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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湘军崛起(下)

作者:西风欺客梦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2

绿营兵的缺点,江忠源认为是各不相救,曾国藩又加上了“胜则深妒”。湘军改弦更张,自然要建立一支“诸将一心,万众一气”“呼吸相顾,痛痒相关,赴火同行,蹈汤同往,胜则举杯酒以让功,败则出死力以相救的军队”。要让部队同气连枝,自然要保证将领同气连枝,而且是不怕死的硬汉。因此湘军将领,多选湖南本地书生,这些书生读圣贤书,修程朱学,自然要比粗鄙的绿营汉子讲道义,认死理一些,再加上同乡、师生的关系。湘军将领与绿营将领相比,各不相救、互相争功的状况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变。

为了打造湘军的精神,曾国藩把忠义血性放在选将标准的首位。所谓忠义血性,就是要求将领们卫道、保教,誓死捍卫清王朝。曾国藩说:“带勇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大抵有忠义血性,则四者相从以俱,无忠义血性,则貌似四者,终不可恃。”曾国藩以这个标准,选拔了不少读书人。据统计,湘军中,姓名可考的将领一百七十九人,书生出身的占一百零四人,分统领四十三人,书生出身二十八人,统领十三人,书生出身八人,统帅三人,胡林翼、左宗棠、江忠源,全是书生。在湘军将领里,层次越高,书生占的比重越大,前人论湘军为书生文童率领的农夫,不无道理。有书生领兵,虽不能保证人人是兵家,但书生“我不知战,但知无走,平生久要,临难不苟”,战斗力自然久上去了。

除了将领的选拔,湘军对士兵的选拔也很有特点,江忠源认为士兵的选拔,“胆气为上,坚朴次之,技艺又次之”,曾国藩对此更有些发挥,挑选士卒的标准是“择技艺娴熟,年轻力壮,朴实而有农夫土气者为上,其油头滑面,有市井气者、有衙门气者概不收用”,一句话,湘军要用的,是穷乡僻野、朴实土气的农夫,主要是因为朴实土气的农夫身体健壮,适于作战;为人老实,便于整肃成军;愚昧少心窍,便于洗脑愚兵。

为了加强军队的指挥,曾国藩也采取了相当有力的措施。在中国古代,帝王为了削弱将领对军队的控制,往往采用使兵将各不相识的办法。要强化军队的战斗力,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强化将领对士兵的统御力,使“兵随将有”,兵将之间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有一层利害相关,同气连枝的“合伙人”关系,使得士兵死心塌地为将领卖命。湘军从建立之日起,摆明了就是要建立由将领完全控制的“私兵”,自然曾国藩要在兵将关系上下死力气。曾国藩给湘军定下的规则是,兵由将募,兵随将有。首先是将领统帅的士兵,必须亲自招募。营官由统领挑选,哨弁由营官挑选,什长由哨弁挑选,勇丁由什长挑选,层层控制。总之,湘军每一级官员的下级,都由他自己在熟悉的人中挑选,上级和下级在从军前本已是姻亲、师生、邻里关系,关系密切而融洽,彼此个性也熟悉,上级挑选下级当兵吃粮,又成为下级的“恩主”,使下级对上级有感恩之情。这样一来,湘军就完全成为一个封闭性,宗法性的军事集团,团结力空前。曾国藩还规定,作战中,如果因士兵作战不利而营官毙命,则一营士兵全部裁汰,不再有当兵吃粮,升官发财的机会,这样士兵更加拼命地为官长出死力。学者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一书中关于国防开支一章论说,在近代的国家常备军产生之前,所有的武装力量都可以视作民兵,而以游牧民族的民兵最为善战。原因在于:冷兵器时代,大兵团作战中,士兵对将领的服从性、对命令执行的坚决程度,远远比武艺的熟练更能影响部队的战斗力,而游牧民族的将领和士兵,在生活里是酋长和牧民的关系,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相处,牧民已经习惯了服从于他的酋长,战争时服从酋长担任的将领的军令就十分自然。而农耕民族的士兵,每年和他的将领呆在一起的时间相对较少,在服从他的命令上就显得困难。这是相当精辟的见解,曾国藩的做法,实际上与游牧兵团相同,他的士兵,在平日的生活里,正好是将领的佃户、亲属、学生,对服从将领已经习惯。湘军以乡土感情和封建地域观念所固有的排外心理来维持军队的团结,增强军队的向心力、凝聚力 ,“是以口粮虽出自公款,而勇丁感营官挑选之恩,皆若受其私惠。平日既有恩谊相孚,临阵自能患难相顾。”“人怀忠愤,如报私仇,前磨百折,有进无休”。(《江忠烈公神道碑铭》)

