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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名将的末日

作者:西风欺客梦 当前章节:3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2

陕甘总督舒兴阿来援庐州,有兵万人,与太平军稍一接触,立即撤退,做了缩头乌龟,再不发一兵一卒救援。江忠浚为救其兄,苦求湖南巡抚骆秉章拨给湘勇千人,与刘长佑来援。江氏兄弟相隔数十里,却被太平军所阻,江忠浚、刘长佑率军左冲右突,死伤甚众,始终无法突破太平军阵地。江忠源眼见城外援军万人,因舒兴阿的胆怯而消极不进,上奏咸丰要求由老战友和春节制城外诸军救援,然而上谕还没批回,末日已经降临。

咸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公元一八五四年元月十四日,胡以晃炸开小东门和水西门,冲入城中。江忠源正与其力战,知府胡元炜与团练头目打开北门,放太平军入城。原来,胡元炜因欺骗江忠源进驻庐州,置上司于死地,江巡抚“怒元炜不能布置于平日,复诡词怠误于临时,每见必斥责之”。胡元炜知江忠源外号“江屠夫”,手段酷烈,恐为其所杀,已受胡以晃招降。此时太平军与清军战斗正烈,胡元炜打开北门,清军顿时阵脚大乱,纷纷缒城逃生,江忠源见太平军大队入城,知事不可为,挥剑自尽,被左右救下。都司马良勋背负江忠源出城逃跑,江忠源性格刚烈,因其先对身边清将夸下海口,誓保庐州安全,又上奏咸丰,与城同存亡,此时自觉无颜见人,于是痛咬马良勋耳朵,马良勋吃痛,放江忠源下地,江忠源投水关桥自杀。

一八五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庐州城陷,清军名将江忠源殉难,庐州人趁乱灭胡元炜满门。

江忠源死前一月曾上奏咸丰皇帝,“城存,臣存!城亡,臣亡!”咸丰回批,“庐州可失,江忠源必不可死”!诏书到时,城已陷二日!

江忠源书生从军,以楚勇三百从乌兰泰,所过必克,仅二年即从县令升至疆臣,然自南昌一役后,败仗接二连三,何哉?

从客观因素来讲,江忠源得势过早,是其败因之一。江忠源仅二年即由知县升至巡抚,升迁过快,来不及培养、组建自己的军政班底。巡抚江忠源手下士卒、幕僚相比县令江忠源,并没有实质性增长。江忠源在永安已带勇一千人,升至安徽巡抚,其直系部队,比初起时只增加四百人而已。兵力没有明显增长,江忠源的责任却变大了。以千余兵力守安徽全境,自然力有不逮。

江忠源本来受命赴江南大营增援,江氏曾与曾国藩商议练兵万人,赴江南围攻天京,这个计划如果成功,江忠源率湘军万人与张国梁并肩作战,相信晚清历史会有很大改变。因奉命援南昌,江、曾战略计划未得实施。南昌战后,江忠源又转援湖北,虽然在田家镇大败,但如非升任安徽巡抚,江忠源继续留在湖北支援吴文熔,苦撑至罗泽南、李续宾的湘军和刘长佑的新楚勇前来会师,事情也会有很大不同,吴文熔和江忠源也许都不会死。

但是,咸丰帝的胡乱指挥,将江、吴二人都送进了鬼门关。西征太平军兵分两路,一路攻江西,一路攻湖北,在这个广大的战区,清军竟然没有一支劲旅坐镇,徒以江忠源来回机动,成为一支救火队。杨秀清的战略远比咸丰高明,先攻湖北,吸引清军主力至湖北增援后,留下偏师监视湖北清军,主力再回师兵力空虚的江西腹地,清军只得被动挨打。以当时的态势来看,在局部战场,无论战斗力还是兵员数量,太平军占有绝对优势,仅以江忠源一军,想同时保住江西、湖北是不可能的。正确的做法是放弃相对贫瘠的的江西,集中兵力死守湖北,待湖南、广西清军陆续增援,打垮湖北西征军,再救江西,同时调动北方清军夹击。“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舍不得放弃土地,是清军指挥上的重大失误。因为寸土必争,兵力又少,清军只能分散在广袤的战区,被太平军各个击破,其后江南大营的破灭,也与此大致相同:江南大营,也仅以张国梁一军,来回机动,最后“捷勇”被灭,江南大营自然破灭。曾国藩奉命节制四省后,布置战略,就远比咸丰高明,在确立争上游,攻天京的目标后,曾国藩集中兵力全力在战场上寻求突破,并不因为太平军攻取江浙等地而为所动,这是前期清军处处失败,后期湘军制胜的关键。

“性格决定命运”,从江忠源自身来说,江忠源的性格也导致他的败亡。江忠源个性刚烈、豪爽、自信,缺乏的是一股韧劲。他所管带的楚勇,虽然有很强的战斗力,但是主要是靠主帅的魅力和士兵的豪侠性格在作战,营制疏略,不注重“洗脑”,结果士兵闹饷溃散,战斗力号称天下第一的楚勇因此削弱(也因清朝对汉人功臣的封赏实在太薄)。《湘军志》记载:曾国藩以“楚勇尚剽锐,营制疏略,乃命千总张登科领湘勇二十人为前哨。戒忠淑、登科曰:‘哨探必百里,至瑞州待湘军而行。’忠淑狃其家军称劲旅,心笑曾公怯,驱而前,中途讹言寇至,哗而溃走,奸民噪惊之,弃军械、饷银,退保义宁”。曾国藩因此致书江忠源,提议改良楚勇,江忠源“未及用”。“未及用”是客气的说法,恐怕不肯用的因素还多一些。江忠源的个性与曾国藩大为不同,湘军的龟壳式战术,他是瞧不起的。

