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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江西乱局(上)

作者:西风欺客梦 当前章节:15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2

  一八五六年,南昌城头。城外是红头巾的汪洋大海,城内是曾国藩孤独的身影。

  这之前的曾国藩,是一个极其嚣张的中年人,时常批评皇帝、亲贵、上司和同僚,颇有几分类似今日纸上谈兵的愤青。大概到现在,他开始感觉到办大事的不易,也有几分体会到他的同乡江岷樵在庐州城头那种绝望的心情。世称曾国藩一生三变,由儒而法、由法而入朴拙、守残、无为的黄老境界。曾国藩学道,石达开大概要算最好的老师。

  早年的石达开,声名并不显赫,甚至有“翼贼胆怯”的说法,曾国藩与石达开交手前,是十分瞧不起这个毛头小子的。曾大帅在靖港被太平军教训之后,已经承认自己不是用兵之才,退到幕后,到九江大战居然敢亲自披挂上阵和石达开捉对厮杀,对“石敢当”的鄙视是显而易见的。谁知九江湖口一战,石达开大败湘军,唯幸塔齐布、罗泽南两军得以保全,此时的曾大帅, “每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帆之上驶,则绕屋旁徨”,多愁善感仿佛临水照花的林妹妹。曾涤生毕竟不是林妹妹,他顽固不化,从不认输,越败越精神,他不相信草寇张国梁、无赖江忠源的手下败将石达开有如此能耐。调整兵力后,曾国藩率军猛攻九江,“以攻为守”,企图重温“会师九江,直捣金陵”的红楼旧梦。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九江城下隆隆的炮声,再次将曾国藩从美梦中惊醒,林启荣不解风情地在曾大美人的脸上狠狠打了一计耳光,罗大纲又跟着踏上一只三月不洗之臭脚。曾军骁将塔齐布久败之下,郁闷得脱气身亡,罗泽南又狠心抛下曾国藩援鄂而去。两大骁将一死一别,巡抚陈启迈与曾国藩又素不相能,曾国藩的处境,可真正和大观圆的林妹妹一样了。清史稿上说,“泽南奔命往来,上书国藩,言东南大势在武昌,请率所部援鄂,国藩从之。幕客刘蓉谏曰:‘公所恃者塔、罗。今塔将军亡,罗又远行,脱有急,谁堪使者?’国藩曰:‘吾计之熟矣,东南大局宜如是,俱困于此无为也。’嵩焘祖饯泽南曰:‘曾公兵单,奈何?’泽南曰:‘天苟不亡本朝,公必不死。’”曾大帅放罗泽南远行,并非对鄂省的战局抱有希望,无非是想借机放老友一条生路,罗泽南远去,也只有“天苟不亡”一语勉强安慰,可见曾、罗二公相别之时,依依惜别之情,必不下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而罗泽南此去,竟成永别,更令人唏嘘不已。

  罗泽南走后,彭玉麟督水师打了几次胜仗,曾国藩再度膨胀起来,宣称“贼匪两次东渡,均被我军击败,水师扼泊漳镇,叠获胜仗,东岸当可保全无虞。日内浮桥造成,陆师西渡,即当激励将士迅克临江”。彭玉麟等人听到曾国藩的大话,哭笑不得,只有头脑简单的周凤山把胸膛拍得响当当的。周凤山头脑简单,才华低下,特长不过是“油滑”和“逢迎”——当然了,能逢迎得曾国藩这样油盐不进的老江湖都开心,也是个大本事。周凤山得曾国藩宠信,其人却全无本事,很快在樟树潭被石达开几万大军重重围困,把塔齐布留下的家底赌了个精光。

  兵微将寡,曾国藩又谋划调回老朋友罗泽南,他上奏说“罗泽南在鄂一时尚难得手,臣等伏恩,军情有缓急,利害有轻重。……与其顿兵坚城,攻遥遥无期之湖北,又不如移师腹地,救岌岌将殆之江西”。曾国藩的调令就是阎王的催命符,本来武昌形势大好,此刻却要回还江西,接到命令的罗泽南哭笑不得,只得猛攻武昌,希望迅速拿下武昌后回援江西。曾国藩发出命令后的二十天,罗泽南就被韦俊击杀。太平军不厚道地编了首歌嘲笑说,“破了锣(罗泽南),倒了塔(塔齐布),杀了马(江忠源部马济美),飞了凤(周凤山),徒留(刘于淳)一个也无用。”清军内部也有人这样写道:“破锣倒塔凤飞洲,马丧人空一个留。”曾国藩在敌我双方阴阳怪气的歌声里,虚火上旺,蛇皮癣发作,一边疯狂办公一边抓痒,当真是抓狂不已。

  石达开本可以迅速拿下南昌,给曾国藩致命一击,但几次试探性的攻击,让石达开觉得背水一战的湘军确实是不好收拾的,尤其曾国藩嫡系特别擅长打防御战,如果要靠硬仗拿下南昌,太平军的损失会比较大。石达开的性格,能巧战绝不血战,湘军名将江忠源血战南昌的赫赫声威在前,翼王不愿重蹈赖国舅的覆辙,于是放了曾国藩一马。紧接着就是天京变乱,太平军无暇顾及曾国藩,左宗棠的援赣大军终于大举出动。

先改上一段的错误写法:

紧接着天京方面调翼王大军回破江南大营,左宗棠的援赣大军终于大举出动。

  最先攻入江西的湘军部队是刘长佑和萧启江。刘长佑统带楚勇三千从醴陵出发,进攻萍乡。萧启江从浏阳出发,进攻万载,带勇约二千人。刘长佑进展迅速,趁黄文金收缩兵力之机,偷取萍乡,继而进攻袁州,结果在袁州城下陷入与太平军的拉锯战中。萧启江部行动迟缓,勉强攻克万载后,迟迟不与刘长佑会师。

  石达开回天京主持军事后,江西太平军主要有四大主力,黄玉昆由临江而趋抚州,攻击李元度;赖裕新占瑞州,与黄玉昆相互应援;林启荣据九江而控长江,李能通守袁州,与刘长佑相持,加上其他各路杂牌军,江西太平军能战之师十万有余。刘长佑跟从江忠源作战多年,对江忠源因后援不继被太平军活活拖死的教训有深刻认识。殷鉴不远,老奸巨猾的刘大帅绝不做孤军深入的傻事。刘长佑回复骆秉章、左宗棠说兵力不足,暂停进攻,骆秉章又加拨湘勇三千给刘、萧二人,两个滑头依然在袁州附近和太平军打静坐战,等新一批援军,个性单纯、敢打敢拼的刘腾鸿来开路。

  一八五六年六月,太平军大破江南大营,杨秀清谋划逼宫,于是调石达开至安庆,主持武昌解围,调韦昌辉至江西,主持江西军务。江西太平军原有十万余人,韦昌辉又调来杨辅清部万人,加上湖北尾追刘腾鸿而来的太平军,韦昌辉能动用的总兵力约十二三万人,较有战斗力的部队据曾国藩估计约六万余人。石达开破江南大营的间隙里,清军迭次增援,此时在江西约有湘军三万,绿营兵三万四千,战斗兵员清军约占优势。只是太平军中“最能谷战”的北王韦昌辉,对战术的把握比“练兵之才”曾国藩要强一些。韦昌辉下令瑞州、饶州、临江、抚州、九江各处太平军全面出击,四面开花,令湘军无法判断太平军的主要进攻方向,北王则亲提少数劲旅,与黄文金合攻饶州,大部队则交黄玉昆统带,进攻湘军中战斗力最弱的李元度军,力图拿下饶州,击破围攻抚州之敌。

  曾国藩果然中计,饶州只留绿营兵二千驻防,且无坚固的工事可以倚仗。韦昌辉仅以四千之众,全歼饶州团练近万人,又在河口设伏,击杀清军绿营四百余人。曾国藩派悍将毕金科前来增援,毕金科是湘军中最凶悍的营官,部下以攻击速度快,野战能力强著称。毕金科一到战场就发动疯狂的进攻,韦昌辉部下虽然超过毕金科两倍,依然不敌退走。毕金科虽然凶悍,但远来疲惫,入夜后即被太平军夺回阵地。太平军采取步步为营的办法,把营垒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部队推进一米,立刻把工事推进一米,终于将阵地推到饶州城下。

  北王将部队分为五队,每队八百人,以三队轮番上阵迎战毕金科,二队匿藏于城南山丘之后。北王与毕金科激战数日之后,诈败撤退,毕金科追出城来,先前伏匿的二队太平军迅速攻破城池。毕金科见城头火起,知道中计,急退时又被北王大军缠住,疲惫不堪的湘军一时无力攻破轮番上阵以逸待劳的太平军阵列,只得坐看饶州陷落。毕金科战到天晚,终于突围返回南昌修整。

  湘军的补给能力是惊人的,毕金科很快反扑饶州,血战之后击退太平军,重新占据饶州。韦昌辉组织力量反攻,再度将饶州拿下,并分兵进攻景德镇。毕金科趁太平军分兵之际,组织力量和部分绿营增援再度抢回饶州。饶州就在这样的拉锯战中反复易手。

  韦昌辉对饶州“逐日窥瞻,不退则进”,纠缠住毕金科死缠烂打,饶州屡复屡陷。曾国藩只得不断增援毕金科,这正是韦昌辉想要的结果。当清军注意力都集中在饶州之时,黄玉昆集中兵力大破李元度,解除了抚州的包围。

北王大战毕金科之时,曾国华和刘腾鸿正在集中大军攻打瑞州。刘腾鸿果然骁勇,他率军从湖南入境,不数日连克新昌,上高,兵锋再转向瑞州,打通了太平军对南昌的包围,两湖湘军对南昌的增援恢复,曾国藩再也不用坐困省城。曾国藩自知饶州已不可为,集中军力助刘腾鸿、曾国华争夺瑞州。这在当时来说,是一个相当正确的方针,曾国藩撤毕金科在饶州的攻势,从南昌方面派遣精兵四千增援曾国华,又下令湖北方向过来的湘军都往瑞州靠拢,湘军中著名的凶徒毕金科、刘腾鸿等都聚集瑞州,真可谓“黑云压城城欲摧”。韦昌辉从临江率三千人增援瑞州,被刘腾鸿击败,在城外无立足之地,只得趁夜色入城,指挥城内守军抵抗。黑旗湘后营,攻城最勇,他们在刘腾鸿的指挥下,“缘梯踏肩,肉薄而登”,用简单的攻城器械就发起对瑞州的攻击,太平军三次击退湘军的攻势,湘后营败而复聚,锲而不舍,韦昌辉打得心惊胆寒,急调黄玉昆来援。