完全靠宗法关系和乡亲的情谊来维系战斗力未免有点不可靠,为此曾国藩还有一手准备,就是取具保结。湘军的士兵都由营官在本地招募,必须是身家可靠的农民,由地方官员为其作保后才可以从军,湘军造具府县、里居、父母、兄弟、妻子名姓、箕斗、清册名结、附册以便清查。这实际上是把民间的“保甲法”移用到募兵制度上,它象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住兵勇们的手脚,使他们不敢犯上作乱或临阵脱逃。从军农民受到部队和地方的双重控制,一旦当了逃兵,就会按保结通知地方由知县缉拿归案,甚至罪及乡族,因此湘军士兵为了宗室和妻子,不得不努力在战场上搏杀,不敢再生私逃之心。骆秉章说:“湖南勇丁所以稍稍可用者,原于未募之时初,先择管带,令其各就原籍选募,取具保结而后成军。成军以后,严加训练,层层节制。该勇丁均系土著生长之人,有家室妻子之恋,故在营则什长、百长、营官、将领得而治之;散遣归籍,则知县、团总、户长得而察之,遇有私逃,则营官、将领禀知本省,得按籍捕之”。这样一来,湘军就“统领如根,由根而生干、生枝、生叶,皆一气所贯通”,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这棵大树的根,最后就深扎在曾国藩这里。

湘军在兵将上的特点,简要地总结,就是士兵要傻,最好全是炮灰,将领要聪明有谋略,但又要有一点呆气,所以用书生管带农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激烈士卒作战,曾国藩改用就地筹饷的办法,大幅度提高士兵的收入。湘军筹措钱财的办法有很多:捐输、饷盐、厘金、丁漕等等,以刘蓉、郭嵩焘为代表的湘军智囊团都是理财甚至说搜刮能手,想出不少弄银子的办法,使得湘军士兵的饷银远远超过绿营。湘军陆师正勇月饷为银四两二钱,而绿营步兵为一两五钱;马勇月饷银七两二钱,绿营骑兵月饷才二两。湘军士卒的月饷几乎是绿营正规军兵士月饷的3倍。湘军水师的饷银又优于陆师。除此外,湘军兵士负伤有抚恤,攻城掠地有赏银。如此丰厚的饷银,自然湘省子弟个个乐于从军,父死子替,兄亡弟来,络绎不绝。王定安在《湘军记》中记载:“陇亩愚氓,人人乐从军,闻招募则急出效命,无复绿营征调别离可怜之色”。当兵、卖命、发财成了湖南农民的一大副业。湘省的书生比农民从军的积极性更高,因为湘军将领,“将五百人则岁入三千,统万人,岁入六万金,犹廉将也”。

湘军成立营务处,以储备和培养人才。为了培育人才,他把有军事才能的人罗致他的幕府,把长于治军的人安置到营务处锻炼。营务处的主要任务有二:施号令,执军法。在营务处可以直接从战争中学习军务,为将来出任将领作准备。曾国藩说:“营务处之道,一在树人,一在立法。……树人之道有二:一曰知人善任;一曰陶熔造就。”(曾文正公全集·日记》咸丰九年九月初九日)曾国藩通过营务处培养了一大批得力将领。

湘军对将领的管理也很严格,军队里提倡勤恕廉明、简默朴实、坚忍耐劳。曾国藩认为,治军之道,以勤字为先,军勤则胜,惰则败。他要求将领们在点名、查哨、修城、扎营、察地形等军事方面,事无巨细,事必躬亲。 “恕”,指以仁治军,将领们要带兵如同父兄带子弟一般,如此则士兵咸感知遇之恩;“廉”,是要求将领们廉洁奉公;“明”是指为将者必须知人晓事,是非分明。曾国藩要求高级将领做到“高明”,即具有全局观念、远见卓识;要求一般将领做到“精明”,即对士兵、部下在作战中的表现,平时的贤愚优劣,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简默朴实,指压抑军中军中投机取巧、钻营逢迎之风。主张“军营宜多补朴实少心窍之人,则风气易于醇正”。曾国藩说:“大抵人才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吾欲以劳苦忍辱四字教人,故且戒官气,而姑用乡气之人,必取遇事体察,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者。”(《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六。)坚忍耐劳,行军作战是最艰苦备尝的事情,湘军以“耐冷、耐苦、耐劳、耐闲”为警句,提倡“习苦为办事之本”。

湘军的体制,相对绿营也有了很大的改进。清朝为了防止汉军造反。绿营兵都是“化整为零”,用以分驻各地“治民”,编制很混乱,士兵数量也没有定制,战时临时抽调拼凑成军,再胡乱封一个营官出征。曾国藩按照戚继光的营官来组建湘军,做到编制固定,人员固定,战时成编制作战,平时成编制训练修整。湘军编制固定后,即使新招募的农夫,也能在一夜间组成建制完成的部队,所谓“湘军众盛,人人知兵。新募军,规制一日立就,领军者不必颁条教”。

湘军按照戚继光的经验,以“营”为基本定编单位,营下设“哨”,哨下设“队”,每营初设三百六十人,后设五百人。“营”的兵员固定不变,兵员增加,“营”的数目也增加。一般来讲,十人为队,八队为哨,加上队长、斯养,每队实际有十二人。在每哨八队中,第一、五队配备抬枪,第二、四、六、八队配置刀矛,第三、七队配置小枪。抬枪相对较重,所以抬枪队又增加二人。所以八队一哨又一百零六人,加上哨长有一百零七人。四哨合为一营,营官又另有亲兵六队,每队也是十二人。亲兵六队,第一、三队主炮,第二、四、六队还是刀矛,第五队为小枪队,七十二人,不置哨长。

