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后队被张国梁连番袭击,苦不堪言,决定集中最后数千人彻底打垮张国梁再行增援长沙。太平军在攸县丹陵桥设下埋伏,张国梁没到,经文岱率领清军千人先至,经文岱先已发现埋伏在田里的太平军,派参将德亮在松林里隐蔽,自率前队佯装中伏。太平军果然中计,二千余人从斜旁杀出,结果遭到德亮拦腰截断,首尾不得顾,情势危急,只得又派出预备队数千人加入混战。这时他们所期待的张国梁和常禄、王锦绣等人来了,张国梁的部队极其凶悍,擅用火器,先以喷筒、火罐袭击太平军,再冲入砍杀,太平军不能抵挡,阵亡数百人,退守谭家村。张国梁掘开河堤,放水淹谭家村,太平军无一生还。
七月初七日,永兴援军先头部队五千与曾水源会师城南。曾水源实力大增,决定发动突袭,一举歼灭蔡公墓一线防守的清军秦定三和江忠源。江忠源的兄弟江忠济从郴州一路尾追永兴来的太平军援军,此时也抵达长沙,通知江忠源作好恶战准备。清军集中兵力,迎头痛击曾水源。秦定三在仰天湖和偷袭的曾水源部遭遇,被曾水源以两倍优势杀败,江忠源率楚勇来援,被刺落马下,得兄弟拼死救回。江忠源性格极为刚烈,虽大腿受伤流血不止,仍坐轿指挥战斗,楚勇士气大振,将曾水源杀退,守住蔡公墓高地。
七月十四日,洪秀全、杨秀清到达长沙。洪秀全与负责长沙防务的同乡骆秉章隔城相望,双方感慨良多。洪秀全与骆秉章同是广东花县人,却各自走了两条极端不同的路。骆秉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正是过去洪秀全所企盼而未能如愿的。骆秉章一八三二年中进士,列第二甲第二十七名,是广东考生的头名。科举梦破灭的洪秀全失落、癫狂、异梦、游历、传教时,骆秉章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当洪秀全第一次在金田披起龙袍时,骆秉章被任命为长沙巡抚。在此后的许多年,骆秉章作为湘军的后台老板,将与同乡洪秀全持续战斗下去,直至太平天国灭亡。如果当初洪秀全科举得意,也许就是另一个骆秉章。而现在这对同乡却一个站在城上,一个站在城下,以一种异常深邃的目光相互凝视。美国人史景迁说,在长沙城的这场同乡的较量,实际上是两种意志的角力,一种浸渍着儒家传统道德的成功实践,另一种则坚信与天父上帝的心灵感应。
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接手长沙太平军指挥,结束太平军胡打乱攻的局面。此时清军也有左宗棠、江忠源、张国梁、向荣等将才坐镇。长沙围城战,从闹剧式的械斗,变成名将对决的惨烈搏杀。
长沙围城太平军,张德坚记为十万,恐怕言过其实。按李秀成自述,太平军攻长沙前总共招得五、六万人,江忠源则说萧朝贵带来的战士不过数千,杨秀清可用士兵不过万余人。由此可以推断太平军号称十万,实则五万上下,能战士卒不到二万。清军的数量也约与此相当,虽然有的书记载清军有二十万外,十万,或者五万的,但清军与太平天国交战以来,尚未有任何一战动员超过四万人,何况清军此时多数部队尚分散在长沙附近战场。历史学家郦纯对此作出详实的考据,认为清军数量也不过二三万之间,合计当地团练也不超过五万人。(详细考据见郦纯《太平天国军事史概述》)
由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统率能征惯战的早期太平军与左宗棠、江忠源、张国梁搏杀,太平军湘南精锐对决数量相当的清军王牌楚勇、捷勇。长沙围城战后期,成为太平天国战争史上最为惊心动魄的三场大战之一(其余两场为陈玉成安庆血战曾国荃、鲍超,石达开与左宗棠、李续宜宝庆会战)
杨、韦、石经过研究磋商,提出四条很高明的战术:以土营士兵数千人,隐蔽在魁星楼、金鸡桥一带民房内开凿地道,作为主要攻城手段;在清军二万人仍滞留郴州等地的情况下,杨秀清、韦昌辉指挥太平军主力围城打援,力图吃掉驻扎城外的清军;按照杨秀清一贯的战术,在长沙城外修筑土城、挖掘壕沟,构筑防御阵地,以围困清军;石达开强渡湘江,打通交通、粮道,开辟外围战场以分敌军。
九月初一日,太平军出动七千余人,从妙高峰迂回至浏阳门校场,进扑和春、江忠源大营,企图一举在东面取得突破。向荣、江忠源也猜到杨秀清的意图,严阵以待。向荣又从城内精心挑选勇猛士兵二百人缒城而出,援助和春、江忠源等。清军以江忠源楚勇千人正面迎战太平军,依托营垒抵抗,只守不攻,旨在消耗太平军体力;秦定三的黔勇则从旁杀出,欲从腰截断太平军首尾,这是典型的江忠源腰斩战术。太平军此时布成杨秀清惯用的螃蟹阵:兵分三大队,中队人数只配置少量兵力,虚张声势,重兵布置在两翼,形如螃蟹。每一大队内又布置成许多小螃蟹阵,大阵包小阵。每个小螃蟹阵中,前队以藤制盾牌抵挡炮子,后队藏在盾牌后放炮,两旁以小枪兵围拢护卫。因太平军使用螃蟹阵,主要战斗力都在两翼,秦定三从旁攻击便正好撞在枪口上,被太平军轻易击溃,江忠源腰斩战术被破。和春率领大队来援,兵力向内集中,继续实施腰斩战术。太平军此时为扩大战果阵形分散,两军成锤击螃蟹之势,螃蟹阵被和春攻破。江忠源、秦定三挥军继进,三面夹击太平军,太平军大败而退,江忠源穷追不舍,直追至陈家陇。杨秀清打仗习惯配置预备兵力,以防不测,太平军在陈家陇的预备队暴起,与败兵合为一股,裹江忠源于阵中。楚勇奋战至天黑,太平军未能突破,两军均疲惫不堪,各自撤退。
