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陵狱中(1932.10-1937.8) .2
汪孟邹说:“仲翁要我们与适之商量,我也赞同。
适之情愿我们出这类历史书,不愿我们出政党史,大约他不会反对。
陈独秀建议亚东代售北大《国学际刊》、清华《国学丛刊》、罗振玉的《殷虚书契》,汪原放说:“这都是学理刊物,不碍事的。
不久,陈独秀又来信说,罗振玉的《殷虚书契》太贵,不能买,他已托人想法借阅去了。
接到陈独秀的信,汪原放请赵健带《马克思传》、《达尔文传》、《中国革命史》等11本书给陈独秀。
接到书,陈独秀回信要《世界地理新字典》等书。
在这之前,他要过英德小词典。
汪原放关心陈独秀何时写自传,胡适在《四十自述》中也提到希望陈独秀写自传。
陈独秀何尝不想写自传,人在无聊时亟易想起平生往事,但写什么呢?写少年幼年事记得的已极少,而且也无意义;记得的事,都是党事,不是与国际纷争的事,就是与蒋介石之间的过节,此时也不能写,弄不好13年牢还要加几年,那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想来想去,陈独秀又回到中国文字音韵学上来了。
钻进故纸堆,寻找字的来源,字在不同时代的变化、发展以及向别的字的演化、转义等,可使人暂时忘记苦恼。
秋日的一天,在清华大学执教的邓以蛰到欧洲经南京时,看望了近20年没有见面的陈独秀。
但背地里,邓没少替他说话,有时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
其实,他并不知道陈独秀的思想和所热心的事业。
他只是维护少年时代在日本就住在一起的老大哥。
段书贻驾车带着邓以蛰,在南京的小巷道里绕来绕去,雨越来越大。
到了看守所门口,邓以蛰拿出专为探望陈印的名片。
果然,看门的很客气,立即请他们进去,并替他们打了伞。
邓以蛰是第一次探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也有“最难风雨故人来”的感慨。
在看守所狭窄的廊下,见到几十年未见面的小友钝生(邓以蛰20岁后取名钝生,陈独秀很喜欢这个名字),陈独秀并没有大吃惊。
陈独秀的须发大半白了,面色黑瘦,八字胡挂在菜色的脸上。
他握着邓以蛰的手说:“你也老了呵。
邓以蛰比他小12岁,这年42岁。
邓以蛰说:“仲甫哥!你为何老得这样?瘦得这样?报纸上说你的胃病厉害,到底现在怎样?好了些么?”
陈独秀身穿一件灰色的哔叽呢夹袍,很旧,只有边上是深色的本色,其他的地方,褪色成了皮蛋色了。
他说:“我没有胃病,是大小肠子的毛病,老是小肚子的左边痛。
邓以蛰问:“还有其他病么?饮食如何?”
陈独秀说:“从前所疑的肺病呀,心脏病呀,概无根据;此地饮食还可以,自己要弄东西吃也很自由,只是我没有这种兴致就是了。”邓以蛰说:“叔雅曾嘱他的学生的太太每日送菜进来,不是么?”
陈独秀说:“哪有这回事,他的话多不可信。
说话工夫,大家已经走进陈独秀号房里。
邓以蛰看了,像家乡安庆的小客栈。
地板比门外的廊檐下的砖面还低,走在上面吱吱响,整个号房都在动。
破旧的洋式窗户安得很高,下面是粘手的黄色的桌子,光线阴暗,投在桌子上的光亮只有书那么宽。
邓以蛰探监(2)
四方形的房子左边靠墙壁是一张没有蚊帐的木架床,床前是一张旧藤椅子。
这大约是陈独秀的势力范围;对着窗子的一边靠墙支着木板铺,上面的被条比床上的被条脏得多。
不用说,这是彭述之的地盘了。
与床相对的一面墙,是满满的几架书,有线装书和洋装书,十分整齐。
陈独秀自己虽然不注意整洁,但他注意整理书案。
段书贻和邓以蛰进来后,陈独秀请段书贻坐到了陈独秀平常坐的藤椅上,彭述之坐在书架前的一条窄凳子上,邓以蛰和陈独秀面对面坐在桌子旁边。
陈独秀和段书贻谈到商务印书馆承印《四库全书》和中日问题,然后,陈独秀问邓以蛰:“清华为何还不预备搬呢?”
邓以蛰说:“清华还在建筑房子呢!”
陈独秀叹道:“那又何苦呢?”
两人谈的话,有的是不重要的,只是要找些话说。
陈独秀问:“仲纯在青岛一切还好吗?”仲纯是邓以蛰的二哥。
邓以蛰说:“他因为孩子伤得太多,最近一个男孩又死去了,非常懊丧。
“在这种时代,那不是好极了?何必懊丧?”
