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风作浪
居天酒楼,言官们又在聚会,说起皇上对奏疏的反应。有人说,皇上不理羊可立的奏疏,恐怕是对他的奏疏不大赞成,只是派遣湖广巡抚、湖广巡按去调查,调查后如何呢?看来要扳倒张居正并不容易。羊可立说:"我觉得皇上是在犹豫,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要是皇上像以往,只要一上疏,便有处分。如今皇上不在意,分明是对处置张居正不满,他根本就不想动张居正。"
陈三谟冷笑:"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想动张居正?依我看,皇上正是想动张居正,他才要湖广巡抚、巡按查明回奏,这是给你们一个时机,要你们再弹劾张居正。皇上已经松了口,还想让他做什么昵?你想从前哪一道奏疏上去,只要与张居正有关,不是打就是罚,不是黜就是罢。如今还是那样吗?不是了,皇上根本就不在意张居正,皇上说查,就看湖广抚按怎么做了,要是真查明辽王被废确系张居正的罪恶,皇上还怎么包庇他?"
羊可立说:"我再上疏,再奏他张居正。"
洪竞那一天的哭诉激怒了言官,他们恨张居正,恨他杀人于无形,竟然还满口君子道德,给这种人"文忠"谥号,真是可怕!
辽王被废后,辽王家人在京城乞食,从几家王府里讨来一些银两,勉强度日。一听得言官们说要翻张居正的案,便来问计。
羊可立说:"要想辽王再复,也不是没有可能。要是辽王家属真能上疏皇上,或许就可转圜。"
辽王朱宪煯此时早死,便由他的次妃王氏出面,写了一道《大奸巨恶丛计谋陷亲王,强占钦赐祖寝霸夺产业,势侵王室疏》。疏中说,辽王是被冤的,而冤构他的正是大辅臣张居正。张居正看中了辽王的产业,便霸占他的产业,且把他辽王的金银财宝数万计,直接弄去张府。①
这道疏一上,惹来了滔天巨浪。
申时行这天对张四维说:"皇上来我家了。"
张四维说:"看来皇上有疑惑,要求证于你。"
申时行说:"皇上有点儿烦了,不愿意再理会是是非非的案子,关于辽王的案子怕是要结了,那个洪朝选的案子也要结了。"
张四维说:"皇上不会要翻张居正的案吧?如果皇上真那么做,可是凶多吉少啊!"
申时行说:"我看皇上一心要翻张居正的案,他要打下张居正,只是心里还没拿定主意。"
正说着话,内书房送来了辽王妃的奏疏副本,张四维看了,长叹一声,说:"完了,张居正算是完了。"
申时行不语,默默地看过了奏疏,说:"想是有高人指点,她这奏疏算是猜对了皇上的心思,她说,辽王的'金宝以数万计,直接弄去张府',只这一句,便真要了张居正一家人的命了。"
张四维沉吟,要是万历真的拿下张居正,会怎么清算他的过去?一想便心里胆寒。要真那么做了,所有的新政结果都会付之流水,所有"考成法"考核的官员便成虚事,一切都得从头再立制度,再立规矩,有那么多的时间来从容做事吗?再立一个什么制度来规范万历一朝的政事,用什么法子来度量官员的成绩呢?只凭皇上的好恶来用人,行吗?
张四维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申时行苦笑,说:"看吧,或许皇上会放过张居正,但依我看,这一道疏上去,张居正的尸体也许得从太晖山的坟圹里爬出来,怒目瞠视大明朝上下的官员了。"
正九月的秋凉季节,刑部偏在此时把复核的"洪朝选一案"禀报了上来。
张四维与申时行归家,他刚走到家门口,只听得家人说,张大人来了。
张四维问:"哪一个张大人?"
执事说:"三个张大人一起来了,是张居正张大人的三位公子。"
张家的三位公子已不是大人了,只着青衣小帽,有那么点窘迫,就这么来拜见张四维。依张敬修的意思,此时不能来见辅臣;此时来见辅臣,人家不便见,也不敢见,想见而不见,反而无趣。三位公子从来没有求过人,他们来见张四维,手脚都没地方放。
张敬修说:"我们实在无法,只能来求助于首辅,但愿首辅能顾及父亲当年的情义,帮我们一把。"
张四维说:"请进屋内说话。"
张敬修说:"还是在府外说说吧,不然会牵累首辅。"
张四维笑一笑,说:"你们既然来找我,便是不怕我受牵累,还是进屋说吧。"
都知道锦衣卫与东厂无孔不入,此时他们进府内一谈,马上会有人向上告密,但张四维十分坦然,不给三位公子怕的印象。他领着张家三位公子进了书房,三人坐下。
张四维说:"请说吧。"
张嗣修说:"父亲在世之日,曾十分称赞首辅,说首辅有振兴大明的新策,只是得缓一些时日……"
张四维说:"嗣修兄,你还是别说这个了,如今时日,根本就没有时间再绕弯子说话了,你说,你们要我做什么?直说就是了。"
张敬修说:"首辅是父亲在时的次辅,知道父亲提拔了一些人才,最重的人才便是首辅。首辅此时看得明白,我们张家要落水了,人人喊打。首辅能不能请皇上下一道谕旨,要所有再牵涉父亲的案件不再交办?"
