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捕(1)
1932年10月15日下午7时,陈独秀在岳州路永吉里11号被捕。
陈独秀一身淡蓝色哔叽长衫,面色清癯,留有微髭。
捕快见陈独秀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松了一口气。
探员来自上海公安局总巡捕房政治部和嘉兴路捕房。
出门时,陈独秀找了一顶淡黄色呢帽,戴在头发花白的头上,镇静了一下,神色安闲地和捕快出了门。
后面几个人将桌上和抽屉里的文件材料,一起放入纸箱中,搬到了红皮钢甲车上。
陈独秀想,这回完了。
蒋介石已杀了他两个儿子,这回该轮到他了。
蒋介石杀了那么多共产党人,单去年就杀了邓恩铭、恽代英、蔡和森、邓演达,他陈独秀早就是蒋介石通缉的首犯,这回百劫难逃。
门外漆黑一片。
门前裁缝店的小老板伸了一下头,又赶紧缩了回去。
到了嘉兴路捕房,陈独秀发现,彭述之、谢德盘、罗世凡、濮德治、宋逢春5人也关在里面。
陈独秀对彭述之悄声说:“我以为就逮了我一个人,怎么你们也逮来了?”彭述之说:“我现在是张次南,罗世凡是王兆群,宋逢春是王武,你不要弄错了。
那天下午,这几个人在东有恒路春阳里20号谢德盘家开托派常委会,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个笔记本。
突然一下子冲进来许多人将他们逮捕。
陈独秀胃不好,没有参加会议。
陈独秀说:“郑超麟被抓后,你劝我搬房子,我说不用搬,现在搬了,也出事。”彭述之说:“我们要留心,这里面恐怕出了问题,知道你的住址的人不多。
说着他用眼睛扫了另外4个人。
陈独秀会意地点点头。
到了夜里,梁有光、王晓春也被抓来了。
两人在梁有光新闸大通路斯文里1044号被抓。
陈独秀说:“你住的地方我都不清楚,怎么一下子就抓住了呢?”梁有光说:“我也怀疑。
王晓春蜷缩在墙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因跳窗逃跑,被抓后挨了拳脚。
濮德治轻声对陈独秀说:“我怀疑问题出在费克勤身上。
张颖新前几天碰到费克勤。
张颖新是濮德治妻。
陈独秀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是不是那天在你家遇到的那个女人?”濮德治说:“是的,她和我爱人是留苏的同学,张颖新不知她后来干什么,就冒冒失失带她回家,偏偏又遇到了你。
陈独秀说:“你们不是搬家了吗?”事后,陈独秀叫濮德治搬家,结果濮德治搬到法租界圣母路商福里222号。
濮德治说:“费克勤知道我在招商局工作,我搬了房子,她更起疑心。
她那天见到你时的表情,我就感到她不是好人。
陈独秀似信非信说:“还不能肯定。
濮德治说:“今天下午他们来抓人,我看到费克勤在车子后面鬼鬼祟祟的。
陈独秀点点头:“差不多了。
除了费克勤盯梢,还有国民党特务黄麻子及原“战斗社”成员解叔达、徐乃达。
抓住陈独秀后,这些人获3万元奖金。
“不对呀,那个女的抓住了你们,怎么抓到我和梁有光呢?”陈独秀问。
濮德治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5个人抓来后,可分开过?”“我们是分开提审,谢德盘才20岁,提审的时间最长,回来后一直是恍恍惚惚的。
濮德治见问,警觉起来,看了谢德盘一眼,谢德盘正拿眼在看他们。
陈独秀吃了一惊,说:“这孩子胆小。
第二天,王子平、何阿芳两人在唐山路业广里335号被捕,王鉴堂在法租界福履理路建业里22号被捕。
陈独秀相信是谢德盘出了问题,他是中常委秘书,知道这么多人的地址。
10月17日,陈独秀一行人被押到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开庭受理。
从他们家中搜到的10箱文件书籍,也随汽车送到。