陈独秀的背有点勾,说话时喜欢看上面,有时闭着眼,有时睁着。
陈独秀口才流利,邓以蛰在日本时就很喜欢和他聊天。
因为陈独秀是个性格化的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高兴起来,骂爹骂娘,无拘无束,和他对坐,受其情绪影响,也常让人忘乎所以,丢掉了许多顾忌。
直觉得痛快!当然,他也不能免俗。
出门时,陈独秀摇摆着身躯走路,让邓以蛰想到家乡人特有的架步。
站在屋檐下,看着已经停了雨的天空,段书贻和邓以蛰还想和陈独秀再说几句。
陈独秀说起当年第一次到南京和哥哥赶考的事。
那年在考棚,因为天热,徐州的一个胖子一丝不挂,走到陈独秀旁边,猛的一拍大腿,言“今科必中”,吓得陈独秀三魂吓掉二魂半。
谈起这段故事,段书贻和邓以蛰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难得啊,坐牢人还有这么好心情。
回去的路上,邓以蛰想起,自己喜爱字画,还是受陈独秀影响呢!当年,陈独秀到过自己的怀宁山庄,将邓家收藏的字画评价一番。
邓以蛰是书法大家邓石如嫡传后代,家中有不少墨宝珍玩。
陈独秀特别喜欢邓家的弘光时成回和尚的山水小幅,浙江山水幅等。
陈独秀过目不忘,回去告诉了苏曼殊,苏曼殊顺手题在自己的画里了。
回到旅社,邓以蛰写了访问陈独秀的文字,以《癸酉行笥杂记》为总题目,刊登在11月15日《大公报·文艺副刊》上,落款时,他署名“邓叔存”。
鲁迅:佩服陈胡(1)
1933年10月4日是中秋节。
狱方破例多烧了几个菜,陈独秀贪吃,晚上腹胀如鼓。
他担心自己得了“大肠癌肿症”。
第二天,他给方泉(汪原放)去信,请他找一趟黄钟医生。
过了几天,陈独秀的胃好了。
他又遇到了一件生气的事。
胡适赴美回国,经南京回北平时,居然不来看自己。
陈独秀给汪原放写信抱怨了一顿。
汪原放忙给仲叔来信,说胡适太忙,叫陈独秀不要介意。
胡适知道陈独秀生气后,11月2日写信给陈独秀说:“此次过京,匆匆不能来省视吾兄,十分失望。
两个月后南下,当来奉看。
陈独秀余气未消,11月15日给汪原放写信说:“不错,他很忙,我知道他在此间即和一班达官贵人拜会吃酒,已经够忙了。
弟前函及此函所说老胡的事,望勿告他人,即令叔亦不令知之,君与之绝交,不出恶声也,我和他仅仅友谊关系,其他一切不必谈,他现在既不以友谊态度待我,不过旧朋友,又失去一个,如此而已。
汪原放见“望勿告他人”句,知道陈独秀留有余地,把这件事放了下来。
陈独秀叫汪原放不告诉别人,他自己却把胡适来信寄给李季。
一则是因为胡适在信中提到《资本论》已请吴半农、千家驹合译,所以陈独秀曾推荐由李季译办不到了;再则,胡适在信中向自己道歉,陈乐在心中,有说出来的愿望。
年底,郑超麟爱人刘静贞来说:“老托派了一个国际代表格拉斯,想见你。
法朗克·格拉斯是美籍加拿大人,美国托派负责人之一,化名李福仁任上海《达美晚报》编辑。
陈独秀说:“还是不来的好,我一个囚犯,能做什么?不如多找别的人谈谈。
我的意见,都写在文章上了。
说着,陈独秀将《对区白两篇文章的批评》等文章交给了刘静贞。
“区白”是彭述之化名,陈独秀不同意他以“倒蒋”口号代替“打倒国民党”口号。
当时,陈其昌、赵济、蒋振东挤走了任曙,成立了托派新临委。
格拉斯来了后,支持刘仁静,从北京调来斯朝生、胡文华等人,陈独秀知道后,说:“看来我不见他是对的。
托洛茨基和格拉斯保持密切接触,1934年1月29日,托洛茨基给他写信说:“目前,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列宁的书,其中将用大量的篇幅谈到列宁这个人物及其思想在东方所发生的影响。
1934年1月30日上午8时,胡适离开北平去南京,参加基金会第八次董事会。
这中间,胡适去了一趟上海,10日从上海回来,在南京又呆了一天,和张慰慈、刘英士一起在益州吃了午饭,然后去地方法院看陈独秀。
这天是腊月二十七日,身穿黑色长棉袄的陈独秀,正在写文章,反驳彭述之乱抄革命文件,避而不提革命的中心问题。
见到客人,陈独秀高兴地说:“你们怎么到一起了?”