张四维心想,你们是不知皇上的心思,如今皇上正惦念着对你们张家手下呢,他怎么会不交办呢?他肯定会借着"辽王案"与"洪朝选案",提出处置张居正的办法,这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儿,你们怎么还想得那么好?
但张四维不想说明,只是点头。
张懋修比两个哥哥更激愤,他大声说:"我父亲活着时,一再思想着要退隐,我是劝过他,皇上看重你,你不能退。但如今看来,父亲的担忧还是对的。皇上也看世情冷暖,看人面高低,这不是让人难过吗?父亲一死,尸骨未寒,便要清算,疏奏不断,人人要扯我父亲,恨不能把他从地底下扒起来,让他再说明案情。这些案件与他有关吗?人死了,事也了断了,哪有死人还牵扯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案子的?我们兄弟考上了进士,说要取消进士,一连兄弟三人都夺了功名。说我们是借父亲的光才考上了进士,我们兄弟就没有一个人有真才实学,只是靠父亲的名声才中了进士?那好,就算如此,那在我父亲当政时,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上疏?一直到父亲死了,才上来弹劾,弹劾死人最容易了,死人又不会从坟圹里爬出来,替自己分辩……"
张懋修因生气而胀白了脸,比两个哥哥更激动,他想对张四维讲理。但理是讲出来的吗?皇上想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才是理。他们不想问问,皇上到底想怎么做吗?张四维心里这么想着,可他不敢说什么,他是阁臣,他知道世道的险恶。如今隔墙有耳,皇上亲手掌握着锦衣卫与东厂,锦衣卫由朱希孝管着,东厂由皇上最信任的大珰张鲸管着,张四维在家里与谁交谈,马上就会有人禀报张鲸,再由张鲸直接报与皇上。
张四维忽地想,张家的三位公子也知此事,只是太着急了,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张敬修看张四维在沉吟,知他不愿惹事,便说:"我们也不愿来求首辅,只是眼看着一把把火烧向父亲,不能不出面来说。"
张四维想,你们只能受煎熬了,皇上一心要治罪,有什么法子?内阁阁臣也没有法子。但他不能对张敬修这么说,他说:"我可以帮你们,我可以在皇上要下谕旨前求皇上,求皇上不追究太岳兄以往的错失。"
张嗣修说:"看得出来,皇上也不愿意治父亲的罪,只是言官们太厉害了,他们不肯放过父亲,恨父亲,便要构他入罪,要他死后不得安宁。这是陷害功臣,请首辅明察。"
张四维心里一叹,我明察不明察有什么用?得皇上明察才行。但张家三兄弟如今是平民了,见不着皇上,有话能对谁说?张四维只好说,我一定帮你们求皇上,我与申大人一定为你们说话。
张懋修说:"我们还要去见申大人。"
张四维说:"别去见申大人了,我到了西庐,一定告诉申大人,向申大人讲明你们的要求。请相信,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帮你们的。好不好?"
三人向张四维行礼,依他们来时的心意,是要好好对张四维说说的,向他求情,要他向皇上进言,至少要进一疏,内阁阁臣奏疏,皇上一定会很在意的。但张四维没有提出要写奏疏一事,看来他还是不愿意帮他们。这让他们心灰意冷,心里一下子更空了,两下便讪讪的,无话可说。一时三人还想到了,父亲临走时,根本就没有想把朝政交与张四维管,而是想交与潘晟管,潘晟没等来京,就给人弹劾掉了,在路上就给皇上下了谕旨,要他以新职务致仕。就这件事,他与申时行还不恨父亲一辈子?此时找他求情,或许是错了?
张懋修说:"首辅大人是不是与我父亲还有私怨?"
张四维正想着这事儿,一愣说:"没有,没有私怨。"
张懋修说:"我看首辅大人不太在意,是不是不想帮我们?如果你不想帮我们,就实说,我们也不勉强。"
张敬修斥一声:"懋修!你怎么跟张大人说话?"