浏阳门决战,双方各自动员精锐近万,不分胜负。杨秀清等认为无法在精兵布防的东面取得突破,于是寄希望于渡湘江开辟河西战场。翼王石达开率军从朱张渡强渡湘江,控制西岸大片农田。时值稻熟,石达开获得大批粮草,源源不断送往东岸,太平军粮草充足,准备长期战斗。其实江忠源早看出杨秀清开辟西岸战场的意图,进言张亮基说:“贼尽聚南门外,西阻江岸,东自天心阁以南至新开铺,皆官兵营垒,此固自趋绝地。惟贼所夺民船尚多,时过江掠食。虑其渡湘江筑垒,徐图他窜,请以一军西渡,扼土墙头,龙回潭,渐逼渐进,驱其回巢,可尽歼也。”张亮基纳其言,但向荣等军不以为然,拒不渡江。江忠源用兵方略屡与向荣诸将不合,官职卑微却屡屡指斥上级用兵之短,陈述自己的战术动辄曰“尽歼”,向荣等早厌烦江忠源,绝不从其议。等到石达开在西岸发展迅猛,向荣不由得肠子都悔青了。江忠源因奇计屡不为所用,也深恨向荣等人,发誓再也不与向荣等人合作。
石达开在西岸高歌猛进,长沙城外却血战连连。太平军几番伏击清军,均被识破。最让杨秀清气得七窍生烟的是,因为情报工作没有搞好,太平军设伏居然设到井湾清军营地里去了,“野鸡飞到菜锅里”,清军大笑着把这支主动送上门的伏军包了饺子。等杨秀清的军队乐颠颠地把一队清军引诱入井湾伏击圈,遭清军袭击,杨秀清卫队战死数百人,向荣等人乐不可支。
打援失败,太平军加紧实施穴地攻城,土营士兵昼夜不休,开挖隧道十数条。守城的向荣与太平军交战多时,知道太平军准备要挖地道实施爆破了,城内清军统帅紧急商议对策。左宗棠早年潜心研究舆地之术,此时派上了用场。左宗棠极精通风水堪舆、阴阳地理等古怪学问,下令紧急搜罗城中盲人到军前听令。左宗棠下令士兵在城内按五行挖掘深穴,埋置瓦缸,令盲人伏于缸中静听,借助盲人超常的听力以判定地道方向,然后迎着太平军的隧道将其挖通,倾入秽物、废水,破坏地道,淹死太平军工兵。清军又派骁勇士卒缒城而出,在城外修筑月城,环城开挖一道深壕,阻挡太平军隧道进城。江忠源也派出楚勇死士破坏太平军可能作为施工掩护的民房,偷袭太平军土营士兵,阻挠其工程进度。同时向荣在城内昼夜巡查,严防太平军爆破入城,清军绞尽脑汁,破坏了八九条隧道,暂时阻止了太平军穴地攻城计划。
清军终于接受江忠源意见,派潮勇增援西岸。潮勇在朱启仁率领下,与石达开交战数次,各有胜负。石达开好以诈术用兵,设计了一个偷袭加伏击的战术:先派船队偷袭朱启仁营地,大杀一场然后佯装撤退。朱启仁遭石达开偷袭,愤怒不已,整队追击,结果被石达开水师在见家河一带伏击。石达开水师三四千人,攻势凶猛,朱启仁眼看不敌,已被撤职准备回京的赛尚阿船队居然稀里糊涂地在此时路过战场。赛尚阿的船队装备了大炮,轻易击沉了石达开的小船,石达开率队撤退,赛尚阿纵兵追杀,打得石达开溃不成军。
赛尚阿带了川兵数千人,停驻西岸助战。清军次日集中五千人进攻石达开基地,石达开不敌,从水路败退,又遭炮船攻击,损失部分船只,只得撤退到见家河北岸坚守不出。朱启仁的兵凶悍无比,竞相泅水过河攻击石达开营垒,结果全部被歼。石达开分兵偷袭鱼网洲,清军抵死不退,石达开不欲与清军血战,率队撤退。赛尚阿又督部下猛攻石达开在阳湖的据点。石达开向来缺乏血战的勇气,见西岸战事日益激烈,无法以巧获胜,于是放弃阳湖基地,退保见家河北岸营垒。
西岸阳湖一带大片稻田将熟待割,是支撑太平军与清军持久作战的基础。杨秀清等派兵增援石达开,欲夺回阳湖。石达开得到有力增援,频繁进攻朱启仁。两人打法相同,都好用奇兵包抄和伏兵诱敌战术,交战多次,结果都是主力和主力对阵,伏兵打伏兵,奇兵打奇兵,谁也奈何不得谁。
石达开改变战术,把部队分散驻扎在各个村落,开展时分时合的游击战,朱启仁这回就应付不过来了。向荣出城到西岸亲自指挥攻打石达开,也被石达开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术搞昏了头,最后想出划地围堵的办法,把石达开的势力范围慢慢压缩、压制到橘子洲一带。向荣计划得逞,石达开的游击战术破产,被迫集中兵力与向荣决战。石达开最不喜欢和人正面硬撼,但这次被迫的决战却是向荣被打得全军覆没,“骑善马得免”。
