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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湘军崛起(下).2

作者:西风欺客梦 当前章节:15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2

在曾天养经营下,太平军逐渐搜集溃军,修补军械,避敌锋芒,重新培养元气,西征军声势渐至复振,占地东至岳州,西到常德,并控制洞庭湖周围州县。曾天养四处攻掠,引诱湘军分兵,湘军果然中计,四下防守,战线拉长,“东而益阳,西而常德,并皆戒严”,(《曾国藩全集·家书》)。曾国藩、骆秉章发现形势不对,立即决定集中兵力全线反攻。湘军以胡林翼、周凤山为西路,攻常德;塔齐布率湘军陆师主力为中路,犯岳州;在庐州败死的江忠源弟江忠淑统新募楚勇居东路,自平江北犯湖北崇阳、通城。三路以中路为主攻方向。水师也分两起,一起随胡林翼进兵,来回机动。罗泽南、李续宾又统军数千,作为总预备队,湘军水陆共出动近万余人,会战空前。

咸丰四年六月三十日夜,湘军水师分五路出动,在君山、雷公湖布置伏击战场。次日午刻,湘军诱敌师船在南津港多次挑战,终于诱出太平军水营。太平军水营多数为缴获的民船和商用运输船,战斗力不抢,杨载福、彭玉麟率水师由君山、雷公湖来回穿梭,凭借船坚炮利,将太平军船队冲散。湘军船队成一字阵形,往来如飞,如一把钢刀,将太平军水营不断分割,太平军水师后退,又遭伏击,损失一百余只战船。水师败绩,曾天养只得弃守岳州,退保城陵矶。七月一日清晨,褚汝航率湘军水师进占岳州城。

作者:西风欺客梦 回复日期:2007-9-15 9:27:18 

翼王石达开指示曾天养,“六月二十四日接阅弟等具回禀报……称妖魔作怪,难以取胜,恐岳州城池十分难守,弟等可即退赴下游,坚筑营盘,静侯东王诰谕”。(《贼情汇纂》卷七)这个指示我们可以看出,虽然翼王石达开奉命节制西征军,但重大战略决策问题,还得等杨秀清示下,因此西征的战略部署,主要是杨秀清策划,石达开只是前线的执行人,过去将西征胜利的功劳全部算在石达开头上是不对的。石达开不敢血战在太平军将领中是有名的,曾天养以石达开的命令为胆怯,于是擅自调集湖北军队来援。七月初四,曾天养率精锐数万乘船四百号反攻岳州,计划诱使湘军水师进泊孤港,然后水陆夹击聚歼之。太平军师船刚驶过城陵矶,还未来得及实施诱敌计划已与湘军小股兵力遭遇。原来湘军和曾天养想到了一起,都派出兵力诱敌深入。湘军士兵大骂曾天养,曾天养被湘军士兵辱骂,一时头脑发热,忘记这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台词,将诱敌计划抛之脑后,猛冲向前,反遭湘军诱敌。湘军水师诱敌深入,太平军师船穷追不舍,褚汝航率水师大队骤至,“各船齐进,枪炮兼施”,曾天养大败,无奈之下靠岸修整。“漏屋偏逢连夜雨”,塔齐布又在此时率陆师猛攻,湘军水陆夹击,曾天养“诱敌反倒被敌诱,夹击不成遭夹击”,师船损失殆尽,丞相汪得胜战死,只得退往下游。太平军士兵痛恨曾天养不听翼王命令,胡乱指挥,竟群起而攻之,曾天养的卫队与兵变士兵猛烈交战,湘军李孟群趁机由城陵矶、螺山、白螺矶等处直追至临湘县对河,把正在内斗的曾天养军打得落花流水,败退至临湘。

驻守在武汉的韦俊、石镇崙、陈玉成闻湘北军情危急,率水师于七月十六日上驶,与曾天养会同进泊于擂鼓台一带。次日,韦俊、曾天养、林绍璋、张子朋等率战舰五六百号,三攻岳州,湘军水师迎击,两军大战于道林矶。韦俊策划“停泊老岸,为以逸待劳、反客为主之计”,双方鏖战许久,不分胜负,若在此时,韦俊出动“以逸待劳”的隐藏实力猛攻,势必能将湘军水师击溃。韦俊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湘军先下手为强,“以逸待劳”的杨载福亲驾舢板迂回至隐藏在战场后“以逸待劳”的太平军师船侧后,纵火焚毁师船四百余号,韦俊反扑,不敌而退。此战,湘军获得胜礼,也付出较大损失,多艘战船被毁,水师名将褚汝航落水身亡。

接连获胜,曾国藩胃口也大了,不再满足湘军留省防御,而是想出省援鄂,进取金陵。曾国藩带湘军新编练的部队水师五千、陆军两千从长沙启程到岳州增援。

韦俊在湖北兵力不少,此时被湘军打得无名火起,下令湖北守军大举增援,西征军师船数千号由武汉驶抵临湘,“连樯数十里,出没无常”,再攻岳州。太平军在象骨港全歼陈辉龙水师一营,缴获战船多艘,给湘军水师以毁灭性打击。曾国藩“伤心陨涕,愤恨何言。”

