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梁是个大事的人,有了足够的资本后,不再满足做打家劫舍的土匪,干脆打起了反清的旗帜,在横州烧香开堂,正式宣布成立天地会新的“山堂”——怡义堂,起兵反清。张国梁是天生的大将之才,虽然未曾读过孙吴兵法,但坐作进止,无不与古人兵法暗合,又善于团结部众,每战身先士卒,对抗官兵屡屡以寡胜众,怡义堂遂称雄于郁江之上。
张国梁是步兵小分队作战的专家,对小股步兵的渗透和偷袭的战术运用得十分精妙,尤其擅长水面炮战之法。张氏对冷兵器也十分有研究,与清军山地作战,往往令部下抛弃刀矛,改用长竹竿迎战,竹竿越战则越削越锐,刺入人体造成的伤创破坏极大,加上轻巧便于携带,很快被天地会和太平天国起义军效法,成为克制清军的有力武器。
当时两广起义部队很多,鱼龙混杂,有的起义军确实是吊民伐罪的义师,有的则是赤裸裸的强盗。怡义堂在两广的口碑最好,“不滥杀”,不劫平民,只打劫官员和商人。打劫官员和商队,往往不杀非战斗性人员,打劫后还会留下十分之一的财货,“俾得为商之资本,官民之旅费”。
张国梁创造过一首当时流传最广,最有鼓动力的反诗:
“上等的人欠我钱,中等的人得觉眠,
下等的人跟我去,好过租牛耕瘦田!”
上等的人是革命的对象,中等人暂且放过,下等贫民都来造反,再不让人剥削,用毛主席的话讲,这反诗不但有鼓动性,而且富于策略,搞清楚了“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统战的难题。许多人都被张国梁的这首歌谣鼓动起来反清,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反诗的作者,起义军的偶像人物,“拯弱锄强张嘉祥”却学了宋江,受劳崇光的招安,解散队伍,投靠了清朝,成为镇压起义的悍将。这颇让人哭笑不得,于是后来史家在引用那首脍炙人口的反诗时,都只好隐去作者姓名,题为无名氏。
张国梁被李秀成围攻,临死前自称“年十八为盗魁,二十八而折节从军,为国虎臣,三十八而致命遂志”,似乎对他当年的选择毫不后悔。起义阵线的大英雄,摇身变成清廷最忠实的鹰犬;最仗义的盟友,成为最凶恶的屠夫,张国梁这样的转变,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态背叛了盟友和弟兄,后人已无从得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张国梁的抉择,绝对让他的历史地位下滑了好几个档次。张国梁的才略,丝毫不逊色于历史上那些名将猛帅,他本来可以有机会作为一个民族革命的伟人载入史册。投靠清廷,非但让他在人格上遭到无数人的鄙视,清廷的猜忌,也屈了他的才。有记载,张国梁母亲寿辰,他以千金聘当地人彭氏做序,彭氏将其赶出门外,骂张国梁为反复小人,张国梁只得赧颜而退。
对于张国梁降清的缘由,清代有许多记载,理由各不相同。有一类记载是,张国梁与清军打仗,对俘获的清将无不以礼相待,然后尽数释放,自称不得以而“为盗”,非敢作乱造反。经这些被俘清将引见,张国梁得到劳崇光的招降。按照这种说法,张国梁似是宋江一类人物,本身并无反清的念头,只是因为犯法遭通缉而“逼上梁山”。先前勇抗官军,扩大势力,不过是为了获取和清廷讨价还价的筹码。这样一来,被他的反诗号召起来造反的民众,都成了被他绑架的肉票。