橘子洲会战后,整个河西成了石达开的天下。河西清军近万人,只能自保营地而已,惟张国梁出营与石达开交战数次,胜负不分。石达开不愿与张国梁生死对决,于是也约束万余部属,再不挑衅清军。河西无战事。
长沙城居民的乐天和无畏,历史罕见。太平军与清军厮杀数月,长沙百姓竟然同往常一样悠闲地过着小日子,甚至携带酒食上城观战,如同一句贵州民谣:“贼杀贼,官杀官,与我百姓无相干。”长沙围城数月,“行人来往自如,入城者唯避南门,其余六门皆可缒以入。衢巷间妇女娱游,酒食过从,盛于平时,忘其为围城”。守城清军如同上下班一般,每日点卯之后可以自行下城休息吃饭。
就在这时候,太平军连续爆破成功三次,城墙均被揭起数丈。清军防堵得当,太平军炸开缺口后大部队无法跟进,清军血战之后守住了城池。江忠源敏锐地察觉到,长沙三月不克,太平军锐气已挫,很可能要撤退了,而太平军撤退,惟有经龙回塘水道。江忠源进言张亮基,宜驻兵龙回塘,防太平军撤退,张亮基也深以为然。江忠源详细为张亮基策划了在太平军撤退路上伏击的部署,并自告奋勇打头阵,可惜张亮基指挥不动向荣等骄兵悍将,只有张国梁勉强驻扎东塘。江忠源又亲赴湘潭请兵于接替赛尚阿的钦差大臣徐广缙,徐广缙也不以为然,江忠源感到异常失落,甩手不干了。“忠源痛谋不见用,不欲东。”
太平军围攻长沙八十余日,始终无法攻陷长沙,在石达开的布置下从龙回塘撤退。长沙守军侥幸获胜,“将帅闻报,皆愕且惧,无敢言贺”,“僚吏、士民相庆论功,不复问寇所往”(湘军志湖南防守篇第一)。过了许久,才开始互相推诿放走太平军的责任,有人指控是和春的部队收受太平军巨额贿赂而有意放太平军撤退,和春的辩解则十分经典,几乎可以永载史册:
“寇不畏官军,安肯贿之?”
太平军长沙撤围后,攻取宁乡、夺占益阳,“到益阳忽抢得民舟数千”,于是出洞庭攻克岳阳。岳阳一带船家水手大都参加了太平军,太平军建立起庞大的水师。又获得大量吴三桂造反时制造的火器,扩军至数十万,浩浩荡荡地向武昌进发。徐广缙调江忠源与向荣追击,此时江忠源心灰意冷,绝不与向荣等人同行,回到湖南剿杀会党起义,先破巴陵起义军晏仲武,后又到浏阳剿徵义堂起义领袖周国虞。江忠源镇压起义的方针是“宽胁从”,认为多数民众都是生计全无或是被土匪胁裹,才走上造反之路,不忍赶尽杀绝。其上书咸丰帝有:“良民驱迫,骨肉羁縻,此中进退维谷之忱,艰苦颠连之状,每一念及,辄用隐伤”,江忠源在浏阳树免死旗,周国虞部众纷纷来降,仅斩首七百余级就招降数万人,清廷叙功擢为道员。
太平军前期得失
太平军自金田首义,至长沙围城,奋战年余,屡挫清军。周天爵、赛尚阿、徐广缙、张亮基等一批道光朝名臣纷纷败下阵来,只有向荣、江忠源有点办法。“清朝政府调动了几倍于太平军的军队来实行围剿追击。统帅这些军队的威风凛凛的钦差大臣、总督、巡抚将军,遇到了这些不久以前除本村以外没有人知道名字的贫贱的农民,却一一地败下阵来”。许多历史学家推太平军为历史上著名的善战军队,这个结论用在李秀成时代——那支以数十万规模仍吃不掉曾国荃二万瘟病之师的太平军身上,无疑是荒唐的,但用来评价天京变乱前的太平军,却是恰如其分。如果不把朱元璋算成农民起义,杨秀清统率下的这支农民军,也许是整个人类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最善战的农民军。但仔细考究太平军前期的战史,太平军竟没有攻占过任何一座大城市,也没有建立起一个牢固的根据地。太平军骄人的战绩,主要是屡屡“羞辱”了清军,并未获得实际的战果。拥有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罗大纲等名将和数万虎狼之师,却未对腐朽的清廷造成致命打击,很显然,太平军前期的战略指导思想是存在问题的。虽然比起毫无战略意图的其他起义部队来讲,已经是个伟大的进步了。
朱元璋在元末农民起义中脱颖而出,得益于九字真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洪秀全却迫不及待地建号称王,分封诸侯,显然犯了大忌。建号称王,等于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平军一开始就表现出了争霸天下、改朝换代的强烈愿望,清廷自然百般重视。清廷虽然腐败,但仍然牢牢掌握着整个中国的资源,可以调集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围剿太平军。太平军自起义之日起,就陷入清廷优势兵力的围困中,一战接一战,完全没有休整和扩充的机会。清廷拥有无比雄厚的人力、财力,太平军每次胜仗之后,新一轮的清军又接踵而来,没有扩大战果、发展政权的喘息之机。杨秀清在金田团营练出来的精锐老兵逐步被清军以人海战术消耗精光,清廷反而在战争中发掘出江忠源为首的湖南儒将。其实,洪秀全如果能按朱元璋的九字真言发展实力,使清军误以为是普通匪患而放松警惕,躲在天地会起义的背后暗中积蓄力量,把金田团营式的精锐武装十倍扩大,在建立相当稳定的地方政权后再举义旗,号令天下,虽不敢说稳得江山,至少长江以南,不复为清廷所有。洪大全就曾提出过:“区区一点地方,不算什么,那有许多称王的?”可惜忠言不为洪秀全所纳。