象骨港之战后,压抑甚久的曾天养来了精神,于七月十八日率军三千人由城陵矶舍舟登岸,“思欲据险扎营”,三路打击塔齐布陆师,反攻倒算。湘军三路相敌,旗将塔齐布一马绝尘,硬冲猛打,太平军中惊以为神。据描述,当时塔齐布背负火枪一杆,腰悬佩刀二把,左手持套马竿,右手挥长矛,两名亲随也持长矛护卫,保塔齐布纵马疾进,出士卒之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太平军将领也是个爱亲自冲锋的人。因见塔齐布勇猛,关公崇拜者,六十老翁曾天养也顿时豪气冲天,欲与塔齐布单挑,效那关公斩颜良旧事。曾天养特地换了身青布短衫上阵,以配合决战气氛,太平军士兵见曾天养闪亮登场,掌声雷动。曾天养努力回忆起说书人描述的关公造型,也“奋然上马,倒提长矛,凤目圆睁,蚕眉倒竖,直冲彼阵”,“湘军如波开浪裂,曾天养径奔塔齐布。塔齐布正在麾盖下,见曾天养冲来,方欲问时,曾天养马快,早已跑到面前,塔齐布措手不及,被曾天养手起一矛,刺伤战马”。曾天养虽一举刺伤塔齐布座马,惜年事已高,气力不足,刺中塔齐布马的同时,也因强大的惯性摔下马来。曾天养的士兵大多有骑士精神,主将单挑,他们在旁只是呐喊助威,无人向前,塔齐布的亲兵却不守江湖规矩,猛冲上去,割下曾天养首级,于是太平军士兵“发声喊,都逃散了”。曾天养学关公不成,左右两路亦相继败退,牺牲千余人。武汉西征军闻曾天养牺牲,全军为之哀悼,素食六日。曾天养此战出动部队多是久经阵战的老兵,故此战将亡兵溃,西征军自此一蹶不振,最终被逐出湖南。

与湖南决战同一时间,向荣、张国梁彻底摧毁了天京江防,控制住太平到采石矶一线,天京城粮路被端,杨秀清急忙征调韦俊率湖北太平军东援。太平军无力与湘军持续在岳州作战,只得退保武汉。

西征军进军湖南,历时半年,与湘军反复争夺,半年中两进两出,四次援湘,投入西征军主力四五万人,石祥祯、林绍璋、曾天养、韦志俊、石镇崙等大将相继入湘,卒被曾国藩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史实表明,在战略指挥上,西征军战略企图过大,在湖北尚未肃清的情况下,轻率地发动对湖南的进攻,战线过长,补给困难。天京方面又一再受到向荣威胁,不断征调湖北太平军回援,影响了两湖战场的部署。尤为重要的是,湖南湘军崛起,两湖战场上有了一支强有力的清军,太平军并未重视湘军战斗力,没有采取一次集中优势兵力与湘军战略决战的战术,而是把部队分批调集入湘,采取添油战术,自然被湘军逐次消耗。而湘军全力捍卫巢穴,在战略上兵力集中,自然战胜了逐次投入援兵的西征军。

 武汉失守

西征军撤出湖北,退保武汉,曾国藩得赏三品顶戴。咸丰皇帝本来想实授曾国藩湖北巡抚衔,但转念一想,曾国藩一匹夫居闾里,居然从者万人,若再得地方实权,将来说不得又多一吴三桂,于是只给三品顶戴。曾国藩哪知小皇帝心中的龌龊念头?虽然只是三品虚衔,曾国藩已感激涕零,誓要报“浩荡皇恩”。曾国藩苦思后定下“四省合防,以剿为堵”的战略,与各省督抚商议会剿太平军事宜。自此后,湘军出省,攻打武汉。

太平军攻下武汉时,只有军队二三万人,韦俊在湖北招了不少新兵,在湘损失数万后,仍有五六万之多,分屯于武昌、崇阳两地。所虑者,在于精锐战士都被韦俊带往天京解围,湖北守军多数是新兵,战斗力低下,难以抵挡湘军。

江忠淑先率湘军二千人进犯通城,湘军绕开太平军严密防守的阵地,摸入后方阵地,不断骚扰疲敌。太平军守军两次出击,都被江忠淑打败。江忠淑军飘忽不定,且战且走,太平军难以与其正面对决。七月二十九日,太平军守将万象汾侦察得知江忠淑主力所在,于是率大队齐出,直扑湘军,这恰好是江忠淑的计策。江忠淑虚设阵地,引万象汾来攻,自率兵从后迂回,先拔万象汾营地,再从后抄袭,守军不敌,阵脚大乱,数百人阵亡。江忠淑攻占通城,湘军在鄂东南取得了据点。

江忠淑在湖北建立桥头堡后,曾国藩督师犯鄂省。塔齐布等由通城北犯崇阳、蒲圻等地,是为陆路;曾国藩亲统水师“步步移营,遍搜支湖小河,然后扼险要以蹙之”,是水路。不久,湘军水师攻占金口。金口镇“关锁谨严”,屏翼武汉,又是转运粮饷之关防,重地失守,石凤魁不得不水陆两路仰攻金口,试图夺回。太平军步兵先由淮山越岭而入,直进金口镇 ,武装示威,诱湘军水师登岸。湘军将计就计,水师以少量兵力登岸,诈骗石凤魁。石凤魁自以为得计,以小艇突入湘军水师纵火,以战船百余号从两侧抄袭,攻打笨重的湘军大船。曾国藩早已准备大量轻便舢板,从四面围困太平军水营。陆路太平军“齐扑河干,枪炮如雨”,却遭一直藏匿的罗泽南伏击,再次上演“诱敌反倒被敌诱,夹击不成遭夹击”的惨剧。

罗泽南挥军接连攻克嘉鱼县、崇阳、蒲圻、咸宁,又在横沟桥击破石凤魁七千余人,迎湘军主力进至纸坊,距武昌仅六十里,与金口水师互为依恃。武汉之战,关系重大,四省清军不断增援,八月初四,荆州兵勇四千三百余人抵金口西岸扎营,川勇千余进扎金口东岸,胡林翼等也赶到湖北,清军水陆屯踞,声势日盛,二万清军,“黑云压城城欲摧”,武汉守军,本系乌合,此时更惶惶不可终日。

