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总统”的自我弹劾——美国诉尼克松案(1974)
对美国现代史略有所闻的人都知道,水门事件引发的政治风暴使尼克松丢掉了总统宝座。但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尼克松下令将白宫办公室的工作谈话秘密录音是导致他被迫辞职的直接原因。从法律角度看,如果没有白宫录音磁带的存在,尼克松很可能不会辞职下台。尼克松本人曾极为懊悔地哀叹:“我弹劾了我自个儿。”(此语是尼克松1977年接受英国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弗罗斯特[David Frost]采访时的谈话。)
根据美方已解密的中美首脑会谈档案,1973年11月12日,毛泽东主席会见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博士时半开玩笑地问道:“为什么你们国内,对水门事件这个屁事那么在乎?”中方翻译唐闻生说她不能直译“屁事”一词,因为此语意为“放屁”。话到此时,毛泽东以及参加会见的周恩来总理和姬鹏飞外长都笑了。中方解释说,“屁事”在这里只是个比喻,意为那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那么,水门案这个“屁事”为啥会演变为美国宪政史上前所未有、惊心动魄的大案要案?尼克松究竟是不是水门窃听案的主谋者和策划者?他为何要下令将白宫办公室的工作谈话录音?白宫的录音系统与尼克松下台之间究竟有何关系?美国最高法院在水门案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水门事件对美国宪政体制造成了哪些影响?所有这些问题,都要从1972年在水门大厦发生的一起窃听案从头谈起。
一、谁策划了水门窃听案?
水门大厦地处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西北区风景秀丽的波托马克河畔,由一家五星级饭店、一座高级办公楼和两座豪华公寓楼组成。大厦正门入口处有一个小型人工瀑布从高处飞流直下,水花飘舞飞扬,使整个建筑群有了“水门”的美称。
水门大厦与市区15街的麦迪逊饭店齐名,是美国上层权势社会的象征之一。大厦距国务院和肯尼迪国家表演艺术中心只有两条街,离白宫、国会大厦和五角大楼也很近。公寓楼里的住户大多是内阁部长、国务院高官、参众两院议员和白宫高级幕僚。水门事件中的两位重要角色——尼克松竞选班子的主管、前司法部长米切尔(John Mitchell)和尼克松的女秘书玛丽。伍兹女士(Rose Mary Woods)恰好也是水门大厦的住户。而办公楼的第六层当时是美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总部。
1972年6月17日凌晨,水门大厦的保安偶然发现从地下车库通往大厦的门锁两次被胶布贴住,他便立刻报警。当时正在附近巡逻的警车恰好需要加油,警方只得传呼两位便衣特警支援。由于特警身着便服,所以没有引起望风报警人的注意,结果,警方出其不意地抓获了五个潜入民主党总部安装窃听器和偷拍文件的嫌犯,其中一位名叫麦克德(Jams McCord )的嫌犯曾是中央情报局特工,现任尼克松总统竞选班子(Committee to Re-elect the President)的安全顾问,另外四个伙计是反卡斯特罗的古巴流亡分子。后来的调查发现,负责遥控指挥这次行动的人物居然是白宫特别助理亨特(E.Howard Hunt)和尼克松竞选班子的法律顾问利迪(G.Gordon Liddy)。
那么,尼克松究竟是不是水门窃听案的幕后主谋者和策划人呢?30年后的今天,历史学家和水门事件专家已经可以比较肯定地回答:第一,尼克松不是这起窃听案的直接主谋者和策划人;第二,尼克松从未批准对民主党总部进行窃听的任何密谋或行动计划;第三,尼克松事先对水门窃听案一无所知,他本人在《迈阿密论坛报》上首次得知水门窃听案,当时感觉这是个玩笑。
从案发现场分析,水门窃听案的具体策划者和指挥者是一帮既无美国政治常识又缺乏基本间谍技术训练的傻冒儿。
首先,对美国政治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美国宪政体制中的政党只是一种极为松散的组织,所谓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实际上只是一个负责对外公关的事务性部门,绝非党和国家的领导中枢。在水门大厦总部,民主党的竞选班子从未召开过与竞选战略有关的会议,民主党总统肯尼迪和约翰逊执政期间决策内幕的绝密文件更不可能会存放在这里,试图在此地安装窃听器和偷拍绝密文件纯粹是弄错了目标。多年之后尼克松一直都在纳闷,这帮蠢货怎么会对这个毫无情报价值的目标搞窃听?([美]尼克松:《尼克松回忆录》[中译本],中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335页。)
其次,既然要潜入警戒外松内紧、素有“豪门大厦”之称的水门大厦玩政治窃听的脏活儿,那就应当派出一位训练有素、象特工007那样的谍报高手。谁料想,策划者派出了由五位生手组成的浩荡队伍。他们不但撬门扭锁的手艺糟到极点,而且还犯下了用胶布贴住门锁的低劣错误。当便衣特警把他们堵在屋里后,人数占优的这五位仁兄惊惶失措,乖乖地束手就擒,一点儿反抗或越墙而逃的举动都不敢有。
最后,既然窃听行动由白宫幕僚直接指挥,就该有个脱身之策,绝对不能暴露白宫幕僚涉嫌的丝毫马脚。可是,麦克德的身份是总统竞选班子的顾问,在另外两位案犯身上又搜出了白宫助理亨特的私人电话号码。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案发之时亨特和利迪正在与大厦隔街相对的约翰逊旅店(Howard Johnson)遥控指挥,见大事不妙,他们立刻仓惶出逃,竟然遗留了文件箱和连号的百元大钞。《华盛顿邮报》记者根据百元大钞线索持续追踪调查,终于发现这些钱源自共和党的政治捐款和竞选经费。
总之,水门事件留给后人的感觉是:鬼迷心窍、胆大妄为的白宫幕僚犯下一堆令人难以置信的低级错误,最后把国家最高元首也拖下水,淹得半死不活。
那么,尼克松手下的白宫助理和顾问何以胆大包天策划和施行这起荒唐的窃听案?尼克松一向以精通谋略权术著称,为什么任用这帮傻冒儿充任白宫助理和顾问?此外,既然尼克松最初对水门窃听案一无所知,为何又会丢掉总统宝座?还有一些人义愤填膺,在案后高声质问:“这个骗子是咋当上总统的?”