在湘军编制中,增加长夫之制和帐棚之制。按清朝的兵制,绿营兵除主司分地镇守之职外,还担负河工、漕运、守陵等各种差役。这样,军队的任务很庞杂,军中又没有专门的后勤部队来承担军中杂务,因而平时无法集中精力训练,战时则到处拉差抓夫,扰害民间。曾国藩为了缩小对立面,加强湘军的镇压职能,在成军之初,就别出心裁地增加了长夫之制和帐棚之制。增加“长夫之制”有两个好处,一是每营配长夫一百八十名,足以承担搬运军需物资的任务;二是湘军行军作战时不必如绿营兵那样抓差拉夫,扰害民间。这样,减少了正兵的杂役,平时可集中精力训练,战时一心一意投入作战而无后顾之忧,所谓“募一兵得一兵之用”。曾国藩建立“长夫之制”,是加强军队后勤的一项重要措施,对近代军队建置也产生了重要影响。“长夫之制”实际上是近代军队中“辎重兵”的雏形。“帐棚之制”规定,湘军每营共用夹帐十八架,单帐八十架。“帐棚之制”建立后,湘军行军作战、驻扎时,士兵可以自支帐棚,自择营地,自设营房,而不用占住民房。自设营房,既便于士兵的训练和管理,一旦有警,又便于迅速集结和调动部队。

当然,就广义的湘军而言,营制并不完全相同。江忠源所部在江忠源战殁庐州后,按照曾国藩的办法进行了休整,也并入了湘军,但江忠源兄弟忠义、忠濬,以及刘长佑、刘坤一叔侄率领的以新宁人为主的楚勇仍然有很浓烈的江忠源色彩,制度不完全合于曾国藩。胡林翼所部与曾国藩也很有不同,胡林翼所部每营少则五百人,多则七百人,营官亲兵二三百人尚不在其中。仅在曾国藩在长沙创办的湘军内部,王錱的营制也与曾国藩不同,后来左宗棠接收王錱旧部,所用的营制,也多采纳王錱的办法。但湘军诸多营制,仍以曾国藩所制定的最为便捷和高效。

曾国藩除了给湘军制定一个较好的营规外,还强化了练兵的系统。曾国藩认为有兵不练与无兵同,兵不练精与不练同,强调军队不仅要训练,而且要练精,兵不练精不出战,以至于曾国藩的座师吴文镕、挚友江忠源战死,湘军也没能及时出省救援。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过程中,曾氏始终坚持兵贵精不在多的观点,认为带兵重数量,轻训练只会徒耗粮饷,增加混乱。湘军规定每天要按课程操练,不得间断。曾国藩手订营规、家规,饬令官兵严格执行。曾氏认为,军队的工作就二项,战时作战,平时训练。决不能让士兵们整日无所事事,否则,士兵们就要惹是生非。除了军事技能的训练,湘军十分注重对士兵的精神教育。曾国藩把军营纪律与封建道德揉合在一起,强制灌输,教化士兵。他在阐述“训练”时说:“训有二,训打仗之法,训作人之道。训打仗则专尚严明,须令临阵之际,兵勇畏主将之法令,甚于畏贼之炮子。训作人则全要肫诚,如父母教子,有殷殷望其成立之意,庶人人易于感动。练有二,练队伍,练技艺。练技艺则欲一人足御数人,练队伍则欲数百人如一人”。所谓“训作人之道”,就是向兵士灌输忠君卫道等封建宗法伦理道德,使兵士们心甘情愿地冲锋陷阵。湘军每逢三、八操演,曾氏必亲到校场演讲,每次都一时数刻之久。曾氏苦口婆心说教的目的,就是要使士兵“有礼、有法、有号令”。曾国藩针把军纪、营规等等编成通俗易懂易记的“顺口溜”式的歌曲,教士兵们唱,使之深入人心。前后记有《陆军得胜歌》、《水师得胜歌》、《爱民歌》、《解散歌》等。

湘军的另一大特色就是水师,水师的强大是湘军战胜太平军的关键。太平军制水师,“所恃者船多,载贼登陆,以人众惊我,既陷一处,悉载粮米下行……专以人众船多胜我”。曾国藩也叹息说::“今寇往来阳逻,湖南、北所费殆二十万,彼纵横江湖,非舟檝无与争利害。且成师以出,当为东征不归之计,九江以上,千里如洗,奈何以仓卒召募之众,执蛊脆之器,徒步三千里,以当虎狼百万之强寇乎?”江忠源在追击太平军的过程中亲见在河网密布的江南地区,拥有一只强大的水师的重要性,一直提议湘军创立水师,郭嵩焘也十分赞成。在江、郭二人推动下,曾国藩截留解往江南大营的饷银四万两,在衡阳造船设水师。曾国藩调岳州守备成名标、广东同知褚汝航、书生彭玉麟、杨载福等到衡阳参与水师的创设。

当时诸将并没有水战经验,于是湘军水师将领先仔细分析对手太平军的水师作战的战例,其中不少见解颇为精当。太平军水营不讲船制:“不分炮船、战船、坐船、辎重船,所有船只皆载贼军,皆载粮糗,皆载器械炮火,凡有船皆战船,凡接仗皆出队。”船上武器装备主要是些自铸的二百斤左右重的前膛生铁炮、铜炮,加上一些缴获清方的旧铁炮,以及旧式抬枪,鸟枪和刀矛供士兵使用。火器很不好,船也不够坚固。曾国藩在书信中讥笑说:“得我之战船洋炮,并不作水战之用,以洋炮搬于岸上扎营,而战船或凿沉江心,或自焚以逃,亦或收战船之用。”太平军水营的弊端很明显,湘军水师自然要针对这些弊端下手,建立一只小巧而强悍的水师。