  黄玉昆带来精锐士卒数千人, 北王下令以二千人缠斗楚军,以六千人绕到背后进攻战斗力低下的江军营垒。江军果然大败,几全军覆没,部分将领得湘军增援而逃脱。江西战局到此,已经经历几起几落的变化:石达开九江湖口大败湘军,战局被太平军控制住;刘长佑等人在石达开破江南大营之机增援,湘军重占上风;,韦昌辉主持江西军事后,太平军的局面开始有了起色。就在江西战局相持不下,胜利稍微向太平天国倾斜的时候,韦昌辉带走精兵三千,回京杀杨,战事就此告一段落。

  天京变乱后,石达开再次主持江西战局,取得了一定的胜利,林源恩被击杀,李元度军再次全军覆没。李元度屡次丧师,自觉无颜见老师曾国藩,为了求得原谅,特地策划了纵火自杀的好戏。为了保证部下救援及时,李元度放弃瞬间死亡的抹脖子和上吊,采用纵火这样的慢性死亡。他特地选用潮湿的草料,也不往身上泼油,就这样胡乱一点火就开始发表慷慨激昂的自杀演说。当然了,不慷慨激昂是不行的,声音小了士卒听不见。果然,先前李元度四处找草料的举动引起了士卒的疑心,慷慨激昂的演说让他们得以火速将大帅救下,除了呛了两口烟外,大帅毫发无伤。

  石达开虽连破平江勇,赣西方面依然在刘腾鸿、王錱等人的猛攻下逐步沦陷。除了先前的援赣部队,湖南又派出曾国荃的吉字营和王錱的老湘营进入江西。王闿运评述湘军名将,说“军兴,名将推塔齐布、刘腾鸿、李续宾、多隆阿。而郭嵩焘服罗泽南,左宗棠推王錱”,有名将之称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塔齐布、罗泽南已故,此刻在江西的将领,竟占湘军名将之半。刘腾鸿和王錱非曾国藩嫡系,故声名不显,其实王錱“胆力沉鸷,用兵好出奇制胜,驭众严而有恩”,刘腾鸿“出奇制胜,骏利无敌”,在瑞州“尝以三百人败万众”,“凡曾从腾鸿战者皆服其勇,在湖南诸将中,名欲过李续宾矣。”

  刘腾鸿效法胡林翼围武昌,掘长壕围困瑞州,赖裕新等数万人困于城中不得出,刘腾鸿急切也无力攻城,于是分兵援刘长佑,攻取附近州县。石镇吉、杨辅清几破刘长佑大军,但刘腾鸿救援及时,刘长佑部败而不溃,保持了对太平军的牵制,曾国荃、王錱得以专心攻打吉安。从武昌撤退的韦俊的部队来加入江西战局,从景德镇来援吉安,数败曾国荃,韦俊当时的战略方针是集中力量扩充势力,把打击曾国荃放在第二等的位置,湘军的战略方针是掘长壕,断绝太平军粮道和援兵,同时挑拨江西天地会部队和太平军争斗。由于韦俊放松对湘军的进攻,湘军组织力量,在当地团练的有力支援下,攻克瑞州、临江,但名将刘腾鸿也被太平军击毙。石达开率援军增援,兵员虽众,战斗素质却十分低下,指挥也不甚得力,被王錱等人击破。

满大臣肃顺说过一句话:“咱们旗人混蛋多”,办事得靠汉人。这句名言后来被讹成“旗人都是王八蛋”,被清末的汉族文人奉为经典,沾沾自喜地四下传播。满洲亲贵除了斗狗走马,逛八大胡同,玩假古董,听京戏之外,确实办不了什么差,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旗人当官除了一个个在官场“油混”,搞潜规则,阿谀冒功外,确实比不上曾文正、左文襄、李文忠这些绝代英物。但仔细一想,事情就有趣得多了,就是这群混混旗人,在中原坐了三百年江山。他们以汉制汉,把雄才大略的曾左骆李一个个弄出来,老老实实地提着脑袋为他们卖命保江山,他们在后方坐享其成。龙盛运先生说,湘省大员最后控制的军队据说超过了八十万,但仍然被这帮都是王八蛋的满洲亲贵,搞得一个个乖乖撤军回家养病,不敢起那反心。如此看来,谁糊涂谁精明还真不好说。

满洲亲贵,读不得孔孟,舞不得刀剑,文攻武斗,都只交给下边人,也就是汉人去操作。但因此以为他们不学无术,可就大错特错,他们是不学而有术,个个都精通官场这门大学问,在市恩笼络、牵扯制衡等平衡之术上都是绝顶高手,汉人的经世致用的大学问,往往在他们这些小法术上败下阵来。蜀中才子魏明伦写一句歌词:“帅才不及帝王术,兵书不及圣诏书”,确实是至理名言。最典型的一人,就是官文。

笔者时常看到一些写权谋智慧的书上叙述胡林翼斗官文的故事,最著名的当然就是胡林翼的二奶外交,这则故事在本书的前一部分也有提及。几乎所有这类书上对次下的结论都是,糊涂蛋官文被官场老手胡林翼玩弄了,从此十分信任胡林翼,成了胡巡抚的傀儡。然而我们今天要纠正的是,官文不是糊涂蛋,他是官场老手,绝不是胡林翼的傀儡。与其说胡林翼玩弄了官文,不如说官文利用了胡林翼。关于这一点,我们从当时双方的政治斗争形势说起。

曾国藩创立湘军后,由于曾国藩很会处理上下关系,平日文书往来上,早请示晚汇报,忠心表得十分足,一开始咸丰皇帝是很看好曾国藩的。何况当时长江沿岸,能与太平军抗衡的军队也只有这一支,所以在曾国藩第一次攻克武昌的时候,咸丰皇帝就打算赏湖北巡抚衔给曾国藩。这时,大学士祁隽藻,一说是彭蕴章,上了个经典的谗言,“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身。匹夫居闾里,一嗥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想非国家之福”,咸丰皇帝听了脸色大变,立刻收回了鄂抚的任命,并由此开始布置对湘军的牵制。