所有这一切,都要从尼克松的个人经历、他的越战政策、白宫幕僚班子以及美国宪政体制的特点入手分析。
二、“这个骗子是咋当上总统的?”
尼克松1913年生于加州,自幼家境贫寒,但始终勤奋好学。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中学毕业后同时被哈佛和耶鲁大学录取,但因家境窘迫,只得就读于家乡的三流学府威特尔学院(Whittier College)。
大学毕业后,尼克松获得全额奖学金,就读于著名的杜克大学法学院。1937年,他以法学院前三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当尼克松踌躇满志申请华尔街著名律师事务所和联邦调查局的律师职位时,却吃了一连串闭门羹,他只好回到西部老家,屈就在家乡小镇上的一个三流律师事务所里。
当时的联邦调查局绝对是挑花了眼。尽管貌不惊人,但尼克松绝对是一个心雄万夫、野心极大的人物。二战期间他参加海军,屡获嘉奖,官拜少校。1946年,33岁的尼克松刚刚脱下军装,缺乏从政经验,但却冒险决定竞选国会议员。在当时美苏冷战和保守思潮高涨的背景下,他采取指责民主党对手是“新政共产党人”的竞选策略,以微弱优势获胜,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众议员之一。1950年,尼克松故伎重演,经过一场指责对手亲共和带有强烈人身攻击色彩的激烈选战,他赢得了国会参议员的席位。
在尼克松早期政治生涯中,反共是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在众议院,他大力支持杜鲁门政府的遏制战略,积极参与调查共产党人渗透和颠覆美国政府的活动,在著名的希斯间谍案中一举成名。(希斯[Alger Hiss]曾任美国国务院官员,民主党人,于1948年被指控是华盛顿特区美国共产党间谍网成员,曾向苏联提供国务院机密文件。后因伪证罪被判刑5年。)在参议院,他一度追随麦卡锡参议员推行臭名昭著的麦卡锡迫害活动。
1952年,年仅39岁的尼克松赢得共和党提名,出任艾森豪威尔将军的竞选搭档。1953年,他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二个最年轻的副总统。(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副总统是布莱金瑞奇[John Breckinridge],他36岁时出任布坎南总统[James Buchanan,1857-1861任职)内阁的副总统。)
与深受克林顿器重的戈尔(Albert Gore)和在小布什(George W.Bush)内阁中权倾一时的切尼(Richard B.Cheney)这两位副总统不同,尼克松在艾森豪威尔政府中倍受冷落。在八年副总统生涯中,他的角色大致相当于国务院礼宾司司长。作为总统的外交特使,尼克松迎来送往,马不停蹄,先后出访过53个国家,获得了丰富的国际事务和外交政策方面的经验。1959年他出访莫斯科时,因与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进行了著名的“厨房辩论”而名声大振。(1959年访苏期间,在莫斯科“美国住房展览会”开幕式上,尼克松与赫鲁晓夫在“厨房展厅”进行了一场针锋相对的激烈辩论。因这次辩论,尼克松赢得了“勇敢面对”苏联领导人的声誉。)
1960年,尼克松出马竞选总统,经历了一次令人心碎的失败。大选前夕,他与民主党候选人肯尼迪进行了美国总统选战中第一次电视直播辩论。当时,收音机前的多数听众认为,才思敏捷、思想深邃的尼克松略占上风,但电视机前的多数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却一致认为,家世显赫、哈佛毕业、形象英俊、风度迷人的肯尼迪占居了绝对优势。一个月后,尼克松以微小劣势败北。在普选选票中,肯尼迪得票率为49.7%,尼克松得票率为49.5%,两人只相差千分之二。共和党的选举专家认为,尼克松实际上是输在新闻媒体搞的电视辩论上了。林肯总统其貌不扬,若搞电视辩论,他恐怕也是输多赢少。
大选刚结束,就传出了民主党舞弊和重复投票的丑闻。在当时共和党的传统地盘伊利诺伊州和得克萨斯州,肯尼迪获得的选票居然大大超出这两个州民主党登记选民的人数。面对选举舞弊的传闻,尼克松比2000年大选时的戈尔有风度得多,他坚持不同意重新计票。在其名著《六次危机》中尼克松写道:“如果我要求重新计票,新政府的组织以及旧政府对新政府在职权上有秩序的移交就可能推迟数月,整个联邦政府内部局势将乱成一团。……依我看来,将会在全国造成无法估计的和持久的损害。”(尼克松:《六次危机》[中译本],下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72年版,第628页。)
