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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简又文译韩山文太平天国起义记第九章及洪仁玕写的洪秀全来历。.8

秀成既归天京,天王加封他为真忠军师,留守天京,各王都归调遣〔一〕。先是当秀成北征的时候,清朝统治者与外国侵略者联合乘机向苏、浙两省进攻。清江苏巡抚李鸿章的淮军与由英国侵略分子戈登率领的常胜军连陷太仓、昆山、吴江,进犯苏州。清浙江巡抚左宗棠的湘军与由法国侵略分子德克碑(Ensign Paul dAiguebelle)率领的常捷军围攻富阳,迫近杭州。秀成回到天京后,苏、杭各将告急,日日飞文前来。他三番四次奏请去救苏、杭,天王都不准。到八月初,始得出京到苏州。苏州水道纵横,旱道很少,太平军旱道能争,水师不能与敌轮船见仗,是以战败。秀成亲带一军出阊门,屯扎马塘桥,取犄角势,暂保苏州,打算回京向天王建议,不守天京,正在计议间,郜永宽、汪安钧等已刺杀苏州守将慕王谭绍光叛变。在叛徒叛变前,秀成亲察他们的行动,已经看出来了。他对叛徒们说:「现今我主上蒙塵,我亦不能留你们。若有他心,我乃国中有名之将,有何人敢包我投乎!」叛徒们回答说:「忠王宽心,我等万不能负义,自幼蒙带至今,谁敢有他心!如有他心,不与忠王共苦数年了。」叛徒们的话,秀成也知道是假的,但他却因为这几个叛徒多年相从,久有战功,不忍执法诛戮,遂致苏州失陷,秀成是难辞姑息的罪过的。後来他自己也追悔说:「我见势如斯,不严其法,久知死期近了。」

苏州既失,秀成退屯丹阳。这时候,兵乱民慌,粮源断绝,秀成知天京不能再守,要回京劝天王撤退。他的堂弟侍王李世贤驻兵溧阳,劝他前去,别作他谋,不要回京。他不听。李世贤要带兵前来,逼他去溧阳,阻止他回京。秀成知道,就轻骑连夜走回京。十一月初八日到京。第二天,他上殿向天王奏陈天京不能再守。应立即放弃天京,取道江西,绕湖北,与陈德才军会合,据西北以图中原的战略。他竭尽忠诚,痛切陈词,甚至请死於殿前,以求听从。天王竟断然拒绝,严加斥责。他含泪出朝门,阁朝众臣都向他劝慰,事详洪秀全傅。第二天,天王也赐下龙袍,来安慰他。秀成只得遵天王意旨,留天京死守。他傅令李世贤领军去江西就粮,到明年江南秋收後回救。

甲子十四年正月十七日,天保城失陷,天京被合围。四月十九日,天王逝世。秀成扶幼天王嗣位,以安定人心。这时城中军队只有一万多名,能作战的只有三、四千名,粮食又断绝。敌人围攻一天比一天紧急,从东门到北门沿城掘地道攻城。秀成指挥守城军。一连破了几十处。五月二十一日,地保城失陷,敌人以猛烈的炮火作掩护,迫近了太平门城根,开掘地道攻城,太平军无法展开反地道战。六月初六日,午刻,龙膊子地道发,城垣被轰陷。秀成率领战士奔向缺口,用火药倾盆烧敌人。敌人先锋队被消灭了,一队队登城队狂潮般汹涌进来。秀成在太平门和敌人展开鏖战,无殊众寡相差太远,抵挡不住。他走回朝门,保护幼天王。他把骑着的以强壮快速闻名的雪白战马让给幼天王骑〔一〕,自己另骑了一匹不得力的马。幼天王就因为骑这匹快速战马得逃出敌人的追赶。而秀成却因为骑的不是战马,战斗了一天,马不能行被俘。秀成临难让马,舍命救主,在他部下的英人呤唎论为「这正是忠王的勇敢、忠诚、豪爽的性格的特点」〔一〕。

秀成带幼天王回家辞别母亲。在秀成的时代,他受的是教忠教孝的教育。他是个孝子,极孝顺他的母亲。他也受了遇到忠孝不能双全的时候,应该移孝作忠的教育。今天,他要尽忠保护幼天王了,不能兼顾母亲了,他和母亲要生离死别了,全家流涕辞别。

秀成抹了眼泪,跨上马,率领战士保护幼天王上清凉山〔二〕暂避。到了初更〔三〕时候,假扮清兵,他一马当先,领头冲锋,向守太平门缺口的清军突击,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得出天京的有一千多人。秀成立即分为两队,前队护卫幼天王急走,他率领後队,拒抗追兵。敌人马步追赶,冲过孝陵卫等处敌人营寨,又营营炮发,处处喊杀不绝。秀成血战了一天一夜,马不能行,他掉了队。到天明,身边只剩两三人,只得走上方山顶上破庙内暂避〔四〕。他把捆在身上的珍珠宝物吊在树上,宽身乘凉。