祁隽藻的谗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揭示了一个事实,就是历史上许多人以治军起家,最后独霸一方乃至问鼎天下。曾国藩办湘军,如此风生水起,充分显示了他强大的号召力和军政潜力。在皇帝看来,一个臣子拥有超越朝廷的号召力,是相当可怕,也是不能容忍的。咸丰自此以后,一直企图将曾国藩“政治上搞臭,经济上搞垮”,把湘军限制为绿营大军冲锋队这样一个角色。这个效果是很不理想的,因为绿营兵太不中用,限制湘军规模,太平军就会所向无匹。于是,满洲亲贵又出台第二个政策,就是在湘省内另立山头。胡林翼就是被满大臣文庆选中扶植,期待他另立山头。

胡林翼并没有直接参与湘军的组建,他只是带贵州兵增援湖南时碰巧并入了曾国藩的指挥体系,他的部队也没有按照湘军的模式去改编。直到胡林翼拜罗泽南为师后,手下湖北军才“尽得楚军营制”。从历史上看,胡林翼与曾国藩的交情仅限于同乡,他中进士、点翰林均早于曾国藩,不至于像江忠源、罗泽南等人对曾国藩有感恩戴德之心。破格录用胡林翼,提高他在湘军集团的地位,以分曾国藩之势,确实是个好计策。

文庆失算了,胡林翼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一个布局的人。胡林翼又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只为理想卖命,并不为乌纱卖命。而且,他清楚地看出了两个事实:一,作为一个汉人,要想在清廷立住脚,靠的是军队这个硬实力,而不能靠满大人们施舍肉骨头;二,要想抓军队,必须要仅仅地跟从曾国藩,因为湘省的军政人才太多太强了,而他们基本都是曾国藩的人。

胡林翼和曾国藩亲密无间的合作,让多情的咸丰皇帝心碎了一地,“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山头没立成,湘省反而多了一个省的地盘,势力大大地扩大了。小皇帝勉强用浆糊修补好破碎的心,接连任命西凌阿和官文担任钦差大臣,其中官文兼任湖广总督,明显是监视胡林翼来的,当时就有人指出,胡大帅“手握重兵,朝廷忌之,特任官文督鄂,阴为监视”。

胡林翼最初的想法是想把官文一刀拿下,这得到了曾国藩、左宗棠、骆秉章等人的支持,于是整个湘省集团团结起来,斗争官文。这里也可以看出,当时的湘省大员,在政治上都还不成熟,典狱长怎么可能让囚犯斗跨狱警呢?曾国藩后来处理马新贻就老辣得多了,直接刺杀。刺杀过后,民间就是铺天盖地地评书和戏曲,舆论攻势打得老太后昏头转向。此是后话,不多说。

胡林翼为了斗跨官文,首先动手裁汰官文统带的湖北军。他先大造舆论,说官文手下的湖北兵将都不可用,为了战争必须裁汰,接着不断上折请裁湖北兵将,竟有一日连上五折的举动。为了配合胡林翼,曾国藩也写成《湖北兵勇不可复用折》,恳请皇帝准许裁汰湖北兵勇,编练新军,其实也就是以湘军代替官文手下。

  案牍高手曾国藩蒙混咸丰,把团练办成了湘军,小皇帝上当一次容易,再次上当可就难了。咸丰屡次被官场老流氓们愚弄,也渐渐地“从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湘军可以扩,但是官文直接控制的湖北军,也要跟着扩,质量可以不管,数量一定要跟上。官文心领神会,大量收编土匪当兵,这些湖北军不但不能打仗,反而时时闹饷闹兵变,但是官文大帅就是要把他们供起来。王錱说,“北岸冗杂之众,数至五万,求其不酿成大变斯为幸耳,尚望其能剿贼耶!”官文养了五万流氓兵,用意十分明显,咸丰皇帝想要湘军打仗,八旗和绿营冒功,那官大帅手下的兵就不能少,总不能说五万湘军没打仗,功劳全是官文手下几千杂牌的。所以,为了冒功,官文的手下,至少编制上要与湘军相当,才好分功劳。

  裁兵不成,胡林翼又策划在人事上架空官文。我们知道,国家政权不稳定,首先要抓兵权,如果中央集权成了气候,兵权不抓也可以,但是人事任免权一定要拿在手上。胡林翼以整顿部队战斗力为由,谋划把官文的心腹罗遵殿、马秀儒等参倒,逐步控制人事大权。胡林翼上奏《敬陈湖北兵政吏治疏》,用含蓄的语言告发了官文的许多不是,可视为双方矛盾的一次大规模的激化,湘省大员纷纷上奏声援胡林翼。咸丰回复说:“恳切详明,实为当今要务”,对胡林翼的军事规划大加赞赏,但是实质性问题上,咸丰如此表态,“前已谕令官文等筹办,即著该抚会同办理”,明确表态,胡林翼只能在官文的手下干,不能僭越。胡林翼不甘心,又要求查办被他参劾的官员,这次的回答更明白,“官文有钦差大臣关防”,一切事务“均该督专责”。这就以上谕的形式明确了,人事任免必须经过官文才能生效。