在清廷的角度,张国梁是沦落草莽的忠义之士,在我等草民眼中,张大帅就是混入革命队伍的野心家,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在另一类记载中,张国梁不是宋江,却是李陵。朱孔彰撰文说,张国梁一意反清,接受洪秀全的招抚,已投太平天国。洪秀全令张国梁伪降于劳崇光,为太平天国做内应,玩无间道。向荣识破了洪秀全的计谋,暗暗设下反间计:某日,清军与太平军约战,张国梁计划率靠得住的旧部诈败于太平军,引太平军斩关夺城。谁知向荣临时更换部署,调走张国梁旧部,换以自己的精兵。张国梁硬着头皮率这支部队与太平军交战,向荣指派的这些士兵奋勇出击,大败太平军。洪秀全以为张国梁贪恋富贵,已真降于清军,于是尽戮其家眷。张国梁不得以铁了心跟着向荣厮混。“贼党令公率二百人诈降,向公荣知之,令所部留壁中,易二百壮士从公战,贼大败,杀公妻子。公遂以诚告,向公善遇之,由是居向公戏(麾)下”。
张国梁后来追随向荣围困天京,所部捷勇为绿营头号劲旅。他以寡临众,抵挡太平天国李秀成等名将统率的大军数十万,“骁勇无敌,江南恃为长城。张国梁甚至以劣势兵力攻克了重镇镇江,拿下漕运的咽喉,连太平天国的将领们都深为佩服。清廷保有江南不失,张国梁有大功。当时有歌谣传颂:“杀贼江上江水红,向公如虎张公龙。钟山大战疾风雨,张公生龙向公虎”张国梁虽然骁勇,终究是降人,始终不得清廷信任,不能大展拳脚,最终因为同僚掣肘而为李秀成军击毙。张国梁一死,江南无人能抵抗忠王李秀成军锋,清军在江南一溃千里。
张国梁虽然背叛了江湖同道,脱离了反清起义阵线,统率清军打仗,却依然不改大侠本色,这也是难能可贵的。张国梁与李秀成鏖战多年,“走马取太平”,“偷取镇江”等战例甚至被编成戏剧流传,可见张、李两大名将之间战斗的激烈。如此惨烈的战斗,张国梁上报毕生战果,不过是烧船二千一百艘,斩首八千,俘敌二三万人而已。湘军后期之秀鲍超,战果竟然是斩首数十万级,两相对比,足可见鲍超之滥杀和张国梁的克制。张国梁私曾出资在苏州设立恤局,救济饥民,恤局有张国梁手书“贵局多一难民,则弊营少一死贼”,相比毕金科、朱洪章等湘军名将,“反骨仔”张国梁多了几分人情味。
张国梁不曾读书,但治军闲暇,好写“虎”字。张国梁写 “虎”字一笔而成,字方一丈有余,气势雄大开阔,中间的一竖直墨半枯,屹立如铁柱,为大书家所不及。张国梁爱将,冯子材也模仿写一笔“虎”字,但功力境界均远逊。此后武将如孟恩远、陈诚等都好做一笔虎字,张国梁可谓开一笔“虎”之滥觞。
“天地会讲武学堂”为当时交战双方输送的将才中,最有名的,不是张国梁,而是冯子材。参与镇压太平军的清将,在共和国时代还保有好名声的,一个是左宗棠,一个是冯子材。左宗棠收复西疆,为中国保住了大片领土,冯子材则打了晚清反抗西方入侵者的唯一一次胜仗——镇南关大捷。外战的赫赫功勋,洗清了二人镇压农民起义的罪名。冯子材日后的赫赫声威,与本书无关,这里主要讲讲冯子材早年的行状和一些生活琐事。
冯子材,字翠亭,广东钦州人。冯子材本来是天地会小头领,太平天国起义时又投奔了拜上帝教,归凌十八统率。凌十八遭清军围堵,未能与洪秀全会师,所部大部被解散,一部降清,冯子材就是其中一人。冯子材降清后,地位低微,也无仗可打。后来为向荣拣拔,在平博白县的战斗中立下战功,补了千总,赐号“色尔固楞巴图鲁”。
冯子材身材矮小,但打仗勇猛,善搏战,张国梁对他十分赏识,于是将其调入自己的部队加以培养。张国梁取太平,克镇江、丹阳,冯子材出了很大力气,曾经在一日内攻破太平军营垒七十余座,军中人人佩服,张国樑拊其背鼓励说:“子勇,余愧弗如!”