太平军也曾短时间的占领过一些城市,却始终无法建立一个象样的政权,只能将物资尽纳圣库之后,一走了之。究其原因,在于太平军高层没有大政治家,中下层又没有“才堪治民”的后备文官,无法建立有效率的政治体统。太平天国的事业没有知识分子参与,只有一群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农民天才,这是太平天国在政治上蹩脚的原因。
“才堪治民”的,前期只有冯云山,后期只有李秀成,这二人的主要精力却都用在了打仗上(世称李秀成为名将,笔者却尊其为大政治家,忠王的成就,在于其高明的统战手段和理民之干,打仗还未必及得上曾国荃,笔者会在以后章节细说)。中国历代政权,各级文官主要从儒生中挑选,儒生无疑就是古代中国的预备役文官。洪秀全一心与孔孟为敌,不许士人读孔孟之书,自然把所有的知识分子排斥在了政权之外,甚至成为太平天国的敌人。不能获取士人的拥护,自然就任命不出那么多的中下级官员。据载,洪秀全在湖北开科取士,以对对联作试题,有举子对曰:“三皇不为皇,五帝不为帝,我主方是真皇帝”。洪秀全竟大喜,竟欲以女相许,后为杨秀清所阻。如此烂对联,洪秀全居然得之大喜过望,太平天国文士之缺乏,可见一斑。
一个争霸天下的政权,必须在占领区恢复生产、发展生产、招徕民众,再从占领区获取源源不断的赋税和士兵。要有效控制占领区,自然需要各级行政官员,太平天国无可奈何,只能采取竭泽而渔的补给方式,不但低效而且极容易引起民众的反感。洪秀全一心反对孔孟的政策可谓是太平天国最大的败笔。除蒙元外,历史上鲜有不与读书人合作而取得政权的。
冷兵器时代,战斗中都是杀伤少,击溃、俘虏多,要扩大军队,俘虏是最佳来源。楚汉相争,刘邦与项羽对峙前线损失的兵员,大部分靠韩信俘虏的齐国人补充。洪秀全对满清的仇恨太过刻骨铭心,前期太平军基本做到了不扰民,对官兵特别是旗人却实行格杀勿论的方针。这项缺乏灵活性的政策十分愚蠢,断绝了清朝官兵投降响应的可能性,逼得清朝官员宁愿战败自杀也不投降太平天国,许多可以避免的战斗演变成惨烈的血战。清廷无道,不少官兵并不乐意为其卖命,是完全可以争取过来的,洪秀全僵硬的政策把他们推到清廷一边,是异常可惜的。攻陷武昌后,杨秀清下了止杀令,接受官兵投降,但满族人依然不在赦免的行列。洪秀全以汉族的正统政权和民族解放者自居,本来是一着妙棋,可以最大程度的分化清朝内部的汉族势力,但最后又出这么一着臭棋,令人扼腕叹息。
孔子谈夷夏之辩,有段精辟论述:“夷狄自入华夏,守华夏礼仪,则华夏之。若华夏入夷狄,守夷狄之礼,则夷狄之”。民族的分别并不在血统上,而在于文化认同,比如在美国,并没有一个所谓纯正的美国血统,人们依然可以从对美国的普世价值的认同上划分美利坚民族。洪秀全自我标榜为汉族的救世主,将其领导的战争诠释为一场民族战争,但汉族是什么?汉族就是敬天法祖、耕读为业的农耕民族。洪秀全不认同汉族固有的儒家文化,自然也就使自己这个汉族解放者的身份不那么站得住脚。在有的人眼里,清朝和汉族同文同祖,勉强可以算作一家子,洪秀全打倒传统,学习洋人那套宗教,却是一个流着汉人血统的外夷。洪秀全以拜上帝教起事,自然可以坚持拜上帝教在政权中的核心地位,他所不应该的是,把拜上帝教在自己的占领区内强加给所有的群众,迫使他们放弃传统文化。曾国藩的《讨粤匪檄》里,不谈满汉之别,只号召保卫传统文化,一下点中了太平天国的死穴。伊斯兰教的穆罕默德就要比洪秀全灵活得多,他规定非穆斯林的臣民只需要多缴税,就可以坚持自己的信仰。这为其统治消除了许多反抗,伊斯兰教在此基础上站稳了脚跟,再逐步推行同化,很快就建立起璀璨的伊斯兰文明。
洪秀全还推行如解散家庭、废除私有的社会改革,这是一种超越历史的举动,自然遭到各方面的反对。台湾学者南怀谨说,太平天国把政治和那套清教徒般的宗教搅在一起,注定没有好结果。在中国,用宗教掺和政治必然要坏事,南老这个论断入木三分。
当然,太平军在具体的战争中的表现颇可圈可点,因此虽然犯了不少错误,仍能一路突围,变被动为主动,使力量到武昌时达到全盛。需要注意的是,此时太平军的对手,多是不通军事的迂腐文人和油滑懦弱的绿营军人,他们犯下了比太平军更多的错误,太平军的成功有一定侥幸的因素。如果能臣林则徐不死在赴广西的路上,或者江忠源能提前二年爬上巡抚的位置,太平军很有可能出不了广西就灭亡了。