太平军水营编制混乱,不讲船制,湘军在这里就高明的多:首先立下了编练水师“必须选百练之卒,备精坚之械,舟师则船炮并富”的方针。曾国藩在湖南衡州等地精选良材,打造战船,先是仿造古式战船,“湘中不知战船形制,依古法作筏载炮,将以截流,又欲为艨艟大舰,皆不能旋运。曾国藩令放竞渡舟,设短桡、长桨,如蛇之足”;后来又根据广东水师军官的经验,仿造广式战船,作快蟹、长龙、舢板等船样,又力奏清廷从广东进口威力大、射程较远的“洋庄”熟铁炮八百尊等装备战船,后陆续增置,到一八五七年,新式战船已达五百余艘,“洋庄”已达二千余尊。湘军水师不但船坚炮利,而且在编制上,规定每营不同性能的船只相互配套,水手、炮手、桨工、橹工等分工有序,任务明确。船制规定:每营配快蟹船一只,长龙船十只,舢板船十只,官勇四百二十五人,各种船只所配火器及配置人员都有明确分工。

曾国藩练湘军,本来只为援助江忠源,担任江氏的后勤。“岷樵勋望日隆,全握兵炳,是意中事,鄙意欲练勇万人,概交岷老统带”,谁知江忠源成名以去,曾国藩不得不跳到了前台。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八日,曾国藩在衡阳誓师讨伐太平军,湘军陆军五千余人,营官有塔齐布、周凤山、储玫躬、林源恩、邹世琦、邹寿璋、杨名声、曾国葆;水师六千,营官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水师统领褚汝航,陆军先锋塔齐布,全军万人,除罗泽南、李续宾留守外,尽数出动。

曾国藩誓师之日,发布其撰写的《讨粤匪檄》,这是一篇相当精彩的檄文,其高明之处分析如下:

避开民族矛盾不谈,专讲文化冲突。太平军动员民众的优势在于“民族革命”,发动群众反满,曾国藩避而不谈,抓住太平军反孔教、反传统不放。这样,民族的矛盾被掩盖,反而成了文化的卫道之战,不但对读书人起了很大的号召作用,对大多数的群众也很有号召力。“粤匪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举中国数千年利益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

挑动地域矛盾。文明发展至今日,地域纷争仍喋喋不休,在曾国藩的时代,老百姓比现在封建、狭隘得多,挑动地域矛盾,让居民仇杀是非常有用的。太平军起自广西,军中高层都是广西人,太平天国中广西人的待遇自然高于其他各省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太平军的根基本来就在广西,曾国藩又何尝不是只重湘省之人?但曾国藩死死抓住太平军这点不放,“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若与太平天国的《奉天讨胡檄》比较,太平天国的檄文更有全局感,有大气魄,曾国藩的檄文则显得像“地域贴”,但从煽动性来讲,无疑以曾氏为高。

有《讨粤匪檄》为鼓动,加之湘军一贯重视的思想政治教育,湘军士气大躁,全军气势汹汹地逼近太平军。其时胡林翼奉命援湖北,因吴文熔败死,无所统属,曾国藩奏调其留省参战,自此胡林翼也并入湘军。两支改定乾坤的军事力量,就要在湖南境内接触了。

卷六补遗 湘军四虎

林绍章率军入湘,初期十分顺利,占领不少城市,又计划分兵占领湘潭和靖港,夹击长沙。曾国藩与塔齐布商议,决定趁林绍璋立足未稳,先发制人。塔齐布率军一千三百人,江忠淑率军二千,赴湘潭与太平军交锋。塔齐布认为,太平军“每用以守为战,反客为主之法,若不及时速剿,俟贼垒既定,攻克为难”,于是和江忠淑发动急攻。林绍璋克湘潭方一日,布置尚未完竣,闻有敌到,仓卒间发兵出击,两军相遇,塔齐布勇猛向前,湘军士气如虹。太平军自起义以来,从未见敌人敢与自己短兵接战,一旦看见塔齐布率军死斗,相顾惊愕。太平军新兵在后队望见四面山上有很多肩负器仗行走的人,以为敌军大至,就先逃走,太平军溃兵互相践踏,损失惨重。湘军四下喊呼,观战的人都喊呼,太平军前队精兵也被牵动,败退入城。曾国藩先前已派水师来救湘潭,泊在距城十里外,闻陆军战胜,鸣角发炮直上,与陆军会师。湘军从水陆两路发动进攻,征湘太平军新兵与老兵之间,彼此不和,老兄弟与新兄弟相互猜忌,竟至格斗,林绍璋应付失当,指挥不灵,七日之中,十战十败。到了四月初,林绍璋已全军败尽,仅带四个骑兵,乘夜逃奔靖港。

在塔齐布攻打湘潭时,曾国藩亲自指挥进攻靖港。这个老书生实在不是第一线指挥的人才,靖港湘军数倍太平军,却被太平军轻易打败,兵勇纷纷逃窜,曾国藩仗剑立于旗下督战,宣称过旗者斩。湘军士兵也十分有急才,曾国藩宣称过旗者斩,他们就绕开帅旗从边上撤退,曾国藩羞愤难当,投水自尽,被幕僚救下。

