使得刘台有口难辩。
如今王宗载想着,这些人都在,得让他们出面来说,是他们告刘台的,王宗载不过是听了他们的诬告,至多也就是一个失职罪,有什么了不起?
万历拿到了王宗载的奏疏,他问申时行,是不是要审明此案?申时行叹气说:"一旦上来了,拿到了内阁,六部人人皆知,六科人人望风,不解决是不行了。只怕皇上一揭开此案,便人人望风而至,个个闻风而动,大大小小的案件都得一一审理,那就要费些时日了。"
万历说:"也罢,那就审吧。刑部侍郎刘一儒提请会同官员议拟此案,我就让他们去审理吧!"
申时行说:"此案也不算是大案,原也不是在京城发生的,就由当地抚按处置吧?"
万历点头了,批由江西巡抚与江西巡按一同处置此案。
万历十一年二月,江西巡抚贾如式上疏弹劾诬陷刘台之众人,揭出了当时的一些事实:原任国子监监丞刘伯朝、举人刘寿康与刘台有怨,为了讨好张居正,就想乘机中伤刘台,刘伯朝、刘寿康等人嗾使谢炔出面告刘台,吉安推官陈绅提供旁证。当时官府问案时,刘伯朝出面作证,刘台无法辩解。至于说刘台贪污辽东赃银五千两,刘台无力退赔,只能让当地富家代为交纳。贾如式提请都察院查处刘伯朝、陈绅,江西巡抚提审刘寿康与谢炔。
万历一听,当即批复,要抚按官审问。①
当天晚上,王宗载、于应昌给锦衣卫拿下诏狱,并于第二天解往江西。
言官们以陈三谟为首一齐上疏,推戴皇帝圣明,说到在张居正威权震慑下,许多地方官员与百姓受害被陷,只有皇上圣明,才使这些人脱离冤狱,使被冤者平反昭雪,跳出苦海。一时有许多奏疏称诵万历英明。
张宏不敢与内阁阁臣交往,但架不住张鲸再三说合,只能与张鲸来到了西庐,与两阁臣见面。
张宏说:"皇上英明神武,此时万历一朝可不像当年张相禀政时了,皇上心里有数,凡事都有主意,根本不会听任何人的,张相要我们做什么?"
张四维说:"我与申大人很怕,若再盯着刘台一案不放,扯出无数人来,扯一个废一个,扯一群废一群,还能做什么事儿?如今地方府县人人自危,个个看热闹,如是有他的事儿,便自己上疏辩奏,如没有自己的事,便想着上疏弹劾别人。不只言官,就是各部也动起来了,纷纷在寻找缝隙,寻人过失。满朝臣子只寻人短处,上疏弹劾,追人过失,这怎么能行?不做事了吗?内阁天天看疏,每一上疏,都是追查张居正当权过失,这样做,岂不是把一点点小事儿全都闹大?十一年起始,许多事不忙着做,河患不治,灾祸不除,科考不备,春耕不忙,只忙着上疏弹劾,这正常吗?"
张宏说:"可真热闹,如今人人自危,我也是一个外人,但一看皇上桌案上的一厚摞子折子,我就想,是不是有人会说到我?其实我也知道,没我什么事儿,但一听那些事儿,没一件不是胆战心惊的。一道疏拿下一群官员,一道疏扯出一串案子,真是人心惶惶啊。依我看,言官那气势真是逼人,他们还得闹出一些大案来,不然怎么显他言官的威风?"
张四维说:"我与申大人说,这样太不正常了,再闹下去,只怕会伤了大明朝的元气。好不容易人都想做一点事儿了,你再弄,不是要把人心都弄散了吗?"
申时行说:"当今之计,就是要安定,上下安心,只求稳定,便能再图恢复。如是借着太岳一死,便上下浮躁,怎么能不乱?要真是乱了,孰轻孰重,真得深思。要是只追旧案,都忙着惩诫奸邪,还有工夫来重振朝纲吗?还有工夫来整饬吏治吗?还有工夫来治河吗?这件事真的是大事,要细心寻找一个办法来才行。"
张宏说:"我做司礼监,一心要大家都过得好,但有人不断地来我这里寻衅,我也头疼,我怕他们会弄得二十四监里外不和。我也不会像冯保一样,要上下人都惧怕他,但谁会怕我?张鲸说,老祖宗,要是人家都不怕你,你就得怕他们了,内府的人每天都往外偷东西,有人偷得大,有一小珰竟能把贤嫔屋里的梳妆镜架都偷着弄出去卖与内市。你说这邪不邪?我怎么看怎么那一镜架也进不了推粪车,他是怎么弄上去的呢?"