每人前胸缀了一个号码。
陈独秀前胸缀了个“6”字,因他是第六个被捕。
赵镇镗推事升座第一法庭,捕房律师厉志山陈述破案经过后,提出依据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二条第二款及同法第六条起诉,但有关事项尚须调查,要求改期会审。
陈独秀来前被送到二部局看病,因病不重,仍来受审,但赵镇镗允许他坐下。
其他人仍一旁站着。
会审后,法院即将情况告诉了上海市长吴铁城。
吴铁城对如何处置陈独秀,不敢擅自做主。
18日用快电报告了南京行政院。
南京接到吴铁城电报后,立即下令将陈独秀、彭述之两人押解南京。
当时汪精卫辞职赴德国,蒋介石在武汉。
吴铁城命令上海公安局去火车站严加警戒。
闸北五区警署临时安排保安大队一个排兵力在上海北站特别警戒。
晚上,上海公安局将陈独秀、彭述之武装押解到北站,乘11时夜车押解到南京首都卫戍司令部讯办。
火车开出上海不一会,陈独秀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听着陈独秀悠然自得的鼾声,彭述之怎么也睡不着了。
被捕(2)
第二天清晨,彭述之对双眼朦胧的陈独秀说:“你昨夜睡得好香!”陈独秀见彭述之脸色苍白,说:“你才三十几岁,来日方长,不要想许多。
我已是半老人,已无所求。
说话功夫,火车已到南京,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黄凯等人接车,交军政部军法司收押。
陈独秀对彭述之说:“到南京凶多吉少。
“为什么?”陈独秀说:“你真糊涂,在上海我们是民事法庭,在南京是军事法庭。
见彭述之紧张,陈独秀改口说:“也不见得。
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在转押陈、彭二人给军政部军法司时,拨洋100元作备用金,陈、彭没有被条。
陈独秀知道自己有特殊待遇,对国民党中央党部的人提出要见蒋介石、陈立夫,他不知道蒋介石在武汉。
来人答应转告上面。
隔日,黄凯带上陈、彭案卷材料,赴武汉向蒋介石汇报情况。
当时蒋介石以50万军队,对中央苏区进行第四次“围剿”。
10月24日,蒋介石问清了谢德盘,确信陈独秀与江西共产党没有关系后,打电报给南京,谓陈独秀等系危害民国罪,应交法院审判以维护司法尊严。
这天,北大文学院院长胡适打电报给蔡元培,请他就近营救陈独秀。
胡适给蔡元培拍过电报后,自己又直接致电蒋介石:“请将陈独秀案付司法审判。
接到电报当天,蔡元培、杨杏佛、柳亚子、林语堂、潘光旦、董任坚、全坛暇、宋少屏8人快邮代电致国民党中央党部、国民党政府,为陈独秀说情,“伏望矜怜耆旧,爱惜人才,特宽两观之诛,开其自新之路。
10月25日下午3时,军部何应钦请军法司司长王振南带陈独秀到他办公室,告诉陈有关蒋介石来电内容,陈独秀表示感谢。
何应钦问陈独秀:“对赣鄂共产党暴动情况,你可知道详细情况?”陈独秀答:“均为干部派指挥,与我无关。
何应钦请陈独秀谈谈他的托派活动和政治主张,陈独秀表示赞成开国民会议解决中国的大政问题。
并主张武装民众抗日,认为联俄抗日比联英美有利。
何、陈谈了两个小时。
最后,何应钦请陈独秀题字,陈独秀写了“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几个字。
从何应钦处回来,王振南答应借一套《水浒传》给陈独秀看。
因为蒋介石、何应钦都表示由法院来办陈案,军法司也不愿作恶人头。
当天王振南就接受了记者采访,表示一接到通知,就将陈、彭移交江宁地方法院。
陈独秀回到十禀巷军法司,情绪好转,这时监狱办事人员送进来一张条子,说:“一位女士自称是你的家属,要求见你,我们没有同意,她便写了一张条子。
陈独秀接过一看,是“特来探问未见,王哲亚”9个字。
陈独秀见有人来探监,情绪更好,尽管胃不好,晚上还是多喝了两碗稀饭。
彭述之见陈独秀情绪好转,他情绪也跟着好起来。