杨秀清令秦日纲巡视长江河道,指挥湖北太平军。秦日纲谕令守将陈玉成“坚固营盘,约束兵士,小心灵变,加意防范”①。陈玉成心性甚高,并不乐意坚守不出,几次出兵袭击清军,均被李孟群击破,散兵数千,这才坚守不出。李孟群的善战给陈玉成留下深刻印象,日后陈玉成名满天下,依然称,“二李一鲍”(李续宾、李孟群、鲍超)是其劲敌。

 陈玉成率西征军三万人,在长江两岸修筑工事,构成武汉外围防御纵深。曾国藩在金口与塔齐布、罗泽南、胡林翼等商议后决定,先以水师控制江面,割断武汉三镇间的联系,使得武汉守军断绝内外联系后再派步兵攻打武昌。

八月二十一日,清军向武汉大举进攻。塔齐布由油坊岭推进,“扼东北洪山总汇之区。”罗泽南由东路进犯花园;魁玉、杨昌泗沿西岸直犯虾蟆矶;水师从中流飞驶,直冲西征军师船。花园是西征军防御重点,在武昌上游二十里东岸,外濒大江,内枕青林湖。西征军设立大营三座,据深壕宽两丈,长近三里,引江水灌满深壕。壕外密植土桩,交相错杂。桩外密布竹签,环以荆棘。周围修筑木城,实以土沙,中间开列炮眼。木城之内又有砖城,安炮百余尊,封锁水陆交通线。西岸之虾蟆矶,工事“坚固亦与花园相等”。虽有如此坚固的防御,湘军水师与太平军遭遇后,仍轻易将太平军水营击溃。太平军东岸水师多数是新兵,又和石凤魁不合,早就不想和他混了,见西岸溃败,相率凫水而逃。这些逃窜的士兵,又收受湘军的银两,于是替湘军作向导,直扑花园。西征军据木城开炮,炮火猛烈,谁知投靠湘军的溃卒早将太平军的炮火规模、火力范围、射击频率乃至炮台位置都告诉了湘军,湘军闻炮则伏,炮停则进,零伤亡攻至木城。花园守军见形势不利,也纵火焚垒后一哄而散。火势蔓延,烟炎张天,西岸虾蟆矶守军的营盘也被蔓延的大火焚烧,守军败走。李孟群乘势连破白沙洲、金沙洲防线,进攻鲇鱼套口,纵火焚毁西征军火药、大炮。在鲇鱼套,李孟群再次与陈玉成遭遇,双方大战一场,陈玉成仅以身免。陈玉成回禀天京说: “水路有曾妖头炮船下来,甚属厉害,旱路又有塔、杨二妖前来,十分作怪。小卑职所统带后拾叁军兵士并水营前肆均兄弟苦战不能取胜,只得弃船下退,保守圻、黄”。②

湘军攻破陈玉成后,李孟群领前班水师先发,攻克烧鲇鱼套,守军投降,李孟群旋即西渡,攻下汉阳朝宗门土城。杨载福水师于青山太平军焚毁辎重大船三百余号,李续宾率军由江边折回,也攻破敌阵。至此,“省河上下,无一贼船,武汉城外,无一贼营”, “万无可守之理,不日当弃城他遁。”③

武汉大乱,石凤魁贪生怕死,率亲兵逃跑,却欺骗留守的士兵说自己是在迂回攻击,要留守的数百名士兵效法“空城计”,上城 “故作坚守之状”,掩护自己逃命。留守士兵挑选俊美文雅的一员小头目,在城头焚香弹琴,作诸葛武侯状,胡林翼杀到城下,又好气又好笑,一炮了断“诸葛武侯”,挥师进城,武汉被克。

二万湘军从岳州一路狂奔,前后不过四十天,即攻克武汉,歼敌数万,焚船两千余艘。杨秀清震怒,将石凤魁、黄再兴解回天京处斩。

石凤魁“粗通文墨,不谙军务”,辅助他的黄再兴早料定他不是湘军对手,奏东王调陈桂棠代之,陈桂棠还没到,武汉已陷落。“再兴尝叹自语人曰,‘如桂棠来,武汉必不失’”④。

攻克武汉后,罗泽南、塔齐布、李续宾等又在田家镇大败秦日纲,歼敌万人,烧船四千五百艘,湖北已无太平军。  

注释:

①《贼情汇纂》卷七

②《贼情汇纂》卷七

③《曾文正公全集·奏稿》

④《贼情回纂》卷二

翼王的个人秀

咸丰四年年底,曾国藩在挥师突破了西征军田家镇、半壁山防线后,喜气洋洋地给咸丰帝上疏:“长江之险,我已扼其上游,金陵贼巢所需米、石、油、煤等物来路半已断绝,逆船有减无增,东南大局,似要转机。”

曾氏得意之情,跃然纸上。此时,湘军上下亦士气高涨,气势汹汹地叫嚷要“肃清江面,直捣金陵”①,大有一鼓作气,“灭此朝食”之心。湘军在九江、湖口集结水陆主力,一心想着与太平军主力寻求决战,彻底摧毁太平天国在天京上游的防线,再顺流而下与向荣在金陵会师。

世人皆称曾国藩老成持重,曾国藩此时却显得急躁轻狂: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太平天国还处于上升期。试想太平天国纷扰各省,拥众百万,名将精兵自不计其数,纵一时败绩,但树大根深,岂会在一时之间让成军不久的湘军给连根拔起?毕竟曾氏还是初次登台亮相,建功立业之心蒙蔽了本来睿智的双眼,对付这样一支有主义有纲领的农民军,还未找到有效的法门。这个传说中的“刽子手”很快就会尝到速胜论的苦头。