张慰慈放下手中的礼品袋,说:“我和英士一起看适之。
看着胡适,陈独秀说:“好!好!富态了!”
胡适说:“你也不错……大家都附和说“不错”,其实,陈独秀老多了。
胡适怪陈独秀说:“你专心于学术多好,偏要当政党领袖,结果……陈独秀说:“你跟着蒋介石……
只作一些研究,也不会被人鄙视的。
见两人争论,张慰慈、刘英士忙把话叉开。
陈独秀于是换了话题说:“我准备写自传,已给汪原放去信。
胡适笑着说:“好啊!我是最希望你写传记的。
陈独秀说:“我的东西怕不好出。
叶楚怆处,你帮我说说话?”
叶楚怆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
胡适说:“你放手写,不必先求早出版。
如果此时为了求出版,委曲求全,反而写得不真实。
如果不真实,不如不写。
放手写,就是为后人留真相。
陈独秀说:“你说得对!我就先尽管写,不管出版的事。
回到北大,胡适和朋友说:“我真羡慕陈仲子,匍匐食残李时,有许多闲暇著述。
陈仲子若脱离苦厄,肯定不能安心著作。
言谈中,胡适深以为自己不如陈独秀苦中之乐。
胡适走后,牢狱要陈独秀写字。
陈独秀说:“隔几日吧。
将牢狱打发走了。
以前给他们写了不少,一个人家里怎么只挂一个人的字呢?后来才听说,他们是把自己的字拿出去卖钱。
夏天,刘半农去内蒙调查方言,不幸感染上回归热,回北京死了。
北大为刘半农举行追悼会时,胡适做了一副挽联:守常惨死,独秀幽囚,新青年旧伙如今又弱一个;拼命精神,打油风趣,老朋友之中无人不念半农。
当时李小峰请鲁迅写篇文章纪念他,8月1日鲁迅写了《怀刘半农君》:“他到北京,恐怕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孑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到了之后,当然更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
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
鲁迅:佩服陈胡(2)
《新青年》每出一期,就开一次编辑会,商定下一期的稿件。
其时最惹我注意的是陈独秀和胡适之。
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支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
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纸条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
’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
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
头一年12月31日夜,鲁迅写《南腔北调·〈守常全集〉题记》,回忆李大钊,也提到陈独秀:“我最初看见守常先生的时候,是在独秀先生邀去商量怎样进行《新青年》的集会上,这样就算认识了。
这一年春天,鲁迅写《集外集·自传》,还说:“1918年‘文学革命’运动起,我始用‘鲁迅’的笔名作小说,登在《新青年》上,以后就时时作些短篇小说和短评。
7月21日,国民党最高法院公布,改判陈独秀为有期徒刑8年。
减刑后,陈独秀增加了风花秋月的兴趣,他突然想找4个朋友各写一幅字,拼成一小屏挂在墙上,朝夕相对消愁解闷。
他最先想到的是章士钊。
刘静贞(吴静如)常到狱中探视陈独秀,陈独秀托她转信给汪原放,再请汪原放交给章士钊。
与此同时,陈独秀每日继续写文字学考证文字。
秋季,陈独秀完成了《老子考略》一文,他请汪原放交给章士钊。
《老子考略》或出版,或待价而沽,他请章士钊定。
他计划写《道家概况》、《孙子与儒家》、《古代的中国》等,出版一层,靠章律师帮忙。
此外,他打算写《我的回忆录》。
接到陈独秀的信,章士钊冬天给他写了一首诗,自己裱好了寄来。
诗云:“三十年前楚两生,君时扪虱我谈兵。