  扳倒官文不成,胡林翼采取极端的办法予以对抗。所有调兵请饷,办案抓贼,胡林翼独断专行,坚决不同官文商量,把总督大权硬夺了过来。官文被伤了面子,也采取手段和胡林翼斗争起来,湖北官场乱成一团。湘省大员纷纷支援胡林翼,如官文到湖南劝捐,骆秉章、左宗棠直接把他的办事大员赶了回去,官文要调兵,湘军也拒绝调动。胡、官二人闹得不可开交,激愤的胡林翼甚至自比伍子胥、屈原,想要一死了之。

  左宗棠率先看出问题的不对,他指出,湘省斗官文,如果一击不中,后果不堪设想,搞不好整个湖南都要落入官文掌中,现在最好休战。许多人都在试图调节这场纠纷,比如江忠源的好友魁联就一意从中调解.严敬铭更一针见血地指出,湘军是斗不跨官文的,即使官文离职,新上任的满大人一样会掣肘,“公欲去官公,保来者非官公耶?以一巡抚能去若干总督,即曰能之,满人不能与闻军计,公又何以自保?”

  胡林翼终于意识到他斗不过官文,于是采取和官文修好的办法。除了通过官文的小妾认为亲戚外,胡林翼在大事上尽量保证官文的面子,上奏每每称赞乃至推功给官文。最要紧的是,胡林翼不但不再反对官文贪污,反而襄赞其贪污大业。官文在湖北发了大财,以至于回北京后,“银多不能悉载归,乃连开九当铺”。

  就此以后,官、胡相处甚好,胡林翼在湖北办事也十分方便,于是许多人认为,这是胡林翼用“外圆内方”的政策忽悠了官文,成功夺取了官文的权力。但是我们仔细研究官文在与胡林翼和解前后的表现,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官文在湖南劝捐被骆秉章、左宗棠伤了面子,却表示并不打算因此和二人打笔墨官司,表现出“廓然大公,所见者大”的样子,并处处表示,愿意和湘军各位大佬捐弃前嫌,和衷共济。同时,他也对下属说,胡林翼才高志大,天下无人出其右者,湖北无胡林翼不能御敌,所以他虽然和胡林翼时常吵闹,却几乎没有把胡林翼搞下台的打算。即使在双方吵闹得最严重的时候,对用兵的事,他也一般不反对胡林翼的主张。

官文虽然“遇事茫然”,却绝不糊涂,他的地位和功劳都出在胡林翼身上,只有湘军能打太平军,只有抓住湘军,自己才能分功上进,所以湘军要扩军,他尽量支持,胡林翼要策划战役,他一般不发表意见。“闷声发大财”,反正曾胡都是给他们旗人打工的,只要不关系到人事这个大权,官文对湘军还是十分配合的。

官文的高明就在这个地方,他知道自己的无能和湘军的强悍,所以他支持湘军打仗,但是,不让步的他绝不让步,一定要保证自己是董事,胡林翼只是打工的经理,这个规矩绝不能乱。当官当到这份上,不可谓不高明。

胡林翼后来采取怀柔政策,不是胡林翼棋高一着,反倒是官文熬熟了胡林翼,“调教”了胡林翼。值得注意的是,官、胡和解后,官文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交给胡林翼主张,以至于成了傀儡。人事和财政,胡林翼必须报官文副署,官文私下仍不时地分化胡林翼的部下。官文拉拢了许多湖北官吏如张曜孙、庄受祺等,这些官员唯官文之命是从,绝不接受胡林翼的命令。在湘军扩军问题上,官文也大做文章,他最舍得出钱装备的,是都兴阿和多隆阿的部队。都、多二人,名义上属湘军战斗序列,其中多隆阿完全就是湘军编制,但他们都是旗员,官文大扩都、多二人的军队,尤其是以黑龙江、吉林的骑士把多隆阿的马队扩充到数千人,确实是一个妙笔。多隆阿骁勇善战,指挥才华出色,官文招募的东北骑士也多数保留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凶悍,这数千马队成了湖北极强大的一支战斗力。可见,官文也并非完全不通军国大事。多隆阿战功日隆,官文就不断给他调拨兵力,最后多隆阿部下拥兵一万五千,成为抗击陈玉成的第一主力。

胡林翼对此也采取了措施,他大量的调拨湘军老营充实多隆阿下属,又尽传多隆阿湘军营制,这样,多隆阿部下,除了马队是旗人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步兵都是湖南人,多隆阿如果和湘军反目,自然无法指挥军队。官文对此又发动反击,他努力收买分化湘军中级将领,在湖南混得不如意,被曾国藩排斥的名将王錱,官文就奏保他湖北按察使,试图收为己用,不过被左宗棠识破并阻止。此后官文对湘军将领的收买一直在进行,李续焘、何绍彩、赵克彰等人,因战败被胡林翼处分,官文就想办法撤销这些处分,并给他们重立新营的机会,让他们带队并入多隆阿的部队。时间一长,多隆阿的湘军,就慢慢地变成了官文的湘军了。

胡林翼和官文明争暗斗多年,各有胜负。由于官文深刻地认识到,曾、胡都是清朝培养出来的官员,不可能造反,而且才华出众,于是放手让湘军大干。官文治下的湖北,成为清廷打败太平天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从这个角度讲,官文是相当有魄力的。如果咸丰帝有官文这样的眼光和魄力,战事也许不会拖得如此长久。官文在放手湘军大干的同时,牢牢地把住了人事大权,正如曾国藩所说,官文“城府甚深”,“面子极推让,然占其地步处必力争”,这就保证了湘军未能反客为主,处于打工者的地位。曾胡浴血拼杀,官文“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反而加官进爵,最后连攻克金陵的报捷都要由他领衔,我们不得不说,官文不但不是糊涂蛋,反而精到家了。