方山脚下住的贫民知天京失陷,必有在山上躲避,他们想发财,便上山来搜寻。秀成正在山顶乘凉,忽见一群人走上山来。他一下子惊慌,忘记把珍宝拾起就逃。众人一边追一边喊道:「你身上有钱,交了给我,我不要你命」。到了追近,见是秀成,一齐跪下,大家流涕。秀成见人民这样地爱护他,便和众人一起转回破庙,要把珍宝取回来报酬众人。不料这帮人追秀成下山後,另有一帮人来到破庙,已把珍宝拾去。众人为了要掩护秀成得安全逃出,大家劝他剃发。秀成不肯。众人说:「忠王不肯剃头,沿途关卡盘查,不能送你」。秀成对众人说:「我为大臣,国破主亡,若不能出,被获解送妖营,有死而已。若果有命能逃出去,现在剃了发,难以对我官军」。仍不能剃。众人又是苦求不止,秀成只得剃去一些,於是众人便把秀成密藏起来。他们访知拾得秀成珍宝的人,要和那帮人均分。拾宝的说:「这种珍宝,天朝大头目方有。你们问我分此物,必获此头目」。两方互争,傅扬到外面,就给奸人捉住,解到曾国荃军营〔一〕。曾国荃痛恨秀成死守天京,久攻不下。他摆列刀、锥等刑具,要把秀成狠刺、细割处死。他叫带秀成来,拿起了锥,疯狗一般扑上去,把秀成遍身猛刺,流血如注〔一〕。又喝令刽子手把秀成一片一片地细割,满身血肉淋漓。秀成挺直胸膛,「殊不动」〔二〕。他威风凛凛地大喝曾国荃说:「曾九!各扶其主,你生什么气?且兴灭无常,今天偶然得逞,就发疯了吗」〔三〕!

秀成从雇农出身,久经革命锻炼,他一生对天王耿耿忠贞,尽了他的「愚忠」。尤其是反抗李世贤的「兵谏」,到天京失陷时,临让马,弃家救主,方山落难时,不肯剃发等等行事,更是可歌可泣。秀成是视死如归,早已决心殉国的。他在苏州失陷前,就对叛徒郜永宽等说:「若有他心,我乃国中有名之将。有何人敢包我投乎!」他严厉地表示威武不能屈的革命立场。他在苏州失陷後,泣谏天王不守天京,天王不听,他就请天王当殿杀他,以免日後死在敌人手里。他在方山人民要他剃发的时候,他就严正地表示,若不幸落在敌手,有死而已。可见在他的思想上,是早已有以死殉革命大节的准备的。到被俘受刑的当天晚上,曾国荃的幕僚去和他详谈,问他:「何不早降?」他说:「朋友之义尚不可渝,何况受其爵位!」又问:「汝今计安出?」他说:「死耳」〔一〕!也同样坚定不移地表示他尽忠革命的立场。

但是,秀成对当前革命的形势,却有他的看法。他认为太平天国革命前途还很有希望,实力还很雄厚,人民还在拥护太平天国。而清朝统治者与外国侵略者之间,清皇朝与曾国藩之间,却都存在着尖锐的矛盾。而今幼天王已经脱险,太平天国几十万大军都在长江两岸,问题只在於要有一个威望素著领导得起他们的人,就可以复兴太平天国。

另一方面,秀成在他的思想意识里面,深重地受到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里面叙述的勾践沼吴,姜维伪降等历史故事的影响。而今国破身虏,他认为自己身为太平天国军师,军队的最高统帅,责无旁贷,当刀锥交加的时候,就应该慷慨牺牲,表示革命英雄的气节,但如果还有一线可图的机会,就不当一死了之,而应该忍辱负重,以应付非常的大变。

在秀成被捕後五天,曾国藩从安庆赶到,当天傍晚,他和秀成谈了一次话。秀成在和曾国藩谈话之後两天,开始写自述。他通过自述,并在写自述後八天的夜里,那一次和曾国藩会谈时候,劝曾国藩反清为帝。秀成把曾国藩看作三国演义里的锺会,要用姜维的假投降计去引诱曾国藩,以图恢复太平天国〔一〕。曾国藩手握湘军,长江三千里,几无一船不张他的旗帜,「四省厘金,络绎输送,各处兵将,一呼百诺」〔二〕。清皇朝极怕曾国藩推翻它。而曾国藩的党羽也企图拥戴他做皇帝。当攻陷安庆时,湘军水师大将彭玉麟就以:「东南半壁无主,老师豈有意乎」?来试探曾国藩〔三〕。曾国藩在湘乡建书屋,工匠做的上梁文就颂祝道:「两江总督太细哩,要到南京做皇帝」〔四〕。至於曾国藩本人,据曾家傅下来的李秀成劝曾国藩反清为帝的口碑,说他不听李秀成劝告是「不敢」,而不是「不肯」。这些事实,说明了秀成把他看做锺会确是有所见的,而并非幻想。可是,曾国藩这个老奸巨滑的反革命巨魁由於考虑问题太多,有种种顾虑,所以没有中计。他和幕僚根据过去对秀成的了解和当前的观察,得出「此贼甚狡」的结论〔一〕。什么叫做「甚狡」?就是曾国藩在一年前指示他的部将的信里所论秀成的「狡诈百端」〔二〕。也就是跟秀成战斗多年的李鸿章历次所论秀成的「深佩其狡猾」〔三〕,「狡狯异常」〔四〕,「诡谲多谋」〔五〕,「最多狡谋」〔六〕。曾国藩又年穿了这条伪降计。因此,他「力主速杀,免致疏虞,以贻後患」〔七〕。

六月二十五日(夏历七月初六日),秀成还在与自述。曾国藩派人通知他今天要杀害他。秀成知道他的计谋落空了,但是,他已竭尽了人谋,没有话可说了,他听了,「无蹙容」。到傍晚,他步赴刑场,「谈笑自若」,定了就义歌十句,叙他尽忠的志节,然後在天京从容就义〔一〕。