可是,新闻媒体并不赏识尼克松的君子风度。美国新闻界历来是“自由化”的大本营,基本政治立场属于中间偏左,而尼克松是极右派,靠反共成名,并一度积极支持麦卡锡,与新闻界结怨极深。尼克松也缺乏里根和克林顿那种擅长与媒体打交道的天赋,在当时的媒体笔下,尼克松以擅长权术著称,被封上了“狡猾的迪克”(Trick Dick)的恶名,其言谈举止也常常是主流媒体和脱口秀节目挖苦的对象。
两年后,尼克松竞选加州州长之职,再次一败涂地。由于连遭败绩,而且面对充满敌意的媒体,尼克松黯然神伤,不得不退出政治舞台,在纽约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在宣布退出政坛的记者招待会上他愤愤不平地向媒体表示:“今后不会有个叫尼克松的人让你们踢来踢去了。”
当时多数观察家认为,今生今世“狡猾的迪克”将与政治无缘了。但实际上尼克松只是暂时偃旗息鼓,暗中仍在积蓄力量,谋划东山再起。1968年,他抓住民主党总统因越战政策失误而大失民心的良机,冒险出山,打出了结束越战、从重打击刑事犯罪、恢复法律和秩序的旗帜,再次出马竞选总统。凭着屡败屡战的韧性和高瞻远瞩的谋略,他终于险胜民主党对手,登上了总统宝座。
虽然攀上了权力的顶峰,但尼克松的内心深处却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作为一个职业政客,他一生中相当多的一部份时间不得不花费在其本人深恶痛绝的各种竞选活动中。他虽然靠竞选出人头地,但历次竞选期间经受的巨大精神压力、目睹的世态炎凉和媒体对他的刻薄攻击和讽刺挖苦,以及一度连遭败绩的惨痛经历,都己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
另外,尼克松的口才和仪表平平,缺乏伟大人物那种举重若轻、超凡出众的个人魅力(Charisma),而且早年还有被联邦调查局和著名律师事务所拒之门外的尴尬经历。这些因素和经历对他的性格影响颇深。当年深受尼克松提携、重用的基辛格博士曾在回忆录中多处描述了尼克松既刚愎自用、过份自尊又优柔寡断、自负自卑的性格。曾在尼克松的竞选班子中出任首席经济顾问的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也注意到,尽管尼克松是自威尔逊总统(任期1913-1921,曾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以来智商最高的美国总统,但这位总统大人平时的谈吐行事却不够自信。
对于即将来临的1972年总统选举大战,尼克松疑神疑鬼,焦躁不安。一方面,他极想连任总统,以美国历史上首位干满两届副总统和两届总统的身份主持1976年美国独立二百周年庆典;另一方面,他又缺乏战而必胜的信心,对竞选连任的前景忐忑不安。尼克松左右的亲信知道,1960年大选以千分之二差距“险败”,对尼克松身心伤害极深;1968年大选以微小差距“险胜”,同样使尼克松胆颤心惊。为了确保在1972年大选中获胜,他的竞选班子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寻找能够击中民主党候选人要害的重磅炮弹,以求增加竞选胜利的保险系数。
三、“沉默的大多数”和“管子工”
美国深陷越战泥潭是影响尼克松连任的最大障碍。越战失败不仅削弱了美国的国际战略地位,而且引发了国内的分裂和动乱。声势浩大的反战示威、规模空前的黑人种族暴乱、激进失控的校园反政府运动与因军费浩大而引发的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相互交织,使美国社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序和混乱。在1968年向尼克松移交这个烂摊子时,约翰逊(Lyndon Johnson)总统忧心忡忡地说:“当前国内外的各种问题,也许比林肯以来的历届总统面临过的问题都要严重。”
尼克松是位现实主义政治家,崇尚实力地位,他结束越战的方针很明确,那就是“先打再谈、体面撤军”。在他看来,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同样得不到。只有施加强大的军事压力,才能迫使对手回到谈判桌上,接受对美国有利的停战条件。用他自己的话说:“法国曾为留在越南而战,美国却为撤出越南而战。”(尼克松:《不再有越战》[中译本],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9年版,第124页。)
可是,这种“先打再谈、体面撤军”的战略必然会引起国会、新闻媒体和广大民众的强烈反对。在美国分权制衡的政治体制中,甚至高度机密的外交政策也是通过各权力部门之间的相互作用来体现的。除了总统、白宫幕僚和行政机构之外,其它各种力量如国会、政党、利益集团、新闻媒体、民意、思想库等同样参与或影响决策。这种宪政民主体制的明显弱点是极易泄密、相互扯皮和决策效率低下。法国著名政治学者托克维尔认为:“在指导国家的对外关系方面,民主政府绝对不如其它政府。”(〔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中译本],上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260页。)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布兰戴斯(Louis D.Brandeis,1916-1939任职)也曾指出:“1787年制宪会议奉行分权原则不是为了提高效率,而是要杜绝专权。”