江宁地方法院候审(1)
1932年10月26日上午10时,两人乘大卡车被移解到江宁地方法院,记者听说后,蜂拥而来。
江宁看守所所长龚宽见陈独秀有来头,将他送到主犯人病室2号房。
院子平列3间房子,东边一间是曹聚仁三妹的办公室,她是法医官。
陈独秀进屋后,有人将随车运来的行军床和铺盖搬了进来。
陈独秀见里面有洗脸架、案凳,室内清洁,光线也好,很满意。
龚宽说:“这里先前是牛兰住过的房间。
瑞士人牛兰是“赤色救难会”驻沪代表,去年夏天被捕,8月被判无期徒刑。
检察官员吴绍昌按惯例作了讯问笔录后,龚宽问:“有记者要采访你们,见不见?”陈独秀一听,很高兴,忙说:“见,见。
陈独秀和龚所长来到候审室,不一会,彭述之也来了。
记者问陈独秀:“在狱中有何感想?”陈独秀说:“在狱之人,别无所望,唯一要求,即望当局予以公开审判。
“你对南京有什么看法?”“我有20年未到南京,见各处之建设及商业之繁盛,真胜其百倍,在此国难日亟之时,政府仍能努力发展建设,此点实为国家前途庆幸。
辛亥革命失败后,陈独秀和柏文蔚一起到南京小居过。
“开庭时是否请律师代辩?”“无钱。
陈独秀说。
“律师界章士钊、张耀曾、董康、郑毓秀等人要给你当律师,有何想法?”“此非法律事,是政治问题,请不请律师,尚未定下来。
记者又问了彭述之一些问题,见彭述之不断咳嗽,面呈倦容,又转问陈独秀。
隔日,龚宽告诉陈独秀:奉江苏高等法院检查官朱隽之命,“在质查期中,拒绝一切接见及书信往来。
但过了几天 ,龚宽就同意他看中央军校出版的各种军事丛书。
因他胃不好,看守所曹法医给他看胃病,允许他到室外散步。
在院子里,陈独秀和曹法医等看守人员谈话。
10月底,高君曼生前好友刘梦符(赵畏天夫人)来看陈独秀。
高君曼去年因子宫癌去世,和姐姐去世仅差一年,使人想到延年和乔年去世仅差一年。
高君曼逝世时才46岁,由儿子陈哲民和女儿子美将她安葬在南京清凉山一个向阳的高坡上。
见到陈独秀,刘梦符谈了一些高君曼生前情况,临走,陈独秀写了一张条子,请他设法交给吴静如。
当时刘静贞化名吴静如,每月从上海到南京,探视军人监狱中的丈夫郑超麟。
后来,陈独秀听说关在中央军人监狱的贺贤深(何资深)患肠胃病,请刘梦符带了一位医生去监狱替他看病,并给郑超麟检查身体,当时,郑超麟身体没有病。
陈独秀被捕,使寂莫了五六年的“陈独秀”又被新闻界炒得沸沸扬扬。
傅斯年月底在《独立评论》上发表《陈独秀案》,称陈独秀是“中国革命史上光焰万丈的大慧星”,要求蒋政权“依据法律进行特赦”陈独秀,说陈独秀是中国共产党的“异端”。
关于陈独秀是共产党“异端”,胡适也有印象。
这年4月9日,吴俊升从美国来信谈到杜威赴墨西哥访问托洛茨基的事。
托洛茨基认为自己蒙冤,杜威领导托案国际调查委员会前往墨西哥听取托洛茨基的申诉,以便作公正评断。
以至苏俄驻美大使因此宣称杜威是托派。
10月30日,胡适在北大作《陈独秀与文学革命》演讲。
胡适给蒋介石发求情电报后,杜威、罗素、爱因斯坦也拍来电报,请蒋介石放陈独秀。
开始,蒋介石说凡是给陈独秀说情的文电,不管是谁打来的,都不要答复。
当时,金树仁、何键以及国民党南京特别市执委、国民党长沙市执委、一些县党部及陆军78师等师党部打电报给国民党中央党部,要求严惩陈独秀,“处以极刑”、“明正典刑”、“迅予处决”。
和谢德盘谈话后,蒋介石给胡适拍电报,谓“陈独秀案已电京交法院公开审判”,给胡顺手人情。
罗文干没有马上转蒋介石的电报给胡适,目的希望胡适来南京,可胡适一直没有去。
这段时间胡适在京忙着演讲,他说,陈独秀把我们的玩意儿变成了文学革命,由他一往直前的精神,使得文学革命有了很大的收获。
一日,北大蒋梦麟校长来探监,带了一兜子水果和几部小说。
他说:“报上讲你想看《水浒传》,我便找了几部小说带来。
陈独秀感激地说:“谢谢你这么细心,我整日闷在这里,只希望早日公审。
蒋梦麟说:“孟真、叙雅、启明、兼士都向你问好。
陈独秀说:“这次又连累许多老朋友,我这个人,总是给老朋友带来麻烦。