李秀成生於贫雇农家庭,跟饥寒搏斗成长,入拜上帝会,金田起义,全家加入队伍。经过革命大洪炉的千锤百炼,从士兵一直提升到最高统帅,太平天国的军师。他一生「铁胆忠心」,英风烈迹,使人可歌可泣。不幸国破身虏,学姜维用假投降计,有碍革命气节教育。青史无情,难免批判,亦可慨已夫!李容发一说是李秀成养子,一说是儿子〔二〕。太平天国庚申十年九月三十一日,封天朝九门御林忠义宿卫军忠二殿下〔一〕。辛酉十一年九月,随南破忾军主将陆顺德进攻浙江绍兴,时年方十五岁,他的英勇善战,已博得众口称誉,他的容貌俊美优雅,他的语音十分轻柔,委婉动听。分的体形虽然柔弱,可是一种伟大的革命热情却在他身上激起了英雄的气概。每当驰上战场的时候,那种叱咤风云,千军辟易的雄姿,即便是最英勇的战士也都为之黯然失色。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和恐惧,他几站从婴儿时代起,就已经成为一个兵士,习惯於危险和战争。他是从革命战争的生死搏斗之中成长起来的少年英雄〔二〕。

以後,历随秀成转战苏、浙、皖三省。甲子十四年正月,常州、嘉兴被围急。容发要救两城,他带了军队,从常州过清军的後方,向无锡威协,将福山占领,包围常熟,并企图向外国侵略者组织的常胜军大本营及军械库的昆山进攻,逼使清军北撤常州的围困,南缓嘉兴的进攻。敌人果然震动。二月,容发在江阴华市先烧了戈登的船只,使他的炮兵队不能发挥效力。第二天,戈登分两队来犯,容发在山上看清楚敌人的行动,指挥步兵逐渐地向敌人两队的中间前进,旋即向前猛袭,掩藏在山谷里面的骑兵队也开始冲向敌人两翼袭击。太平军从各方面向敌人施压力,骑兵每人双手各执一把刀,向前冲杀,把常胜军最精锐的劲旅第四团和新编第六团击溃。这一枝由外国侵略者与清朝统治者自吹自擂称为「常胜军」的洋枪队,自经这次一败涂地,军心恇怯,不堪再战,几乎全部歼灭,戈登狼狈而逃〔一〕。关於这一次战役,後来侵略分子威尔生在常胜军一书里说:「此乃戈登上校所遭遇之极不如意之事,彼对於一般之军官未能布置适当之後备部队,以及忽视两翼之防卫等,异常愤怒。此系主要之失败原因,盖太平军攻其不备,虽用刀矛等武器作战,仍能包围常胜军而击溃之也」〔二〕。即令是侵略分子,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惨败,与遮盖住太平军作战的机动与英勇。

当时容发等虽然战胜,不幸嘉兴失守,敌人把围攻嘉兴的大军调来反攻,而常州、丹阳两处守军,屡次从江阴、青山等处冲出接应容发等援军,又都被敌人设伏截回,使内外不得通联络,子药无从接济。二月底,容发等不得不从杨厍、华市、周庄、沙山等据点撤退〔一〕。

三月底,容发率军随侍王李世贤上江西就粮食,预定秋收後回救天京〔二〕。容发进入江西後,事迹无闻〔三〕。

本傅考证

一条关於李秀成学姜维的曾国藩後人的口碑

世有李秀成劝曾国藩反清做皇帝的傅说。一九三六年,清史专家孟森为北京大学影印曾国藩刻本李秀成供作序,曾经谈到这个传说,认为「世以秀成以种族之见劝曾,当时汉人已握实权,满人积威已替,不无动以取而代之之说」。一九四四年,广西通志馆就是要追寻这个傅说而去湘乡曾家抄录李秀成自述原稿的。著名考据学者陈寅恪看到了李秀成自述原稿卷末被撕毁的情况,也认为曾国藩不肯把原稿公布,必有不可告人之隐〔一〕。关於这个傅说,多年来,历史工作者都在追寻着它的根源。

出我意外,一九七七年十二月,曾国藩的曾外孙女俞大缜教授竟把李秀成劝曾国藩反清做皇帝的曾家口碑写给我了。请先看贾熟村同志代我去访问俞大缜教授的记录:

俞大缜先生,浙江绍兴人。女,现年七十三岁。曾任北京大学西语系英语教授。一九五五年因患半身不遂症退体。俞先生的母亲曾广珊,是曾国藩的孙女,著有曼华仙馆诗钞(见历代妇女著作考,一九五七年商务印书馆版附编叶九)。俞先生的外祖母郭筠,是曾国藩次子曾纪鸿之妻,郭嵩焘之女,著有艺芳馆诗集(见历代妇女著作考叶四三六)。

俞先生从其母曾广珊处听到过有关太平天国史的重要口碑,想找研究太平天国史的罗尔纲先生谈一谈。一九七六年冬,俞先生曾通过她的邻居近史研究所的江绍贞同志打听罗先生的住处。时罗先生在南京,未能见面。一九七七年十月,俞先生又写信给她在北京大学工作时的同事卞之琳同志,打听罗先生的住处,希望谈谈。卞之琳同志将此意告诉了罗先生,认为属於历史口碑,应该收集研究,况俞先生身患重病,害怕自己此时不谈,失去傅述机会。而罗先生身体不佳,不能前往,乃请卞之琳同志带我去拜访俞先生。

一九七七年十月廿八日上午九点半,我和卞之琳同志到了俞家。俞先生说关於此项口碑,她曾经给周恩来总理写过信,後因文化大革命开展了,没有得到回信。这个口碑是这样的:一九四六年秋,她路过南京,探望她母亲曾广珊。有一天,她母亲和家中几个人在卧室内聊天,从她母亲出生地的清朝两江总督衙门,谈到天王府,谈到了李秀成。後来她母亲又亲口对她说,李秀成劝文正公当皇帝,文正公不敢。这一段话,我当时记录上写的是:「李秀成劝曾国藩当皇帝,曾国藩不干。」俞先生更正说:「不是,原话是『李秀成劝文正公当皇帝,文正公不敢。』不是曾国藩,是文正公,不是不干,是不敢。」好又说:“「我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是决不说谎话的」。