张四维忽地心里一阵悲凉,他轻声说:"我告诉你懋修,我对你父亲根本没那么多的好感,但为了大明朝,我与申大人早就对皇上说了,一定不能再翻张居正的根子,如果一动,整个朝野都会震动,这比世上任何一处地震都可怕。我们劝过皇上了,前些时日皇上夜里去了申大人府上,他是拿不准要不要重翻你父亲这一件大案。申大人告诉皇上,不能翻,一翻大明朝就掉水里了……"
三兄弟静静看着张四维,他们知道,首辅方才告诉他们的是真话。在这种时候,能这样对他们说真话,实属不易了。
张四维说:"但有几件事,实在躲不过:一件事是洪朝选的案子,当年你父亲真的让人给地方官一个示意,洪朝选便死了,死得那么惨,言官不肯放过你父亲。再有辽王案,有人特地扯上你父亲,其实你父亲根本不关涉此案。但言官不在乎他在内不在内,要他在内,他就在内;要他不在内,他肯定不在内。你父亲如果给牵扯进这两大案子,他就不妙了。"
张敬修听明白了,他问:"依首辅讲,父亲怎么样才能不被牵涉进此案呢?"
张四维说:"首先要言官肯放过他,但这是不可能的,言官们恨你父亲,他们怎么肯放过他?你们可以找一找言官,要他们放过你父亲,或许此事可行。再就是你们得问一问,辽王案与你父亲是不是真有关系,此时刑部已把洪朝选的案子报上来了,还好,没有牵涉你父亲,这到底是皇上开恩,还是皇上没想揭底,我也不知。"
三人看着张四维。张四维继续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如果这两案都牵扯到你父亲,就完了,没什么指望了,皇上会抄没你们的家,也许会拿你们兄弟问罪。"
三人再无话可说,一时盛气而来,泄气而去,只互相看看,心里有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张四维把三人送出府,再回来,他呆呆坐在椅上,好久无话,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儿气力了。夫人问他:"你怎么了?"他不出声儿,再问,他说:"别问我,我不想说话。"
如果经商,他会做得很好,他有经商的天分。父亲生病了,特地叫人给他送来一些银子,父亲在银子上贴上了一块块小纸条,上面都是一个"廉"字,这些字都是父亲的笔迹,父亲是告诉他,银子可以由家里供给,但他不能贪贿,得做一个好官。
他忽地流泪了,对夫人说:"父亲那里有没有消息?家里怎么样了?"
夫人说:"父亲还病着,听三弟上一回来说,情况不很好,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反复?"
张四维不出声,他叫夫人拿来贴着一块小纸条的银子,这是一锭足五十两的银锭,上面的细丝足纹清晰可见,他摸着银子,说:"你信不信,摸银子,可以摸得出自己的心跳得快慢,摸得出你自己是不是一个贪官。"
夫人看着他,叹息说:"你不是,你不会贪。"
张四维说:"我要写奏疏,我要保张居正。"
夫人一惊:"你怎么了?连北京城里的孩子都知道,张居正要完蛋了,你还要保他?你保得住他吗?你一保他,岂不是连你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张四维摸着银子,说:"墙倒众人推,我不是众人,我是首辅,你拿来笔墨,我要写奏疏。"
张四维写着奏疏,文思如泉,他写《劝诫止牵涉故元辅张居正案件疏》,写下这几个字,刚要再写正文,忽听得大门响,听得有车在大门外作响,再听是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了,心头忽地一颤,是不是父亲出什么事儿了?
正想着,忽地门被一推,就见二弟四端、三弟四教一起进来了,二弟三弟进来后齐齐跪下,大声哭叫:"大哥,大哥,父亲殁了,父亲殁了!"①
张四维的手一抖,笔掉了,掉落在地上,瞪眼看着两个弟弟,他们在家里守着父亲,天天与父亲在一起,膝下承欢,他张四维能做什么?能尽忠,还是能尽孝?他忽地向后一仰,身子便向后栽去。
三弟四教手快,一把扯住张四维,大叫道:"大哥,大哥!大哥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夫人也进来了,她扯着张四维,大叫:"四维,四维,父亲想你,父亲想你,他想你好好做官;你做官,能让大明朝富强,你能让大明朝的百姓有好日子过,让大明朝有安生日子过。四维,四维,你醒一醒啊……"
张四维醒了,看着两个弟弟,说:"扶我起来,我要起来。"
张四维给扶起来了,他跪向山西方向,轻声说:"父亲啊,儿子不孝,四维给你磕头了,儿子给你磕头了!"
