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元年六月,江忠源至中平参战。此时乌兰泰新败,犹心惊胆寒,向荣虽偶有小胜,但一味消极避战,双方相持不下,前线清军士气低落。江忠源楚勇五百人,衣甲不全,形如乞丐,竟突出清军防线,逼近太平军营垒扎寨。向荣等皆以为江忠源轻浮子弟,全不知兵,必为太平军所杀。石达开“轻其少,且新集,急犯之”①。楚勇坚守营寨不出,藏于墙后以抬枪、鸟枪还击,待石达开突至营门,江忠源横刀跃马,率楚勇突然冲出,与太平军展开惨烈肉搏。楚勇奋勇当先,石达开惊慌撤退,江忠源穷追不舍,一战斩首数百级,“一军皆惊”。向荣、姚莹、乌兰泰等自是十分敬重,有军务必先入其帐咨询,“事必谘而行”,姚莹更作书达洪阿,嘱其凡事请教江忠源,“浙江秀水县江忠源,为人甚有见识。倘二弟见之,不妨咨访采纳,必能有益也”② 。
江忠源在中平屡挫石达开、韦昌辉,杀敌甚多,“累功赐花翎”。某些战史不顾事实,讳胜夸败,把江忠源蓑衣渡会战前从军行状一笔抹杀,以至于闹出前书“江忠源六月到军”,然后人间蒸发,后又书 “十一月,江忠源方带楚勇五百姗姗来迟”之类笑话。
赛尚阿将行辕设在桂林,就近指挥。当朝首相,本事比天师周天爵、老吏李星沅还是大些,更兼姚莹、严正基、江忠源等能臣襄助,清军在前线渐渐有了转机。赛尚阿是文臣,先从整顿吏治入手,将地方不法贪官和作战不力的将领统统革职拿办,又着力协调前线各将帅,使得前线指挥步调一致。经赛尚阿整顿,清军士气略有转变,尤其赛尚阿督师,事权不专的状况改变。清军采取齐头并进、密集靠拢、步步为营、稳打稳扎的方针,多路进军,不求其速,但求其稳,清军开始取得重大进展。尤其向荣一军,屡屡攻太平军得逞,洪秀全等在中平呆不住,迫不得已突围回师金田。回师路上,洪秀全旧仇新恨涌上心头,又分兵扫荡拜上帝教初兴时抓捕洪秀全、冯云山的团练王作新,王氏子侄辈战死四五人,王作新独自脱逃。清军沿途追击洪秀全,未有大成效。江忠源认为,太平军屡屡突围成功,在于清军只敢追尾而不敢打头。向荣等只能远远蹑太平军之后,寻机歼其后队,其大队主力则任之扬长而去。如能令向荣统兵打头,截住太平军大队,乌兰泰追尾,夺取粮草辎重,江家子弟兵再从旁腰斩其队伍,洪秀全必为所擒。江忠源用兵自是十分高明,却没有考虑到清军的实际。绿营暮气沉沉,久无斗志,如何敢与太平军势如疯虎的突围前锋捉对厮杀?至多尾衔其后,杀几个妇孺冒功领赏。何况太平军在中平突围的前部军队指挥,是骁勇善战的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向荣、乌兰泰只好转去招惹后队文弱的洪秀全、冯云山了。
洪、杨率部转移到紫荆山地区,在新圩等地连番血战。向荣一改初来颓唐之势,攻势连连。赛尚阿手握“遏必隆”刀,有权“便宜行事”,可阵前杀将。前线清将勉力向前,一改互相倾轧、各不应援的作风,全力配合向荣出兵,两万清军同心协力,与太平军苦战。杨秀清率少量兵力屯莫村,萧朝贵、胡以晃、韦昌辉扎营蔡村江,号称三万,但妇孺占全军半数。杨秀清之前在蔡村江一带修建大量工事,此时派上了用场。杨秀清自恃先前在此地靠工事连挫清军,不免骄傲轻敌。清军以人海战术临敌,数万人铺天盖地而来,前队方却,后队又来,弄得太平军疲于奔命。两军多次接战,互有伤亡,向荣遂改变战术。