作为政界老手,尼克松对美国政治制度的弱点洞若观火。为了尽快摆脱越战僵局,他独断专行,铤而走险。1969年2月,尼克松连招呼都不向国会打一声,下令秘密轰炸北越在柬埔寨的军事基地和军用公路“胡志明小道”,悍然将越战扩大到柬埔寨。柬埔寨当时的国家元首西哈努克亲王巴不得美国空军早点儿把北越军队炸走,所以对美军狂轰滥炸一声不吭。而北越自知在中立国建立军事基地理亏,挨了炸弹却也不敢声张。这样,这场不宣而战的秘密战争开打几个月后才被《纽约时报》于1969年5月9日曝光。尼克松如此目中无人、大胆妄为,把参众两院议员们气得死去活来。
轰炸事件曝光后,引发了国内更为激烈的反战抗议浪潮。尼克松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派遣数万美军大举入侵柬埔寨,彻底扫荡北越的后勤基地。更有甚者,他后来冒着与中国和苏联摊牌的风险下令对北越进行大规模战略轰炸,封锁北越领海,切断来自中国和苏联的军事援助。前任总统们十几年来不敢任意胡来的事,尼克松一夜之间几乎全干了。这一系列战争升级行动激起了全美各地空前绝后的反战高潮,大学校园里瓦斯弥漫、警棍横飞,国会两院中争执不休、吵成一团,一些国会议员强烈要求弹劾“战犯”尼克松。
新闻媒体当然更不会放过尼克松。1969年4月1日,国家安全委员会向尼克松提出了结束越战的几套预案,其中包括一项单方面撤军的参考预案。五天之后,《纽约时报》就透露消息说美国正在考虑单方面撤军。对南越阮文绍政权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北越军民则士气大振。同年5月1日,《纽约时报》又泄露了美国战略核力量的国防机密,其中包括美国战略导弹系统的各种改进方案。尼克松对泄密恨之入骨,他告诫白宫幕僚:“切记,新闻界是我们的敌人。”
更要命的是,1971年6月,国防部前雇员艾尔斯伯格(Daniel Ellsberg)出于反战目的,将工作之便获得的一批美国越战决策的绝密文件捅给了《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这些文件清楚地表明,美国政府在越战问题上误导和欺骗了美国人民。由于这些文件涉及国防机密,联邦司法部心急如焚,要求联邦法院立即下令禁止新闻媒体发表绝密文件。司法部认为,公开这些绝密文件,其后果将是增加美国军人的伤亡,破坏盟国之间的合作,极大地增加与敌方谈判的困难并延长越南战争。
可是,联邦最高法院在著名的“五角大楼文件泄密案”(纽约时报公司诉美国[New York Times Co.v.United States,1971])中以6比3三票之差拒绝了司法部的请求。在法院判决书中,大法官斯图沃特(Potter Stewart,1966-1986任职)有针对性地指出:“与议会制政府的总理相比,美国总统在国防和外交这两个重要权力领域中拥有巨大的宪法独立性。”“由于缺乏宪法在其它领域中的制衡机制,对国防和外交领域的政策和权力的唯一有效的限制只能来自开明的公民团体。只有具备必要信息和批评精神的公众舆论才能保护民主政府的价值。”斯图沃特的结论是:“尽管我认为政府行政部门关于秘密文件的观点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但我不能说文件的透露会对国家和人民造成直接、立刻和不可挽回的损失。”
在结束越战问题上尼克松扮演了一个难度极大的角色。他既要进行大规模军事冒险,又要通过艰难的外交谈判促成停战和撤军,同时还要应付国内反战运动、新闻媒体的抨击、政府内部的泄密和坚决维护新闻自由的联邦最高法院。面对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局面,为了稳住阵脚,缓解危机,尼克松采取了两项影响深远的措施:一项是向“沉默的大多数”(Silent Majority)直接呼吁,另一项是下令建立白宫的反间谍班子─“管子工”(Plumbers)。
“沉默的大多数”是尼克松发明的政治术语。按照尼克松的保守观点,那些鼓噪抗议、反对越战的人其实只是美国社会中的少数人。这些反战分子焚烧国旗、拒服兵役、诋毁上帝、放任自流、吸毒乱交。由于新闻媒体的撑腰,他们游行示威、大喊大叫,让人误以为是美国社会中多数人的意见。但实际上,大多数美国人并不希望国家陷入一败涂地、分裂动荡的局面。可是,由于媒体的片面报导,大多数美国人处于沉默之中。尼克松坚信:“我制定的政策是为国家的利益服务,而不是为了满足大喊大叫的少数人。”([美]莫尼卡。克罗利:《冬天里的尼克松》[中译本],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51页。)