他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出血了,他也不知。
万历不想让张四维回家,他想着张居正的"夺情"会不会在他身上重来一番?但张四维一接到父丧的通知,便不再来西庐当值了,他给万历上了一疏,疏写得极是恳切,要求马上归家守制,从此不再来做官。张四维哀毁过甚,已是站不起来了,躺在家中,只待皇上一道谕旨,便要回家了。
万历想,是不是去看看张四维?
他想去看张四维,问张宏:"我要去看看首辅吗?"
张宏说:"皇上要去看他,是皇上隆恩,他该深沐大恩了。"
万历说:"我去看他。"
这一天,万历带着徐文璧、申时行一行人去看张四维,他心里还是挺在意张四维的,原以为只有张居正能料理朝政,想想张四维也不错。
万历到了张四维府上,看到府上灵素飘雪,一片皆白,府外竟是冷冷落落的,没有停驻官员的车马。
问一问才知道,张四维谢绝来人吊丧,只接受亲人慰问。
万历问:"有没有人告诉他,我来了?"申时行说:"已是通知了首辅大人,告知他,皇上亲来慰问。"
万历进了张府,命徐文璧代他致祭,他与申时行来看张四维,张四维只好命兄弟张四教陪徐文璧去灵堂,他陪皇上坐在厅内。
万历问:"首辅真的要回家了吗?就不能如张先生一样,'夺情'执事吗?"
张四维一听,跪下而哭:"圣上啊,我是张家的逆子啊,父亲生我,一生下便是读书,读书之后,于家无尺寸之功,只是在外做官,二十年不曾在父亲膝下尽孝,父丧不奔,岂是人子所为?圣上不叫我回家,我只能死在这里了。"
张四维一急,便咳,咳了血,吐血不止。
万历不落忍,说:"好,好,依你所说,让你回家去守制,你可以回去守制。行了吧?"
张四维叫上三弟四教,兄弟二人来向皇上磕头,谢皇上大恩。
万历说:"首辅,你有什么事儿,这会儿对我说,我只怕你一走了,便不会再对我说什么话了,你说说,还有什么事儿要治理的,说说看。"
张四维想想,说:"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是云南贡金事,圣上要罪土官,又诏取云南矿银二十万两,此事不宜啊。圣上,云南是穷府,土官贡金不易,不应问罪。如果圣上不问罪,土官会尽力而为的。"
万历说:"你病了,又要走了,说这件事,我怎么能不听?我听你的,不问罪那个土官就是了。"
张四维说:"云南旧矿,多湮没淹埋,或矿苗穷尽,哪里有矿可采?此时再要矿银二十万,无异于逼官索民,官一索民,便是逼民造反。圣上千万不要做这种事儿,要二十万两银子,从哪里都拿得到,何必一定要从云南旧矿上拿?"
万历沉吟了一下,说:"好,好啊,就依你所说,不要他们交旧矿银子了。"
张四维说:"圣上如此办,真是云南民众之福啊。"①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他与张四维也有隙,原来张四维的门生李植等人弹劾冯保,申时行曾问过他,是不是要拿下冯保?张四维只是一笑,说,冯保是你我的恩公啊,谁能拿得下他?及李植上疏,抄副本到了内阁,申时行方才得知,此时再想维护冯保,或是知会张居正门生故吏 ,都来不及了。
申时行还知道,张四维与慈圣皇太后的父亲李伟交好,李伟原来求过张居正,做过为锦衣卫制衣事,但他做得不好,还得到皇太后一顿训斥,从此再无人肯帮他求职。虽说后来他被另封为武清侯,也依旧例,皇亲国戚封爵而不实禄。但没有禄米,李伟家日子困窘,张四维听说了,写信命弟弟四教与李伟家交往,李伟家在山西,一与张家交厚,渐渐张四维就与冯保交好了。
张四维听冯保说,申时行与王篆、曾省吾知近,两下相交日深,不知所图何事,但他从不问申时行。二人在西庐只是就事论事,直至此回有人上疏力扳张居正,二人方才有几次交往。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不愿再对张四维说长道短,张四维一心图首辅位置,这无可厚非,但他与冯保相交,后来与李伟交厚,就犯了明朝的大忌了,外臣不得交接皇亲国戚,他这么做,还有些明目张胆。要是在张居正时,张居正会极不客气地训斥他,他也只能唯唯诺诺,顺口答应,决不敢多嘴,更不敢还嘴。但张居正一死,他就成了首辅了,却还做好人,把张居正罢黜的官员大都起复,把张居正革斥的人才重新罗织,这一做,朝事就有了大变化。万历因张四维能努力执事,先后累加他至太子少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申时行虽然在张居正这一事上态度暧昧,但他也知道,张四维是愿意推倒张居正的,但没有料到张四维在父亲死前曾有过那么一个大念头,要写一奏疏,求万历不再提起张居正旧事,一心行新政。他一直以为,张四维是想推倒张居正,此时他要走了,最在意的是没把张居正扳倒。
申时行心里有一本账,张四维做首辅时,他也做过与张居正一样的事儿,他的两个儿子泰征、甲征,皆在张四维做首辅时皆举进士,①泰征如今在湖广做参政,甲征在工部做郎官。申时行知道,当时有人上疏奏张居正三子皆中进士时,同时也影射他张四维,他当政时,两个儿子同举进士,张居正有儿女私情,他张四维就没有私情吗?