向荣以少量精兵从小道迂回渗透,深入太平军腹地,进行骚扰破坏,正面则仰仗人力、物力优势,实施“滥战”:清军分无数股,在太平军阵地上任意选择若干突破口,进行毫无章法的胡乱攻击,能攻则攻,不能攻就掉转头,换个突破口再行攻打。太平军若率队杀出,向荣、乌兰泰即以密集的“炮子”攻击。“滥战”在太平军漫长的防线上此起彼伏,昼夜不休。此战术收效极大,杨、韦、萧、石夜夜不得安眠,痛苦不堪。姚莹、江忠源发动心战,派出大量细作,潜入太平军战区下毒、埋雷,四下散布洪秀全遭毙,数十万官兵封锁战场的谣言,制造紧张气氛。太平军人心惶惶,刚被“小天堂”、“自有高封”鼓动起来的军心又濒涣散。
向荣的“滥战”造成一个大兵压境,清军动以十万计的假象,许多太平军士兵开始从前线逃亡。据太平军俘虏供称,“黄老二、黄世隆向说,现在又无盐食,总在六月初旬有月亮时,总要窜回……当初众人信他说拜了上帝,可消灾难登天堂。拜了之后,因有众属在他手,不敢逃出。小的并没妻子,因出来没有生路,也只好随他”,“小的知道跟错他们了,盐也没得食,钱也没得使,他们头子尽自己快活。”③
“天父”、“天兄”频频下凡,批评教育教徒中蔓延的投降主义,又再次申明了军纪。杨秀清决意打几个胜仗鼓舞军心,亲统精兵发动攻击,将乌兰泰军击溃,但随即遭到向荣、刘长清袭后,不得不退回阵地。赛尚阿发现太平军死守当地,是要等候水稻成熟收割补充军粮,于是下令三军务必要在稻熟前攻占阵地。向荣屡次与杨秀清争锋,渐渐熟悉杨秀清的战术。趁大雾天气,向荣率领军队猛烈攻击萧朝贵设防的峡谷,双方各用鸟枪、抬枪、火炮攻击,杀声震天。在“遏必隆”刀的威吓下,向荣楚军奋勇争先,杀败萧朝贵,夺取峡谷,继而与韦昌辉部激战。在向荣吸引太平军注意的同时,刘长清率领善攀岩的川兵沿要塞双髻山西北小道潜至鹞婆岭,“乘高轰击”。清军两路夹击,太平军阵势大乱,向荣一战而夺双髻山、猪仔峡,战线推进到太平军防区腹地,视野开阔,被阻挡于峡谷外的八千援军得以开进战场。
两大要塞失守,洪、杨极为震怒,连夜派兵争夺双髻山。此时向荣楚兵锐卒千人已建立牢固阵线,又拨皖兵五百,扼守刘长清攀缘的小道。太平军因是仰攻,被向荣据险杀败。杨秀清连吃败仗,将怒火全撒在部署于平地的清军达洪阿部身上。达洪阿向来好着奇装怪服,以炫耀自己在军中独特的地位,于是太平军集中攻击达洪阿耀眼的黄马褂。达洪阿被抬枪击伤马匹,杨秀清手下常败将军乌兰泰赶来救援,再次毫无悬念地被杀败,达、乌二人丧师殆尽,仅以身免。
太平军虽痛歼乌、达两个难兄难弟,但要塞尽为向荣所夺,眼看是守不住了。赛尚阿奏称:太平军“腹背受创,闻其火药将尽。前二十七日贼败后,多匪跪地,高呼上帝救命。有私行逃出者三百余人……其穷蹙之势已极”。上帝没有来救命,向荣却越益凶猛,水稻是割不成了,洪、杨只得准备突围,转到杨秀清的处女战爆发地思旺去。
太平军窘蹙,正是清军进攻的大好时机,谁知清将之间被赛尚阿强压住的相互倾轧势头因为向荣的成功再度高涨。旗人巴清德一力掣肘,不欲使向荣得成大功,上书“五不可”,与向荣争辩。巴清德是个智商低下的旗人乡巴佬,入关多年后,清廷的文书早改用汉字了,巴清德居然还说着不流利的汉话。向荣被他的满汉杂交的鸟语气得肝火大旺,卧床不起。
经赛尚阿一力调解,清将勉强达成一致。向荣养好病后,又再度上演猪仔峡的戏法,在大雾里攻击太平军新建成的要塞风门坳。向荣连攻数日,终于冲上高地,杨秀清的防守已较猪仔峡大有进步,太平军并未溃败,与清军相持七昼夜。洪秀全下令放火烧山,谁知皇上帝打了个喷嚏,刮起了南风,风助火势,大火反往太平军阵地扑去。熊熊火光照耀下,太平军成了伏在暗处的清军活靶子,损失惨重,向荣再夺风门坳。