虽然张国梁自谦不如冯子材,冯子材的才略相比张国梁还是有一定差距。冯子材进攻犀利勇猛,防守滴水不漏,但缺乏大局观,战术也比较单调,遇到用兵灵活多变的敌手就很没有办法。张国梁死后,冯子材继统其部三十几营,二万余众,坚守镇江六年,挫败太平军的进攻百余次,也算有功。不过,冯子材在对上陈玉成时,面对英王神鬼莫测的战术,时常落于下风,甚至有数次被打得全军覆没,就此来看,冯子材的将道,比不上英王和忠王,与老上司张国梁相比更有较大的差距,只比向荣稍强。
冯子材的私德值得赞赏。其为大将,每日只着布衣草鞋,带队操练,营中饮食用度,将帅与士卒相等。冯子材部下士卒生病,往往安置在最好的营房,每日三次省视,当时将帅,无一人能如冯子材爱兵。即使是书生带勇,号称爱兵如子的湘军,也远不及冯子材。冯子材在江南,战事激烈,粮饷经常断绝,江南各部队的将领纷纷效法湘军,在地方私设卡榷,收厘金以供给部队,也顺便中饱私囊,唯冯子材驻地不设卡榷。冯子材认为设卡收税,不但扰民,还属越权,他的部队时常粮草断绝,因冯子材爱兵如子,部下从未闹饷兵变。
清史称冯子材生平不做欺人之语,这个评价并非过誉。但冯子材为人,比较好面子,史上也留下一桩他文过饰非的笑料。光绪元年,冯子材带兵击破在越南作乱的叛将李杨材,清廷除了赏赐冯子材金银玉器,还赏赐了一本《平定粤匪方略》。这本书记载冯子材降清前,在太平军中拒战清军的种种事迹,毫无隐讳。冯子材读完后十分难受,上疏分辨说自己少时迫于饥寒才才造反,虽然与官军有交战,不过各为其主而已,“桀犬吠尧,良非本心”。自己投诚以后,东南用兵二十年,征伐有功,已赎前罪。近日读《平定粤匪方略》,书中对自己之前的所为“详载靡遗”,“伏读愧汗”,“无以为人”,希望朝廷念旧功劳,帮助掩饰过去的所作所为。冯子材提了一个荒唐的要求,希望朝廷下令史官,以后凡写到冯子材的造反事迹,都在“材”字上添一笔,改为“林”字。皇帝接到冯子材的稿件后哭笑不得,如果是文臣这样胡来,肯定要重罚,冯子材是武夫不懂规矩,又是有功老将,真是毫无办法,只好下旨对他一顿痛骂。朝廷上下也传为笑料。
冯子材闲暇常效法上司张国梁写一笔“虎”字,算是张国梁的衣钵传人。除了写一笔“虎”字外,他时常写“天地正气”四个字送人。除了练习书法,冯子材晚年还好诗,只是水准甚低,多俚俗之语,冯氏最得意的诗作,是“大雨下在大田边,小雨下在菜花园”,曾抄录多份,转送多人以求和诗,读者无不大笑。
冯子材身子骨十分硬朗,七十余岁还能上阵杀敌,“夺发如少年”,直至八十岁归隐林下,仍然朱颜鹤发,步履健捷,少壮者也不如。冯子材八十三岁卒于家中,家财止有一万两白银,终身不置妻妾,不解博弈,晚年惟与乡间少年谈江南交战往事打法时光,一提张国梁,则泪下濡襟。
天地会培养出的人才中,张国梁和冯子材归了清朝,太平天国则得到罗大纲。罗大纲本名罗亚旺,广东潮州府揭杨县人。和貌如书生的张国梁、身材短小的冯子材不一样,罗大纲长相极其威武,虎目虬髯,八面微风,是江湖上有名的大豪侠。
罗大纲游侠江湖,交游广泛,见解不凡。他曾出海贩过鸦片,当过海盗,有的史料说罗大纲甚至与普鲁士传教士有过一段交往,思想比较洋派。鸦片战争爆发后,罗大纲和其他天地会的兄弟暂时放弃反清复明的口号,加入平英团抗击英国入侵,不久平英团被列入非法武装,罗大纲等愤然转入广西,筹划反清。
张国梁、冯子材精于步战,罗大纲的本事却在水面。罗大纲和天地会的兄弟控制了漓、桂、柳、盘水道,打劫官船,清军见罗大纲旗帜无不望风逃窜。罗大纲曾经和湖南天地会朱洪英、胡有福等人结盟,起兵攻打阳朔县城及永安等地。罗大纲在水面无敌,在陆战却不十分纯属,加之军队规模较小,这些战斗都没有胜利。