张宏不像冯保,没有冯保那么威严,内府的人叫他"张婆婆",他也笑呵呵地答应,如今他做了司礼监的掌印,人们还是不会像惧怕冯保那样怕他。内府的人就更乱了,时常自行其是。张鲸劝他,要像冯保在宝和店一样训斥人,冯保当时拿东厂厂督吴苏开刀,一下子拿下了吴苏。但如今张宏再上来,就把吴苏提起来了,做了东厂的掌刑千户了。他再提升原来的司礼监孟冲做惜薪司的掌印,这样似乎把冯保原来的仇家也都安排妥当了。但司礼监的大珰们不服张宏,认为他婆婆妈妈,不堪大任。有人提说,要是孟冲做司礼监掌印,或是陈洪做司礼监掌印,再不就是张鲸做司礼监掌印,都比张宏强。
张宏没有主见,事事听万历的。万历自他上任后,要他拿出自己的那几十万银两归皇上用,他也听了。下面的大太监人人埋怨,他手里没了银子,调动大珰们就不灵便。司礼监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了,魏朝、张诚、张鲸都有自己的人,上下不一心,事务极乱。
万历可是喜欢司礼监不一心的,只要他们全都听皇上的,司礼监乱一点儿有什么要紧?就让他们乱吧。有时你告我,我陷害你,事事都向皇上告状,他看着也心里明白,原来他们每做一事都有捞头,有油水,大小珰们你告我,我告你,让万历看透了他们行事的卑琐与狠毒。
万历对张宏说:"我也不要你的银子,拿你的银子去内市,把我看中的东西都买回来。你先去看,看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告诉我,我说要,你就买。"
内市珠宝是万历最看好的东西,有许多珠宝是嘉靖爷时的玩艺儿,渐渐流入了内市,如今要再买回来。张宏听万历的吩咐,眼睛一直盯着内市,内市的珠宝一时便涨价了,万历十一年的珠宝行情竟是嘉靖爷时的十几倍。有人说,这样买下去,会涨到二十倍也不止。张宏禀报万历,万历一笑说,涨就涨,珠宝不同于别的物什儿,买一件它就是一件,你买了,他就再也没有了。嘉靖爷时的玩艺儿跑到了内市,再买回来放宫里,你说好不好?万历朝的珠宝是大明朝最多的,最全的,最贵的,最好的,你说好不好?
张宏只能说好。
万历过去还听从冯保的,派人去盯着江西官窑,要他们多出瓷器,原定出八万件,但他多要了五万件,一时就要了十三万件。再是别处的貂皮等物,他也派了太监去监管,便也多要了些。这些东西多要了来,不能存在库房里,一存在库房里,还不都坏了烂了?瓷器还不都碎了?他得找一个出口弄出去。原来的卢受也就是张大受给万历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拿到内市去卖。人家都知道是宫里出去的东西,原是一件件卖,卖得也贵,万历就多得了银子。后来卖得频了,人家就知道,是宫里大宗大件地淘弄出去的,就不值钱了。但怎么不值钱,进贡来的东西也要比民间的多卖上十几倍的价钱。万历很满意,这样他内府的银子就更多了起来。
万历开始喜欢使用他的生杀大权,一旦知道了哪一位官员贪赃枉法,便下令抄那人的家。他喜欢抄家,他知道一旦抄了家,那人几十年的经营所得就归了宫中。
他常常寻思,张居正威权秉政十余年,他的家是不是真的富可敌国呢?