老书生当统帅,也有武夫不可及的一面,曾国藩在靖港大败,面子丢尽,却不知书生秃笔一支,远胜十万雄兵,曾国藩在奏折中大玩文字游戏,把靖港的惨败公关成小胜,再大肆渲染湘潭大捷,于是湘军得到很大的封赏。

靖港的兵败,使曾国藩认识到自己低劣的战术素养,他也从此吸取了教训,一般不亲自上阵统兵。临敌机变非曾国藩所长,但他在军事上实有他人不可及的地方,练兵、选将的水平千古少有人可比。湘军靠曾国藩个人的社交小圈子组织起来的,曾国藩以其不寻常的眼力,竟然在如此小的人选范围内,选出四员虎将。

湘军虎将,首推罗泽南。“湖南募勇出境剿贼,自江忠源始。曾国籓立湘军,则罗泽南实左右之。朴诚勇敢之风,皆二人所提倡也”,曾国藩并不以名将自居,军中事务,前有江忠源,后有罗泽南,湘军能够崛起,此二人功劳犹在曾国藩本人之上。

罗泽南,字仲岳,湖南湘乡人,是曾国藩的同乡。与“无赖秀才”江忠源不同,罗泽南是晚清一博学方正的理学大儒,研究濂洛关闽之学,标榜宋儒,所学极为精深,罗泽南有名言“天地万物,本吾一体,量不周于六合,泽不被于匹夫,亏儒莫焉”,是其一生学问总结,罗泽南又著有《小学韵语》、《西铭讲义》、《周易附说》、《太极衍义》、《姚江学辨》、《方舆要览》等书,湘中学人无不景仰,尊为罗山先生。

罗泽南“家酷贫”,岁饥常不能具食,其祖父频频出入当铺,勉强支持生计。罗泽南靠借贷缴纳学费,读书时没有油灯可用,夜里常在月下读书,疲倦时就在外露宿。在这种情况下,罗泽南十分艰苦地完成了学业。然而,上天给罗泽南的磨难实在太深重,罗泽南尚未成人,他的母亲和三个兄长都已因饥病而死去,等到罗泽南十九岁读书有成,开始教书领俸,竭尽力量供给他读书的祖父和嫂子又死掉了。悲剧并没有因此结束,罗泽南在忧患中长到二十九岁,道光十五年的某一天,他从县城应试归来,发现等待他的,是他三个儿子的尸体和哭瞎双眼的妻子。

  上天好弄人,但大概他也未曾料到过,罗泽南这样的人有多么的坚强。在这样接连不断的家庭变故和黑暗的时世前,罗泽南并没有垮掉,反而“益自刻厉,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忧无术以资生,而忧无术以济天下”, “假馆四方,穷年汲汲。与其徒讲论宋儒濂洛关闽之绪,瘏口焦思,旸衍厥旨”。罗泽南不过是个苦难的穷教书先生,知识分子中的最下层,在如此苦难中,他仍然坚持以远大志向为号召的理想主义态度,在那个“礼崩乐坏”的艰难时势,无疑是迂腐而可笑的。在当时的知识分子看来,那样的一个社会,那样的生活,每个人都辛苦而麻木地在黑暗中挣扎,却看不到眼前黑暗破灭的希望;每个人都无助地在暗夜里抓狂,却看不到时间的终结,庸俗和堕落成了读书人逃遁黑暗的法子。罗泽南却始终坚持“道”,坚守读书人一丝信念,守着黑暗中心底的一丝光亮,于是,他本人,也成了湖南士子心中的一丝光亮。王鑫、李续宾、李续宜、蒋益澧、刘腾鸿、钟近衡、钟近濂、易良干、杨昌浚,这些后来书生从军的湘中名将,都拜在他的门下。王鑫、李续宾等人,桀骜不逊,甚至把曾国藩、胡林翼也不放在眼里,却始终尊敬老师罗泽南。曾国藩曾经让王鑫改拜自己门下,王鑫断然回绝说,我的老师只有罗山一人,其他人岂入我眼。

太平军兴起后,罗泽南与李续宾等开始在湘乡办团练,湘军的营制方略,多出于罗泽南在这一时期的创造。罗泽南一书生,并不曾读过《孙子》,但他无师自通地把儒学的道理变通到打仗上来,“以宋儒之理学治兵,以兵卫民”。罗泽南大小二百仗,攻克城池二十座,所战无不以少敌众,为书生在战场争得名声。罗泽南认为所谓兵法,不过《大学》中几句话而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左宗棠生平最讨厌理学先生,却对理学夫子罗泽南这番话击节赞赏,以为是名将之言。

钱基博先生称赞罗泽南说,“治军以不扰民为本。而视东南安危,民生冤苦,如饥溺之在己……军行所至,士民欢跃,或输敌情,或诉所欲,餽肉饷饭,如家人父子。得道多助,屡破大敌,而善以寡击众。乡人化之,荷戈从军,蔚成风气。时为之语曰:‘无湘乡,不成军。’藉藉人口。而不知无泽南,无湘军”。