起义失败后,清廷追捕罗大纲甚急,罗大纲无处可逃,于是与大头羊张钊、大鲤鱼田芳等投奔洪秀全。拜上帝教当时势力弱小,对来投的天地会十分欢迎,三人在太平军中一时还比较安稳。但是,拜上帝教是纪律严明的宗教,教规禁欲的倾向严重,天地会的部众多数是江湖流民,生活放荡,不受约束,两者间是存在很大分歧的。只是拜上帝教当时势力太弱,为了扩充力量,只好对天地会部众十分忍让。
不久,洪秀全等人势力壮大,羽翼锋芒,开始整肃军纪,约束部众。大头羊等人无法忍受拜上帝教的教规,离开了洪秀全,转投向清廷,加入镇压起义军的行列。洪秀全对大头羊的反水背叛是深恶痛绝的,特别在《天情道理书》里大加批判,大头羊的部队也成为太平军口中的大头妖。
出乎意料的是,游侠多年,“好色纵酒”的罗大纲居然愿意接受拜上帝教的约束,听从洪秀全的差遣,甚至为了太平天国带兵与旧日的朋友大头羊火拼。自此洪秀全对罗大纲的猜疑尽去,屡委以重任。但罗大纲终究不是拜上帝教徒,他的部属与拜上帝教徒之间也时有摩擦。拜上帝教徒屡屡向东王杨秀清打罗大纲的小报告,杨秀清乃枭雄之才,自然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压下不理,罗大纲对杨秀清有一分感恩之情。
最重要的是,“天兄”萧朝贵十分照顾罗大纲,多次借天兄下凡的机会为罗大纲出头。罗大纲外出征战,妻子死在太平天国总部,拜上帝教徒陈来吞没了罗大纲妻子的遗物。萧朝贵手下暗探查知此事后,萧朝贵托天兄下凡,以天条诛杀陈来,罗大纲感激涕零,与萧朝贵成生死之交。因感激希望萧朝贵,罗大纲四处征战,出尽全身本事为太平天国浴血拼杀,替太平天国攻取第一座城池永安,此后下岳州、入金陵,克镇江,战湘军,为太平天国打下半壁江山。
罗大纲剽悍机警,用兵剽疾如风,雄杰冠诸将。凡遇军事艰危,辄派他去应敌,所到有功,威震敌国。曾国藩、罗泽南、李续宾等对罗大纲无不佩服,以至于多年后曾国藩俘虏了李秀成,还要追问罗大纲的前事。
罗大纲不但能打仗,因其见多识广,还能办外交。在镇江时,罗大纲代表太平天国,多次与洋人外交往来。这样一个杰出的人物,战功远在胡以晃、秦日纲乃至韦昌辉之上,因为不是拜上帝教的平在山勋旧,甚至不是拜上帝教徒,没有得到王侯的封号。连不过担任点文书工作的卢贤拔等人都封了侯,罗大纲还没有得到侯爵的封赏,实在让人叹息。
罗大纲的死,众说纷纭,甚至连他确切的死期也很难确定。按王韬说:“大纲恃其猛鸷,屡犯官军。咸丰五年,窜江北,我军遇之,以抬枪击中其腹,几洞,伤既剧,夤夜遁至芜湖,群贼舁之入金陵,遂死。洪酋令葬之城北山中,旋杀葬者以灭口,恐人知其处也。又择貌类大纲者,仍假其名领众,以当一队”。也有人说,罗大纲是被张国梁打死的,“咸丰五年,⋯⋯芜湖、太平、宁国一带贼,被向大人先锋张国梁一齐打回收复。杨秀清又吊(调)罗大纲回救芜湖,又被张国梁打死”。
一代名将,连怎么死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令人叹息。
杀神陈国瑞
说起镇压太平天国,世人往往只想起曾左李的湘淮军。其实清廷镇压太平天国的部队主要有三大部分,一只是曾左李率领的湘淮军,战功最大,将星云集;一支是江南大营的绿营兵,功劳也不小,其中张国梁、冯子材、虎坤元等都是名将之才;还有一只比较容易被忽视的,便是僧格林沁、胜保等人统带的北方清军和团练。北方清军在镇压太平天国战争中的作用时常被忽视,其实北方清军镇压北伐军,南下援助江南战事,牵制捻军,作用也十分巨大。僧格林沁所统率的部队中,以本文提到的陈国瑞最为凶悍。