兵科给事中孙玮上疏,提出另一件大案,这件案子是"辽王被废案",他说,此事是张居正一手造成的,要求重审此案。
原来辽王朱宪煯是辽王的第八代传人,他好道教,颇得嘉靖爷欢心,赐名"清徽忠孝真人",赐金印一枚及法衣等物。这辽王在街上行走,身着法衣,开道者一路喝吼,高举"诸鬼免迎"等牌与拷鬼法具,路人惊骇。有时他要入百姓家,为你斋醮,自称能驱鬼,索取该家百姓高额报酬。又四处散布说,他有法术能割得活人首级,而街上醉汉顾长保的首级就是被他割下的,满城人吓得面如土色,不可名状。
辽王还建味秘草堂,建成趣园,极尽穷奢,辽王府在荆州城是最豪华建筑,辽王荒淫,天下人皆知。
隆庆元年,御史陈省上疏弹劾辽王朱宪煯横行不法,次年,巡按御史郜光先弹劾朱宪煯十三大罪。朝廷命刑部侍郎洪朝选前往查处。要是查出他有"淫虐僭拟",隆庆皇帝拟一下把他废了。
但在查处朱宪煯期间,副使施笃臣最恨朱宪煯的德行,于是伪造朱宪煯书信,贿赂洪朝选,再拿这伪信来威逼洪朝选,要挟朱宪煯。朱宪煯是藩王,他就是犯大罪了,也不甘心被施笃臣这么整死,他马上树起大旗,上写"讼冤之纛",这一下子施笃臣更有把柄了,一面上报,一面派兵五百围住王府。洪朝选查明原因,只报说辽王有"淫虐僭拟",不报那个"讼冤之纛"。张居正与辽王有怨,他埋怨洪朝选不报此事,隐瞒了辽王造反细节。洪朝选一气辞官,张居正便吩咐福建巡抚劳堪搜寻洪朝选罪状。
福建巡抚劳堪为了讨好张居正,擅自把洪朝选拿下,而且未等朝廷定罪,便把洪朝选打入牢狱。洪朝选绝食多日,饿死在狱中,还不准家人殓尸,任其腐烂发臭。
张居正一死,洪朝选之子洪竞做了都察院检校,他立刻向朝廷上疏喊冤,可这疏被冯保拿到,正好劳堪这时已升为都察院副都御史,他也写信给冯保,说明决不能让洪竞翻案。冯保一声令下,洪竞竟被革职廷杖,遣归乡里。
等到重提刘台案时,御史中有人与洪竞相好,便给他去信,要他来京申冤。
洪竞到京城,就去找父亲的朋友孙玮,要他上疏,孙玮当时就答应洪竞,并即刻上了一疏,就奏辽王一案,说此案被冤者众,请求重新审理。
这一案又牵涉到了张居正。
孙玮说,"劳堪贪虐,倚法作奸,杀人媚势,神人共愤,国法难容",他举事实说,劳堪"希居正意,杀朝选媚之,极其残酷。至其子洪竞赴阙控诉,堪飞书冯保,廷杖几死"。①
万历有一点儿烦了,他不知道,在张居正死后,他到底还得为他擦多久的屁股。他恨张居正,杀人致死,迫人成奸,张居正自己却不动声色,这种事儿看来不少。他这回有一点儿信张四维的了,如果再问下去,一直会问到哪里去,谁也不知。竟能扯出辽王废藩这等事儿来,这不是越扯越远,越扯越大了?他不愿意再说此事了,他说,罢了罢了,革去劳堪的职,不再去追究他人的责任了。
洪竞不肯罢休,他再上疏为父申冤,向皇上哭诉:"臣父子于居正初无异也。及勘辽狱,父轻罪验朝廷亲友之恩,而居正益怒父矣。世仇刘梦龙等乘其隙行间,父与邹进士(元标)、吴编修(中行)私通造作,言语激怒居正,居正杀父之意不可解矣。(劳)堪受居正之意,遂肆豺狼之毒。"
洪竞细举了劳堪如何杀害他父亲的事实,他说"父冤虽伸,元凶未惩","臣区区之愚,愿与劳堪同死,不愿与劳堪同生"。
言官又大哗,像劳堪这种败类,还要他活在世上,这大明朝还有什么王法可言?要杀了他,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洪朝选父子!不杀不可以安天下!
洪竞的奏疏到了万历的桌案上,他对大珰魏朝说:"说过这件案子不再审理了,怎么还拿上来?"