罗泽南身后留下一句话,足可铭记千古,“乱极时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学”。

罗泽南著有《筹援鄂书》定下力争上游之策,成为湘军战略的根本,《清史稿》称赞罗泽南筹援鄂一书,是与江忠源《条陈练兵疏》同为大局成败所关的战略纲领,二人不但是楚才之冠冕,更是千古名将之风范。王闿运则认为,罗泽南可称名帅,但临阵打仗,却还是及不上他

的弟子李续宾:“泽南殆可谓名帅,非但名将,要其言战,在续宾下远甚”。

李续宾,字迪庵,湖南湘乡人,是罗泽南的学生,在江忠源战死后,被尊为湘军名将第一。太平军最为善战的英王陈玉成被俘后,有人讯问他,何人可称名将,陈玉成回答:“李续宾尚且不当吾鞭之一击,余子且入我眼”,言下之意,天下名将,除他外,李续宾当数第一。

李续宾早年行径与江忠源相同,不甚读书,好饮酒赌博,练习武艺。李续宾臂力过人,善骑射,后因慕罗泽南声望,与兄弟李续宜拜在门下,自此学问长进,从一勇悍匹夫转为理学夫子,这点和始终“无理学气”的江忠源不同。李续宾研究理学,有名言传世:“天下本无难事,心以为难,斯乃真难。苟不存一难之见于心,则运用之术自出。今之时,岂无济变之才?而其心不挚。即有济变之心,而其计不决,所以难耳。”

李续宾被称为湘军第一名将,除了他确实能打仗外,也因为这个人个性惹人喜爱,人缘极好,自然人人推崇。据曾国藩说,李续宾打仗,对于战败同僚,常施以援手,遇敌则把弱敌让与同僚,自己独挡强敌。若因战术需要,不得不分兵袭敌,李续宾往往分强兵给同僚,自带老弱残兵。这人的胸怀道德,着实让人佩服,也给他带来极好的人缘。就像网上有人开玩笑的那样,打仗,冲锋李续宾会上,你只要掠阵就可以了;撤退,断后自然有李续宾,你管自己逃就可以了;被包围,李续宾会来救你,你只要不死就可以了;分功劳的时候,李续宾会让给你,你只要在一边就可以了。

李续宾打仗,有两点人所不及,一是冲锋在前,出士卒先,湘军以书生带兵,多数将领只能居后路指挥策划,不能冲锋,李续宾身先士卒,自然将士用命;二是好出奇计,塔齐布等人也能冲锋博战,勇猛不比李续宾差,但往往不能用计。李续宾“临阵骁锐,善出奇制胜”,能用计者多为不能博战的书生,勇猛向前者又多为头脑简单的武夫,李续宾既勇且智,战功自然冠绝诸将,正如郭德纲说的相声那样,“科学家会武术,谁都挡不住”。

李续宾的将道,在湘军拒石达开攻武汉的战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先是韦俊守武昌,李续宾率军四千人连夜攻打。韦俊在太平军也是第一流的将领,守城军三万人,屡次与李续宾交战,李续宾以深壕坚垒钝其士气后,再带兵杀出。李续宾身先士卒,麾下无不以一挡十,韦俊军队虽数倍湘军,仍不能敌。石达开遣古隆贤率精兵六千增援韦俊,李续宾提前得知,派人冒充古隆贤,诱韦俊出城。韦俊被李续宾所诈,陷入湘军埋伏,损失惨重。但韦俊始终期待古龙贤的增援,以为同样的诱敌计李续宾不至于连续使用,于是见到古隆贤旗帜在外飘扬又连续四次出城接应,结果都是李续宾的计策。韦俊在鲁家巷、卓刀泉被李续宾以同一条计策伏击数次,因此疑神疑鬼,等到古隆贤的援军真的赶到了,反疑是李续宾之计,不敢出城迎接,以至被湘军打援成功。

石达开亲率四万军队援武汉,李续宾使蒋益澧冒充韦俊诈石达开,自己冒充石达开诈韦俊,石、韦两军被杀得大败(因古隆贤确实来援,所以这次韦俊相信是真的石达开到来了)。石达开、韦俊两员大将被李续宾耍得团团转,谁也不敢相信,于是采取各自为战,互不应援的战术。石达开、韦俊各统兵数万,若合攻李续宾,李续宾势必不能抵挡,正因二人不能合作,军力分散,李续宾得以坚持到胡林翼的增援,合军一万,在鲁家巷与石达开、韦俊六七万人大战一场,击败石达开,为胡林翼攻取湖北立下汗马功劳。因为李续宾勇猛机智,胡林翼才得以攻取整个湖北。

现代人说起湘军的统帅,自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曾国藩,实际上,湘军长期的统帅应该是胡林翼。胡林翼实授疆臣远早于曾国藩,正因胡林翼的湖北巡抚身份,湘军才得以扩大编制。湘军的不少人才,也是胡林翼举荐,在曾国藩丁忧回籍后,湘军更全靠胡林翼一人调度指挥,若论贡献,胡林翼绝不在曾国藩之下。

胡林翼,字润之,湖南益阳人,在湖南籍贯的所谓“中兴名臣”中,以胡林翼家世最为显赫。胡林翼父亲名达源,是嘉庆二十四年一甲三名进士,即通常所说的探花郎。胡林翼年仅八岁,即已被总督陶澍选中为女婿。有的书上说胡林翼虽仅八岁,但陶澍一看即惊为“伟器”,收为女婿,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八岁的孩子能表现出什么韬略?陶澍看中的不过是胡林翼父亲的探花郎身份。