这时,坐在帝边的卞之琳同志插话说:「我不是搞历史的,但也有印像,好像那里有这样的记载。」俞先生说:「这样的傅说是有的,我也听到这样的傅说。不同的是这是曾家家里人自己说的,不是一般的傅说」。

我问俞先生,这样的话,不知你母亲是从谁那里听到的?俞先生说她的母亲是曾国藩死後二十多天生在南京两京总督衙门的。没有见过曾国藩。她小时候,是生活在曾国荃的衙门里,有可能是听曾国荃说的。也有可能是听曾纪泽说的。也有可能是听外祖母郭筠说的。郭筠是有学问的人,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作无稽之谈的。

最後,俞先生又把话题转到李秀成供的真伪方面。她说,李秀成供是真的。他是想学姜维的。这个供的原稿,由曾国藩傅给曾纪泽,曾纪泽傅给他的过房儿子曾广铨。曾广铨又傅给儿子曾约农。俞先生的父亲曾从曾约农处借阅过这本原稿。前广西通志馆也曾通过曾昭桦到曾家抄过这本原稿。张元济曾要求曾家拿出影印,稿费可供曾家办一间学校,曾家没有答应。到一九六三年,这本原稿才由曾约农拿出在台湾影印出版。

俞先生很健谈。一直谈到十一点多了。卞先生和我才匆匆告别。约定以後有什么疑难问题再登门请教。

贾熟村一九七七年十月廿八日记

请再看俞大缜教授在白内障很严重的病中,竭力支持用毛笔在宣纸上写的她母亲曾广珊所说的曾家口碑:

我的母亲曾广珊,是曾国藩的孙女。我的外祖父名曾纪鸿,是他的次子。精通数学,死得早。我的母亲於同治十一年壬申二月二十七日出生在当时的两江总督衙门内。听说在她出世前不久曾国藩已死去。抗战期间,我一直在重庆沙坪坝旧中央大学外文系教英文。胜利後,於一九四六年秋,离开重庆,到北大西语系来任教,路过南京,探望母亲。有一天,她在卧室内和家中少数几个人聊天,有人提起母亲出生的地方说两江总督衙门就是现在的国民政府(伪),过去是天王府。大概因提到天王府,就提到李秀成。大家随便闲谈,我没有注意具体内容,我已记不起了。事後母亲亲口对我说:「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文正公不敢。」当时我没有认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所以没有追问,现在万分後悔。几年後,我读了罗尔纲老先生所著的李秀成笺证,才知道曾国藩把一部份李秀成所写的材料毁掉,再把母亲对我讲的那句话联系起来,就悟〔顿〕然大悟李秀成的确是想学三国中的姜维。

俞大缜亲笔书写李秀成劝曾国藩反清为帝的曾家後人口碑我因中过风手不灵活,眼内白内障很严重,费尽了力,才把这一点材料写完。

俞大缜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六

我们从上面贾熟村同志的访问记和俞教授写的口碑看来,使我们深刻地感觉到俞教授写的这篇口碑,是十分负责,十分严肃的。她是一位教英国文学的教授,不是做历史研究的工作者,所以当一九四六年秋,探望母亲曾广珊,在听到母亲和家人的闲谈中,说到天王府和李秀成等故事时,她没有留意。在那天闲谈之後,她母亲又亲口对她说过:「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文正公不敢」的话,她也没有认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没有向她母亲追问。到了五十年代初,她看了我写的忠王李秀成自傅原稿笺证知道曾国藩把李秀成自述原稿最後部份毁掉,记起她母亲曾广珊对她所讲的话,才认识到那句话的重要性,而顿然大悟李秀成的确是想学蜀汉的姜维。那时候,对李秀成究竟是伪降还是真降并不曾成为问题来讨论,所以她也还没有表示。到一九六四年秋至一九六五年春夏间,全国报刊展开对李秀成的大批判,把他定为叛徒,她感到有责任把这口碑提出来了。於是她写信告诉周恩来总理。这说明了俞教授的正义感,说明了她对人民的负责。

由於文化大革命,俞教授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到一九七六年冬,她就托她的邻居近代史研究所的江绍贞同志通知我,说有事要面告。那时我在南京,不知是什么事,没有回信。一九七七年秋,我回北京,她又托卞之琳同志亲自到我家来看我。说她现有重病,怕一旦无常,口碑失傅,所以急要把它告我。她知道我有病,说如果我不能去她家,她就叫人拖她来我家。她的话使我十分感动。就请贾熟村同志代我去访问她。又承她扶病竭力挣扎将上面这篇口碑亲自记述下来。这些情况,使我们深感俞教授是如何地对人民负责任,从之里,也可见这个口碑的真确性。

贾熟村同志向俞教授提出一个问题,就是问她的母亲曾广珊是从谁听到这事的。这是做调查研究的第一要点。来源清楚和可靠,然後才可信。俞教授回答说,她母亲是曾国藩死後才出的,没有见过曾国藩。小时生活在曾国荃衙门里,有可能是听曾国荃说的,也有可能是听曾纪泽说的,也有可能是听外祖母郭筠说的。案曾广珊父曾纪鸿卒於清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一〕,那时曾广珊才九岁,所以俞教授说她母亲听到这事,把曾国荃、曾纪泽(曾国藩长子,曾广珊伯父)和她的外祖母郭筠都说了,而没有说到曾纪鸿。这是她说话负责,态度严肃的一证。