太平军于古林社再筑工事,与清军对敌。双方多次激战,各有伤亡,清军多名把总、千总被杀,而韦昌辉弟韦志先、韦十一均死于清军炮火。太平军将领黄以镇阴谋煽动兵变,被杨秀清察觉,杨秀清降天父圣旨,揭穿黄以镇图谋,将其斩首,以威慑全军。
八月十六夜,洪、杨下令全军从桂平新墟东撤退,以萧朝贵、韦昌辉部为突围前锋。向荣得江忠源计,不再衔尾,专事打头,采取平行追击战术,急率追兵数千取捷径抄太平军前,企图截住去路。二十日,太平军前部方入平南县思旺墟,清军已追到附近的官村,仅隔五里相持。大概皇上帝为先前的喷嚏害死其子民数千而痛惜,怜悯而哀痛地哭泣起来:向荣正待扎营,忽然阴云骤合,大雨倾盆,火药都淋湿了,营盘也不能建立,将士鹄立雨中。萧朝贵、韦昌辉欺清军火器无用,肉搏非其敌手,候雨势稍停就率领队伍冲出,与清军惨烈肉搏。向荣全军覆没,辎重军械尽为萧朝贵缴获。向荣只身逃奔,得江忠源接应,幸免于难。向荣叹息道:“生长兵间数十年,未尝见此贼;自办此贼,大小亦数十战,未尝有此败”。这是自金田起义以来,太平军战果最辉煌的胜利,据丁守存说:向荣的“锅帐、军械、辎重皆为贼有,各将帅仅以身免”④ 。自经此役,太平军冲出了贫瘠的紫荆山区,来到相对繁华的广西腹地,使清廷围困堵击,断绝接济,就地全歼的方针破产。脱离围困后,拜上帝教迅速蔓延开来,不少当地居民被萧朝贵编入太平军,士兵数迅速窜至八万,其中能打仗的男丁三万余人(训练有素的老兵六七千)。获得向荣军的军械后,装备改善,火力增强,具备攻击大城市的能力,洪、杨于是准备攻打永安城。太平军分两路:杨秀清、冯云山保护洪秀全,渡濛江,从水路北上;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罗大纲等走陆路,两路攻取永安。
永安是太平天国军兴以来,计划夺取的第一座城池,众军师小心翼翼,预备艰苦的会战。但进展之顺利,却超乎想象。官村大捷,向荣几乎被杀,迁怒于近在咫尺的乌兰泰救援不力,开始消极避战,进而报复乌兰泰。两人势同水火,继而大批幕僚、镇将卷入,清军内部的分裂远胜李星沅、周天爵督师时,指挥几乎瘫痪,坐看太平军云集永安。赛尚阿“原来的乐观情绪烟消云散,聚歼太平军于运动中的迷梦彻底破产了,他开始陷入与李星沅、周天爵相似的困境,面对着悍将冗兵的剧烈倾轧、太平军的胜利进军束手无策,他像在一条漫长的隧道中摸索,既看不见光亮,又摸不到尽头”。⑤太平军前锋由原天地会起义领袖罗大纲率领。罗大纲在投奔太平军之前,曾经攻打过永安城,地形熟悉。罗大纲与原在永安起事而遭镇压的何洪基旧部取得联系,里应外合,击溃守军阿尔精阿,占领永安屏障水窦,势迫永安。韦昌辉率太平军主力很快赶到,支援罗大纲强攻永安。永安守城兵不足千人,被数千太平军围攻,抵抗十分微弱。罗大纲使用了一个类似小孩子游戏的方法,往城内投掷大量烟花爆竹,一时间烟雾弥漫、爆炸声四起。守城清军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必不曾玩过炮仗,见烟雾滚滚,不由得惊恐万状,罗大纲借助烟雾掩护登城,杀散清兵,开门迎大队入城。知州吴江、副将阿尔精阿投水自杀,仅一日,太平军就攻克永安城。
洪秀全等在鼓乐声中进入永安城,以旧州署为朝廷,武圣宫为军师杨秀清行辕。秦日纲率兵驻扎水窦,东平、莫家村等地也派兵驻守,互为犄角。各险要处又设木栅,掘壕沟,建炮台,埋地雷,作为外围防线。按照杨秀清成法,又在城墙前开一道厚厚的城土墙,抵挡清军炮火。