蒋梦麟问:“什么时候公审?”“大约是下月底。
“近来身体怎么样?看你脸色,似不怎么好。
陈独秀说:“胃不好,只喝稀饭,想吃肉和饭,可是不行。
“买药可方便?”“看守所条件还好,我住的是牛兰住过的病号室,吃药不难,平时还可以散步,随便与看守人交谈。
以后判了刑,怕没有这么自由了。
江宁地方法院候审(2)
蒋梦麟安慰他说:“你想宽些,以你的情况和外间评论,你的罪或不至重,关几年,放出来就好了。
报纸刊登蔡元培、蒋梦麟援救陈独秀的谈话后,《大公报》载文认为,蔡元培等人“矜怜耆旧,爱惜人才”的话,是“多此一举”,陈独秀“是一个领袖,自有他的信仰和风格……
大家应当成全陈独秀”。
《红色中华》41期发表文章说:“陈独秀叛党以后,投降到资产阶级去作走狗,充‘反共’先锋,这个我们并没有污蔑他,他的老同事蔡元培、蒋梦麟都替他老实不客气的说出来了。
陈案审判在即,蔡元培介绍了汪有龄律师,胡适介绍了刘律师,陈独秀自己定了章行严和彭律师。
陈独秀对段锡朋说,请律师过多,易引起外间注意。
因为没有纸笔,陈独秀请段锡朋代为致函给胡适,不烦他们再请律师了。
经段锡朋等说情,看守所允许陈独秀写信。
陈12月1日给胡适写信叙述狱中候审情况。
他希望胡适给他借英文版的亚当·斯密的《原富》等书。
同时劝胡适专心做学问,“王杨卢骆当时体,不废江河万古流”。
他听到了社会上关于胡适要从政的传闻。
谈到自己的将来,陈独秀写道:“我以为也许还是大辟爽快一点!”当时胡适在武汉、长沙等地演讲,没有马上答复陈独秀。
陈独秀被捕,也引起了住在上海的鲁迅注意。
他于12月14日写《〈自选集〉自序》时,特地提到陈独秀和自己的早年交往:“我的作品在《新青年》上,步调是和大家大概一致的,所以我想,这些确可以算作那时的‘革命文学’……
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
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决不是皇上的圣旨,也不是金元和真的指挥刀。
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 1933年3月5日,鲁迅写《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直接提到陈独秀的名字:“但是《新青年》的编辑者,却一回一回的来催,催几回,我就做一篇,这里我必得记念陈独秀先生,他是催促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
就在这个月,陈独秀接到江苏省高等法院对陈独秀等人的起诉书。
朱隽检察官在准备起诉书时翻阅了10箱材料。
他在《起诉书》中说:“陈独秀作为共产党左派反对派一党之首脑,宣传共产主义,攻击国民党政府。
察该被告所为,仅只共产主义宣传,尚未达于暴动程序。
然以危害民国为目的,集会组织团体,并以文字为叛国宣传,则证凭确实,自应令其负责。
公审(1)
1933年4月14日上午9时,江宁地方法院在法刑二庭第一次开审陈独秀等人。
审判长胡善及推事、检察官、书记官五人升座,章士钊等5位律师入辩护席,然后带入陈独秀等10人。
闻讯前来参加公审各届人士百余人,挨肩擦背,挤满了旁听席。
留着短短胡髭的陈独秀面色红润,已无病容。
他被带进法庭后,四面瞻顾、神情自若。
审判长胡善问陈独秀姓名年岁籍贯等问题后,问:“对于红军主张如何?”陈独秀答:“红军为特别组织,要先组织苏维埃政府,照现在状况尚用不着红军。
胡问:“《告党内同志书》一文,内有共党领导实行暴动,曾有人写信去指说现在尚未至革命高潮,国民政府尚不能崩溃,是否是你作的?”陈答:“是有的。
胡问:“几时生病?”陈答:“去年8月。
“被捕10人中,有几人认得?”“以政治犯资格,不能详细报告,以政府侦探,只能将个人情形报告。
陈独秀答。
“何以要打倒国民政府?”“这是实事,不否认。