曾国藩趁西征军统帅秦日纲在鄂东布防,江北防御空虚,急不可待令湘军两大天王——塔齐布、罗泽南从南岸调往江北,命他们肃清江北,并进攻九江湖口一线的太平军。

咸丰四年十月二十日,塔齐布、罗泽南奉命渡江,进驻菩萨坝,直接威胁太平军防线,首先回应的是天国后期的台柱子——陈玉成。陈玉成在塔、罗驻军次日便进扎离湘军营垒仅五里的莲花桥。两军对垒,战事一触即发。在陈玉成的指挥下,太平军兵分两路,分进合击,先合围湘军周凤山营垒后,再转攻罗泽南。陈玉成亲率北路军攻击周凤山,采用最常见的诱敌之术——佯败,将湘军诱至北路军阵地,成功伏击周凤山军。孰料周凤山也来了个兵分两路,歪打正着:太平军虽击败周凤山前队,却敌不过后队塔齐布军,只得且战且退,不数里,运气不巧碰见了罗泽南统率的援军,形势逆转,反遭湘军夹击,以致迅速溃败。战场瞬息万变,由此可见一斑。

毕竟还是年轻人,磨练不多,稍显青涩,陈玉成率残部奔广济县城,又遭湘军痛击,撤至黄梅。太平军秦日纲大营坐镇黄梅,再汇集陈玉成、韦志俊两军,共有三万人,力图扼阻湘军攻势于此。

早在十月十九日,就在陆师激战之前,湘军水师便已浩浩荡荡开赴九江。陆上激战时,湘军水师也不甘示弱,前队彭玉麟率部焚毁了西征军船只数百。一时之间,湘军气焰更甚,水陆并进。打不起,我守,秦日纲没办法了,只好跑到江南要塞小池口扎营,将主要兵力调往城西大河埔,扎大营于城北,分别抵抗湘军水师、陆师,另派数千机动兵力往来于孔垅驿。大河埔立营五座,互为犄角,“深沟坚墙,木桩竹签”,②,是西征军防线的主体。

十一月初一,塔齐布、罗泽南进抵双城铎。趁其扎营未定,西征军想来个先发制人,主力分三路进攻:右路抢攻湘军阵地,左路设伏于湘军后路,中路稍后见机而动。湘军亦三路相迎:中路塔齐布,左路周凤山、彭三元,右路罗泽南。罗泽南先按兵不动,观察形势,欲后发制人,太平军预备抢攻罗泽南阵地的部队不知何故,行动迟缓,久不能至。战机稍纵即逝,罗泽南瞅准时机,主动出占阵地旁小山尖,趁高而击,将预备抢攻的右路西征军击退,并以马队将其向中部战场驱赶。西征军中路机动兵力以溪岸为阵地设防,尚在犹豫间,塔齐布军杀到,中路军与塔齐布军激战再三,正难解难分时迎头跑来了溃败的右路西征军,西征军自相践踏,不得不退往大河埔。在大河埔未及喘息,湘军三路大军大至,最后五座营垒尽陷,湘军直趋黄梅县城。原本设伏的左路军见势不妙,慌乱之中脱下军衣逃掉了。

黄梅是湖北、江西、安徽三省交界处,东可屏翼安庆,南可增援九江,西可反扑武汉,是太平军重要的据点。秦日纲接连败退,来自天京方面的指责不断。杨秀清已换石达开代替秦日纲督师,黄梅再失,人头势必不保,秦日纲只得狠下心保卫黄梅。秦日纲急需打一场漂亮胜仗,来个咸鱼翻身,挽回颜面。苦思冥想之下,秦日纲指挥太平军在“攻城必由之路”——高阜叠起的城北门外扎下三座大营,并坚墙掘坑。黄梅城外,太平军掘成梅花坑,深丈余,密布地雷竹签,并驻扎精兵万人;在西门扎小营一座,互为应援,防敌水师偷袭;城南小池口驻军万人,又在城西二十里之大河埔修筑大营五座,以精锐三万人守备;秦日纲甚至在仅两座桥梁可通县城的东南面都布下陷坑,并加高城墙,四面团团布置滚木、擂石,“誓相死守”。秦日纲甚至在仅两座桥梁可通县城的东南面都布下陷坑,并加高城墙,四面团团布置滚木、擂石,“誓相死守”。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塔齐布早就令数十死士,皆蓄长发,冒充太平军士兵潜入侦察,将秦日纲部署弄得一清二楚。十一月初三,湘军大至,先以分遣队牵制西门太平军,主力则进犯北门营垒。湘军突击队以云梯强行突入城中,困兽犹斗,秦日纲领着士气低落的西征军作最后的顽抗,居然取得回光返照般的效果,多次击退湘军的攻势,秦日纲不禁洋洋得意。“无湘不成军”,这话可不是乱盖的,湘军多为山农,极有韧性,虽然攻势连续受挫,湘军小股军队接连进攻,昼夜不休。秦日纲正得意地幻想如何把“曾妖头”点天灯,湘军趁西征军疲于应付之际,一部从城东南,一部从城西南突入,内外夹击北门,并放火焚烧,大败西征军。初五日,湘军攻克黄梅县城。太平军的抵抗也不是完全没用,湘军此役获胜,但死伤颇重,陆军骁将塔齐布更在战斗中头部中弹,身受重伤。