魏朝说:"洪竞不甘心,一心要报父仇,当然不会放过劳堪,就是把他削职为民了,也要拿下劳堪问罪。"
万历说:"这事情屡有旨处分了。曾否冤抑不明,著法司从公勘明了来说。"
万历不喜欢再听这种是是非非的案件,他想,张居正当年是怎么处置这些案子的?他是不是由着自己的心思,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这才有今天之后果?又想,张居正这么做是不行的,而他是皇上,他要这么处置,谁敢说什么?
言官们聚在一起,对万历处理劳堪事极不满意。
孙玮说:"这么一做,岂不是法也不明,律也不行吗?劳堪杀人,只是罢官;宗载害人,只是充军。不处以极刑,这怎么能行?"陈三谟说:"依我看,这件事背后的谋主就是张居正,没有他撑腰,劳堪怎么敢杀人?王宗载怎么敢迫害刘台?要揪出张居正来,才能正视听。"
言官深以为然。孙玮说:"我再上一疏,要求处置劳堪,不然不足以平民愤。皇上必得允准这疏才行。"
左副都御史丘橓说:"你上了疏,皇上不理,这疏该我上了,我去上疏,份量自然比你的重一些,再说,这是大是非,不能由你一人独担。"
陈三谟说:"如果提出此事,皇上再不理,我们只能弹劾张居正,再拿下他,方才是大事。"
云南道御史羊可立说:"此事我当先奏,一旦我奏,不得皇上允请,你们再奏好了。"陈三谟说:"好啊,你上疏,如果皇上不准,我再上疏,一直弹劾张居正,这才是根子。只是辽王被废事,与张居正拉扯不上,如果此事是张居正弄的就好了,一疏上去,必是有成。"
羊可立说:"这有什么?我就说,'已故大学士张居正隐占辽府第田土,乞严行查勘。'这不就把张居正与辽王被废扯到了一起吗?"
陈三谟击案而叹,说:"好计,好计,只要这一疏,张居正就完蛋了,一旦他完了,言官的地位也就确立了。真是好计!"
万历心里有事,想找一个人商量,想来想去,没有谁可以和他商量事儿的。张宏太软,一旦与他说事儿,张宏只能说是是是;张鲸又太弱,他不懂的事儿太多;张四维自然也不行,他一心想着以商兴帮,说什么都会被他绕进去。最后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申时行。他忽地想到了张居正夺情回朝时说过,申时行是可以倚仗的人,只有申时行,才能替代张居正的内阁首辅地位,他可以与申时行好好说一说。
怎么才能找到申时行呢?不能不召见首辅,只见次辅吧?
万历想出去,想出宫去看看。自从跟着冯保跑了几次内市之后,他知道跑出去的好处了,他想自己的脸面上又没贴着皇帝的帖子,谁也不认得,就是出去了,看看京城的人情风景,也是值得的。但慈圣皇太后不允许他出宫,这会儿他已是二十岁了,完全可以做主,他要去看看申时行的府第,看看他在家里做什么。从前听得东厂的人说,张居正得了三十个女乐,每一个女乐都是他的女人,他得晚年贪淫之乐,便乐不思蜀,不思进取了。但万历不这么看,他只是想着张居正是过气儿了,人也老了,支撑不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了。张居正倒下了,病死了,大明朝从此再无张居正。
万历带着张鲸与几个锦衣卫的人,一直走出东华门。
申时行住东华门外的厂子胡同,万历乘着轿,轿由四个锦衣卫汉子抬着,一直向东华门外走,一路走一路看,看看路旁的人们做事。正值黄昏之时,有摆摊子的,有人买有人卖,也算热闹。轿子抬到了东华门外,看看到了申时行的府前,万历命刘守有过来,轻声对他说:"你去敲门,只说你要见申时行。"
刘守有会意,便去敲门,对门房说:"我是锦衣卫使,要见申相,请禀报一声。"
门房根本不听他是谁,只说:"你是朝廷的命官,是不是?"
刘守有说是,心想,他未必笨到了连锦衣卫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吧?他笑着说:"锦衣卫是宫里的侍卫,我是侍卫的头儿,我要见申相,你去报一声,好吧?"
门房说:"申大人说了,凡是朝廷里的事儿,来人一律不见,有事去西庐,有张首辅在,凡事要由首辅决定。"
刘守有说:"我是宫里来的,有事要见申大人,奉皇上的谕旨,见申大人有要事。"
门房说:"你说有什么要事?得有谕旨,你没有谕旨,我不给你通报。"
刘守有回来,对万历说:"圣上,他不让进门呀?"