为此,1969年11月3日尼克松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他呼吁:“伟大的同胞们!沉默的大多数!我请求你们的支持。”“让我们团结起来争取和平,让我们也团结起来避免失败。我们应当懂得:北越不能使美国失败或丢脸,只有美国人自己才能使美国失败或丢脸。”(《尼克松回忆录》,中册,第57页。译文根据英文原版有所改动。)这次电视演说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在听过演说的美国人中尼克松的支持率高达77%,白宫还收到了8万多封表示支持的电报和信件。民众一定程度的支持,为尼克松实施“先打再谈、体面撤军”战略赢得了回旋余地。
自恃赢得了“沉默的大多数”的认同,加上后来在外交领域的重大突破和停战撤军的初步成果,尼克松有点儿得意忘形,自认为可以超越党派束缚,直接与民众对话,赢得大选胜利。在筹备1972年大选时,尼克松一反常规,抛开了传统的共和党助选机器,自己筹建竞选班子。事实证明,尼克松此举不但使自己在党内树敌众多,而且为水门窃听案埋下了伏笔。参议院水门事件调查委员会主席厄尔温(Sam Ervin,Jr.)认为:“如果尼克松总统将竞选连任的任务委托给共和党的助选班子,那就不会有水门事件。共和党的班子能够分辨,像水门窃听这样的行动已超出了政治的范围。可是,尼克松却把控制竞选的大权交给了自己的亲信。这帮人除了是他的心腹之外,在政治和政府事务方面几乎毫无经验。”
“管子工”是白宫反间谍班子的代号,因其任务是调查泄密原因和堵塞漏洞,故名。尼克松认为,泄露政府的外交和军事情报都是通敌叛国行为,必须认真调查,严厉惩处。可是,由于新闻媒体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所以调查的重点只能集中在政府部门。出任总统后,尼克松无视宪法对公民隐私权的保护,以保护国家安全为名下令对涉嫌泄密者进行大规模电子窃听和信件检查。1971年6月,在“五角大楼文件泄密案”中败诉后,尼克松大发雷霆,下令白宫幕僚可以在保护国家利益的名义下,采取各种必要的手段和措施,对泄密行为进行监视和打击。“管子工”成立后,大肆调查涉嫌泄密者的各种线索,肆无忌惮,不择手段。他们曾经夜闯艾尔斯伯格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偷窃医疗档案,企图寻找证明艾尔斯伯格是共产党间谍的罪证。更有甚者,“管子工”还暗中策划,打算在自由派思想库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投掷燃烧弹,然后趁乱找回丢失的政府机密文件。但由于风险过大,战绩平平,“管子工”于1971年底宣告解散,其部份成员转到尼克松的竞选班子当差。半年之后,正是利迪和亨特这两位原“管子工”中的干将在水门事件中惹出了弥天大祸。
利迪是律师出身,打过韩战,当过检察官,干过联邦调查局特工,受过一点儿驾驶飞机、低空跳伞、擒拿格斗之类的训练。亨特是中央情报局特工出身,曾负责秘密召募和训练古巴籍雇佣军,参与过1961年的“猪湾入侵”军事行动。(1961年4月,中央情报局装备和训练的1400余名反卡斯特罗的古巴流亡分子乘美国运输舰在古巴南海岸的猪湾[Bay of Pigs,又译吉隆滩]地区登陆。这次军事行动在登陆短短两天后被彻底击败。)但是,利迪和亨特都没受过真正的间谍训练,也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比如,他们主持的偷窃医疗档案行动采取的手法竟然是破窗而入、砸开保险箱瞎翻的“业余”手段。
利迪和亨特虽然见识短浅、武功平庸,但却是野心勃勃、胆大妄为之徒。他们名义上担任竞选班子的法律顾问和白宫特别助理,实际上负责搜集民主党对手情报和实施特种行动。由于《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安德森(Jack Anderson)在专栏文章中泄露了一些机密,利迪和亨特便谋划了几套暗杀安德森的具体方案。由于白宫高级幕僚担忧引火烧身,这项暗杀行动最终没有付诸实施。
1972年1月,在联邦司法部长办公室,利迪向司法部长米切尔、白宫律师迪安(John Dean)等人提交了搜集情报和打击对手的计划。其主要内容为:窃听民主党人电话,偷拍秘密文件;雇佣妓女勾引民主党竞选班子成员和总统候选人,用隐藏的摄像机偷拍淫秽场面,以此讹诈对手和换取情报;打击那些在幕后组织示威、破坏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的民主党人士,把这些危险人物秘密绑架到拉丁美洲国家。听完这个荒谬绝伦的计划,即将辞职出任竞选主管的米切尔表态说:“希望你回去想想,拿出一些更现实的方案。”遭到上司否决后,迪安让利迪又制定一套新的方案。在新计划中,利迪删去了不够“现实”的部份,保留了窃听和偷拍文件的行动。