秦日纲、陈玉成败出黄梅后,分据宿松、太湖一带,紧守阵地,学了司马仲达五丈原与诸葛相持的战术,再也不出战。

十一月初七日,罗泽南率部四千余人进至濯港,其时西征军冬宫正丞相罗大纲、三十三指挥赖桂英正率军二万人由孔垅驿西进,双方遭遇接仗。二罗相遇,相持不下,西征军再次采取分兵围敌战术:一支从濯港东面田垅绕道攻扑湘军东冈之兵,一支从湖尾直扑湘军西冈之师,中路紧逼冈前。此战术貌似周详,实是不折不扣一昏招。罗泽南部本来兵力较太平军为少,若全力击之,必挫其锐。罗大纲分兵后,反而使其压力减轻,在太平军迂回攻击的部队疲于奔命时,罗泽南大举反攻,罗大纲顶不住,只好退回孔垅驿。

罗泽南得势不饶人,连连出击。罗大纲、赖桂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昼夜兼程,在“东面凭水为固,西、南、北三面环筑土城,密安炮孔,搭盖望楼,竹签木桩,密钉无间”, ③《曾文正公全集·奏稿》,又搞起了防御工事,大打防御战。笔者不禁感叹,此时太平军全仗工事,没了起先之锐志。

西征军能等,湘军可不能等。塔齐布伤势痊愈后,立即率军四千来援,会同周凤山由北路堤上进攻;罗泽南、彭三元等由西南乌鱼霸分路进攻。可怜的西征太平军据墙而守,拼力死战。湘军隔墙投掷火罐、油弹,以狂轰滥炸压制住太平军,又四处纵火,在烟雾掩护下,越墙而入,西征军被击退。罗大纲慌不择路下欲退兵小池口,谁料湘军水师悍将李孟群、彭玉麟养精蓄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在小池口严阵以待。罗大纲在水陆双重打击下,损兵万人,无奈之下渡江退至湖口。小池口至九江江面的西征军水师被李孟群尽数歼灭,至此,太平天国势力完全退出湖北。

激战月余,湘军连挫太平军猛将陈玉成、罗大纲,迫使西征军退至南岸,死守九江、湖口待援。曾国藩肃清北岸的军事意图终于实现,湘军水、陆雄师一万五千人会集九江,水师拥有战船“凡大小二百四十,辎重炮船百二十,辎重民船百”。曾国藩亲抵九江城外,踌躇满志,却不知大祸临头。

秦日纲败仗不断,杨秀清十分震怒。长江上游一失,太平天国则永无出头之日,杨秀清将天京新整训成军的新兵数万人尽数拨往九江增援。在黄梅战前,杨秀清不得不临阵换马,命能征惯战的翼王石达开代替秦日纲主持西征军事,督师安庆,试图挽回危局,重振上游战局。石达开从安庆抵达湖口督战,翼王再度持节西征,情势已与上次不同,前次督师,太平军牢牢控制长江,清军不但水面受制,陆上也只有江忠源一军往来“救火”。此时形势严峻,湘军已整训成军,清军在西征战场已有一只比较强大的战略力量,更具备优势水师。西征军自湘潭失利后,屡战屡败,水师损失殆尽,陆师迭遭重创,军心混乱,士气低落。石达开虽带来数万军队,仍感形势窘迫,处处被动挨打。若无奇计,绝难打破败局。

话说九江位于长江中游,是鄂、赣、皖水陆交通枢纽,乃“江西之门户”。但若认真计较,九江处四战之地,无险可据,虽据九江可以出击四面各省,但也容易遭到各省精兵合围,“金边银角草肚子”,其地理位置其实远不及田家镇、黄梅、安庆重要,但战局使然,清廷和太平天国都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争夺九江。清方的理论基础来源于兵部侍郎王茂荫:“南方之势,全在长江,长江之要,全在九江。”④石达开一通分析后,也认为,据有九江,下可确保安庆,屏障天京,上可西取武汉,南入江西,北进安徽,决心力保九江。九江一时风云突变,一场决定天国前途的大戏拉开了帷幕。

大戏一开锣,曾国藩麾下的湘军攻势凶猛,气焰嚣张,大有一举澄清天下之势。石达开好汉不吃眼前亏,干脆弃卒保车,不救田家镇、黄梅,一心保住九江。趁着秦日纲等人苦战时,专心导演一出九江守卫战略桥段,先派黄文金等分兵进入赣北鄱阳湖沿岸南康、饶州,确保九江、湖口侧翼安全,接着克服饶州府城,进占乐平、浮梁等县,在一连串空城中虎虎生威,不但切断湘军的粮饷,更直接获取大量粮食转输九江,这些粮食日后在九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正因石达开忙着控制鄱阳湖周遭空城,为他天才的备战方略积累条件,数量相对较少的湘军才在北岸将西征军打得节节败退之,等到江北形势一片大好,曾国藩回头看到兵微将少的江西被石达开偷笑着趁乱占据时,还要人心不足地叹一句:太平军“屯据湖口,梗塞于鞋山、孤塘之间,内窥江西,外据我军,地形险隘,势难遽下。”⑤《曾文正公全集·奏稿》)

秦日纲、陈玉成在江北奋力阻挡湘军凌厉攻势,虽节节败退,仍阻滞湘军主力进攻的速度。由于他们的阻截,湘军陆师未能与水师同时下九江。曾国藩说:“自大破田镇之后,司拟九江一郡之指日可破,不料陆军北渡扫荡广济、黄梅、濯港、孔垅一带,转战六百余里,奔驰二十余日。

黄文金等打谷草,秦日纲、陈玉成等迟滞敌军,给石达开这位天才导演提供了从容布置,展现才华绝佳时机。石达开认为增兵和防务是胜利的关键,把安庆调来的万余兵力与北岸撤下来的陈玉成部集中配置在九江、湖口地区,命骁勇善守的林启容继续驻守九江。