万历听到了有些恼怒,他摸出一块东西,说:"拿这玉给门房,告诉他拿给申时行看。"
门房咕哝着,有什么事儿,要见申大人,还要拿一块玉给大人看,玉有什么?我们家老爷从来不弄玉,也是辅臣,你弄玉你有本事,你是多大的官儿?
门房拿玉去给申时行看,申时行正在看书,听得门房唠叨,说是来了一个官儿,不下轿,只派一个锦衣卫官儿来,对他说,要见申大人,他不让见,不走,还拿出一块玉。玉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他,申大人也有玉带,只是他官儿大,不在乎。你有玉怎么了?未必申大人就待见你。
申时行说,别罗嗦了,拿来玉给我看。
门房拿来玉,申时行一见大惊,喝道:"蠢才,这是皇上的玉,快拿衣服,大开中门,迎接皇上。"
门房还是嘟哝,皇上出门,都是又放炮,又打牌子的,谁知道他是皇上?急忙忙出来喊人,叫人开中门。
申家人一阵忙乱,万历才进了门,到了厅内,坐定,看申时行的家,这个平常得很,没有什么豪奢的用具,甚至连几件古玩也没有。万历心里暗暗吃惊,他没料到,当朝次辅竟是这么个家境。他问申时行,你干什么呢?申时行说在读书,在看明代的一些野史。万历随手一翻,见是焦竑的《澹园集》,还有李贽的《藏书》。①
万历问:"这个李贽是谁?"申时行笑说:"原来是一个姚安知府,在万历十年初就辞官不做了,如今只是著述。他的书可是流行,在士子中间广为流传,凡是读书人,没有谁不读他的书的。"
万历惊讶,问:"李贽是什么人?他的书为什么这么多人看?"
申时行说:"这人颇有思想,他认为温和有礼、慷慨大方,是仁的初级阶段,把自己的思想统纳入它的规范,便可不断去私心,最终达到无我。这时,仁就是一种强迫性的力量,行动的准则,超越人世的高贵品质,也是生活的唯一意义了。这也同道家的'道'是同一个意思。但他这人很怪,除了解说儒家道义外,有时还说一些粗白浅显的道理,让人听了不知所云,他说'穿衣吃喝即是人伦物理',这又同王艮所传播的王阳明的心学有相通之处,王艮说'百姓日用即道',"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这个人是个怪人。"
万历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不认为一个李贽的思想能把大明朝带入一个新的危险境地。他坚信,君权神授是不容怀疑的,只有皇上有权,能享用世上的一切奢侈,而其他人是不配享用的。上天造就了那些独一无二的宝物,不就是给皇上用的吗?上天造就了一个皇上,称他天子,他不就是天之骄子吗?还有谁可以称其为天子,君临天下呢?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
万历问:"李贽不做官了,是他家里有钱吗?他广有钱粮吗?"
申时行说:"不是,他依靠耿定向兄弟生活,耿家兄弟资助他一些钱财,他才能安心写书。他去湖广黄安居住,就是依靠耿氏兄弟,他写书的资助,大都来自耿氏一家。耿家兄弟有四人,耿定向、耿定理都做过官,他们如今都是京官。"
万历说:"李贽要说什么呢?"
申时行说:"他既恨这些官员,又不得不依靠这些官员度日,我也看不懂他。"
万历不明白,申时行是不想对他说,要是真的说出了李贽的道理,怕会影响他对李贽的看法,给李贽带来灾祸,那是申时行不愿意见到的。
万历想起了自己的来意,问申时行:"我怎么样才能把这些事儿免去呢?如今奏疏都提张居正,下谕旨不许他们提,还是一次次旧事重提,你说怎么做才好?"
申时行沉吟着,万历烦了,但烦心的事儿还在后头呢。看来张居正做事,有许多事确实做得有些过头了,对叛逆者务求诛尽杀绝,对言路抑压过久,才造成如今的不良后果。但申时行不能再说张居正的坏话,他只是说:"如果皇上不对太岳的一生做一评判,恐怕还会一次次旧事重提。"
万历说:"那怎么办?"