不过,利迪虽然制定了窃听和偷拍文件的计划,但他并没有锁定水门大厦。利迪后来在回忆录中声称:“我知道,我从未选定将水门大厦作为窃听目标。我一直认为这是个很傻的想法,因为有其它更好的选择。”
究竟是谁策划和下令闯入水门大厦搞窃听,至今仍然莫衷一是、众说纷纭。20多年之后,经水门事件专家考证,幕后策划人是白宫律师迪安。
四、白宫幕僚与“帝王总统”
可以说,如果没有越战引发的反战运动和泄密问题,很可能就不会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管子工”;如果没有素质低劣、胆大妄为的“管子工”,很可能就不会有水门事件。
那么,尼克松为啥放着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这些现成的情报特工部门不用,偏要另起炉灶,组建白宫“业余” 反间谍班子呢?其主要原因是,在美国的宪政体制中,总统必须和其它部门分享权力。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虽然在原则上对总统负责、归总统领导,但国会和联邦法院也有权监督和限制这两个部门的权力。它们都必须按期向国会报告工作,回答国会质询,接受国会监督。根据1947年《国家安全法》,国会严禁中央情报局进行国内情报活动和干涉国内事务,而联邦调查局的行动必须遵循联邦法律的程序。
尼克松上台之初曾下令联邦调查局采取行动,对涉嫌泄密者的办公室和私宅进行电子窃听和跟踪检查。可是,由于这种侵犯公民宪法权利的行动未经法院授权,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J.Edgar Hoover)一方面勉强同意部署窃听,一方面又借此要胁白宫,要求继续任命他担任局长。尼克松执政初期,胡佛局长和中央情报局局长赫尔姆斯(Richard Helms)都是民主党人,他们与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肯尼迪(John F.Kennedy)、约翰逊等民主党总统关系密切、称兄道弟,对共和党总统尼克松却是一付公事公办的态度。由于最高法院在最新判例中对电子窃听予以严格限制,联邦调查局后来干脆拒绝与白宫合作。
在此背景下,为了继续进行非法调查和窃听,尼克松唯一可以信赖的部门只能是总统的幕僚班子。
美国总统的幕僚一般通称为白宫班子(The White House Staff)。立宪建国之初,美国总统的幕僚只是白宫里的办事员和勤杂人员。一战时期的学者总统威尔逊总共也只有三位行政助手,常常是他本人负责起草和回复白宫的大部份文件和信函。直到20世纪30年代,罗斯福新政大大强化了联邦政府行政部门的权力。经1939年《行政改组法》授权,罗斯福总统正式建立了总统助理和幕僚班子。此后,历届总统都利用行政命令和立法创议等方式不断扩大幕僚班子的规模和权限。
在尼克松执政时期,白宫班子的地位和权势登峰造极。白宫班子主要由白宫办公厅、国家安全委员会、行政管理和预算局、经济顾问委员会、政策发展办公室等部门组成,其主要成员包括白宫办公厅主任、白宫新闻发言人、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国内事务助理、总统经济顾问以及其他各种冠以总统助理、特别助理、高级顾问、特别顾问之类头衔的总统私人助手。这些机构和人员皆由总统自行任命,受总统直接领导,无需参议院同意和批准。尼克松上台后把白宫班子的规模扩充到3000余人,比罗斯福时期增加了10倍以上,白宫幕僚大有取代内阁行政部门成为总统决策和施政的主要工具之势。
在美国的宪政体制下,内阁部长的提名和任命往往受到党派政治、利益集团、族裔比例、政治选区、国会批准等复杂因素的制约,所以,很多内阁部长并非总统的心腹或忠诚追随者。正因如此,林肯、威尔逊、罗斯福、尼克松这类“强人总统”都不喜欢正式的内阁会议,重大决策极少经过内阁讨论。另一个背景原因是,内阁各部机构庞杂,官僚主义盛行,决策效率低下,使总统望而生畏。此外,内阁各部中的职业文官背景复杂,难以驾驭,他们对走马灯般更换的总统并不忠心耿耿。因此,总统对行政部门的忠诚程度和保密能力一向缺乏信心。
相比之下,白宫幕僚班子能够比较好地满足总统的保密和权势需要。幕僚们长期追随总统,善于领会总统意图,对总统唯命是从,是总统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他们利用能够经常接触总统的机会出谋献策、参政议政、争权夺宠、竭尽效忠,直接参与重大决策的制订和具体执行,严重侵犯了传统上属于行政部门的职权。正是这些“既非民主选举产生,又未经立法部门批准任命的无名助手,对美国外交和国内政策作出重要决定”。这一违反民主原则现象的出现是制宪先贤始料不及的。
与内阁各部相比,白宫幕僚班子具有精明强干、反应敏捷、指挥灵活、智囊众多、富有创意的优点,在集中总统权力、协调政府各部门工作、提高行政效率等方面起到了良好作用。但是,总统重用白宫幕僚并使其凌驾于内阁之上极易造成严重弊端。
首先,大量权力掌握在白宫幕僚手中,使国会对行政部门的监督失去意义,破坏了美国宪政体制中分权与制衡的基本原则。