至于理由,可以分三点,简单说明之,(一)现在国民党政治是刺刀政治……
(二)中国人穷至极点……
(三)全国人民主张抗日,政府则步步退让……胡善对陈独秀的审讯,一直持续到中午11时33分。
旁听席上交头接耳、啧啧赞赏。
第二天,仍在原地审讯。
昨天审讯了陈独秀、彭述之、濮德治、宋逢春4人。
第二天审讯王子平、何阿芳、王兆群、郭竟豪、梁有光、王莹堂6人。
陈独秀在开庭初修正了一下昨日自己的答话,然后被带到庭外等候。
到了中午,陈独秀又被带到庭上。
胡善问:“托洛茨基派之最终目的如何,是否为推翻国民党,无产阶级专政?”陈独秀答:“是。
胡善不再问陈独秀,转问彭述之去了。
4月20日第三次开庭,这是最后法庭审讯,允许律师辩护和陈独秀等人自辩,因此旁听的人特别多。
不少人从镇江、无锡、上海专程赶来旁听,法庭门厅、过道、窗外、记者席都站满了人,总计200多人。
审判长胡善等人上堂后,律师章士钊、彭望邺、吴之屏入律师席。
然后带入陈独秀等10人。
辩护开始,陈独秀对前几日审讯记录中托派最终目的问题作了修改。
问过其他人问题后,朱隽检察官宣布陈独秀法庭审问结论,说:“史托两派不同的地方……
都是内部问题……
目的都是共产,都是危害民国……
所以被告负有两个责任(一)组织左派反对派他是主脑,所以无论宣传命令,他都要负责,被告个人之言论著述,当然亦要负责。
(二)宣传部分,他们有一个系统,向一个目标进行,著作很多,被告当然亦要负责……
综合所述被告实犯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六条及第二条第二款。
下午1时45分,朱隽才宣布完毕。
胡善问:“是否尚有抗辩?”陈独秀说:“有抗辩。
他接着说:“我只承认反对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却不承认危害民国,因为政府并非国家……
孙中山、黄兴等,曾推翻满清政府,打倒北洋政府,如谓打倒政府,就是危害国家,那么国民党岂非已叛国两次。
旁听席上传出一阵阵哄笑声。
陈独秀将他反对国民党、反对国民政府三点理由详细地陈述了一遍后,说:“检查官之控告,根本不能成立,应请庭上宣判无罪。
这时,章士钊律师起身为陈独秀辩护,他认为陈独秀,第一,言论无罪;第二,行动无罪;第三,说叛国危害民国罪没有根据。
审判长问陈独秀与斯大林干部派何意见时,陈“惨然不答并求审判长勿复进叩党事,致陷彼于自作侦探之嫌”。
章士钊说,陈独秀“不得视为表里如一,首尾一贯之共产党……
托洛茨基派多一人,即斯大林派少一人,斯大林派少一人,即江西红军少一人,如斯辗转,相辅为用;谓托洛茨基派与国民党取犄角之势以清共也,要无不可”。
考虑陈独秀的苦心,章士钊补充说:“此义陈独秀必不自承。
最后他说:“应请审判长依据法文,谕之无罪,以保全读书种子,着重言论自由,恪守法条之精神,省释无辜之系累。
章士钊辩护词洋洋几千言,辩护时间达53分钟。
章士钊发言一结束,陈独秀当庭声明:“章律师辩护词只代表他的意见,我的政治主张,要以我的辩护诉为准。
台下哗然,赞成的称:“凤骨嶙峋”,“法庭审讯史上的新记录。
“想当英雄豪杰”,也有人摇头。
下午6时35分,法庭辩论结束了。
6天后,即4月26日下午2时,宣判的最后时刻来到了。
“陈独秀、彭述之共同以文字为叛国之宣传,各处有期徒刑13年。
褫夺公权13年……不知什么时候,法庭内一片安静,朱隽宣判结束了。
突然,陈独秀吼道:“裁决不公,我要上诉!”彭述之、王子平、何阿芳等人也一起喊冤。
公审(2)
一时律师、旁听席上人也纷纷叫道:“判得太重。
胡善立即宣布:“宣判结束,退庭。
被斯诺称为滑稽戏一样的公审陈彭案结束了。
中央苏区《红色中华》载文评论:“陈托取消派跪在国民党法庭面前如此讨饶,所以保住了性命。
老虎桥监狱(1)
判刑后,陈独秀等人被关押到江苏第一监狱。