太平天国前期的战争中折损了冯云山和萧朝贵,这是巨大的损失。冯是拜上帝教的开创者,诸王结义的排行高于杨秀清,萧朝贵是天兄的代言人。二人阵亡后,洪秀全和杨秀清之间的矛盾开始尖锐化,最终导致天京内讧,太平天国由盛转衰。尤其是南王冯云山,晚清第一等的政治奇才,又具备谦虚大度的品格,如其不死而为相,与杨秀清一文一武,号令韦昌辉、石达开、李秀成、陈玉成、林启荣等征战天下,太平天国前途不可估量。
卷三补遗 “今亮”和“今备”
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清代疆臣,名义上满汉各半,实际上满员占十之八九,偶有汉员封疆,均是久经磨砺、锐气尽丧的老进士。这种风气,至咸丰年间始为之一变。洪、杨起事,清廷穷于应付,不得不破格提拔经世之才。江忠源一不第进士的举子,以赫赫军功,仅二年,即经县令升任安徽巡抚,汉人未有进士功名而位列封疆,江忠源实为第一人。江忠源升迁之速,世所罕见,然犹有人更甚江忠源一筹,由政府编外人员升至总督仅用了三年,这就是在长沙守城立下大功的左宗棠。
左宗棠,字季高,自号“湘上农人”,成名后又自比诸葛亮,号“今亮”,因死后谥文襄,世称左文襄公。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生于嘉庆十七年,道光十二年举人。左宗棠十八、九起开始研究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顾亭林《天下郡国利弊书》等著作,沉迷舆地、兵法不能自拔。沉迷经世学问,八股文的功夫自然就松懈了,左宗棠到二十几岁时秀才都还没有中得一个。
曾国藩总结自己一生,仅六个字:“不信书,靠运气”,这六个字放在左宗棠身上似乎更妥。道光十二年,是说书人常说的“大比之年”,三年一度的乡试举行。左宗棠还没有中过秀才,为了争取时间,花钱捐了个监生资格参加乡试,结果落选。“无巧不成书”,这年道光皇帝特意下旨,为了多给考生一个机会,主考官要重新披阅落选的“遗卷”,以免人才遗漏。考官从五千份已被淘汰的试卷中挑出六份,其中之一就是左宗棠的卷子。于是,连秀才都没中过的左宗棠极幸运地捡到举人的功名,这也是他一生在科举考场上最好的成绩。
左宗棠虽然在科举上不得意,却有幸结识了许多湖南籍的达官显贵。左宗棠中举之前,已与经世派首领贺长龄、贺熙龄结交,贺氏兄弟将藏书全部借与左宗棠,又仔细与其讨论读书心得,左宗棠学问得益于二贺极多。贺氏兄弟名望盖世,与一不第老童生结交,颇令人称奇,而左宗棠结交两江总督陶澍的经过,更可称古今难遇。
陶澍是湖南安化人,回乡省墓住在醴陵县,醴陵知县请左宗棠为其馆舍撰写楹联,左宗棠一挥而就:
“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
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陶澍家中曾得道光皇帝题匾“印心石屋”,左宗棠以此用典,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陶澍看完楹联就召见了左宗棠。陶澍是一个究心于实际学问的人,与左宗棠一番晤谈,对其才干、见识大为称赞,认为左宗棠有王霸之材,前途不可限量,遂以总督身份折节下交。更为惊人的是,陶澍认为左宗棠才学远过于己,国家多难,必有大用,居然替子向左宗棠求婚,结为儿女亲家。总督与布衣结亲,陶澍之识才爱才,举世无匹。
陶澍的女婿胡林翼,也是十分好才。胡林翼见左宗棠器宇宏远,志毅坚定,于是不遗余力的向当朝大臣作书推荐,称横览九州,更无才出其右者,左宗棠因此得闻名于公卿间。林则徐因胡林翼推荐,曾准备启用左宗棠,只是还未及下聘林则徐即引疾回籍。林则徐到湖南,又请左宗棠到船上相会,畅谈古今,通宵达旦,林则徐许左宗棠为“不凡之才”,视为自己事业的继承人。林则徐、左宗棠新老两代邦国柱石这番舟中彻谈,被后人传为佳话,至今长沙湘江边仍立有左宗棠、林则徐舟中夜话铜像。但左宗棠苦无进士功名,直至四十余岁,依然白身,不禁失望地对亲友说:“非梦卜夐求,殆无幸矣!”梦卜夐求,指殷帝因梦而重用傅说,周文王占卜而得姜太公的典故。
太平军兵围长沙,林则徐旧部、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从云南入楚,滞留常德。张亮基派人往湘乡县东乡柳庄请左宗棠出山相助。左宗棠一生崇拜诸葛亮,对“三顾茅庐”故事烂熟于胸,于是扭扭捏捏,并不立刻答应张亮基。江忠源出城亲赴左宗棠居住的白水洞相劝,又得胡林翼、郭嵩焘等人书信相促,左宗棠方才出山,入张亮基幕,一到任即被张亮基委以军务。左宗棠年谱如此叙述左宗棠出山的情形:
“丁酉,张亮基至长沙。先是,胡文忠公数以书信荐公于张公,张公行抵常德,发急足至山中延请公,公复书辞谢。是时,江忠烈公已追寇壁城南,来促公行,景乔先生与郭公嵩焘亦劝公出,乃应聘。至则张公一以兵事任之”。