陈国瑞是湖北应城农家子,父母早丧,依叔父生活。陈国瑞犷悍多力,十二三岁时,叔父让他在山间放牛,陈国瑞就把当地的牧童聚合在一起,排成阵列,骑牛奔驰,以为娱乐。有牧童不肯服从,陈国瑞就用柳条鞭打,时常将牧童打得鲜血淋淋,于是牧童都不敢反抗陈国瑞。陈国瑞等天天骑牛为乐,牛群遭此折腾,都瘦得皮包骨头,叔父再不敢让陈国瑞放牧。
陈国瑞天性残忍暴烈,此时年幼,不敢杀人,就以杀狗为乐。陈国瑞时常在手掌中放上肉片,引狗来吃,立刻抓住用手掌砍劈狗脖子,将狗杀死,方圆数百里内的狗都被陈国瑞杀绝。叔父眼见家里养了个小杀神,十分惊恐,心想这小子好杀,不如去学武,于是送陈国瑞拜一著名武师学艺。陈国瑞学武并不认真,往往几天还学不会一套简单的招数,师傅十分责怪。陈国瑞不服气,提出与师傅较量,结果十三岁的陈国瑞三拳两脚就把师傅打得趴下了。
不久,太平军过湖北,陈国瑞也被征入太平军。在太平军中打了三年仗后当了逃兵,投奔湘军总兵黄开榜。黄开榜养陈国瑞为义子,在麾下听命,陈国瑞跟从黄开榜打捻军,战功赫赫。他所属的士兵,人人穿红衣举红旗,戴红缨小帽,善战骁勇,人称“红孩儿”。陈国瑞后跟从钦差大臣袁甲三,颇有战功,最后经袁甲三举荐,投在僧格林沁门下,成为僧军头号悍将。
陈国瑞言辞粗鄙,遇人无论长幼,皆自称“老子”,甚至在文书里也自称“老子”,称呼部下则用“孩儿们”。陈国瑞教训士兵,有经典语录传世:“你孩儿们在老子部下吃粮,需要预备三个脑袋。第一个脑袋,要对得起国家,第二个脑袋,要对得起老子,第三个脑袋,要对得起百姓。”
陈国瑞性格残暴荒淫,但有一项好处,打仗不杀百姓,不扰地方妇女。那他如何残暴荒淫?陈国瑞不杀百姓,却好杀亲随,不扰地方,却养了无数小妾。陈国瑞的眼中,平民百姓,是杀不得的,但一旦为他所雇佣,便是他自己的人,要杀便杀。陈国瑞请剃头师傅,剃得不满意,拔刀便杀,已有数人被他杀死。新雇来的剃头师傅十分害怕,求教于村中学究,学究教他说,陈大帅是湖北人,你说你也是湖北人,大帅自然有照顾。剃头匠战战兢兢地去给陈国瑞剃头,说自己是湖北人,陈国瑞温言说,湖北人好,却仍把军刀横放在膝盖上。剃头师壮着胆子剃到一半,陈国瑞大怒而且,挥刀冲出,剃头匠吓得尿了裤子。不久陈国瑞回来,衣裤上鲜血淋淋,竟自坐下继续剃头,剃完后厚赏剃头匠。后来士兵才告知剃头师傅,刚才有一掉队捻子从旁经过,被陈国瑞瞧见,陈国瑞冲出去了杀了才回来剃头的。
除了杀剃头师傅,陈国瑞还好杀厨师,为陈国瑞主厨的师傅,因饭菜不可口被陈国瑞杀了十几人。后来招聘厨师,无人敢应聘,下面有人告诉陈国瑞婶娘,婶娘亲自下厨为陈国瑞做饭,陈国瑞赶紧到厨房请罪。陈母说,你既然不要我下厨,我就找一个亲戚来代替我给你做饭,你待他须像待我一般,你如果要杀人,就来杀我好了。陈国瑞只得磕头认错,自此后不敢再杀厨师,但残暴本性,丝毫未改。
当时也有人为陈国瑞辩解,说陈大帅非好杀人,乃杀无用之人耳,因陈大帅好杀无能部下,所以士卒精锐,敢战深入,这种辩解,在平等自由观念深入人心的今天来看,十分可笑。但看陈国瑞生平行状,似乎也不完全是个好杀的莽夫。比如,有一次陈国瑞招待客人,仆人泡好茶,客人还没喝就已离去,于是仆人自己将茶喝了。陈国瑞送客回来自己想喝茶,发现茶杯已经空了,于是发怒要杀人,怒喝道:“谁喝老子茶”,他的仆人心想左右也是死,横下一条心,也大喝道:“老子喝的”。陈国瑞受此顶撞,有点吃惊,没说什么就走了。第二天,陈国瑞下令提拔这个仆人当营官,仆人惶恐,问当营官应该用什么办法,陈国瑞回答,“敢对老子称老子,便用此法当营官”。陈国瑞提拔仆人,大概是看重他的胆气,敢对陈大帅这样的杀神自称老子的人,胆气应该十分足。果然,新任营官打仗亡命,治军严谨,所带部队成了陈国瑞手下头号精兵。