其次,白宫幕僚只对总统一人负责,他们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借机追求个人荣耀和影响高层决策的权势,使民选总统养成唯我独尊的帝王心态,使民主政府染上总统个人专制色彩。
最后,白宫幕僚的升降沉浮全凭总统一句话,为了得到赏识和重用,一些志大才疏、野心勃勃的无名之辈不惜铤而走险、违法乱纪、滥用权力,一旦闯出大祸必将殃及总统。
另外,总统选择幕僚时往往比较注重个人忠诚而非经验或能力。尼克松因缺乏领袖个人魅力,所以在这方面显得格外突出。他所重用的高级幕僚,除前哈佛大学教授基辛格外,绝大部份都是当年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或竞选班子成员出身。这些高级助手虽然对总统忠心耿耿,但却缺乏从政经历以及与国会和媒体等权势集团打交道的经验,对情报和特工部门也不熟悉,经他们招兵买马、筹划组建的白宫班子难免泥沙俱下、鱼目混珠,最后终于惹出了弥天大祸。白宫幕僚们也都是一些“正道”出身的人物,若论盗窃文件、窃听洗钱、绑架暗杀之类的武功,他们与心黑手辣的黑手党相差甚远。在整个水门事件过程中,尼克松的幕僚表现出的应对危机的能力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尼克松上台后,白宫幕僚不但成为总统决策高参,而且成为直接处理内政外交日常工作的具体部门。
在尼克松授权下,总统国内事务助理埃立希曼(John Ehrlichman)专横跋扈,把涉及国内事务的行政部门置于自己领导之下,内阁部长竟然要定期向他汇报工作。白宫办公厅主任霍尔德曼(H.R.Haldeman)权倾朝野,主持处理综合性大政方略,未经他点头,内阁部长和国会议员都无法面见总统,以致有总统“看门狗”(the president's son of bitch)之称。当尼克松出访时,霍尔德曼实际担负“代理总统”的重大职责,副总统阿格纽(Spiro Agnew)纯粹是个摆设。这种现象逐渐引起参众两院的关注和不满。
在外交领域,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大权独揽,成为尼克松制定外交和军事战略的主要顾问。他们两人对外交战略的看法极为一致:超越意识形态,注重国家利益,迷信秘密外交,忽视民主程序。基辛格惯用瞒天过海之术,把国务卿罗杰斯(William Rogers)、国务院、参议院外交和军事委员会以及无孔不入的新闻界全都蒙在鼓中,象个超级间谍一样进行全球秘密外交活动,接连走出怪招险棋,诸如缓和中美关系、结束越南战争、签订美苏限制战略武器条约、中东和平谈判等重大外交活动竟然都以秘密外交的手段完成,而尼克松则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用电视讲话向全世界宣布秘密外交的惊人突破,把毫无心理准备的新闻界、内阁行政部门和国会震惊得目瞪口呆。由于早年的反共背景,当打破中美关系坚冰时尼克松反而无所顾忌,大胆地往前走。相比之下,民主党和新闻媒体的自由派因担心被扣上“亲共”的帽子,根本没有魄力提出一项改善中美关系的外交战略。
人们可能会有疑问,宪政法治号称是美国的立国之本,三权分立号称是美国政治的基本特征,可是美国总统在外交和军事领域的行为有时简直就象罗马帝国的专制帝王。这种奇怪现象常常使一些崇拜美式民主的人们深感疑惑和失落。
这个问题,实际上与美国宪法对总统外交和战争权力的含糊规定以及外交和军事的特殊性质有直接关系。根据宪法,外交事务的权力由总统和国会分享。比如,总统有权代表国家与外国缔结条约和任命大使,但缔结的条约和任命的大使需经参议院批准。但是,在实际运作中,由于外交事务具有高度保密和机不可失的特点,必须及时作出反应和果断决策,不可能事事经过民主程序由议事公开、反应迟缓的国会主导决策,这样,总统必然在外交事务中居于支配地位。在寸土必争、弱肉强食的国际社会中,外交的实质是在综合国力的基础上以各种手段追求国家利益的最大化,使用武力是外交的实力基础和解决国际争端的终极手段,因此,在外交政策领域不可能象国内政治那样强调分权制衡和民主程序。但是,尼克松和基辛格搞的“秘密外交”的确有点儿走火入魔,必然引起国会和行政官僚部门的极度不满。
在战争权问题上,美国宪法明文规定只有国会拥有宣战权。然而,总统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在实际运作中掌握了战争权力。历届总统都认为: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当国家安全处于危急状况时总统有权作出紧急军事决策。在立宪建国后短短200余年中,美国总统调遣军队出国作战高达150多次,但只有5次由国会正式宣战——即1812年美英战争、1848年美墨战争、1898年美西战争和两次世界大战。二战后美国进行的几场大规模战争和军事行动,如朝鲜战争、封锁古巴、越南战争、入侵柬埔寨等军事行动,事前都未经国会授权或批准。其中以尼克松秘密下令轰炸柬埔寨之战最为恶劣。1973年,美国著名学者小阿瑟。施莱辛格惊呼:在战争与和平这种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美国总统已成为“专制帝王”(absolute monarch)。