胡林翼和官文和解后,努力经营武昌,在湖北编练新军,将湖北办成湘军的第二个军事基地。湖北的经济人口都胜过湖南,在湖北筹饷练兵,减轻了湖南的压力,扩大了湘军的规模;湖北练兵,部队自湖北而出,顺将而下进攻江南太平军,比湖南出兵较为便利,“大营有据险之势,军士无返顾之忧”。

曾国藩和胡林翼的战略方针在这时可以说已经比较成熟了,湘军镇压太平天国的方针,可概括为节节攻剿,先剪枝叶,后图根本,最后夺取金陵。在具体的实施上,湘军以长江的地理为势,以上制下,逐步推进,先夺上游,从武昌出发,成顺江而下的形势,再驱两湖之众,夺取九江,控制江西门户,打通长江水道,为湘军争取东下的航道,最后夺取安庆,以远势大包围金陵,夺取胜利。

  太平天国在杨秀清时代,是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夺取天下的战略构想的,那就是先据金陵,号令天下,次夺安徽、江西为兵源、粮源地,再转攻两湖,控制上游,最后杀回老家广西,这一次大迂回后,南方根据地连成一片,最后夺取江南膏腴之地,则南北成割据之势,最后再行北伐。天京变乱杨秀清被杀后,太平天国高层乱成一团,从此再没有一个清晰的战略方针,李秀成、陈玉成都是相当能干的将领,但他们的智识,也仅限于解围和反攻,处处被曾胡牵着鼻子走,胜仗虽多,终究是气数已尽。

  胡林翼定下由湖北据上游,经江西转入江南的计划后,李续宾统率湘军精锐八千,从鲁家巷出发,与旗将都兴阿联合,突入江西,控制九江上游,不数日,攻到九江城下,再度与林启荣遭遇。林启荣先前在九江屡屡羞辱李续宾的老师罗泽南,罗、塔两大天王都在九江败下阵来,低头认输,此时李续宾再统罗泽南旧部前来,颇有不破九江誓不回的味道。李续宾部八千人,逼近九江扎营,杨载福水师四百号船只负责支援,都兴阿与鲍超率马队四百,歩卒数千屯对岸小池口,与李续宾遥相呼应。

  林启荣在九江也有万余人,都是西征初期组建的老部队,忠诚度可靠,战斗素养也高,总体战斗力并不逊色于李续宾部。李续宾在攻九江之前,先出动部队肃清九江上游江面太平军据点,成高屋建瓴之势,战术十分高明。林启荣虽然知李续宾的意图,但打法保守一点,林启荣在九江添设军械,囤积粮草准备应对长期战斗,却并不出动兵力破坏李续宾控制江面的举动,避免与湘军浪战于城外。九江沿线湘军无论数量还是战斗力与林启荣部都在伯仲之间,林启荣不肯出战,李续宾得了个大便宜,从容完成他孤立九江的布置。

  湘军攻打九江意志十分坚决,心高气傲的李续宾此次卷土重来,一意要洗刷他老师在九江城下数年来的耻辱,他亲率死士冲到九江城附近数十米处侦查敌情,好大喜功的李续宾被九江坚固的防御吓了一跳,赶紧回奏上司:“九江形势,西揖武昌,东引皖口,襟带中流,实吴楚之腰膂……其城北面临江,西则龙开河,贼以长城深壕围之,又环以炮台三处。南则甘棠湖,中隔新坝,而内外炮台,与坝相接。”林启荣可谓守城的绝顶高手,修筑的工事如铜墙铁壁,极大地挫了李续宾速战速决的决心。

  兵不够,水勇凑,李续宾与杨载福协同会攻,湘军水师弃船登岸,改充步兵,与陆师联合攻城。相比步兵,水师是个郁闷的高伤亡职业,水师士兵不但伤亡率高,而且死生完全不在自己手上:步兵可以选择和敌人拼杀之后再死,水师却是站在船上等着炮轰,全无杀敌的快感。水师士兵上了岸,几乎就是一群妖兽,全无战术却冲劲十足,水勇冲锋的阵地,步兵往往避在一旁,以免误伤。战场上出现水勇将太平军出城部队阵形冲得波开浪裂,步兵却在一旁呐喊助威的局面。李续宾突出阵地,在距城数十米处席地而坐,枪弹如雨,大笑不顾,忽然跃起突阵,冲入太平军防线,“横厉无前”,部下湘右营大受鼓舞,纷纷绕开水勇猛冲向前,肉搏登城。

  湘军环攻九江六昼夜,林启荣设在城外的陷阱、坑道尽数被毁,李续宾部下爬上城墙有二十次之多。林启荣沉着指挥,倚仗大炮的猛烈轰击,压住了湘军凶猛的攻势,在付出数百人的伤亡后,湘军停止了攻城。

  湘军和太平军最精锐的部队血战连日,双方虽各不到万人,战场声势之浩大,足比数十万人之会战,两军将士舍生忘死,成为开战以来伤亡率最高的战斗。

  战后,湘军内部出现了问题,湘军主帅曾国藩丁忧回籍,强人隐退,湘军军心动荡,胡林翼在后方筹措粮饷又不得力,湘军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一时也无力发动大规模的进攻。直到曾国藩亲赴九江前线,会盟前线诸将后,湘军士气才有所恢复,决定先打援军,待春节后再集中力量进攻九江。