俞教授傅述这个口碑,不是贸贸然就相信的。她是根据她母亲曾广珊和外祖母郭筠的为人来审核过的。她说「郭筠是有学问的人,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作无稽之谈的」。案郭筠是个女诗人,著有艺芳馆诗集,见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历代妇女著作考,所以俞教授说她是有学问的人。她论她的母亲曾广珊说:「我的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是决不说谎话的」。案基督教十诫第九诫是勿妄证,所以她说她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决不说谎话的。曾广珊也是个女诗人,著有曼华仙馆诗钞,见历代妇女著作考附篇,与著名史学家陈寅恪有过唱和,也是个有学问的妇女。这两个妇女,在家庭闲谈之中,谈到自己家事,绝无任何目的在内,是极可信的。

在贾熟村同志记录俞教授的谈话中,有一处我们还必须指出:就是她对贾熟村同志把曾广珊说的原话「文正公」记为「曾国藩」;把「文正公不敢」,记为「曾国藩不干」,立即更正。这件事,一主面可见俞教授传述这个口碑,一语不失真,一字不苟且的严肃态度。另一方面从曾家后人的传述中,又可见曾国藩确有要当皇帝的野心,所以他是「不敢」,而不是「不干」。据这个口碑,更可见李秀成把曾国藩看作锺会,并非幻想,而是确有所见的。俞教授还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她说:「这样的传说是有的,我也听到有这样的传说。不同的是这是曾家家里人自己说的,不是一般的传说」。确实不错,这一条曾国藩家人自己说的口碑,正是一条千真万确的证实李秀成学三国姜维伪降曾国藩的铁证!

访俞大缜教授跋

一九八一年三月九日,我女儿罗文起去访俞大缜教授,她回来把俞教授的话记录下来,因跋数语於后以备考。罗文起的记录如下:

广西日报为了纪念太平天国起义一百三十周年,於一九八一年三月二日发表了我父亲的文章:一条关於李秀成学姜维的曾国藩后人的口啤。这篇文章,是对俞大缜教授提供的口碑的报导。为了感谢俞教授对太平天国史研究工作的关怀,文章刚从文西寄到,我父亲就命我专程去探望俞教授和将文章送请她指教。

俞教授看了我带去我父亲的信和文章,十分高兴。她告诉我说她的眼病比前几年更厉害了,由於白内障严重,现在除了借助扩大镜勉强辨识几个字外,阅读文章已是不可能了。为了表示对她老人家的安慰,并使她能够听到对她所提供口碑的反应,我感到有责任将文章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念给她听。

俞教授十分仔细的听我读文章。在这过程中,她让为须要更正和补充的,都随时一一加以说明。下面我把有关她插话的地方记录下来,以供研究工作者参考。

我读到贾熟村同志所作的介绍说郭筠是郭嵩焘之女,俞教授更正说:「不是郭嵩焘,是郭雨三之女」。案郭嵩郭嵩焘湖南湘阴人,郭雨三名沛霖,湖北蕲水人,字仲霁,号雨三,是曾国藩在翰林院的朋友。官至江苏淮扬道,为太平军杀死於安徽定远。清史稿忠义传有传。

我读到「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五年春夏间,全国报刊展开李秀成问题的讨论,把李秀成定为叛徒,她感到有责任把这口碑提出来了,于是她写信给周恩来总理」这段文字时,俞教授感慨地说:「那时我要提出这个口碑,不少亲戚朋友都劝我不要惹事。到后来我要找你父亲谈谈时,我一位朋友又劝我说很多事都是定调子的,李秀成已定为叛徒了,不必再告你父亲了。我明白把这个口碑说出来,对我是会惹祸的,对曾家是没有好处的。我与曾家是亲戚,与李秀成无亲无戚,只是觉得把他打成叛徒,太冤枉了,我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说了」。

当读到「她母亲曾广珊是从谁听到这事」时,俞教授补充说:「上次忘记了,还有一个曾纪芬,即崇德老人,她是曾国藩的小女儿,活到九十多岁,与母亲曾广珊都住在上海,她们姑侄俩感情极好,母亲每周都要去看一次曾纪芬,所以也可能是听曾纪芬说的」。

我把全文读完之后,俞教授又想起她母亲曾广珊还说过「幸亏文正公未做皇帝,如做,到了第三代,皇位如果传给他那个擅长诗词,爱搞女人的孙儿,那就会做李后主或宋徽宗了」。俞教授说她母亲讲这些话是当着好几个人在场说的,她母亲说的是曾家的看法。她又说这些话是在听她母亲说李秀成劝曾中藩做皇帝之前就听说过了。

罗文起一九八一年三月九日记

我读了这篇记录后,使我感慨万千。回想一九六四年秋那次全国大批判李秀成的时候,由於我一向考证李秀成是伪降的、被作为批判的一个主要对象。批判展开后,亲朋断绝。直到第二年冬天,一位老朋友从外地到我的宿舍访友,还三过其门而不入,可见谁都怕牵连。而俞大缜教授竟敢於在惊涛骇浪当中,丝毫不为个人着想,竟毅然向周恩来总理让书,把这个口碑提出来,不怕卷入漩涡。她这种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见义勇为的高尚行为,是教人不由不肃然起敬的。