万历想问政于张四维,就不该带着申时行来,他是不知道张四维与申时行的芥蒂,还是故意而为之?万历看着他二人,说:"我原想着要再增一阁臣,听说四维要归乡,就显得更迫切了,你会给我推荐一个阁臣吗?"
张四维说,圣上自己看好了哪一个人,便增补他入阁就是了,何必要阁臣推荐,还可能不是圣上的心意。不如问一问申大人要哪一个入阁,听听申大人的意见。"
申时行说:"我看许国可以。"
许国与申时行相善,且在万历选取寝宫事中有功,有许多人不愿万历的寝宫选在天寿山里的大峪山,说出许多的不好来。满朝无人敢应,独有许国说,天寿山有我朝十代圣主,怎么就独没有我圣上的万年灵位?依我看,只要山灵,只要人灵,就是人杰地灵,哪有什么不好处?万历听了许国的话,遂拍板定下了,就在天寿山一角选址,定下寝宫位置,开始营建。此时申时行一提许国,万历说:"好,许国好,就让许国入阁来补缺好了。"
张四维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参与政事,万历也觉得他人闷,不能再说什么了,便安慰了几句,起身告辞。
申时行成了首辅,大学士许国做了辅臣,此时朝廷上满是雷霆风雨,稍有不慎,便踏入水波与泥泞。申时行一向胆小,他成了首辅,竟不敢接受从前与他相善的王篆、曾省吾的贺礼,他命家人关紧大门,不受人贺。他说,首辅是皇上赐的,只是一任命,何喜何贺之有?
九月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天,万历坐在乾清宫里,拥着贤嫔与杨妃,写下他对洪朝选一案的处置谕旨。
他提笔写道:"这厮每挟私枉法,陷害无辜,险狠可恶。王宗载主谋杀人,律应反抵,著发边卫充军;于应昌承勘虚捏,姑依拟,与陈绅、刘伯朝都革了职为民;张崇方、周于德俱降一级调用;陈柱、薛思敬交诸辽东抚按官提了问;谢炔监候定决。"①
他看着这一段谕旨,心想,我还是比刑部的批文更松些,也显得宽厚。
刘台的案子就告一段落了,对刘台安抚了一下,据载,刘台的家乡人仍觉他苦冤,竟在家乡为他与傅应祯建了祠堂。
刘国八来到了酒楼,他买了酒,一坛坛斟与言官们喝,他跪磕敬酒,说:"没有言官,就没有我家的今天,我哥的冤案昭雪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些坏蛋在逃,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羊可立说:"谁敢害人,我们就决不放过他!你以为张居正权大,权高震主,我们就怕他了?不会的。我们还要找机会弹劾他,他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向被他害了的人磕头谢罪,不然我们还叫什么言官?"
李植说:"原任大理寺丞贺一桂授意陈绅事先拿到谢炔的奏稿,这件事决不能放过。要弹劾贺一桂,还有死去的陈世宝,他死了,但他的账不能赖,得让他现世报。"
工科给事中王毓阳说:"我要上疏弹劾原吏部左侍郎王篆,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怎么能逍遥法外?"