江苏第一监狱在南京老虎桥45号,呈正方形,占地面积41925平方米,直属司法部管辖的普通监狱,主要关押刑事犯。
牛兰被判无期徒刑后,和夫人也关在这里。
陈独秀被关押在一间单人牢房里。
典狱长告诉他:“住单人房间是优待,但你是政治犯,不准亲友探监。
陈独秀问:“能否写信?”典狱长摇头。
“读书看报呢?”典狱长又摇头。
陈独秀很生气,但不好发作。
1933年5月27日,陈独秀接到判决书,开始准备“上诉状”,用了半个多月,陆陆续续写了5000字。
写完“上诉状”,请律师蒋士豪转交章士钊代呈。
一天,陈独秀写了一封信,想请汪氏叔侄来南京狱中探望他。
此时汪孟邹在长沙,汪原放在上海。
典狱长不同意,说:“上方有命令,不准给犯人转信。
陈独秀发脾气说:“这是什么黑暗社会,连封建社会、奴隶社会也不如。
中午陈独秀没有吃饭,狱卒来劝他,他说:“不让我通信,我饿死好了。
晚上陈独秀又没有吃饭。
典狱长劝他说:“你要想开些,这是规定,不是我能作得了主的。
陈独秀头晕眼花,垂下眼皮,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整天,陈独秀又没有吃饭,脸成菜色,蜷曲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典狱长慌了,和上面商量,只好同意陈独秀写信。
一接到信,汪原放就来了。
他说:“叔叔在报上看到你吃了官司,他说这一回仲翁的性命一定难保了。
还好,你的命大,总算捡了一条命。
陈独秀判刑后,亚东图书馆出了一本《陈案书状汇录》,陈独秀见收进了《起诉书》、《辩诉状》、《辩护词》、《判决书》、《章士钊答中央日报记者》等材料,笑着说:“你们费了不少心思。
汪原放说:“只印了1000本,不少人要,听说有几所教会学校打算收入课本,作法学课教材。
“是么?”陈独秀十分高兴,“报纸上怎么说?”“国民党以不许为共产党‘张目’为名,禁止报纸刊登。
听说天津《益世报》登了。
汪原放压低声音说。
陈独秀翻到章士钊的“辩护词”,见到“以共产党论,托洛斯基派多一人,即斯丹林派少一人,斯丹林派少一人,即江西红军少一人,如斯辗转,相辅为用”这几句,皱着眉头说:“行严真糟,你看罢!这成什么话。
“你改一改,我带回去给章律师看看。
汪原放说。
陈独秀换了个话题,问:“上次请高语罕带信给你叔叔,问能不能出版我的自传,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汪原放说,“但听叔叔讲,想再出一版《独秀文存》。
陈独秀叹了一口气,说:“我家中事情多,延年乔年都用过亚东的钱,哲民读书和零花也用了亚东的钱。
“《独秀文存》得了一些钱,也抵掉不少了。
汪原放安慰他说。
“抵不掉的,我欠亚东的钱实在不少了,心里很难过,你把《独秀文存》尽快印出来,让我快快拿版税把亚东的账结清才好。
6月中旬,陈独秀提笔给汪原放写信:“柏、章诸君曾有小款托尊处收转,不知全数若干?除以此扣还外,尚欠尊处若干?务请抄一细账赐知。
无论如何深交,账目必须清楚。
令叔对此往往糊里糊涂,望兄一矫正之。
“柏”是柏文尉,“章”是章士钊。
汪孟邹说:“仲甫还是那个脾气,坐牢还想到还账,一辈子不服输。
6月22日,江苏高等法院检查官朱隽在“答辩书”中说:“被告上诉(意)旨。
强为曲解。
厥难认为有理,希请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夏天,陈松年利用暑假到南京探监。
大革命失败后,父亲在上海音信全无,今年还是从柏文蔚那里才知道父亲公审的情况。
想到两个哥哥没有了,姐姐没有了,母亲和姨妈也相继于大前年和前年去世,这会在牢中见到惟一的亲人,陈松年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陈独秀见了,说:“没出息。
20岁的小儿子陈哲年在南京替《民声报》收发电讯,他来看父亲时,提出帮父亲越狱逃跑,陈独秀骂他:“胡闹!”