陈国瑞下野后对人谈论兵法,说“战要战得稳,追要追得狠,退要退得紧”,真是名将之语。陈国瑞曾带兵二十余人偷袭太平军营垒失败,追兵数千,直把陈国瑞迫到一个丈许宽的山涧边。陈国瑞下令士兵跳涧,属下士兵都不敢跳,于是陈国瑞带头第一个飞身跳过山涧,大呼“便如老子跳”,于是十几名士兵纷纷跳涧逃得性命。陈国瑞打仗,每次只带数百人,自己穿士兵的号服,所持器械也与士兵同。陈军与敌相遇,先示敌以寡,待敌军包围数重,才发令到“拉起来!”士兵于是列成一长方形阵列,向往攻杀,陈国瑞自居中指挥战斗。如果敌军包围圈缩小,就下令说“冲!”,陈国瑞草鞋短衣,冲锋在前,敌人往往不知道陈军主将所在。
陈国瑞有勇力,善奔跑,传说力能伏虎,但陈国瑞却没有杀神的相貌。世界传陈国瑞绝代美男,解甲归田后,常做道士打扮,羽衣星冠,人望之若神仙。陈国瑞善书法,颇得颜鲁公神韵,游黄鹤楼,曾书对联:“黄鹤飞来复飞去,白云可杀不可留”。有人怪陈国瑞下句之奇,陈国瑞回答,李太白有诗,“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丑”,白云譬喻小人,小人如何不杀?时人称奇。
陈国瑞早年从僧格林沁镇压太平军和捻军,战功无数,甚至有人称其为当时第一名将,声望甚隆。陈国瑞晚年却因为性格暴躁,闹了不少洋相,成为士林的笑柄。
陈国瑞养子,总兵陈振邦,与国瑞言语不合,陈国瑞指其为忤逆,拔刀欲杀。陈振邦逃出陈府,急求陈国瑞的老上司漕帅吴公救命。吴公藏陈振邦于家中,陈国瑞大怒,率亲兵数十攻打吴公府邸。吴公喝斥说,没有我扶持,哪有你陈国瑞的荣华富贵,今日居然攻打我的府邸,反了不成。陈国瑞大怒,“以子叛父,非反而何?吾捕反父之子,且讨匿反贼之人耳!”陈国瑞攻破吴公大门,再攻破第二道门,吴公和家眷退往内宅。内宅门异常坚固,陈国瑞猛攻不下,吴公亲兵又在门内大骂陈国瑞无耻,陈国瑞急火攻心,竟然一头撞在门上,昏死过去。吴公捆绑陈国瑞,上疏奏请将陈国瑞革职。
陈国瑞鲁莽胡来的事迹,远不止这一桩。陈国瑞带兵剿捻,与刘铭传相遇,见淮军所配洋枪洋炮精美,十分羡慕,遂乘淮军不备,率五百人偷袭淮军营地,企图杀人夺械。刘铭传带大队人马来援,依仗精良的火器,把陈国瑞全军歼灭,俘虏陈国瑞。刘铭传也是草莽出身,手段狠毒,将陈国瑞关在一个小阁楼内,三天不给饮食,饿得陈国瑞不成人形,不得以投降认输。陈国瑞最精锐的部队在这次内讧中被刘铭传全部歼灭,陈军至此一蹶不振。陈国瑞找曾国藩投诉,曾国藩也不喜欢陈国瑞暴戾的性格,袒护刘铭传,陈国瑞因此深恨曾国藩。据说,陈氏在黄鹤楼所作对联,“白云”二字,即影射曾国藩。多年后,陈国瑞终于在一次酒会上遇到曾国藩,立即拔剑追杀,曾国藩幸得陈廷经救助,逃得性命。
陈国瑞最大的糗事,是和李世忠的冲突。李世忠、陈国瑞都是降将,两人的凶悍暴戾也齐名,但陈国瑞得僧王照顾,时常打压李世忠。陈国瑞曾扣留李世忠的饷银数十万,又杀李世忠部将,争夺攻克蔡墟的功劳,又诬陷李世忠勾结苗沛霖。李世忠表面上不敢和陈国瑞争执,假意交好,而陈国瑞以李世忠为胆怯,时常言语相戏。李世忠终于忍无可忍,乘某日陈国瑞和他同在扬州宴饮,派亲兵数十拿下陈国瑞,乘船挟持往南京而去。陈国瑞侄子陈泽培急忙营救叔父,当时湖北运铜船数百条停在扬州,都是陈国瑞老乡,陈泽培悬赏万金让老乡营救叔父。于是湖北水手数千亡命追击李世忠,在瓜州夺得李世忠大船。李世忠挟持陈国瑞乘舢板潜行出江,陈泽培抓获李世忠妻妾三人,押解到扬州游街示众,另有两女投江而死。曾国藩插手这件案子,苦笑不得,指斥两大将为胡闹,令李世忠释放陈国瑞,这时陈国瑞已经被关在船底饿了七八天了。曾国藩判两人都作降职处分,实际上,也是偏袒李世忠。