张亮基甚有才干,林则徐品其才华,以为同胡林翼不相上下。因多数政务张亮基应付自如,左宗棠为张亮基幕僚,只是个“以备咨询”的参谋一类闲职。张亮基被罢免后,左宗棠回家在梓木洞种田。骆秉章再次任湖南巡抚,聘左宗棠为师爷,左宗棠不大看得起骆秉章,一口回绝后躲了起来。骆秉章干脆捏造罪名抓了左宗棠的女婿,陶澍的公子,引左宗棠出来打官司。“烈女怕缠夫”,骆秉章如此流氓,左宗棠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半推半就地从了骆秉章,谁料以后竟拳脚大张,一逞平生之志。
骆秉章是同光中兴名臣之一,《清史稿》以为骆秉章功业可方汉相诸葛亮、唐将韦皋。其实骆秉章本人才干不过中人以上,远不及同时的曾国藩、胡林翼、罗泽南、江忠源等人。骆秉章的长处是有自知之明,知人善任,又具容人雅量,史称其“休休有容,取人为善”。骆秉章自知才具远不及左宗棠,索性放手左宗棠大干,自己拱手画诺而已。湖南人嘲弄骆秉章不管事,四处传播其对左宗棠常用的口头禅:“公可亦可,公否亦否”。徐宗幹在笔记里有这么一段记载:
“左文襄公以举人居骆文忠公幕府,事无大小,专决不顾。文忠日与诸姬宴饮为乐,文襄当面嘲之曰:‘公犹傀儡,无物以牵之,何能动耶’,文忠干笑而已。尝夜半创一奏章,叩文忠内室大呼。文忠起读叫绝,更令酒对饮而去。监司以下白事,辄报请左三先生可否”。
徐宗幹记载的目的大概是颂扬左宗棠,奚落骆秉章,但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气度恢弘、惜才爱才的骆秉章。左宗棠脾气怪异,恃才傲物,极难与人相处,也只有骆秉章这样的奇人,方能成就左宗棠。
薛福成也有段记载:
“左公练习兵事,智略辐凑,骆公专任以军谋,集饷练兵,选用贤将,屡却悍贼,两败石达开数十万之众,复分兵援黔援粤援鄂援江西,丰采几与曾胡两公相亚,则左公帷幄之功也。骆公每公暇过幕府,左公与幕宾三人慷慨论事,证据古今,谈辩风生,骆公不置可否,静听而已。世传骆公一日闻辕门举炮,顾问何事?左右对曰:‘左师爷发军报折也’骆公颔之,徐曰:‘取折稿来一阅’。”
骆秉章不管事,师爷左宗棠倒成了实打实的湖南巡抚了。后人把骆秉章在湖南的功绩都算在左宗棠的头上,以至于编左宗棠的文集,竟把骆秉章的奏折全部收录进去,因为骆秉章抚湖南期间,所有的奏折都是左宗棠写的。左宗棠自募一军出省打仗后,骆秉章又聘刘蓉为师爷,刘蓉最后也成一代名臣,骆秉章用人眼光,非同寻常。骆秉章后总督四川,政务依然井井有条,甚至靠几万杂牌兵抓住了石达开。故朱孔彰说:“天下不多左公之才,而多骆公之能用人也。”
骆秉章又好周济贫困士人,曾有廉吏罢官后无法度日,骆秉章为其张罗得白银数百两,众人都不知钱从何来,最后才知乃从骆秉章薪俸中支取。骆秉章死在四川总督任上,室中止一布帐,存银不过百两而已。蜀人罢市戴孝,处处为其立祠,哀思比于诸葛,以至于有人书“如丧考妣”四字榜于门首。有官员嫌蜀人祭奠的规格超过体制,下令禁止,百姓聚集于衙门呼喊:“公等他日为川督而死,民不必尔”。左宗棠与幕僚谈及此事,说骆秉章才不逾中人,居然如此得民心,十分不解。后左宗棠又问,我与骆秉章相比如何,幕僚中有大胆的说,“公自不及文忠(骆秉章)”。左宗棠追问缘故,回答说:“当日公佐文忠,文忠能用公,若今日文忠佐公,公未必能容文忠。此公所以不及文忠也”,左宗棠闻言愕然。左宗棠遇到骆秉章,犹如武侯遇刘备,是曾国藩那句“不信书,靠运气”最好的注脚。
左宗棠虽才华过人,但骄狂过甚,时人多有讥讽。左宗棠以为自己雄才大略,军略虽古之“卫霍不足侔也”,岳飞等人更非其比,只服诸葛亮一人。每自比诸葛亮,晚年更狂妄地宣称“今亮或胜古亮”。左宗棠曾当中斥责其子才华不及诸葛瞻,引得郭嵩焘等人嘲笑。左宗棠督陕甘,藩司林寿图盛赞左宗棠妙算如神,左宗棠毫不客气,拍案自夸说“此诸葛之所以为亮也”,继而又痛骂当世自称诸葛亮的人太多,连洪大全这个草寇都自称诸葛。林寿图也拍案而起:“此葛亮之所以为诸也!” 左宗棠自此深恨林寿图。
左宗棠在甘肃时,一日只盛夏,解衣卧于便榻,以手自抚肚子,问侍卫知不知道这般大肚子中所藏何物,回答说装的都是燕窝鱼翅。左宗棠大笑说:“汝不知此中,皆绝大经纶耶!”侍卫故意回答说:“何等金轮,能吞诸腹中,况又为绝大者”,闻者无不大快于胸。
值得一提的是,左宗棠于当世人物,无论曾国藩还是李鸿章均不入其法眼,却十分佩服曾国荃。大概由于曾国荃行事无拘无束,较少政客作风,与左宗棠脾性相近。左宗棠曾问曾国荃:“九哥一生得力何处?”曾国荃回答:“杀人如麻,挥金如土”,左宗棠听完大笑,说“吾固谓老九才气胜乃兄”。
附录 洪大全自述