判刑后,不少国民党要人来狱中劝降陈独秀。
宋美龄在铁道部长顾孟余陪同下也来过,此外,还有徐恩曾、陈公博等人。
典狱长见国民党要人来看陈独秀,连蒋夫人都来了,对陈独秀更是刮目相看。
陈独秀想找些书来读,一连给汪原放开了几个书单子,列出的书有莫尔干著的《古代社会》(上下卷,日本改造社出版)、列宁的《组织论》、《卢森堡致考茨基书信》、《论理与唯物史观》、《马克思主义方法论》等书。
慢慢地,陈独秀的案几上书多了起来,朋友又送给他两个书架,不久,书架堆满了诗、书、史、学。
社会上一些不相干的人也要来看陈独秀,讲些闲话。
老虎桥监狱(2)
见了几次,陈独秀对典狱长说:“这哪成啊,我还要点时间看书,有些人你通知我一声,不认识的就不要进来了。
典狱长说:“这是对你的优待,来看彭述之的人,必须要登记,说清两人关系,我不同意就进不来。
鲁迅没有来看陈独秀,但他在文章中还提到陈。
8月10日,鲁迅写《淮风·“中国文坛的悲观”旅隼》云:“明末太远,不必提了;清朝的章实斋和袁子才,李莼客和赵叔,就如水火之不可调和;再近些,则有《民报》和《新民丛报》之争,《新青年》派和某某派之争,也都非常猛烈。
当初又何尝不使局外人摇头叹气呢,然而胜负一明,时代渐远,战血为雨露洗得干干净净,后人便以为先前的文坛是太平了。
分人才(1)
1933年盛夏的一天,一位七分人才、三分打扮的时髦女士来探监,因为是看陈独秀,典狱长没有叫她填登记簿。
见她只有二十五、六岁,问她:“你和陈独秀是什么关系?”
陈独秀女儿子美(喜子)来过,典狱长已认识了。
在杭州电信局工作的陈子美1912年生,这年21岁。
“学生。
女士顺口答道。
当年在上海石库门,陈独秀没少教自己认字读书啊。
典狱长带她到了陈独秀牢房,陈独秀一看是潘兰珍,又惊又喜,忙问:“你怎么来了?” 典狱长听他们说了几句,便知趣地走了。
去年11月30日,陈独秀给高语罕写信,说:“我真对不起她,务请先生再去探望一次。
当时,潘兰珍听人家说,抓到了阿西的头子,她不知道是谁,一看报上的照片,差点叫了出来,这不是我家老头子吗?12月13日,陈独秀再次给高语罕写信说:“鄙人生活情况,且语以案情无大危险,免她惧虑。
听说潘兰珍要来探监,陈独秀欢喜无比,但他在4月5日给高语罕信中,还是说“婉言劝她不必来看我”。
见了陈独秀,潘兰珍两眼就红了,说:“编派的真像,一会儿是南京人,一会儿姓李,这会真成了南京人了。
陈独秀忙赔不是,说:“没有办法。
潘兰珍擦着泪说:“我这一辈子,尽受人骗。
陈独秀想到她以前受流氓哄骗生了孩子的事,“唉”了一声,说:“蒋介石悬赏那么多钱抓我,不化名怎么行?”“化名又怎么样?化来化去,不还是抓来了。
潘兰珍说。
但声音已缓和多了。
见潘兰珍注意到床上的皮袄,陈独秀说:“这是人家送的。
“你倒好,我一走,就把我的羊皮袄和驼绒被给当了。
潘兰珍怪道。
这年春天,陈独秀给高语罕写信,还担心自己“以前未曾告以真姓名,及她此次失去衣服,有怨言否?”
潘兰珍来了后,陈独秀牢壁生辉、霞光万丈。
坐牢之前,他穷得当衣当被,成天啃几个面包。
坐牢之后,吃穿不愁,也无须东躲西藏,女伴失而复得。
想到这里,陈独秀笑着说:“我不坐牢,看来你是不回来了?”“不回来,我的东西没拿走呀?”潘兰珍笑着说。
当晚,潘兰珍住到了中华门附近的刘梦符家。
天凉后,典狱长就发现潘女士几乎天天探监。
上午9点来,下午5点回去,中午在牢房里和陈独秀一块用餐。
当时江苏第一监狱关了几十名女政治犯,如刘少奇爱人何宝珍、赵世炎爱人夏之栩、《洪湖赤卫队》中韩英原型钱瑛、解放后曾任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的帅孟奇、解放后曾任国务院副秘书长的杨放之等都关在这里。
一天,典狱长对濮德治说:“我们优待陈先生,优待也有个界限,总不能把监狱当成旅馆吧?这样叫我们为难。
濮德治问:“怎么了?”