陈国瑞后来因詹启纶杀人案被发配黑龙江,就此终老。这也算是陈国瑞残忍好杀的一个报应。
南京战略评议
太平军在湖南,战略决策上出现分歧,洪秀全欲取河南为都,杨秀清欲取南京为都,双方意见相左,争论不休。后来因太平军在岳阳等地获得大量船队,组建庞大水师,取南京似比河南更易,杨秀清的意见才占了上风。当代的论史者,多不以杨秀清的决策为然,认为都中原河南地远胜南京。笔者曾仔细采集其论据,说来十分可笑,反对定都南京的论据无非三点:南京为中原偏安之都,难成大器;江南繁华,容易让太平天国上层腐败;江南民风柔弱,不如北地苦寒之地的汉子适合当兵。
仔细的考究,这三条反对意见,都可以归入毛主席所说唯心主义史观一类。争夺天下,取胜的关键在于天时地利人和,首都的风水,似乎并不重要,历史上也没有因风水而得天下的政权,周王室都镐京,汉、唐都长安,宋都开封,清都燕京,各有数百年天下,可见首都并不一定要建立在某处风水宝地。即使以风水而论,南京向来为古代风水专家看好,虎踞龙盘的评价,就来源于风水先生的老祖宗诸葛孔明,只是近代才有人用历史归纳法归纳出南京不适合做首都的结论,由此可见,说南京不适合建都,只是事后诸葛,如明室不迁都,或太平天国竟然功成,风水先生们势必又要大吹南京风水好了。
太平天国在南京迅速腐化,丧失进取心,于是论者纷纷抨击江南金迷纸醉的生活,这也是很不客观的。堕落腐化,多取决于领导者的主观和意志,与客观环境无关。皇帝的权力极大,如果愿意腐化,足以把塞北变成江南,李自成的部队就是在北方腐化堕落的,清王朝的剽悍之风,也被燕地风沙锈蚀。可见洪秀全等人的腐化,实与定都江南无关。
江南土著不适合当兵的论据,近乎瞎扯,属于典型的地域歧视。江南人天性温良,不好与人争斗,只能说明其文雅,并不能证明其懦弱。湘军的精神祖师戚继光的部队,招自浙江义乌,精锐为明军之冠,清军八旗入关,北方明军纷纷瓦解,皆莫能当,倒是江南一小小典史阎应元率民众杀敌数万,战果超过整个北方;日寇侵我神州,也以上海、浙江等地抵抗最为激烈,一向因柔弱遭到全国人民鄙视的上海,竟然打了一场震惊世界的松沪会战,上海军民的奋勇顽强,让许多北方城市汗颜。士兵的战斗力,在于将领调教是否得当,与当地黑社会成员数量的多寡实无必然联系。
关于地域歧视,似乎还可以多说几句,地域歧视非但在今日中国盛行,在古代也很有市场,曾国藩的幕府就经常爆发地域之争,甚至因地域歧视相互攻讦,闹出安徽人李鸿章把湖南人彭玉麟一顿乱揍的笑话。顾亭林写过一本《天下郡国利弊书》,是地域歧视理论的集大成者,顾亭林被清军追杀,走过不少地方,自以为尽得天下得失,于是撰写这部地域歧视的著作,详细论述何处人可充步兵,何处人可充骑兵,何处人不堪大用之类的鬼话。《天下郡国利弊书》有顾氏遍访全国获得的不少真知铄见,却很少有人关注,人们偏偏重视其中此类地域歧视的毒草。笔者实在看不出地域对于军略的影响:湘军在镇压太平天国的战争中,独步天下,天下大员,湘省其半,似可证明湖南人才特别出众;但李鸿章主政北洋,国务尽托淮系老乡,北洋人才之盛,不下湘系把持的南洋;袁世凯窃取中华民国,北洋政府高级要员,均出袁氏小站练兵旧部,人才也不输湘、淮两系。放到更远的历史上去,刘项班底,均是楚人,刘秀又以南阳士人起家,唐文皇用垄右班底,朱洪武用淮西土著,以上帝王,文治武功,彪炳史册,足见中华地域之广阔,文化之博大,英才之辈出,用一省之才,统一省之兵,足以霸天下,无分南北地域,只要善于调教应用,均是霸业之资。某一时段,某省人才特别出众,乃该省出一超世之杰,如刘邦、朱元璋、曾国藩等,将同乡提携而已,不足证明该省为全国英华所聚。