江忠源心性高,进驻庐州发现无兵可用时,本该果断撤退,待湘军来援后再与胡以晃决战。因为好面子,江忠源不肯从庐州撤退,这才身临险地。城破后,本有机会可以逃出,与湘勇会师,江忠源性格大概与项羽相同,“耻见湖南父老”,愤然自杀。这正是性格决定命运的典型例子,如果江忠源有几分隐忍的性格,留得有用之身,前途尚大有可为。江忠源死后不久清军就大举增援,很快就收复了庐州城,他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江忠源才华过人,军略胜过曾左骆李,唯胡林翼、李续宾、张国梁数人堪与其比肩。江忠源部队“所过无秋毫犯”,军纪也比曾氏兄弟的湘军为好,其部将刘长佑、刘坤一、刘光才等都是一时之俊杰,门下人才冠绝一时,如江忠源不死,以其“忠励才略”,若稍假之年,其所建树,当不在曾、胡之下。

江忠源战死,与咸丰胡乱指挥和薄待汉将有很大关系,咸丰以奴才待将,固非明主,投洪杨也非其抱负,举旗自立又非其所能,万马齐喑,这不但是江忠源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整体悲剧。

江忠源在庐州打得热火朝天,在湖北的吴文熔过了几天好日子。咸丰皇帝的指挥十分拙劣,眼界狭窄,被太平军牵着鼻子拉来扯去。安徽战斗激烈,吸引了太平军大部主力,湖北相对安定,咸丰皇帝竟然没有乘机抽调部队巩固湖北的防线。不久,江忠源败死庐州,太平军从江西调兵南下,增援湖北,湖北清军依然是兵微将寡,岌岌可危。

咸丰四年的春节刚过不久,曾天养即率万人进攻湖北黄州。吴文熔自知不敌,打算闭关不出,坚守武昌,等待曾国藩承诺的援军。巡抚崇纶却逼吴文熔出城拒敌。吴文熔与崇纶交恶已久,二人同城办公,虽然吴文熔官阶略高,却不如崇纶得咸丰信任,在武昌也不如崇纶根基深厚,在争斗中处于下风。崇纶一意迫吴文熔出城抵抗,咸丰也下旨严饬吴文熔出城迎战,由崇纶守武昌。吴文熔又羞又怒,勉强带四千贵州兵至黄州迎战,吴军本无出城作战准备,仓促出城,寒衣、柴炭皆无,士兵立于雪地,怨声四起。吴文熔遭到排挤,已萌死志,毫不关心;士兵强拆百姓房屋木梁举火,百姓怨声载道,吴文熔心如死灰,并不理会。

吴文熔抱定必死之心,率军自杀性进攻黄州太平军,“哀兵必胜”,吴文熔“自杀炸弹”式的战术,吓住了太平军,竟然小有斩获。吴文熔稍稍有点精神,挥军继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吴军冒死拼杀几次后,气焰重又被太平军压制住。吴文熔下令部队扎下营盘,但是吴总督虽然是经世派的大宗师,却没读过兵书,和天师周天爵一样,胡乱模仿“兵仙”韩信的背水阵法,胡乱扎营,“滨江临壑,三面皆水,大营十一座,排比屯扎”,把部队陷入绝地。太平军统帅韦俊善于用兵,率军绕至吴文熔大营之后的树林埋伏,吴文熔毫不查觉。元宵佳节,清军正在营内吃元宵,黄州太平军大举出动,猛攻吴文熔大营,吴文熔仓促出战,且战且退。这时韦俊统兵从树林杀出,四下放火,吴文熔大营被烧,清军大乱而逃。吴文熔选取的战场三面临水,清军仅能从一路撤退,这唯一的去路又被曾天养堵住,清军全军覆没。吴文熔自杀,知府蔡润胜等被太平军击毙。

吴文熔一死,鄂省大溃,太平军攻占汉阳后兵分三路,一路由韦俊、陈玉成率领攻武昌,一路由林绍章等率领,攻湖南取长沙,曾天养则率军杀奔荆襄。按杨秀清的意图,湖北西征军攻入长沙后,席卷湖南再回广西,安徽太平军折向江南,则南中国省区尽归太平军版图。

西征军连番大胜后,已扩军数倍,但此时兵分三路,兵力稍显不足。韦俊等在武昌城下,又受清军蒙蔽,以为武昌清军有数万之众,力战不能,于是行久困之计。西征军在武昌城下无所事事,武装示威达四月之久,杨秀清震怒,限期攻取,“再过三次礼拜不能收复武昌,定即提京治罪”。韦俊不得已,提军猛攻,不意竟轻易攻破洪山清军大营,逼近武昌城,陈玉成率军数百人缒城而上,武昌陷落。

庐州被克,武汉收复,西征军取得空前大胜。但曾天养被阻于荆州,林绍章等推进缓慢,庐州又被清军三万重重围困,太平军其实处于一种虚假繁荣之中。尤其在湖北,南不据岳州,北不控襄樊,西不占荆宜,武汉处四战之地,湖南清军随时开进,西征军在湖北有被颠覆的危险。

清政府也积极调整在两湖的部署,任命杨霈和官文指挥湖北清军,稳定形势,又严令曾国藩、塔齐布率领湘军出省增援。湖北悍将王国才等人又率团练反攻,清军在两湖的力量重新动员、整合。将星云集两湖,大战一触即发,湖南籍的中兴将帅,即将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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