胡林翼早年放荡不羁,不治产业,虽然较早就中了进士,却无心功名,沉迷于声色犬马。有史料说,胡林翼在京为翰林时,时常与同事花前月下,宿娼弄妓。某日,胡林翼和同乡周荇农在京郊妓院留宿时,寻查的士兵上门抓人。周荇农机警,见势不对跑到厨房换了套佣工装扮,蒙混逃跑。周荇农逃跑前没有通知胡林翼,胡林翼正快活间,已被抓获,扭送兵马司讯处。在籍翰林嫖娼,按律当杖六十,还要受行政上的处罚,胡林翼不敢承认是翰林的身份。审讯人见胡林翼服饰华贵,暗忖其必为高官,使出各种刑法折磨逼供,胡林翼受尽羞辱,始终没有承认,总算保住了颜面。以后,胡林翼便与周荇农绝交,认为周荇农“临难相弃,友道不终”,以后胡林翼用兵,也始终不用周荇农家乡善化的人。

这则故事真伪已不可考,但从比较可信的记载中,我们得知,胡林翼到南京岳父两江总督陶澍家做客,就每日流连于六朝脂粉,纸醉金迷。当时有不少人向陶澍告状,陶澍并不理会,说胡林翼日后为国操劳,也是一个劳苦的人,今日让他欢娱片刻,未尝不可。胡林翼后来果然一改旧日浮华,蜕变为一“鞠躬尽瘁”的典范,累死在任上,陶澍的知人,实在让人钦佩。

陶澍曾说女婿胡林翼是“横海之鳞”,“勺水”不足资其回旋,胡林翼也没辱没陶澍的眼光,在升任知府后,一切政务,都亲手为之,有人劝他休息,胡林翼回答说,“必如此则僚属精神一振,否则将付诸耳旁风矣”(《南亭笔记》)。

胡林翼政务通晓,又善于选拔人才,左宗棠、鲍超、严树森等人都是胡林翼所举荐。胡林翼擅长打仗,石达开被俘后,自述湘军诸将用兵之法,均不入眼,唯益阳胡林翼的将道,令他折服。无论选将还是用兵,胡林翼的贡献在湘军中都是必不可少的,但他对湘军最大的贡献,主要在于这个人好用权术,在许多问题上,弥补了曾国藩这种碍于理学面子的老夫子的不足。许多事情由胡林翼办来,要方便多了。

湘军出省打仗后,得湖北方面钱粮、人力的支援甚多,因为湖北的支援,湘军才得以从二万人扩充到了七万人的规模。湖北主政的是湖广总督旗人官文,旗人对汉人官僚的事业,多有掣肘,唯独官文对湘军的支持不遗余力,这主要是胡林翼公关得法。胡林翼拉拢官文的办法,正是曾国藩这样的老学究是办不来的。这种办法,湘人谭伯牛归纳为“二奶外交”。

官文极其宠爱一个小妾,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官文这个小妾过生日,官文想讨好一下,于是广发请柬,邀同僚下属来给小妾祝寿。按当时的风气,同僚下属给总督太太拜寿,是当然之礼,让朝廷官员给小妾拜寿,却是一种侮辱。官文耍了点小花招,他的请柬上并不说办寿酒的是小老婆,希望把官员们糊弄过去。生日这天,官员们来到官文府上,得知官文是给小妾办寿酒,都感觉受到了侮辱,立刻就走。谁知道胡林翼来了后,却按常礼给官文的小老婆祝了寿,下面的官员见巡抚如此,不得不跟着也勉强祝寿,维持住了场面,给足了官文的面子。事后,不但官文对胡林翼十分感激,这名小妾更是把胡林翼视为亲人,胡林翼打铁趁热,让母亲收了官文的小妾当干女儿。有了干妹妹的枕头风,胡林翼在湖北办事就无往不利了。

当时的人也有讥讽胡林翼好权术的,李续宾就对曾国藩说,胡林翼待人多血性,但往往掺杂权术,曾国藩说,胡林翼确实好弄权术,对你却是一片赤诚。李续宾笑道,至诚倒不见得,不过我也会为他尽力剿灭太平军。有人评价说曾国藩是由圣贤而豪杰,胡林翼是由豪杰而圣贤,此中分别,值得玩味。

湘军有了曾国藩、胡林翼的指挥,陆上罗泽南、李续宾、塔齐布冲锋,湘军水师则靠彭玉麟坐镇。

彭玉麟,字雪琴,湖南衡阳人。湘军后期,军纪溃败、贿赂风行,唯彭玉麟始终保持清廉公正,又屡辞清廷的封赏,“以寒士始以寒士终”,官风称湘军第一。彭玉麟家贫,因宗族周济而得以上学。彭玉麟文章一般,书法功底了得,“超伦拔萃”,遒劲端庄,远在曾国藩、左宗棠之上,玄武湖中至今有彭玉麟题词“秋水伊人”,笔力之雄健,近人少有。彭玉麟虽然写得一手好字,但极古怪的是,彭玉麟自幼即习行书,不能写正楷字,写自己的名字,彭玉二字用衍字凑成一字,麟字又成一字,除他外几乎无人认得。因不能作楷书,试卷誊写往往出格,九次应试都因此落第。