申时行说:"要釜底抽薪,只能行险,就是对张居正做一个彻底了断,以免所有的官员旧事重提。如今内阁已是行文不畅,内府已是人心惶惶,皇宫里也是逐日观望,这人想着,今日是要弹劾谁?那人想着,今天有谁要被弹劾?这种心态怎么能做好事?一定要把张居正事做一个了结,让所有人不再提旧事,翻老账。不然,整个朝廷就会陷进张居正这个漩涡里,拔也拔不出来。"
万历的心一沉,他是不想提起张居正了,但自从张居正死后,所有的人都对他重提张居正,有的人要清算,有的人要他依旧例行事,前者是要对张居正进行清算,后者是要拿张居正当令牌来规则他。这两者他都不愿,他只是想着,张居正已是死人,他躺在湖广江陵的那座太晖山上,就算完了,一个名臣就是了,生时尽沐荣宠,死后备受殊誉,也就完了。人们非得扯着掰着跟他说张居正,上了一道疏,扯到了张居正,再提一件案子,又牵涉到张居正,就不能不提张居正吗?
申时行说:"张居正是一道题,谁都在说这道题,圣上不解决它,就得让人一步步再说。如果圣上要解决它,就可能会做错一件大事。如果圣上力挺张居正,那还是要一次次面对奏疏。如圣上真的把张居正打成了奸邪,那下一步更是难走了。你想连张居正都是奸邪了,还有谁能保证不是奸邪?大明朝还有没有鞠躬尽瘁的忠臣了?圣上要小心,这可是一险处啊。"
万历的心咚咚在跳,忽地想到,在冯保扯着他去乾清宫时,他心跳得急。在张居正吼他"当做勃字"时,他心跳得也急。在慈圣皇太后因他鞭打小太监,与孙海、客用在一起玩耍,把他罚跪半天,要用潞王替他做皇帝时,他心跳得更是急。这会儿,他不想再碰张居正的心没了,真想要拿张居正说事儿的官员们住口,他能把张居正从荣宠的位置上拉下来吗?
申时行说:"皇上,那是最可怕的,张居正真像一个漩涡,一个黑漩涡,你把他否了,大明朝必会陷进去。有些人就是会兴风作浪,他们总盯着这件事,那是要大明朝根基不稳哪。"
从申时行家里回来,万历坐在轿里,几乎要睡着了,他听着街头上的叫卖吆喝声还是那么入耳,甚至想停下轿来,在街上吃上一碗小吃,但他还是没这个心思。从前他心里不装这么多的事儿,所有的朝事国事都由张居正去管,他只听听张居正干了些什么就行了。但这回不行了,有人攻讦张居正,说他擅国专权,自行其是,造下的冤案太多。张居正成了他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儿。
万历回到了宫中,听到贤嫔正在说话,一问,原来皇后宫中又打死了一个宫女,正在向外拖。
万历问:"是怎么回事儿?"
说是那个宫女向一个皇后宫里的大珰献媚眼。皇后看到了,问她,你眼睛长得好看吗?宫女说,不好看。皇后问,不好看你斜什么眼?你能是百里挑一吗,还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要不你就当皇后得了,那可是千万里挑一,是不是?那宫女不敢回答。皇后大怒,你怎么不说话,你回答我呀!宫女早吓得跪地下了,说,我不敢说话。皇后说,你怎么不敢?你敢着呢。你斜眼瞅人家怎么敢?你们都过来!她盯着的那个大太监不敢不过来,也过来跪下。皇后说,你们两个说,要是心甘情愿呢,我就给你们赏赐,赏赐你们做个"对食儿",行吧?大太监知道这是讥讽,说,不行,不行,皇后主子,这件事不行,奴才有一个"对食儿"了。皇后笑,你是大珰啊,就是有三个五个的,怕什么?大太监不敢回声,皇后命人来打廷杖,一会儿就把那个宫女打死了。
万历问起过,说是李时珍来劝过皇后,说她有一阵子不那么凶了,也不想着生儿子的事儿了,但终是本性难改,这会儿她又开始打宫女了。贤嫔对万历说:"她是生病,人又不快乐,就那么忧忧郁郁的,皇上要不要劝她吃些药,治一治?"