我是湖南衡州衡山县人,年三十岁。父母俱故,并无弟兄妻子。自幼读书作文,屡次应试,考官不识我文字,屈我的才,就当和尚,还俗后,又考过一次,仍未进取。我心中忿恨,遂饱看兵书,欲图大事,天下地图,都在我掌中。当和尚时,在原籍隐居,兵书看得不少,古来战阵兵法,也都留心。三代以下,惟佩服诸葛孔明用兵之法。就想一朝得志,趋步孔明用兵,自谓得天下如反掌。数年前游方到广东,遂与花县人洪秀泉、冯云山认识。洪秀泉与我不是同宗,他与冯云山皆知文墨,屡试不售,也有大志,先会来往广东广西,结拜无赖等辈,设立天地会名目。冯云山在广西拜会,也有好几年。凡拜会的人,总诱他同心同力,誓共生死。后来愈聚愈多,恐怕人心不固,洪秀泉学有妖术,能与鬼说话,遂同冯云山编出天父天兄及耶稣等项名目,称为天兄降凡,诸事问天父就知趋向,生时就为坐小天堂,被人杀死,也是坐大天堂,借此煽惑会内之人,故此入会者,固结不解。这是数年前的作用,我尽知的。我是道光三十年十二月间,等他们势子已大,我绕来广西会洪秀泉的。那时他们又勾结了平南县监生韦正即韦昌辉、广东人萧潮溃、杨秀清等,到处造反,抢掠财物,抗官打仗。拜会的人,有身价田产,妻室儿女,都许多从他,遂得钱财用度,招兵买马,胆智越大,又将会名改为上帝会。我来到广西,洪秀泉就叫为贤弟,尊我为天德王,一切用兵之法,请教于我。他自称为太平王,杨秀清为左辅正军师东王,萧潮溃为右弼又正军师西王,冯云山为前导副军师南王,韦正即韦昌辉后护又副军师北王。又设立丞相名目,如石达开称为天官丞相右翼王,秦日昌称为地官丞相左翼公。又封胡以洸、赖汉英、曾四为侍卫将军,朱锡琨为监军。又有曾玉秀为前部正先锋,罗大纲即罗亚旺为前部副先锋。此外又有旅帅卒长等名目,姓名记忆不清。旅帅每人管五百人,卒长没人管百人或数十人不等。打仗退后即斩,旅帅卒长都要重责,打胜的升赏。历次被官兵打死者亦不少。我叫洪秀泉为大哥,其余所有手下的人,皆称我同洪秀泉为万岁。我叫冯云山等皆呼名字。去年闰八月初一日攻破永安州城,先是韦正同各将军、先锋、旅帅带人去打仗,杀死官兵。我同洪秀泉于初七日才坐轿进城的。止有我两人住在州衙门正屋,称为朝门,其余的人借不得在里头住的。历次打仗,有时洪秀泉出主意,多有请教我的。我心内不以洪秀泉为是,常说这区区一点地方,不算什么,那有许多称王的?切他仗妖术惑人,那能成得大事?我暗地存心借他猖獗势子,将来地方得多了,我就成我的大事。他眼前不疑心我,因我不以王位自居,都叫人不必称我万岁,我自居先生之位。其实我的志愿,安邦定土,比他高多了。他的妖术行为,古来从无成事的。且洪秀泉耽于女色,有三十六个女人,我要听其自败,那时就是我的天下了。那东王杨秀清统掌兵权,一切调遣是交给他管。那韦正督军打仗,善能谷战,是他最勇敢。常说他带一千人,就有一万官兵也不怕。在永安州这几个月城内就称为天朝,诸臣随时奏事。编有历书,是杨秀清造的,不用闰法,我甚不以为然。近因四路接济不通,米粮火药也不足用。官兵围攻,天天大炮打进城内,衙门房屋及外间各处都被炮子打烂,不能安居,因想起从前广东会内的人不少,梧州会内人也不少,就起心窜逃。二月十六日,是我们的历书三月初一的日子,发令逃走。是分三起走的,头起于二更时韦正带二千多人先行;二起是三更时候,杨秀清、冯云山等共约五六千人拥护洪秀泉带同他的妇人三十多人,轿马都有;第三起就是我同萧潮溃带有一千多人,五更时走的。我离洪秀泉相去十里远,就被官兵追上。萧潮溃不听我令,致被打败,杀死千余人,将我拿住了。我们原想由古苏去昭平梧州,逃上广东的。出城时各人带有几天的干粮,如今想是各处抢掠。那晚走的时候,东炮台火起,是烧的住屋,都是众兄弟的主意,在城外着火,城内便好冲出。至我本姓,实不姓洪,因与洪秀泉认为兄弟,就改为洪大泉的。洪秀泉穿的是黄绸衣黄风帽,那东西南北王戴的是黄镶边红风帽,其余丞相、将军、军帅、军长都每逢打仗都穿的黄战裙,执意的是黄旗。我在州衙门也有黄袍黄风帽,因我不自居王位,又不坐朝,故不穿戴的。所供是实。
天地会讲武学堂
严格说起来,太平天国在反清武装中,只是后起之秀,当时的反清起义军,按清廷的上谕有“四川之嘓匪,河南之捻匪,湖南之斋匪,湖北之痞匪,以及山东安徽匪徒”等十几家,这其中最正统最有号召力的反清老字号当属天地会。在金田起义之前,广西就已经有大胜堂、得胜堂等三十几支天地会起义军在活动,清军最初的主要镇压对象,也是这些几十万天地会武装。
天地会在许多反清复明的小说尤其是武侠小说中上镜率极高,也是当代人最耳熟能详的秘密会党。天地会是明朝在中国南方的残余势力留下的反清火种,大约在康熙年间就已经开始反清活动,相传是台湾郑家所扶植。天地会行动隐秘,人才众多,势力遍布中国南方,是清朝最大的反对派。天地会也称“洪门”、“三合会”、“三点会”,下面分很多“堂口”,每个“堂口”有一位管事的大哥,通过歃血为盟,烧黄表等方式结义,加入“堂口”的兄弟拜大哥,服从大哥的调派。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侠客,也可以拉起几十号兄弟开新的“山堂”。这样一来,天地会的组织很容易发展壮大,但各“山堂”之前的的联系很松散,没有上下级关系,自然也就很难联合反清。