林启荣素以善守闻名,不但守城很有一套,此公还精通心理之术,更是石导麾下一杰出的编剧天才。他与石达开在战略看法上一拍即合,认为江北的溃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防御工事不够坚固,最重要的是缺乏新意奇招。秦、陈每次都是“坚墙深坑,木桩竹签”,工程量大,又容易被敌人摸清底细。作为一名编剧天才,林启容的想象力可谓惊人。他充分利用起石达开苦心积聚的粮食,精选上好糯米,熬煮成黏性绝佳的糯米稀饭,混以同样黏性十足的泥土,配制出旷古绝今的筑垒材料。当年配方现在早已失传,这种特殊材料筑成的堡垒是否真像林启荣设计的那样坚固,已经不得而知。但是至少可以想象是,风尘仆仆赶到的湘军,看到敌军居然用本来属于他们的粮食修筑堡垒,这样赤裸裸的嘲讽,本来因粮道截断而粮草不济的将士们要么当即血脉贲张、气绝身亡,要么神经受创、弃暗投明,此举从心理上瓦解湘军的防线,不可谓不高明,不可谓不狠毒。而早在湘军还在江北晃荡的时候,石达开就搜集粮食、占据江西、切断饷道,到林启荣的糯米稀饭堡,环环相扣。曾国藩想破头也想不到,他信心万丈地想要捣取天京,却一早就被这么两位天才的高手算计。

虽然有了如此奇招,林启容依旧坚持稳中求胜,他偷笑不已地进行着其他防御部署,力求不放过任何敌人。设炮台三座,架设重炮,附城处停泊大战船六只,杂船十余只。后又从湖口调来战船七十余号,扼守江面,对岸之小池口亦设三座炮台,立营三座。“江心沙洲营盘一座,高建望楼,密排炮位。洲尾设巨排,横亘数十丈,拦截江面,上环木城,安炮两层,以大船只数只、杂船百余只护卫之。”⑥九江防务不可谓不坚。

空城杀手黄文金、罗大纲先后驻防湖口,在城外狮子山立营数座,于对岸梅家洲扎营两座,以木城炮台,紧相依护,甚至设计一绝妙毒计:在江堤上打洞开挖地道,进可藏人放炮,轰击敌军,退可轻易地绝堤放水,阻敌后路。石达开驻营湖口,鼓舞士气,并亲自主持防务,指挥稀饭碉堡的修筑与溃堤地道的挖掘。还在安徽设船厂,仿湘军水师船式,赶造战舰三十余号,和缴获赵如胜的正版战舰一起,有战船百余号,民船千余号;兵力约有三四万人,这为决战准备了强大的水陆实力。

曾国藩心忧兵力不足,又调湖北安察使胡林翼军二千,王国才军四千前来会师,湘军合绿营部队在九江城下亦聚集二万有余。但相比石达开所统帅部队,在人员上仍处于劣势,湘军多次攻打九江城,都被林启荣击退,罗泽南受伤,童添云阵亡,李续宾也未能占到半点便宜。曾国藩所恃者,唯有水师凶猛而已,十一月十六日开始,李孟群不断与罗大纲在湖口交战,开始时湘军颇占优势。其后罗大纲以小船百艘,堆积柴草,实以硝石,灌以膏油,放火后冲击湘军水师,同时炮船紧随其后,以火箭、炮火袭击湘军,两岸步兵数千人随船冲锋,以火罐投掷助战。罗大纲可谓费尽心机,可惜这不是“火烧赤壁”,李孟群也不是曹操,略施小计就摆平了罗氏火攻,李孟群的法子简单实用,用长篙将火船撑入江心,让其顺流流下即可,如此复杂的战术被如此简单的手法破去,罗大纲被气得半死。

湘军水师作战,以快蟹、长龙、舢板组成,快蟹、长龙都是大船,配置重炮,居中指挥,舢板轻舟在长江中往来如飞,环卫在巨舰侧翼保护。船上装备多位西洋铁炮,射程远胜土炮,太平军将领都心忧不已,还是心思机敏的石达开发现了湘军的弱点:水师快蟹、长龙船身笨重,运动呆滞,冲锋荡决,都由舢板担任,如果一旦把舢板分隔,便如鸟去翼,如虫去足,将为人制。同时湘军陆师出长沙,攻岳州、武昌,又经苦战攻陷田家镇江防,千里争利,未得休息,已犯兵法大忌。且石达开为准备这场大战,弃多处不守,屯粮募兵,以逸待劳,九江之战,似以胜券在握。

两军相持一个多月,石达开料敌疲惫更甚求战更急。十二月十二日,石达开故意撤开湖口守兵,诱湘军水师来战。湘军中计,水师百余号轻捷舢板战船一路猛冲,进入鄱阳湖。石达开等候湘军的舢板全部进入湖中,立刻指挥军队把湖口水卡堵塞,把湘军小船和大船分割开来。湘军舢板战船陷入鄱阳湖出不得,在长江的都是快蟹、长龙巨舰,笨重难行,不堪战斗。石达开就乘夜派小艇放火袭攻,小艇机动灵活,来去自如,很快烧毁湘军快蟹、长龙四十只。湘军水师败退九停泊九江,陆军仍驻灰山,没有回军掩护水师。十二月二十五夜三更,石达开趁夜色偷袭湘军水师,火弹喷筒,同时齐放太平军攻上曾国藩座船,杀死管驾官,差一点把曾国藩捉获。曾国藩病急乱投医——仓皇投水自杀,差点就一命呜乎了,幸得门生舍命救上小船,一溜烟逃去南昌。