万历苦笑:"我一劝她,她就哭泣,说我对她不好。她身子骨不好,真怕治不好病了,我说还得静养。可她不听,只是闹,她怕所有的宫人,说,人家能生能养,她怎么不能?她有时就闹些笑话。我去她宫里就闹我,要我一遍遍与她亲热,说是这回能生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公主,生儿子就做太子,生公主就嫁与一个首辅。她这么闹,我也没心思,但又不能对她太凶,怕她再一哭,病就更重了。"
贤嫔劝万历:"她生过长公主了,再也没怀上,心里想着替皇上生一个太子,怀不上,她心里急,你去看看她吧,她真是心里难受,劝劝她也好。"
万历说:"我不愿见她,只去初一、十五两天,我也像是度日如年。要不是慈圣皇太后盯着我,我未必总去她宫里呢。"
贤嫔宫里有几个丫头,都是长身秀立的,一个丫头爱笑,一见皇上来了,先是抿嘴一乐,笑得万历心神一荡,竟不知所云。贤嫔说:"我屋里的丫头,给皇上看上了,早晚是你盘子里的菜,只是你可得说明白了,别像是在慈宁宫里,你告诉我,我给你。"
万历说:"给算什么?你的就是我的,你一给,就显得没趣儿了,我要趁你哪一天不在,幸了她,让她服我。我要让她知道男人的雄壮。"
贤嫔说:"你还是小心着点儿,一旦皇太后问起来,我就得对太后细说,你在宫里那贪劲儿,皇太后一知道,不是又得罚你?"
万历说:"你别对皇太后说,咱们朱家的大明朝,哪一代的皇帝不是贪淫好色?这是咱朱家人的本色,你对皇太后说,她也没法子。嘉靖爷是贪色,父皇也好色,寡人有疾,就指的是好色,对不对?"
贤嫔笑:"你是皇上,要女人听你的,行。但你得有节制,不能太过贪婪。"
万历笑:"我的亲娘哟,我怎么能节制,我看见了这如花似玉的美色,就像看见了珍馐美味,我能闻着看着嗅着盯着,就是不吃?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一个傻子?"
贤嫔吃吃笑:"你不傻,只是太过聪明了,世上压根儿就没有比你更聪明的皇帝。"
万历是聪明,自从那一次对张居正说谎,说他头疼眼黑,有时一起立便两眼昏花,张居正也拿他没办法。有时他竟与杨妃、刘妃欢娱一夜,到了天亮时昏睡,睡得香极了。一旦尝到了不用上早朝的滋味,怎么还会再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一天,从乾清宫出来去讲经筵,还没走到大门口呢,就冲出来一个王大臣,扑来要剌他,虽说没有刺成,但终是有过一次刺客来刺的经历。他可不想被人给杀了,讲筵早就不愿意去了,如今他要是不愿意去,就写一谕旨,召徐文璧去听讲筵,徐文璧成了他的替身了。他愿意搂着女人睡,尤其是早晨,睡意浓浓的,听得晨钟轻撞,听得人声微微,如蝇如蚁,真是舒服啊。他搂住了女人,女人滑嫩的身子依偎在身上,那一种感觉,真是舒服啊。
自打有了新进的九个嫔妃,便不大与杨妃、刘妃亲近了,他也明白,杨妃与刘妃有一点儿大了,虽说只有十几岁,但在他眼里,她们已是大了。可有一次,他去了杨妃阁里,与她一度亲热,十分和谐。他大大吃惊,问杨妃,杨妃说,我与刘妃天天在惦念皇上,你总不来,想你了。他再呼来刘妃,二人一起与他亲热,他那一次真有久别胜新婚的滋味。
万历喜欢搂着女人,一搂起女人来,便感到累。他不想与每一个女人亲热,但有时女人会撒娇,会拿嗲,便令他激动,只能温存亲热。贤嫔也想要一个亲骨肉,在宫里,你早生贵子,就有了依靠。就是生了一个公主,你也算是有了后,最怕的是你得不到皇上的一点儿骨血,没皇上的骨肉,日后人老色衰,你拿什么度日?贤嫔每一次都是在与他搂抱着时,轻声说,皇上,我好好伺候你,你赐臣妾一个骨肉吧?你赐与我一个孩子,我这一生就完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