太平天国自南方兴起,军队领导均系南人,在南方推行统治,自然比在北方容易。太平军以步兵、水师为主,控制河网密布的江南地区,比控制北方的把握要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军上层领袖对战争形式的理解已经相对前代军人有了重要的突破,太平军领袖相当注重水师与步兵的配合,用兵常强调靠水扎营,以水师配合陆战步兵,维持补给、补充兵力、运输部队,水师的使用使陆上用兵显得更加机动灵活。有强大的水师不取江南,远涉北方与骑兵争雄,是为不智之举。河南地势贫瘠,河流甚少,太平军都河南,如遭到清军步骑围攻,粮食缺乏,又无河网可供水师运兵载粮,来回机动,很容易被困死而陷入绝地。以棋为喻,南京是活棋,河南则是死棋。
汉唐时取天下者必先据中原,因为中原是当时人口最多,文化最发达,经济最繁荣的地区,拥有中原就拥有庞大的实力。太平天国时代,南北形势已经逆转,南方人口、经济、粮产、人才都倍于北方,得中原者得天下的理论已经失效。洪、杨若据金陵,割据南方,与清廷隔江对峙,名义上天下各半,但财赋地、产粮地均在洪、杨之手,时间一长,南方实力将数倍于北方,此时再大张挞伐,清廷必不能幸存。至于有的评论者所谓北方有骑兵优势的说法,不堪一驳,清军南下剿杀太平军的马队也颇为不少,如胜保的马队十营,被陈玉成的步兵打得落荒而逃,称雄北方的捻军马队,也被南方来的湘淮军小个子步兵镇压,在火药、碉堡、水师大行其道的年代,铁木真们的辉煌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有些评论者认为,太平军不但不应定都南京,也不应定都河南,而是要直取北京,方见大气魄。这种言论,可称之为丧心病狂,数十万拖家带口的部队,不留根据地,不建立政权,直接蝗虫般卷往北京,纯粹是疯子的做法。一旦遇到坚城屡攻不下,或者粮草断绝,后果就是全军如鸟兽散,即使打下北京,也不过再做一李自成而已。朱元璋在江南,也有部将提出直取北京的建议,朱元璋神武睿智地认为“悬军深入,馈饷不前,援兵四集,危道也”。他在南方蛰伏多年,以南方巨大的经济实力和人口资源积蓄力量,然后“先取山东,撤彼屏蔽,移兵两河,破其藩离,拔潼关而守之,扼其门槛,天下形势人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综上所述,笔者以为,太平军在湖南确定不取河南,一意下武昌取金陵,是正确的决策。太平天国的失败,在于天京变乱后元气大伤,人才不济,政策甚不合理,对手湘军又过于强大,并不是定都南京导致。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定都南京的正确决策,太平天国可能还熬不到天京变乱的时间,就已举国被剿杀在北方,谁能说北方的书生里就没有江忠源,中原大地就没有蓑衣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