太平军与向荣等在紫荆山区大战,每夺一个村庄都要付出几百乃至千人的损失,谁知窜出紫荆山区,竟日不移影即摧名城。杨秀清等信心暴涨,开始谋划夺取大城市了。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等人日夜研究永安城防的城垣、望塔,护城壕沟,开始琢磨攻击城池的技术,甚至督工兵试仿造吕公车等大型攻城器械。
在洪秀全梦到天父之后的第十四年,太平军终于攻占了第一座坚固的凡间之城。永安,太平天国控制的第一座城池,其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开阔了洪、杨、冯、萧等人的眼界。从此太平天国的领袖开始从农村进入城市,再也不是田间的乡巴佬,而开始学着如何攻击城市、控制城市、防御城市,在城市建立政权了。在永安,太平天国的部队得到修整,正式建立了政权。攻占永安,是其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洪、杨得志,赛尚阿则遭贬,咸丰帝毫不给这个首相面子,下旨将赛尚阿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后交部议处。巴清德、向荣等统统摘去顶戴花翎,乌兰泰则靠其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了昏昏绰绰的咸丰皇帝,得以嘉奖,成为前线清将的公敌。
众军消极怠工,拒绝出战,乌兰泰只得自率开隆阿、秦定三赶到永安城外扎营。稍后经文岱、江忠源也赶到,合六千余人,与三万太平军对峙。向荣、巴清德徘徊于濛江,刘长清、姚莹驻永安北路,张敬修屯大黎,刘继祖、张钊呆在濛江的船上不下:清军名义上有二万余人,实际上仅乌兰泰独当太平军,而乌兰泰部队士气低落,只有江忠源部五百人较有战斗力。
赛尚阿催促向荣援助乌兰泰攻城,向荣只是称病。赛尚阿勃然大怒,奏请将向荣革职,以刘长清继统其兵。张敬修倒是异常积极,可惜其部下东勇与太平军在“坐战”期间积下深厚友谊,绝不与战:斥候探知前方有太平军,张敬修催促出战,全军屹立,竟无一人前进;前方并无太平军,竟有人恶意风传太平军至,则全军趁机哄散。赛尚阿令将其东勇遣散,谁料不少东勇一拿到遣散费,立刻进城投太平军,张敬修羞愤投河自尽,被部下捞起,未遂。赛尚阿遣散不少部队,其余官兵也多数疲劳过度,染上瘟疫,能出队的不过十之五六。赛尚阿不得已,在永安附近募村民当兵,永安村民极其狡猾,“饿则依人,饱则飏去”,拿了饷就跑。所幸太平军精锐老兵先前已被向荣歼灭不少,新招士卒力不能军,数万清军,堪堪守住永安外围,阻太平军向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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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史稿·江忠源传》
②《中复堂遗稿》
③《李进富供词》未见原文,转引自《太平天国战争全史》
④丁守存《从军日记》
⑤崔之清《太平天国战争全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