俞大缜教授什么说提供这个口碑对曾家不好呢?这是国为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甘心做清朝的臣子,一向为人所指责。孙中山斥曾国藩为「汉奸」〔一〕,范文澜著有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一生〔一〕,简又文在太平天国全史和太平天国典制通考两书中,以大量篇幅论断曾国藩为「民族罪人」。其实,曾国藩讨粤匪檄不敢以忠君为号召,当他攻陷安庆时,他的水师大将彭玉麟就劝劝他自立为帝,连他本人也知道忠於清朝是不对的。他不敢听从李秀成劝告反清为帝一事,是曾家一件不愿提起的不光彩的事。所以,俞大缜教授说提供了这个口碑,对曾家是不好的。她是曾国藩的曾外孙女儿,是不能不有所顾虑的。但是,她「心底无私天地宽」,竟提供了出来,使得解决了一件历史的大疑案,恢复了历史的真实。俞大缜教授这种大公无私的品德,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在这一次俞大缜教授谈话中特别重要的地方是:她说她听过她母亲说曾国藩如果做了皇帝,传到第三代,就会出现李后主或宋徽宗的话。这说明了曾家不忘李秀成劝曾国藩反清为帝这一件事,所以遇到后代的为人,就会跟这件旧事联系起来作评论。这是俞大缜教授提供的又一个口碑。从这一点来看,曾广珊得知李秀成劝曾国藩反清为帝这件事,很可能是从长辈的常谈中说知道的,而不一定须要某一个长辈告知她才知道的。

一九八六年一月九日罗尔纲跋于北京

传第十七

太平天国史卷五十八

蒙得恩

蒙时雍 林绍璋 李春发

蒙得恩

蒙时雍

蒙得恩广西平南县大朋花王水马铃村人〔一〕。清嘉庆十一年(一八○六年)出生〔二〕。本名上升,因上犯上帝讳,改名得天,复因天字崇隆无比,故又改名得恩〔三〕。得恩祖父有三担谷种的田地,七、八头耕牛,所收稻谷万斤左右,是个富裕的农家。他父亲兄弟三人太平天国史

卷五十八分了家,吸上鸦片成瘾,到死时家产基本败光了。得恩同胞兄弟四人,他最大,因为人口多,农闲时还要兼做些小本生意,挑货郎担过村串户,帮补生活〔一〕。

得恩於清道光三十年二月加入拜上帝会〔二〕,这月下旬,就同儿子时雍去平在山朝见洪秀全。二十七日萧朝贵假托天兄下凡,教导了谭顺添后,辅过面来对得恩说:「得恩朕教一个便是教尔众小弟也」。

得恩答说:「知得」。

天兄又教时雍说:「时雍尔后生人炼好皮气,来孝顺父母也」。

时雍答说:「遵命」〔三〕。

第二天,天兄又下凡给谭顺添、蒙得恩、蒙时雍三人举行灵魂超升天堂的仪式〔四〕。得恩和时雍从此格外信实认真,去邪崇正,其时拜上帝会令甚严,不准泄漏机关,不敢对人说〔一〕。

这年八月下旬,地主阶级的压迫愈急,战斗迫在眉睫,拜上帝会令近处会众各在本地团营。九月中旬,命作战斗预备。平南花洲於九月十三日团营。十月初一日,拜上帝会在金田抗击地主阶级的第一个战役,得恩就率领花洲队伍前来参加大战。时洪秀全、冯云山藏在山人村胡以晄家,敌人来围山人村,驻兵思旺墟,以阻救兵。金田大队来救,得恩带队参加,十一月二十二日,攻入思旺墟,打败清军,杀散团炼。二十五日接洪秀全回金田。二十九日,大败浔州城来攻的清军。得恩都与有功〔二〕。十二月初十日,遂在金田起义。得恩在金田起义建立的功绩,使他在太平天国载国元熏内。

太平天国辛开元年五月,授御林侍卫。明年二月,擢殿右二指挥。八月,在长沙革职。十二月,克武昌,复原官。癸好三年二月,建都天京,因病开缺。七月,擢殿左七检点。十月擢春官又正丞相,总理女营事务,各营女官及女巡查等,每天三次到得恩处听令〔三〕。

天京事变后,「国政不能划一」。至戊午八年夏秋间,始建立五军体制,经朝臣选出得恩、陈玉成、李秀成、李世贤等人。天王信任得恩,命陈玉成为前军主将,李秀成为后军主将,李世贤为左军主将,韦志后为右军主将,而任命得恩为中军主将兼正掌率,掌理朝政,「稍可自立」〔一〕。政局得趋於稳定,天王嘉得恩勤劳,已未九年封为赞王〔二〕。

已未九年三月,洪仁玕到天京后,天王任为精忠军师,命得恩与章王林绍璋襄助仁玕同理国政〔一〕。辛酉十一年四月中旬,因劳伤老病发,医药无效逝世〔二〕。

蒙时雍是蒙得恩长子。加入拜上帝会,随父到平在山观见洪秀全。清道光三十年九月十三日,平南花洲团营,进雍於十八日由花黄水的紫微村张五家起行赴花洲。十月初一日,参加在金田抗击地主阶级第一次大战。自金田起义,一路从军作战直到天京〔三〕。在建都天京初期,他已是知名人物〔四〕。

得恩病重,代理父职,称赞嗣君〔五〕。得恩死。袭爵,称幼赞王,与干王洪仁玕、忠诚二蒙时雍致叔上国等家书天将李春发同理国务〔一〕。太平天国壬戌十二年时雍写信给在广西平南家乡的三位叔父说:

幼赞王蒙时雍书致

四叔上信

二叔上国同覽:

晚叔上弼

分别十载有馀,渴想殊深,回意自幼在家之时,常聆亲训。多方教育,刻下天各一方,音书遥隔,合将从前及今事故大概述知,以凭知所因由,以昭据信也。

窃自庚戌年二月敬拜天父上帝、天兄耶稣,为日无几,即随先父到平在山面观真圣主天王圣颜,仰蒙面诏教导,指引其他属精详,侄与先父从此格外信实认真,去邪崇正。其时令甚严肃。为准轻泄机关,故此不敢轻与人言。於九月十三日花州团营,侄於是月十八日由花黄水之紫微村张五家起行赴花州。十月初一日打大仗。至十一月二十二,先父在金田带兵攻打思旺墟,其时路通花州,於二十五接天王徒营出思旺,上金田。二十九又打大仗。十二月二徒营大黄江口石头脚。辛亥年二月徒营驻扎武宣东乡、三里等处,复徒营象州新寨村、中平墟等处驻扎,被妖官妖兵重重围困。至壬子年二月时,荷蒙天父、天兄下凡,大作主张,打破敌卡而出,直到新回村,因敌人随后追来,随即杀敌兵七、八千,直打桂林省,未经攻破,即打兴安县,顺势打破全州。此时天威大振,直到湖南道州、江华、永明、嘉禾、桂阳州、郴州、茶陵、醴陵,一路直攻长沙。因未攻破,而敌者作怪,围困我们。复蒙天父上帝大显权能,搭造浮桥,统兵过江,兴师攻打湘乡、益阳等县、一路所得大小般又甚多,随即顺水而不,过洞庭湖,攻破岳州,连破汉阳府及湖北省城。至癸丑三年正月初六,顺水扬帆下游,攻打安徽省既克,直打江南省,名号南京,十日之间,即破该城,所杀汉、满妖官妖兵数万。其数知里铁卡铜关,我兵一到,年向披靡,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真圣主天王自癸丑年二月建都南京,改该省名为天京。所有攻克附近江南各处,难以书述。其归附者无不近悦远来,投诚向化,数载之间,民安物阜。迨至戊午八年,有该诛妖敌愍不畏死,胆敢纠聚各路妖兵勇匪,前来天京城外,筑造土营,挑挖长濠,围因三年之久,南北水旱两路,一泉不通。乃於庚申年三月下旬,经英王陈、忠王李、辅王杨、侍王李统率大队雄师,分途攻剿,於二十六仰仗天父、天兄大显权能,真圣主天王鸿福,将京外一带长围妖营一鼓铲平,杀灭妖官兵勇不可胜数,得获军装炮火甚多。复经忠王、侍王率领雄师直捣江稣、浙江,未经个月,其苏,浙所属府郡州县皆为天朝所有。今忠王统带雄兵数百万,声威远振,真是天兵到处,垂手功成。

惟是先父由 西随侍真圣主天王来至天京,荷蒙圣恩,爱其才能,嘉其功绩,由指挥而升检点,由检点而升丞相,由丞相而升侯,由侯而升督率赞天豫。於丙辰六年,翼王石出师远征,其朝迁大权均归先父掌握。即於丁已七年由督率赞天豫而升正掌赞天燕,复由燕而升安,由安而升义,由义而升朝长,由朝长而升正掌率二千岁,爵同王位。数年以来,掌握重权,总理国事,备极勤劳。复蒙真圣主天王圣恩,嘉其丰功伟绩,於己未九年褒封赞王之位。先父本名上升,因敬拜上帝,上字犯讳,改名得天,复因天字崇隆无比,故又改名得恩。先父受此荣封,备极显耀。并蒙天恩於甲寅四年匹配家室。先父又得四子,二名时安,三名时发,四名时和,五名时泰,合家皆沐恩波矣。并有同乡界冲居住之莫仕暌,现已荣封补王之位,暨花黄水旺村之赖昌永,亦荣封恋王之位,其子桂英、福英皆封为殿下,与父之爵相等。又有灯盏村之张善超,现封为天将之爵,其爵与王位不过小其一等。至吉家亦有封王传第十七

蒙得恩蒙时雍林绍璋李春发者。其馀是凡平南县朋化里同来敬拜上帝让天识主之人,皆蒙天恩、主恩,普锡荣光,封授高官大爵矣。

然先父时常以乡里亲戚为念,未嘗一刻忘怀,奈前数年无路可通,音书难寄。后於庚申年因翼驻扎四川地方,曾点一队官兵系李寿辉、傅忠信、谭体元等统带攻打桂林,该队官兵回到天京,言及曾由浔州直上,经过平南、江口、新墟及象州等处。比即询及家乡,始得略知大概情形,已经团炼扎寨,音信可通。又适值忠王有欲收复粤西之举,而先父掌政丰朝,不能废公就私,不能偕来。惟家乡亲戚故旧,念念不忘,曾修信一封,托其顺寄后因忠王此举未行,是以此信未能寄到。乃先父因一路下来受尽风霜,致得辛苦劳伤之病,时发时愈。又因数年总理朝政,日夜劳心,不能一刻安宁,以致日积日深,愈发愈重,医药无效,延至去年四月中旬既谢世。侄当此之时,惨地呼天,曷胜悲恸,惟有丧葬尽礼,稍尽人子之道,无不事事谨守父训,以期稍绍前烈。乃蒙真圣主天王圣恩,命侄荣袭父爵,仍居王位仍理朝政,侄惟业自持,以图报效。