至此,九江大戏以石胜曾败完美谢幕。湖口大捷是太平军的空前大胜,湘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在湖口被阻,曾国藩直取天京的战略破产,太平军恢复了先前在长江的势力,并再度威胁湖北。湖口大捷,是翼王石达开为太平天国立下的不世奇功,林启荣在九江城下击败湘军罗泽南、李续宾、塔齐布等大将的功绩,其将略,也足以跻身晚清第一流将领之列。

湖口大捷后,太平军再度攻取武汉,并回师江西,江西除南昌为曾国藩守御外,其余八府四十六县都被太平军占领,石达开的部众发展到数十万人。曾国藩在奏折中哀叹:“自鄂渚以南,达于梅岭,贼踪绵亘数百里,众号数十万”。但此后,向荣、张国梁急攻天京,天京告急,石达开的战略部署又不得当,曾国藩亲率的湘军已被分割包围于南昌,石达开却放弃不打。此后太平军虽然攻破江南大营,但湘军逃脱被歼的厄运,在胡林翼的统率下反攻湖北,又因天京变乱的机会,大获全胜,石达开先前在湖口的努力,付之东流。

注释:

①《曾文正公全集·奏稿》,

②同上

③同上

④李滨《中兴别记》)

⑤《曾文正公全集·奏稿》

⑥同上

卷七补遗一 天京变乱

太平天国基业,本为洪秀全、冯云山所创,杨秀清等是后来吸收的教徒。拜上帝教初起不久,冯云山被捉下狱,洪秀全外逃,在这种情况下,杨秀清靠“天父下凡”的把戏,取得了拜上帝教中的权威地位。杨秀清代言拜上帝教中最尊崇的神灵,自然掌握了拜上帝教的最高话语权,逐步取代冯云山,成为太平天国第二号人物。

杨秀清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物,太平天国前期的军事胜利多来自他的指挥,于是被封为全军主帅——“军师”,并节制诸王。最初,冯云山创立太平天国政体,天王为国家元首,军政大权却由军师掌握,是一种“虚君”的做法。冯云山创出军师负责制,很大程度上来讲,是为自己准备的,因为他自己就以军师自居。由于杨秀清天父代言人的赫赫权势,冯云山的军师头衔被杨秀清夺走。杨秀清在担任军师时,表现出相当杰出的行政、军事才干,自然全军“心服”,洪秀全、冯云山也接受了杨秀清在军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洪秀全的军事才华比较拙劣,也贪图安逸,有一个能干的人代替他主理大事,把烦心恼人的事都担过去,自己只管享受富贵和权威,何乐不为?于是,洪秀全后宫享福,杨秀清前台做事,天下只知有东王,甚至谣传天王已死,天王府中不过供奉了一木雕,洪秀全几成傀儡。

太平天国出广西以后,地位仅次于杨秀清的冯云山、萧朝贵战死,已无人能动摇杨秀清的地位。这时候问题就出来了,太平天国存在两个君主,一个是掌握全国生杀大权的杨秀清,一个是宗教上的领袖洪秀全,若两人和衷共济,自然太平无事,二人相争,必然祸起萧墙。冲突是必然的,杨秀清和洪秀全的冲突,首先来源于政见的不同。洪秀全一心要在势力范围内彻底剿灭儒家,杨秀清则认为读书人对太平天国是有用的,儒家的经典也是有道理的。杨秀清在公开场合表示,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念与儒家的经典相连,反对蔑视这些价值观会伤害太平天国的统治。当洪秀全在南京掀起一场规模浩大的“灭孔”运动时,杨秀清出来阻拦,最后不惜以“天父”的身份,强制洪秀全放弃反孔。杨秀清说“千古英雄不得除,流传全仗简中书”,“前曾贬一切古书为妖书,但四书十三经,其中阐发天情性理甚多,宣明齐家治国孝亲忠君之道,亦复不少”,“凡有合于正道忠孝者留之”。

杨秀清的举动,于保护传统文化,自然是功德无量。但是,消灭儒家几乎已经是洪秀全的一个毕生理想,此刻竟然被强行压下,他心中“一口鸟气”,无处发泄,想必此时洪秀全已恨死了杨秀清,不过因杨秀清在军中的地位勉强压制住报复的欲望。

不但在烧书这件事情上,杨秀清和洪秀全为难,在其他社会问题上,杨秀清也反对洪秀全。比如杨秀清认为要废除男女别行的政策,允许夫妻同居,同时要放宽对部下的管制,允许在安息日回家探亲,共享天伦。这些事情,洪秀全自然都被杨秀清用“天父”的身份压了下来,两人的冲突开始激化。

随着太平军在西征战场的胜利,杨秀清的威望达到了顶峰。这时的杨秀清大概心头有点郁闷,他自己辛苦打天下,只是个九千岁,洪秀全什么事情也不做,就当了万岁,我何苦为他打工来着呢?太平军在战场上不断胜利的过程,也是杨秀清逐渐清洗军中异己,集中权力的过程,现在西征胜利,江南大营被破,杨秀清想要高升了。

杨秀清这时已经是太平天国事实上的皇帝,他的排场享乐比于天王,全国政权皆在手上,天王倒像个可怜的汉献帝,还能怎么高升呢?杨秀清要争的,是个名分,他现在排场再怎么威风,也不过是个九千岁,比洪秀全的万岁还差了一点。现代人也许会觉得这点名分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时候的人可不这样想,差这一点,事业就没有登顶,人生就不完美,王爵也很难世袭,杨秀清一定要当万岁。