彭玉麟科举无名,却早在年轻时,即以豪健刚直闻名乡里。衡阳人迷信,屡有闹鬼之说,竟有人请彭玉麟前去,借他一身正气驱逐妖邪的。彭玉麟同乡有一开当铺的人家,男丁死绝,只有寡妇在家支持门面。因为听说彭玉麟刚直,请他帮忙打理家业。当时湖南情势混乱,又遇到饥荒,不少饥民开始打当铺的主意,彭玉麟干脆将当铺典当的衣物全部发还原主,又散钱周济衡阳周边贫民。有人告诉寡妇说,彭秀才耗光了他的家产,要赶紧把财物追回来。这名寡妇却说,钱都用光了,又还不回来,由他去吧。不久,太平军兴起,湖南本土贫民也受鼓舞,纷纷组织起来抢大户,唯独放过这家当铺不抢,反而在抢到财物后返还先前彭玉麟周济的钱粮,当铺得以保全。彭玉麟当时不过一贫生,为人管理家业,竟视财物为自己所有,四处散发无所顾忌,足可见彭玉麟的豪放和胸襟,名叫子春的这名寡妇,平时管家甚严,但信人不疑,由得彭玉麟四处散钱而绝不问其出入,也是个女中丈夫啊。

彭玉麟早年与邻居女儿梅仙相恋,情爱至深,因各种原因未能成婚,梅仙忧虑至死。彭玉麟也甚为感伤,“一腔心事托梅花”,发誓画十万幅梅花以报梅仙深情。彭玉麟画了三十年,果然画成十万幅梅花。他每画一副梅花,则题诗一首,如“十分春色梦江南”之类,又有一方画梅专用的印章,上刻“古之伤心人”。

彭玉麟的诗,清新可人,在诸人之上,笔者能记诵的有二首:

“无隐庵中小有天,白云深处任僧眠。青山亦解风尘倦,许我来参上乘禅。”

“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三生石上姻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澈绝纤尘。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

附录:《讨粤匪檄》

为传檄事:逆贼洪秀全、杨秀清称乱以来,于今五年矣。

  荼毒生灵百万,蹂躏州县五千余里。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虏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

  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濬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而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此其残忍惨酷,凡有血气者,未有闻之而不痛憾者也。

  自唐虞三代以来,历世圣人,扶持名教,敦叙人伦,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粤匪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自其伪君伪相,下逮兵卒贱役,皆以兄弟称之,谓惟天可称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也。

尽不能自耕以纳赋,而谓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贾以取息,而谓货皆天王之货;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仪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荆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

讨粤匪檄                                       ¡3¡

不思一为之所也。

  自古生有功德,没则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虽乱臣贼子,穷凶极丑,亦往往敬畏神祇。李自成至曲阜,不犯圣庙;

张献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粤匪焚郴州之学宫,毁宣圣之木主,十哲两庑,狼藉满地。嗣是所过郡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皆污其宫室残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坛,无庙不焚,无象不灭;斯又鬼神所并愤怒,欲雪此憾于冥冥之中者也。

  本部堂奉天子命,统师二万,水陆并进。誓将卧薪尝胆,殄此凶逆,救我被虏之船只,拔出被胁之民人。不特纾君父宵旰之勤劳,而且慰孔孟人伦之隐痛;不特为百万生灵报枉杀之仇,而且为上下神祇雪被辱之憾。是用传檄远近,咸使闻知。

倘有血性男子,号召义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为心腹,酌给口粮。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横行中原,赫然奋怒以卫吾道者,本部堂礼之幕府,待以宾师。倘有仗义仁人,捐银助饷者,千金以内,给予实收部照,千金以上,专折奏请优叙。

倘有久陷贼中,自拔来归,杀其头目,以城来降者,本部堂收之帐下,奏授官爵。倘有被胁经年,发长数寸,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一概免死,资遣回籍。

  在昔汉、唐、元、明之末,群盗如毛,皆由主昏政乱,莫能削平。今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叮以列圣深厚之仁,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尔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压,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

  本部堂德薄能鲜,独仗忠信二字为行军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长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难各忠臣烈士之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檄到如律令,无忽!

败出湖南

杨秀清接到湘潭败报,立即将林绍璋革职(《李秀成自述》),同时,命石祥祯等坚守岳州,又征调骁将曾天养援湘。石祥祯在岳州府城东南门外修筑营垒二十余处,并在各交通据点设卡,收集自湖北石首退回的溃军,四下攻掠,拟在湘西扩大势力范围。西征军猛将曾天养率军从太平口南下,攻入湖南澧县,后进至沅陵县,与湘军接触。

曾天养是太平军中一员骁将,在金田参加起义时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五十多岁的老翁不在家安享天伦,反而追随太平军做那“杀头造反”的事业,则可以想见曾天养人老心不老,一股悍勇之气充塞天地之间。曾天养深目长髯,身材雄伟,虽然年过半百,打仗却不落人后,寻常青年十数人非其敌手。洪秀全十分器重,以曾天养为卫队统领。(坚贼情汇纂卷二)曾天养也对自己的勇猛十分得意,自比关羽云长,行事处处模仿,是胜保般的模仿秀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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