攻打防御坚固的城池,是让主帅们很头疼的一件事情。在李鸿章给部队大规模地配备西洋开花大炮以前,中国军队攻击城池的手段效果十分有限。许多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都发生在野战战场,一旦敌人缩入城池当乌龟,纵然绝世名将也莫可奈何。诸葛武侯英才盖世,打得同样是绝代名将的司马宣王“畏蜀如虎”,但宣王一做缩头乌龟,诸葛丞相也只得哀叹一声“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唐文皇三千五百骑兵打垮窦建德十万大军,但要拿下洛阳,也只能围到洛阳粮草断绝为止。

从三国到晚清,中国只出过守城名将、野战名将,没听说有攻城的绝顶高手。相信历朝将帅都为攻打敌人的坚城伤过脑筋,但攻城的手段也无非是大军压境,吓破守将的胆儿,从精神上压垮守军,再高明点无非就是调动敌人出城歼灭。一旦守将意志坚决,军队士气高昂,那就好死围活围,围上一年半载,等到城中弹尽粮绝为止。

战争中一旦上演长期的围城,那大家就得等着人相杀食的悲剧上演。守军饿得骨瘦如柴,围城军队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他们每天都得小心提防其他战线敌军的围攻,被敌人来个“中心开花,四面合围”。李世民在洛阳“围城打援”的战术,成了中国军队攻城唯一的经典范本,清末奇才李续宾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得督促士兵不断地在九江城外挖地道修战壕,跟林启荣耗下去。

从具体的战例来看,决战双方,太平军善守城,湘军善野战。湘军将领江忠源防御南昌三个月,被视为奇迹,而太平军方面,屡有守城一年甚至数年的战例出现。但具体到战术层面,却是太平军因善攻而能守,湘军因善守而擅野战。罗尔刚说湘军战斗力远逊太平军,不得不在战场上采取“守势”,这个说法相当片面,但是值得肯定的是,湘军在砍杀的效率和规模上,确实远逊色于太平军。所以湘军每到一地,就大修工事,掘地三尺,把野战战场改造成坑道战场,野战时就躲在这些坚强的工事后面和太平军的“裸兵顽抗”。每一场野战对湘军来说,其实都是依托工事的防御战,故称湘军因善守而擅野战。如果湘军放弃工事,那点军队被铺天盖地的太平军估计两个小时就能踏为肉泥。太平军善守,长处却不是器械,即使林启荣这样的名将玩弄器械也未必及得上乌兰泰这样的器械专家。林启荣守九江,采取的是攻势防御,即依托城池和炮火支援,不断向外冲锋,摧敌于城外百尺之内,一旦超过火力支援范围,士兵就迅速回撤,所以太平军是善攻而能守。

李续宾围九江,基本战术和李世民围洛阳相似,掘长壕围城,士兵利用工事抵御城内自杀冲锋的敌军和来援的大队。当然,晚清时代,战术比初唐有了一些进步,李续宾的战术除了以壕沟御敌外,还包括了以水师支援、运送物资,以防后勤被掐断;分兵肢解敌人在城池周围势力,并以诱敌援军深入;围困的同时不断实施穴地攻城战术,以炮火猛烈轰击城池,使敌将不能上城瞭望,以减少穴地的难度。九江的围城战术,成为湘军攻城的范本,以后围安庆、南京一直袭用。

太平军为了防备湘军围城打援,也做了不少探索,他们应对的方法就是围魏救赵,攻敌必救,迫使湘军放弃围城。从九江到天京解围,双方的战术就是围城打援和围魏救赵的较量,而九江攻防,堪称最经典的一次。

九江城下僵持的局面,被多隆阿打破。多隆阿欲从湖北东征援李续宾,却被黄梅太平军大队阻挡。多隆阿绕过黄梅数十里,突然回师,以马队突袭黄梅太平军阵地,靠马队强大的冲击力重创黄梅守军,黄梅太平军数万人星夜撤走阵地,奔九江而来。多隆阿劲骑蹂其后,李续宾又在南岸迎头拦截,太平军赶紧收缩兵力,投北岸而走。

北岸清军守将是都兴阿,其人“如奸似鬼”,狡猾异常,又善作秀,阴险不下官文,搞笑更胜周天爵。其用兵水准,时好时坏,好起来,可与陈玉成匹敌,坏起来,见流寇望风而逃。都大帅用兵,有两项长处:审势、用奸。审势,每到战场,都兴阿先审时度势,形势好,不客气,本大帅一刀拿下,部下个个奋勇争先,谁也抢不了大帅的功劳,形势不好,不好意思,本大帅迂回包抄,挺进大后方去了。用奸,都大帅大的用兵方略没有,治军水准也平平,但好出个奇计、奸计,能骗则骗,不能骗就让多隆阿顶上。比较有有趣的是,都大帅的小算盘,每次都把英王陈玉成的头发丝算得清清楚楚。

都兴阿和湘军多次合作,常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怀和亲切:李孟群趁夜色出发偷袭太平军,负责策应的都兴阿彻夜不眠,“露立达旦”,盼李孟群归,关切之深,如思妇望夫;李续宾出动攻打九江,都兴阿在山头“翘首以待”,大雨滂沱衣衫尽湿而不自知,见李续宾归,则喜极而泣。都兴阿的精彩表演打动了不少湘省人物,连向来刻薄的王闿运都称赞都兴阿识大体,善于团结友军,“水师夜烧寇船未还,都兴阿露立达旦。群帅和辑,战士始奋矣!”然而,和识大体善于团结群众的都大帅合作的李续宾却苦不堪言。黄梅太平军投奔九江,李续宾兵力不敷,只能防御南岸,北岸却不得兼顾。南岸战事激烈,都大帅在北边一山头昼夜观战,“露立达旦”,关怀备至,等太平军投北岸撤退,李续宾勉强抽调部队追至北岸,都大帅又将部队藏起来,独自一人在更北的北边一山头“露立达旦”,继续关怀。李续宾气得大骂都兴阿,抱怨说“此贼之不灭,天也!奈何?”