典狱长说:“你可知道潘女士来历,我们以为是陈先生的学生,但学生不会天天来。
陈先生的女儿我们认识。
看守报告说,他们在狱中有肉感行为。
潘兰珍这时从上海搬到南京,先住段锡朋家,后在老虎桥监狱附近租了房子。
濮德治想为陈独秀挽回面子,说:“不会吧,他已五十六、七岁了。
典狱长说:“千真万确,已调查过了。
你告诉陈先生,我们不好说,要注意这事,弄得不好传出去,我也要砸饭碗。
濮德治点头说:“我来和陈先生谈谈。
典狱长余怒未消,说:“现在看来,陈先生文章虽好,道德有限。
一个政党领袖,这样不爱惜自己,我为他叹息,往后请他自爱一点。
典狱长走后,濮德治到陈独秀牢房,说:“你干了什么事,典狱长有些不高兴。
”听说是和潘兰珍的事,陈独秀放下脸说:“他们知道什么?监狱制度真是万恶,将来一定要消灭监狱制度。
压抑了人的本能。
孔子讲,‘人之本能,食色性也’。
我是人嘛!动物的本能我也具备嘛。
濮德治一向尊重陈独秀,又是本家,不好多劝,便找罗世凡谈。
第二天,罗世凡又劝陈独秀:“你在坐牢,要压制这个本能了,你也老了,以后要在压制收敛上下功夫。
陈独秀听了不太舒服,他说:“这很难,建党前我有些放任,建党后,我很收敛,没有胡来了。
提到建党前的事,罗世凡问:“外面小报上说,你不以嫖妓为耻,反以为荣,确有此事吗?”陈独秀一听,发了一顿大火,他说:“大报造大谣,小报造小谣,这是私人生活,别人管不了,也不用别人管。
后来陈独秀气消了,陈独秀将认识潘兰珍经过告诉了濮德治。
濮德治说:“一个女流,真不简单。
她对你有意,你可不能对她无情。
陈独秀收起笑容说:“我恐怕没有资格对她无情了,这个牢房是永无出头之日,即使有了出头之日,我也完全老朽了。
有一点,濮德治还是赞同陈独秀的。
分人才(2)
陈独秀说:“朋友妻不可欺。
陈独秀讲到有的同志被捕入狱,有人与其妻发生关系的事,大骂这人是畜牲,连青红帮都不如。
邓以蛰探监(1)
1933年初秋的一天,陈独秀就着微弱的光线,吃力地看书,桌上放着《马可波罗游记》、《水浒》、《原富》等书。
这时刘静贞(吴静如)拎着一盒饼干、几斤苹果来看他。
刘静贞戴着眼镜,圆圆的脸庞,看上去很文静,像一个知识女性。
刘静贞比郑超麟小一岁,生于1901年,这年33岁。
刘静贞喝了一口水,说:“你托人带来的信收到了,前几次我来看你,监狱不给进。
陈独秀连连点头,说:“这下好了,又知道超麟消息了,他怎么样?”“脸色不好”,刘静贞说,“他那里人多,牢里污秽不堪,不像你这里,像个书房”。
沪淞战争后,郑超麟由上海移到江东门外南京中央军人监狱,那里是关重要政治犯的监狱,隶属军政部管辖。
刘静贞说:“以后叫我吴静如,我一个月来一次南京,你有什么话要带到外面,下次我来,你事先准备好。
陈独秀答应了,说:“你也要注意。
“吴季严也关在里面,你知道么?”刘静贞问。
陈独秀说:“知道。
陈松年来探监,也到陆军监狱看过吴季严。
吴季严因散传单被捕,化名周西岑。
刘静贞走后,陈独秀以“雪衣”笔名写了《目前形势与反对派的任务》,提出“我们的力量,应该集中于后年3月国民大会的斗争”。
陈独秀被捕后,托派又组织了临时中央委员会,由刘伯庄任书记,几个月后,刘伯庄去大学教书。
任曙想任书记,成立托派临委,遭到陈其昌、蒋振东、赵济反对。
9月中旬,汪原放对汪孟邹说:“仲叔想选编翻译日本出版的《史学杂志》、《满洲历史·地理》、《史林》,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