御史孙继先、曾乾亨说,要上疏参兵部尚书张学颜,他在辽东做巡抚时陷害刘台,罪不可赦。孙继先说:"我问过了,说张学颜在辽东任巡抚时,有许多劣迹,他杀降冒功,以败报捷,刘台一巡按辽东,他怕刘台举报他,就天天派人看着刘台,刘台正写奏疏时,写到了'张'字,他以为是写他,哪想到写'张'不是他这个张学颜的张,而是张居正的张?他急忙跟刘台求情,刘台为人耿直,根本不听他的,他有一点儿惊讶,不知道张学颜为什么慌慌张张,便问他,你急什么?张学颜说,你不要上疏弹劾我,我可与你共进退。刘台不会圆滑,只是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台所论者,大学士张居正也,安能与你问是非哉?张学颜恨之入骨,他心想,你当我是狐狸,我就是狐狸,我得把我狐狸的本事拿出来,让你看看。他便写密疏,诬刘台贪赃。张居正正恨刘台,便要他追查,于是刘台便给人害了。"
众言官听孙继先一讲,才知事情真相。刘国八哭泣说:"张居正这王八蛋才是害我父亲的凶手,他是元凶,皇上不究治他,只抓住一个张学颜,有什么用?"
羊可立笑:"抓住一个是一个,你当贪官污吏是这么好抓的?得一个个抓,一次次抓,你抓着他了,看是小虾小蟹小崽子,扯尾巴一揪,越扯越大,原来是一大货色。"
李植说:"扯着这些人,一扯扯出来一大群,出水你再看,鱼鳖虾蟹全都有,这时你才知道,水里的玩艺儿多着呢。"
御史孙继先大笑,说:"我要上疏,弹劾那个张学颜,跑不了他。"
张四维坐在案前,要写一道密疏上呈万历。他想着,要不要说些心里话呢?本来他是离开了是非之地,要是只想着自己,就写些冠冕堂皇的辞语,谢恩而已,一走了之。但要真的对大明朝的朝政说点儿什么,他还是有满腹的话要说。
他犹豫着,踌蹰着。
夫人在身后轻声说:"你别再说了,你得想着两个儿子。你走了,一旦有变故,两个儿子都可能给人家免了,拿下了。他们也是在你做首辅时考中进士的,难免有哪一天言官想起来,一道奏疏上去,两个儿子就回家了。"
张四维哭了,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父亲要他做官,决不能贪墨。父亲说,你是老大,你当官,做一点儿对民有利的事儿,咱张家就有德了。你缺钱,家里有人挣。别要人家的,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你知道吧?张四维说,儿子记下了。
他决定,写下一道密疏,他要写几件大事。
申时行不能做首辅,是他写的第一件事。他觉得申时行太弱了,而且颇多私心,不能体忠为国,做首辅真不合适,没有一个刚强性格,不合适做首辅。
张四维下笔疾速,他写奏疏,写得很动情。他走了,大明朝的国事有许多艰难,他放心不下啊。最放心不下的是申时行的人品,他暗中与冯保一党王篆、曾省吾交厚,如果他结党营私,做内阁首辅,真是不利。
张四维想,如果是张瀚,或是张位,或许对国事有利,他后悔,在做首辅时没有向万历全力引荐几位耿直之臣,他想再补上这个缺憾,只不知能不能补得上?
申时行此时未睡,在书房来回踱步。张四维走了,依照旧例,他自然会升为首辅,但忽地面临着张居正、张四维所担承的所有压力,他能应付得过来吗?
想着当初张居正在西庐,总是坐在正中间的那根柱子下,口授机宜,他与张四维只能写,成了文书官。记下后,张居正照例会问一句,有什么问题没有?他与张四维只能唯唯。张四维做首辅就不像张居正那样,每事肯定与他商议,对他的意见很是重视。但他与张四维还是不一样,张四维会把吃剩下的食物扔掉,他从家里带来的食盒总是很丰盛,特地请申时行吃,申时行不吃,他的食物没有张四维那么好。张四维是商人,秋凉有参汤,夏热有解暑汤,有时药补,有时食补,吃喝上从来都十分讲究,他申时行就没那么讲究了,他讲究不起。
他想,如果王篆、曾省吾他们再来找,该怎么对待呢?