  从黄梅撤退下来的太平军与宿松、太湖的太平军会师,声势大张,计议分兵杀回湖北,以分九江之敌。太平军以四五万人,攻黄梅,二万人攻蕲水,一万人攻打双城驿。太平军队伍庞大,多数都是临时在安徽征召入伍的饥民,缺乏训练,战斗力很差,大军方才出动,就被都兴阿堵住。双方猛烈交战,相持不下,湘军后起之秀鲍超率新兵五营来援,霆营与谋攻黄梅的太平军正面交战,多隆阿率马队绕到太平军阵地后发动攻击,太平军受挫撤退,但损失不多。鲍超见太平军人数众多,清军兵少难于对敌,于是设下一计,先扬言攻打独山镇,在独山镇虚张声势,暗地派兵袭枫树坳,太平军在枫树坳分三路拒敌,鲍超也分三队迎战,又派锐卒绕山南偷袭太平军营垒,太平军阵脚大乱,被湘军杀死数千人,霆营乘胜闪击独山镇。鲍超奔袭到独山镇时,多隆阿的援军也应约而至。其时月明如昼,二将见太平军工事严整,垒浚壕深,木椿、竹签四下环绕,不易攻取,于是以轻骑诱敌,散队设伏,太平军果然中计被围,多隆阿以劲骑冲突,又分队潜越壕沟纵火,太平军四下奔逃,多、鲍二将追杀至天明,歼敌五千人,二人因此声名大噪。

  驻扎在小池口的清军都被牵制,林启荣趁机出队攻打李续宾部,并约驻扎在湖口的黄文金协同进攻。林启荣和黄文金配合得十分默契,两军在黎明时分同时发动,两路进攻李续宾阵地。黄文金率四千人渡龙开河发动攻击,因准备仓促,渡河工具简陋,渡河进展缓慢,李续宾把握住战机,投入主力半渡而击,黄文金不敌退走。林启荣的部队七千人从小东门杀出,在八里坡列阵迎敌。当时李续宾和湘军主力正在渡口打击黄文金,八里坡附近只有少量部队虚张声势,林启荣的精锐部队只需一次猛冲就能把湘军解决掉。林启荣这时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这是李续宾故意示弱的诱敌之计,不敢发动冲锋,反而排出防御的阵型。战机稍纵即逝,李续宾解决掉黄文金,回头从旁横截林启荣的阵列。林启荣也十分了得,收束住惊恐的将士,抵挡住李续宾的攻势,两军持续交战五个时辰,林启荣的部队终究耐力不足,阵地被湘军撕开一道口子,将军刘松纲被俘,林启荣只得收队回城。

  作为对林启荣攻势的回应,都兴阿和杨载福发动了攻城,鲍超率领霆营打头阵,霆营击杀了林启荣部下几名将领,却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未能推进一步。两番攻城受挫,胡林翼决定委托广东方面购买八百门洋炮到九江轰击城墙,在洋炮运到之前,只得继续长围九江。

春节过后,李续宾开始督部下扩大战壕。湘军在九江外围依托白水湖,挖掘三十余里的长壕。这项工程十分浩大,壕沟深二丈,宽三丈有余,因为九江四面有山包围,李续宾的壕沟一直越过了四重山脊。李续宾对湘军一贯采用的锁围法做了一点改进,战壕在东路留一缺口,诱惑太平军从此缺口出。东路缺口出去半里后,李续宾又修筑了围堵的工事,设下大量的陷阱和地雷,办法十分阴损。

  林启荣率军五六千人出城,意图破坏李续宾的工程,结果被李续宾部下何绍彩击退。数日后,林启荣又出城攻打,并设下埋伏,可惜计策被李续宾识破,李续宾先绕道攻打伏兵,再进攻林启荣主力,林启荣的战术意图再次失败。林启荣连遭挫败,十分愤怒,派出部下邀安庆守军来援,安庆方面允诺以八千人会攻李续宾,于是林启荣率一万五千人,发动全面进攻。太平军来势凶猛,李续宾也大惊失色,部下八千人人全部出动,依托工事与太平军相敌。杨载福率军增援李续宾,安庆方面的太平军却没有如约来援,林启荣自知不敌,收队回城,从此再不出战。三个月后,李续宾长壕修成,九江合围!

  林启荣野战非李续宾之敌,李续宾玩攻守却玩不过林启荣,两军只能在九江城下旷日持久地消耗着。表面上看来,双方打成了平手,但林启荣被李续宾困在城内,粮草援军断绝,更兼湘军长壕围困,九江已成败局。林启荣虽然依靠高明的守城战术挫败了李续宾强攻的意图,但远不能制止李续宾孤立九江,近不破坏湘军挖掘长壕,一味消极防御,在大战略的局面是失败了。

一点说明:我写这部太平天国,对李秀成、石达开 、曾国藩等人丑事都有揭露,而对江忠源、张国梁、韦昌辉等人多有褒扬,并非是我认为江、张等人胜过李、曾。前揭露而后褒扬,无非前者在传统史学中颇有过誉之词,而后者则有不实之污。事实上,忠王李秀成人格才干,均高过韦昌辉甚多。但我前文对韦昌辉赞扬,本文对李秀成揭露,无非是去光环和辨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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