天地会的成员数量庞大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却没有一个实际上的最高领袖和领导层统一管理。天地会大小“山堂”各自为战,虽然他们在道义上有相互援助的义务,但是这种援助多半取决靠各堂主之间的感情和道义感,十分不可靠。只有少数有名望的堂主能够号令其他较小的“山堂”,这种靠大哥名望的联合也时分时合,不能整合资源,形成庞大的力量,以至于多数“山堂”无法公开打起旗帜反清,只能在清廷管理松散的地方搞点小破坏甚至直接当土匪。天地会的组织很低效的,发动起义多半也是随起随灭,随灭随起,只能给清廷捣乱,却不能动摇其根本。
天地会组织松散,缺乏明确的政治目的,许多加入天地会的人甚至只是为了追求混江湖的兴趣。在经过清王朝百多年的统治后,“反清复明”的口号失去了意义,天地会的共主朱家的子孙也被屠杀光了,天地会在政治上处于十分尴尬的局面。我们可以设想,某位天地会大哥登高一呼,“全中国的反清义士团结起来”,于是大家意气风发地齐聚华山,然后问,“大哥,我们团结起来了,现在我们干什么?”大哥只得摆摆手,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因为明朝的后裔已经死光光了,没有拥戴的对象。政治上缺乏出路,这使得天地会的活动有很大的投机性,他们时而自己发动起义给清廷捣乱,时而接受“招安”,成为满清的打手,时机恰当时,他们也有的集体蓄发加入太平天国的阵营。
天地会在政治上缺乏目标和远见,没有太大的前途,唯一可称道的是,天地会是老字号的反清势力,树大根深,拥有不少军政人才和有一定经验的预备役军人。于是,天地会再不是一个反清复明的团体,而成了给太平天国和清廷提供兵员和将才的预备军校——“天地会讲武学堂”。 “天地会讲武学堂”输出的将才,最著名的当推张国梁、冯子材、罗大纲。
张国梁就是著名的会党起义军头领张嘉祥,字殿臣,广东高要人。张国梁长相文秀清俊,“恂恂如儒者”,“不类武夫”,却是好打架闹事的个性,“材武任侠”,是乡间无赖少年的头子。十五岁后,张国梁到广西贵县,先在一家卤肉铺操刀卖肉,不久又追随叔父学贩毒,经营鸦片烟馆。游侠脾气的张国梁自然不满足这样的小打小闹的营生,他在烟馆里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侠客,暗地里与当地天地会的大哥、晚哥们结交。张国梁讲义气,行事狠辣,又相当有谋略,很快就成为会党中的灵魂人物。
张国梁十八岁这一年,有天地会的朋友李某得罪了当地的土豪,被土豪率团练围困。这个土豪在当地势力庞大,又有官府背景,无人敢救援李某。年仅十八岁的张国梁却有气敢任,号召一群平日交游的少年攻破土豪的大宅,杀死土豪,抢掠财物,放火烧屋,又劫回李某。当地传为美谈,人称“拯弱锄强张嘉祥”。
张国梁杀死土豪,遭到官府通缉,不得以逃入山中,投奔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土匪头子也是个有眼光的人物,因张国梁气宇轩昂,一见即欲招为女婿。“龙生龙,凤养凤”,环境熏陶使然也,山大王的女儿,自然喜欢大胡子、胸毛浓密、满脸横肉的粗鲁汉子,对张国梁这样的白面小生自然是看不上眼,极力反对,婚事未成。土匪头子对张国梁的谋略十分佩服,欲提拔为自己的副手,又遭到其他头领的反对。当时《水浒传》在民间十分流行,识字的看书,不识字的听书,山寨的土匪们更是把这书当成占山为王的入门书籍,《水浒传》中白衣秀士王伦的形象,深入人心,白衣秀士张国梁,自然也难让人信任,于是山寨头领排座次,张国梁只排到了第十,称为“老幺”(最小的意思)。不久,张国梁开始带队下山抢劫,果然没有辜负山寨大哥的信任,每次的收获都是其他头领的数倍,清军来征剿,也屡屡被张国梁打败,于是山寨众头领都服气,在带头大哥死后,让张国梁坐了头把交椅。
两广物产贫瘠,清军清剿的力度也大,张国梁统率部众转战越南“借粮”。越南人驱使战象迎战,张国梁的马队被象群震慑,纷纷逃窜,溃不成军。张国梁心思十分机敏,暗自琢磨这世界上总是一物降一物,民间传说老鼠能克大象,不妨一试。第二日,张国梁与越南人战斗时,放出数百只老鼠,四下乱窜,大象果然惊惧不敢动弹,张国梁趁机挥军大败越南人,劫得大批物资,实力大增,部众扩充至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