正想着,家人申成进来禀报:"老爷,王大人、曾大人来了。"
申时行素与这二人相近,便说:"请,请到书房一谈。"
两个进来了,对着申时行笑,说:"该是你汝默兄的,看来你不想要都不成,看看,到了最后,还是你做了首辅,可喜可贺啊。"
申时行说:"张四维是回去守制,过了二十七个月,他还会回来的。"
王篆说:"除非他是张良,是诸葛亮,不然他就回不来。就是那个权重震主的张太岳,他不是也不敢一试吗?他张四维有这个德行吗?我看不行了,他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只余此楼空悠悠'了。"
曾省吾说:"张四维一去,朝廷政事有了新格局,汝默兄是首辅,我们以后要唯汝默兄马首是瞻了。当年张太岳为首,真的创出一个轰轰烈烈的局面,汝默兄为首,也当有一个老成持重的新内阁了。"
申时行笑一笑,没有出声。
王篆说:"汝默兄做了首辅,不能这般寒酸了,我们拿来一些东西,供汝默兄雅玩。"
说完了,王篆一声轻唤,就见申成与几个王篆、曾省吾带来的人进来了,搬着抬着,放在书房里,先是有两株珊瑚树,是高高大大的两株珊瑚树。这两株树一放在书房里,书房闪闪烁烁,生了仙气。再拿来一些精瓷,都是嘉靖年间的宝物,一见就是官窑做出的精品。摆放在桌上。还拿了一些书箧,都是宋元精刻版本,放在书房里,显得很气派。
王篆说:"还有几枚印石,都是名家刻的,你看,这一枚是福建寿山的田黄石,印出自名家之手,汝默兄一看也明白。这是芙蓉石印,这是昌化的鸡血石,这三种印是首辅必不可少的。"
申时行说:"不可,不可。这可是大破费,不行啊,我不能拿你们的东西。"
王篆说:"说你们我们,就见外了。你是首辅,也是张太岳后一个能站得住的首辅。我看明白了,大明朝还真得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然怎么能清正?张四维太愚,不谙变通,变则通、变则灵嘛,这是大明朝如今的行事诀窍。大明朝是文官朝代,文官有两万人,主宰大明朝的国运,而单是在京的,就差不多有两千人。这两千人听谁的?不是得听首辅的吗?"
申时行说:"这玉树价值连城,你们还是拿走吧,我要它有什么用?我不是张太岳,不是张四维;张太岳有威,张四维有财,我什么都没有。"
王篆说:"一提这个,就得对你好好说一说了,张太岳有威,对啊,无威不立。你是首辅,你没有威,怎么对下人说话?内阁阁臣如今无威,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一个屁大的御史也可以参你一本。那怎么行?张太岳行事,虽说是有许多不慎之处,但也有他行事雷厉风行的优长。汝默兄,死后有人言,活时无人讦,这就是张太岳啊。"
申时行不以为然,他以为,一个人做官,死后得让人找不到极大的缺憾才行。人活着时,无人敢贬损你,弹劾你,死后总是有人惦念你,真是不值啊。
曾省吾问:"汝默兄,不知张太岳事会怎么样?皇上会拿他问罪吗?"
申时行不想说细事,他在皇上来他府里问他时,忽地改变了主意,真要是言官纠缠不清,就不如真把张居正之事清算一下,再重振朝纲,有何不可?但他此时决不能对这二人说此事,他只是沉吟,说:"皇上是越来越想扳倒张太岳了,这件事已露出端倪。如果再有几本疏弹劾张太岳,他就危险了。"
二人不语,这是可以想得到的,但从申时行嘴里说出来,可见形势不妙。
王篆说:"一旦清算张太岳事,怕朝廷不会稳当吧?皇上对此事是不是权衡利弊了?他会不会再讨教汝默兄?"
申时行知道,王篆与曾省吾也都是门生遍京城,皇上来他家夜访,准是有人报讯儿与他们,此时他们不直问,在心里却一定想知道皇上来做什么了。他不能不说此事。于是他慢慢告诉这二人,皇上来我家里了。
王篆说:"好像是听说了,但没在意,皇上轻易不出宫的,一出来便来首辅家,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
曾省吾笑,他抖着腿,说:"汝默兄,你是首辅,看来皇上要放权了,还是像张太岳时一样,国事、朝事全交与你,他乐得轻闲。皇上也是一个好顽主。你知道不知道?听说皇上直接往江西派去大珰管事儿,今年的贡瓷就多了几万件。皇上拿这几万件做什么?拿内市上去卖?真是好主意。看来皇上比张四维会赚钱。"
王篆也笑,看来他熟知此中机窍。申时行一愣,皇上真的拿瓷器去卖,那可是有失国体的大事,此等事从前听也就听过了,这一回就不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问:"还有什么事儿?在内市上有许多宫里的玩艺儿吗?"
曾省吾说:"皇上拿去卖的玩艺儿多了,宫里没用的,从下面弄上来的,抄没的赃物,都拿去卖。听说皇上不光卖,还买呢。"
申时行说:"我就不明白了,皇上什么都不缺,他还买什么?"