然侄无时不以祖母及各亲族念念在怀,因音信难通,时常焦急。适有吉晚之子吉亚八因其随同翼王远征,得回原乡地方,伊亦随同大队回京。侄传其来侄府第,面为细问家乡景况,以及诸亲族人等之存亡何如。据伊云称前随大队出师,四征不庭,道经平南、贵(桂)平,曾在大黄江口之胡村会见晚叔上弼,叙及祖母已经谢世,侄遥闻之下,不胜伤感。伊复言及四三叔已成有家室,堪慰远怀。其本村之张十五契公、张十七契公及罗得冲、温壬生、陈亚化等人均既去世,即德扬七叔公之子上考,其妻温氏亦既夭年,比既再续填房矣。吉亚八年言如此,侄一一闻听来言,想是实事,必无虚假。且祖母生年至今计有七十三、四岁矣,况素多病,常抱心气痛之症,侄常念及此,不胜孺慕。其生养死葬之礼,侄既不能书道,虽忠孝难以两全,徒抱终天之恨而已。侄又念及本村之张十五契公、十七契公,因闻去世,而十五契公之子七契叔,十七契公之子八六契并九二契叔未知俱齐否?又雷亚耀姑丈五兄弟可齐否?又八寨村张应堂契公、张绍贤契公不知尚在否?又旱田村张绍治契公、张绍诛契公还在否?并家乡亲族人等凡属老辈年高者不知去世几人?还在者几人?石门村宗族时亨长兄并亚次二叔等现今情景何如?侄自离家之后,十有馀年,所有家乡亲族,基邻右舍,亲戚故旧,无不时挂诸怀。侄文至日,惟望看过之后,可以传知宗族亲戚故旧及邻舍人等来屋同看来文,俾得共知,抑或遍传递看亦可。侄虽身远数千里之外,而传第十七蒙得恩蒙时雍林绍璋李春发致意之心未嘗释也。侄又念四二叔暨德扬七叔公在家可得和睦众邻否?亦有他人欺凌否?但凡为人必以天理良心行事,天理良心待人,是为贤人君子矣。又念叔们暨七公等不知度日度岁可能支持否?侄今倩有妥信之人,得以寄信回家,是以交托寄来,以达侄一番情意。如七叔公们公等果有欲来之意,或因在家难居欲来,抑或诸无妨碍,度日度岁平宁,可不用来者,亦听随尊意方便可也。但须将来与不来情节,及亲戚故旧邻舍人等情意缘由,一一回信,即交来人带回。如有欲来者,侄得实信之日,自当寻请妥当之人,接带来京,同享富贵。如惧程途遥远,不便前来者,即俟天下太平之时,再为致书前来家乡,以安宗亲,断不使仍似前时之苦难也。

楮短言长,笔难尽述,特将一番思慕诚心并十馀年间景况大略,摘笔作函布达。而所述历来事故,亦惟取其词直理明,俾看者易知,故不便作深奥文理,致使读时不知所以然者,岂不为误乎?故曰: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诸人之谓也。顺询

合家安吉

朗照不宣

再云:目下十分无人得来,此信即要速回,将原人带转,方能到处,以免(免)有误。路上使用,即要归着,容日侄自有所归。但求此信通行,各位叔台不用憂愁荣华富贵之日。信到千祈至仅(紧),书言不尽。

时雍主封家书,扼要地叙述自清道光三十年庚戌二月,至太平天国壬戌十二年(一八五○—一八六二年)十多年间太平天国的历史。其中叙述起义闪后的事尤为重要。如到平在山朝见洪秀全,不准轻泄机关,花洲团营,十月初一日打大仗,迎接洪秀全归金田,以及从金田移营大湟江口、东乡等处,均为现存唯一的太平天国文献。其价值远在金田起义后太平军进攻永安州路经他家乡时始加入的李秀成自述之上,故著录於此〔一〕,以供考太平天国史的信据。

天京陷,传时雍得走去广东〔一〕,情况不详。

林绍璋

林绍璋广西人。金田起义,初为兵。太平天国壬子二年十一月,大军克岳州,以功升木正木二乙二监军,带左二军,直趋武、汉。癸好三年二月到天京,调炎正炎一丙一监军。四月升炎四总制,统带前四军,随朱锡琨等北伐,道经六合县,军中夜失火,诸军都伤亡散失,独绍璋全军还。东王杨秀清以为能,奏封恩赏丞相。十月,升春官又副丞相〔二〕。

甲寅四年二月,命统兵取湖南。大军抵长沙西北六十里的靖港,用披枝叶以溃腹心的战略,分军由绍璋率领旁趋宁乡,於三月十九日(夏历三月二十七日)袭取湘潭,与靖港军夹攻长沙〔三〕。先是敌帅曾国藩命部将塔齐布率兵救宁乡,行到半路,又命改救湘潭。塔齐布不知太平军已得湘潭,喜于凭城保大县以自固,二十日(夏历二十八日),长驱到湘潭,将入城,才知太平军先在,势不得退。时绍璋克湘潭方一日,布置尚未完竣,闻有敌到,仓卒间发兵出击,两军迫相遇,塔齐布既不得退,迫得拼死抵抗。太平军自起义以来,从未见敌人敢与短兵接战,一旦看见塔齐布军死斗,相顾惊愕。新兵在后队望见四面山上有很多肩负器仗行走的人,以为敌军大至,就先走,互相践踏。敌军喊呼,观战的人都喊呼,前队精兵也被牵动,败退入城,曾国藩先派水师来救湘潭,泊在距城十里外,闻陆军战胜,鸣角发炮直上,与陆军会师。敌人从水陆两路发动进攻〔一〕。而太平军新兵与老兵之间,复彼此不和〔二〕,绍璋应付失当,指挥不灵,七日之中,十战十败。二十六日(夏历四月初五日),全军败尽,绍璋带四个骑兵,乘夜走回靖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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