天王手无寸柄,杨秀清军权在握,又代言至高无上的“天父”,要取洪秀全而代之,易如反掌,比如随便调点兵就可以杀掉洪秀全,或者假借“天父下凡”将洪秀全废除。杨秀清却不这样干。杨秀清是个有政治头脑的人,他知道把洪秀全干掉,太平天国立国的根本,那套天父天兄的迷信就穿帮了,而这个政教合一的政权,一旦神话破灭,就意味着死亡。杨秀清不杀洪秀全,让洪秀全继续做他的万岁,他要的,是在国家立两个万岁:万岁洪秀全,万岁杨秀清,一个万岁后宫享乐,一个万岁前台掌权。

杨秀清采用的做法是先向洪秀全示威,通过各种方法恐吓洪秀全,告诉洪秀全,自己随时有办法收拾他,聪明的就赶快封我为万岁。洪秀全在宫中对女官和侍妾很苛刻,时常因小事打杀宫中女子,最严重的是穿木屐猛踢已有身孕的小老婆,致使她流产。杨秀清于是以“天父”的身份来整顿家事,痛骂洪秀全虐待女官的暴行,并给予重责四十军棍的处罚。事情也不能做得太绝,杨秀清在洪秀全认罪后,撤销了这个处罚。

多次羞辱洪秀全之后,杨秀清又给自己加封号,“圣神风”、“赎病主”、“劝慰师”,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中,他占去两个。不但如此,杨秀清还夺走洪秀全仅存的两个权力:对教徒宣判教刑的仲裁权和《圣经》的解释权,这实际上是一点点剥夺洪秀全在宗教上的地位,大概此时,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洪秀全已起了杀杨之心。

在洪秀全一路的退让下,杨秀清开始逼封万岁,杨秀清搞得很露骨,大概他自以为权重,有恃无恐。这一年,太平天国科考,杨秀清出的题目竟然是《四海之内有东王》,这已经是公开的宣称万岁了。不久,杨秀清家门口的对联换上了这么一副:“参拜天父,永为我父;护卫东王,早做人王”, 这不但是司马召之心,路人皆知,简直是自己宣布出来了。一切的事情都明朗化,洪秀全明白,如果不封杨秀清为万岁,这事是不能了断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洪秀全开始布置杀杨。

杨秀清的计划也在紧锣密鼓中,他先是宣布,自己“继治天下,佐理万国之事”,后又借天父下凡,召洪秀全,声色俱厉地问道:“你打江山几年,多亏何人?”洪秀全老实回答:“四弟”。天父又说:“你既知道四弟有咁大功劳,何止称九千岁!”洪秀全如果在这时反对,极有可能被“天父”废除,只得回答说:“四弟打江山,也当是万岁。”天父接着问:“东世子岂止千岁?”洪秀全干脆一切遂他心愿,说:“四弟既万岁,东世子也便是万岁,且世代都是万岁。”洪秀全向众臣宣布:“今后遵天父圣旨,东王称万岁,东世子也称万岁”,预定在杨秀清生日那天举行称万岁典礼。后来杨秀清也过意不去,宣称自己是万岁,洪秀全是万万岁,可惜没有用了。

洪秀全手头虽然无兵可用,当其他王手头有兵。正好杨秀清骄横的态度,得罪了不少王。先前因韦昌挥的水营士兵闹兵变,杨秀清打了韦昌辉这个六千岁几百军棍,几乎致残。韦昌辉是个有心计的人,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杨秀清,于是更加隐忍谄媚的讨好东王,以求得生存。杨秀清到北王府,每次轿子一到到,韦昌辉就扶轿迎接,论事不到三四句,就跪谢说:“非四兄教导,小弟肚肠嫩,几乎不知道”。最明显的是韦昌辉的哥哥与东王的小舅子争一块地皮,杨秀清竟然要杀韦昌辉的哥哥,杀人也就算了,杨秀清又特地把案子发给韦昌辉审理,欲置韦昌辉于进退不能的死地。韦昌辉心肠也是阴柔奸险,他干脆把自己的哥哥五马分尸,说不如此重治,不足以儆众。杨秀清越防范他,他就越加服从。杨秀清越加打击他,他就越加谄媚,其实背地里,韦昌辉一直在盘算机会治杨秀清死命。杨秀清虽然雄才大略,但刻毒阴狠的作风,实际上给了树立了许多要命的敌人。

洪秀全密诏秦日纲、韦昌辉、石达开回京诛杨,除韦昌辉外,秦日纲等人也因为小事遭受杨秀清杖责,与杨有仇。石达开却和杨秀清没仇,甚至在一段时期内还亲如兄弟,石达开参与诛杨,理由有三:一,石达开是读书人,不信迷信,性格清高,他特别讨厌杨秀清天父下凡的把戏,不愿意在杨秀清搞天父下凡时下跪听训,甚至几度欲撕破脸皮揭穿杨秀清的画皮,两人因此面合心不合;二,杨秀清逼迫洪秀全太甚,石达开也视其为乱臣;三,石达开自负才华绝世,不肯居杨秀清之下,诛杨后,自己可取而代之,成为军师。于是,石达开、韦昌辉等人纷纷从前线调兵入京杀杨。

石达开节制征西部队十数万,军权最重,按理应该由他先发难,但石达开比较有心计,杀东王不是小事,搞不好会把身家性命赔进去,就算能杀东王,也肯定要落下内讧的恶名,所以这个恶名不妨让给别人去担,等杀杨事了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石达开存了这个念头,部队就久屯在天京附近不动,最先赶到反而的是韦昌辉。韦昌辉从江西前线连夜带兵三千回京,密谋杀杨。杨秀清府中本有卫兵把守,韦昌辉用洪秀全的令牌骗过东王府卫兵,冲入东王寝宫,东王杨秀清措手不及,被韦昌辉砍下头颅,一带雄杰,就此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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