值得注意的是,尼克松执政时期“帝王总统”的权力已出现由外交和军事领域扩展到国内政策的趋势。如总统未经国会授权便擅自撤销经济机会办公室(The Office of Economic Opportunity);总统采取拦截国会拨款的手段胁迫国会;白宫建立秘密特工机构“管子工”,采取各种非法手段打击国内政敌;白宫幕僚大权独揽,凌驾于内阁行政部门之上。这些与宪政法治精神背道而驰的反常现象引起了国会和媒体的极大不安和警觉。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水门事件。
五、小记者穷追不舍 女老板背后撑腰水门案事发之初媒体并不重视,《纽约时报》只在极不显眼的角落刊登了这则消息,当时更没人想到此案会牵涉白宫。在当时的民意测验中,尼克松的支持率已领先民主党对手高达28%之多(64%对36%),根本没必要搞这种小动作。
但是,有一家报纸却死死揪住水门事件不放,它就是《华盛顿邮报》。
6月17日案发之日恰好是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六,《华盛顿邮报》的大牌记者们都已外出度假,没法子,值班编辑只得呼叫两位初出茅庐的“三流”记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和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让他们在周末加班加点调查和采访此案。两位年轻记者好高骛远,听说这是一个“三流盗窃未遂案”,起初心中老大不乐意。当时没人会相信,他们对水门案的调查和报导会改变美国历史。
伍德沃德是耶鲁大学毕业生,当过海军军官,头脑敏锐,胸有韬略。他曾被哈佛大学法学院录取,但却临时改变主意,一门心思要当个新闻记者。可是,在《华盛顿邮报》无薪试用实习两周后,因文笔平平被扫地出门。看来,当邮报记者比考哈佛耶鲁还难。但他不灰心,三天两头打电话缠着主管编辑,把编辑弄得不胜其烦。这位编辑的妻子建议:这种死打烂缠的主儿似乎适合当个调查记者。就这样,伍德沃德侥幸在水门案发生前不久重回邮报。
伯恩斯坦才华横溢,富有创意,文字能力很强,但漫无纪律,吊儿郎当。他曾将租来的车忘在停车场,给邮报造成巨额赔款。水门案前,报社正在考虑解雇他。
正是这两个不起眼的小记者,以政治侦探的毅力和冒险精神发现并挖掘出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政治丑闻。
案发当天下午,嫌犯在法院接受预审,主要程序是在法官面前过一下堂,安排一下保释待审事宜。伍德沃德前去旁听,但无精打采。当法官询问嫌犯麦克德的职业时,此公小声回答:“安全顾问。”法官追问:“哪儿的安全顾问?”他答非所问:“最近刚从政府部门退休。”法官再问:“哪个政府部门?”但麦克德的回答象蚊子嗡嗡一样。法官大怒,厉声问道:“到底哪个政府部门?”麦克德轻声答复:“中央情报局。”听到这个答复,原本昏昏欲睡的伍德沃德兴奋得差点从旁听席上跌落。他敏锐地感到,这回有可能歪打正着,一不留神碰上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
次日,两位记者通过警察局的内线偶然得知,在嫌犯身上搜出的通信录中有亨特的名字和私人电话号码,旁边注有英文缩写“W.H.”。“W.H.”的意思可能是妓院(Whore House),也可能是白宫(White House)。在美国的50个州中,卖淫业仅在西部内华达州合法(美国是联邦制国家,50个州有各自不同的50部州宪法和刑法,内华达州经民主程序立法规定卖淫业属于合法经营,联邦政府对此无权干预),难道这帮窃贼与远在西部的卖淫集团有瓜葛?两位记者判定还是白宫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伍德沃德试着给白宫打了个电话,想证实一下有无亨特其人,没想到竟然查到了亨特的下落。伍德沃德在电话中出其不意地问道:为什么在水门案犯的身上有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亨特毫无心理准备,措手不及,他惊叫:“天啊!”(〔美〕鲍勃。伍德沃德、卡尔。伯恩斯坦著、杨恒达译:《总统班底─两个小人物是如何改写美国历史的》,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年版,第15页。)接着,通过查找电话记录,两位记者发现水门案中的一个嫌犯曾打过很多电话给尼克松的一个竞选办公室,在那里办公的是两个律师,其中一人名叫利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