王篆说:"珠宝呀,皇上最缺的就是珠宝。"
申时行不语了,心里想,原来皇上在做这件事,张太岳在世时,皇上可能会收敛一些,如今张四维也走了,只剩下了他,他怎么能阻止皇上做这种事?这种事一传出去,大明朝有污啊。
客厅里,王篆与曾省吾二人再说些京城琐事,好多是申时行闻所未闻的,听说有司礼监从皇城里弄出些玩艺儿去卖,也有人特地从宫里找出些没有用的东西去卖,而且都是从粪车那条道上走的。申时行想,真是匪夷所思,堂堂大明朝的皇上,竟也学那些狗鸣狗盗,用粪车运宫里的玩艺儿出去换银子?皇上竟能去内市里出卖宫里的玩艺儿,这真叫人想不到。
万历每做一事,总是别出心裁,特立独行,他这么做,言官与内府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出言挑明,就是他申时行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得装聋作哑?
王篆与曾省吾走了,申时行问自己,张四维走了,你能做什么呢?
张宏在乾清宫给万历念奏疏,这是孙继先的奏疏,疏上弹劾的是张学颜。张学颜已升任户部尚书,是万历搂钱的好帮手。孙继先说,张学颜曾杀降,把降卒杀掉而冒功,以败仗报捷。刘台之死,与时任辽东巡抚张学颜妄奏有关。杀刘台者,除了张居正与那些直接操刀者,还有一个张学颜。
万历说:"你就写上'刘台被诬事情,各经该官员都从重处分了,如何又提词牵引,排诋大臣?孙继先狂躁妄言,姑降一级调外任。'"①
张宏再念一疏,是刑科给事中刘尚志上的疏,刘尚志说,王宗载之所以得到谢炔的奏稿,是贺一桂授意陈绅所为,据此,贺一桂应得处分。陈世宝与王宗载同时受理刘台案,王宗载已受处分,陈世宝虽死,也不宜独免。
万历说:"你就写上'贺一桂黜为民,陈世宝原官诰敕俱行追夺。'"②
张宏说:"还有一疏,是工科给事中王毓阳上的,他奏参原任吏部左侍郎王篆,说他'假故相姻戚,引用朋党王宗载等,陷害忠良,元凶巨蠹,不宜使优游田里。'"①
万历说:"又是王篆,又是这个王篆,行了,就把他罢黜为民吧。"
言官们愤怒了,他们不服,上疏弹劾张学颜,竟给降一级使用,孙继先受了委屈,他们怎么会甘心?众言官齐集在六科给事中房里聚议。有人说,皇上是看张学颜保荐了李成梁,李成梁在辽东颇有战绩,如果拿下了张学颜,李成梁拿不拿?皇上不想拿下李成梁,就先保住张学颜了。
有人呼:那就保住了他吗?他张学颜是害死刘台的刽子手,让他逍遥法外,天理不容!
御史曾乾亨不服,他大声说:"我要上疏,要弹劾张学颜,不拿下他,吾辈怎么心甘?天理昭昭,天网恢恢,他跑不掉的!"
张四维仍在写奏疏,刘台一案,引发如此多枝节,当平反者是刘台,此案颇得正直之称。不管怎么说,应该平反,刘台一案的渎职者应受查办。但辽王一案,就非常危险了,如果真的拿辽王一案来说事儿,引出张居正的过失来,就可能酿成乱局。这对于大明朝的朝政不利。切勿翻动此案,无论言官怎么上疏,就是不能再翻张居正的案。
万历说,他们得知道,我要保住张学颜,如果他们再上疏,我就把他们全都降一级使用。看他们怎么办?
张学颜看到了副本,他知道,御史们要冲他下刀了,王篆也给罢黜为民了,他张学颜是张居正举荐的人,最好一走了之。他上疏否认刘台事与自己有关,他说,他要辞去职务,不再任兵部尚书了。
张四维还在写疏,说朝廷六部、内阁、九卿五府,都是重要的职务,不能随时换人。随便更易主事,便使下面做事的人难于熟悉主官好恶,行事不畅,最易生阻碍。于朝廷大计,应是安定为主,安定压倒一切,此时为张居正事,人心惶惶,不知进退。而进者思进,谋者思动,退者思复,便到处是变局,到处不安定,怎么能六部九卿五府皆各安其职,各做其事?
张四维说,这样下去,非乱了朝事不可,朝纲不正,朝事一乱,大明朝就有危险了。要想制止这种情形的发生,要有刚正的辅臣,有决断的圣上,不许言官再提张居正,不许平反与张居正有关的旧案,只能悄悄地矫枉过正。千万不能大张旗鼓,把一切事都扯了出来,把许多人都牵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