伯先京口长轰酒,子谷香山苦嗜物。
昌寿里过梅福里,力山声朵溥泉声。
红叶聚散原如此,野马风棂目尽迎。
汪孟邹来看陈独秀,说:“行严的诗有些像你的‘存殁六绝句’,尽谈人世沧桑,读起来有些悲凉。
陈独秀说:“倒合我现在的心境。
士钊和曼殊不同,不爱文艺,而致力于政法,是个十足的官迷。
苏曼殊1918年5月3日在上海广慈医院逝世,那年才35岁。
临终前,苏曼殊还在柳亚子、包天笑面前提到陈独秀。
汪孟邹说:“你现在闲居斗室,可还写诗?”“写了一些。
说着,陈独秀从书架中抽出《金粉泪》诗。
其一云:“放弃燕云战马豪,胡儿醉梦倚天骄。
此身犹未成衰骨,梦里寒霜夜渡辽。
其二云:“要人玩耍新生活,贪吏难招死国魂。
家园兴亡都不管,满城争看放风筝。
汪孟邹连看了几首,没有看懂要害,见陈独秀在一些诗后作了简短的注脚。
讽刺一些党国要人蒋介石、杨永泰、邵元冲、戴传贤、吴敬恒、何应钦、陈公博、李石曾、张人杰、汪兆铭、孙科、胡汉民、陈济堂、陈立夫等人。
汪孟邹不敢看了,忙说:“你给我拿去,让原放看看罢。
陈独秀说:“拿去吧,不要传出去。
陈独秀知道,这些诗摆在这儿,不是好事。
临走,汪孟邹说:“年关过了,书店急待要些钱周转进书。
陈独秀答应找找柏文蔚想办法。
汪孟邹要仲翁注意身体。
两年狱中生活,陈独秀的胃病加重了。
原以为只是胃肠炎,结果一查,是12指肠及胃溃疡,血压也升高了。
要忆囹圄(1)
陈仲子陈独秀减刑后,狱方同意只判了5年的濮德治和罗世凡两人轮流照看陈独秀。
两人捕前都是托派中央常委。
罗世凡问陈独秀:“习惯吗?”陈独秀和蔼地说:“可以,还可以。
这是陈独秀的口头禅。
濮德治一次见陈独秀写字,说:“你的字我很喜欢,狂草、郑板桥体,都有功夫,很像你的为人。
他和陈独秀是亲戚,陈独秀母亲姓查,和濮母亲是堂姐妹。
查氏比濮德治母亲大20多岁,陈独秀比濮德治大20岁。
按辈分,他们是老表,实际上濮德治把陈独秀看成长辈。
谈到琴棋书画,陈独秀来了精神,说:“我的嗣父昔凡带我到杭州曾子固家练了几个月的字。
濮德治说:“我也临过帖,总写不好字。
“临帖会流于笨拙,不临帖又有肉无骨,要达到书法妙境,既要天分,也要功夫,才会内劲外秀。
陈独秀说。
濮德治问:“你认为你的字如何?”陈独秀说:“差得远,许多年来我没有写字了。
1935年初,刘静贞带来了刘仁静起草的《临委紧要通知——关于召集上海代表大会》的材料,认为陈独秀、尹宽、刘伯庄、陈其昌等人建议参加宋庆龄、胡汉民、中国共产党发起的武装抗日大同盟是错误的。
陈独秀请刘静贞带话给陈其昌,叫他来一趟。
1月15日,陈其昌到狱中,他对陈独秀说:“李福仁、刘仁静背着我开了‘上海代表大会’,成立了临时中央常委,斯任书记,他们要我放弃意见,我坚决不同意。
陈独秀说:“不同意是对的,李福仁什么都不懂,是个毛手毛脚的小猴子。
” 李福仁骂陈独秀是老机会主义。
陈独秀写了一封信给陈其昌、尹宽、斯朝生,叫陈其昌带回去,上面说:“外国同志尚在中国鼓动分裂运动(望你们将我这句话明白告诉他!)……
分裂运动不是任何人可以儿戏的,特此提出警告。
到了2月,李福仁、刘仁静、斯朝生做出决定,开除了陈其昌、尹宽、陈独秀的托派党籍。
在此之前,他们写信对陈独秀提出警告,说陈独秀、陈其昌、尹宽是“彻头彻尾斯大林的国民党政策,是资产阶级在无产阶级队伍中的说客”。
2月14日,胡适请段书贻转一封信给陈独秀,说《中国拼音文字》稿费已付账,要陈独秀修改后出版,并说商务还约了陈的其他著作。
同时将陈独秀的《中国拼音文字》手稿稿件退来。
陈独秀十分高兴,该书写于1928年,催过适之几次,几乎已无望了。
陈独秀回信说:“我拟写各书他们要么?不知是顺口应酬话,还是真话?”
他希望王云五开一个内容大致范围。
湖南军阀何键听说陈济棠、邹鲁反对胡适在广东演讲, 2月9日致广东当局电说:“胡适之造成的劫运,现在当然要转移了。
这是多么可喜的消息啊!”
陈独秀希望胡适写一篇纪实文字:“武人不足责,可叹者诸先知觉耳!”
“武人”指陈济棠等人,“诸先知觉”指邹鲁辈。
但陈独秀劝汪原放“不可冒昧邀胡”入股办书店,认为胡是喜拿主见、不易合作之人。
一次,濮德治问陈独秀:“你对蔡元培印象怎么样?听说他救过你好几次?”前年1月初,国民党南京市党部以“替反动张目”为名对蔡元培等人提出警告,指责他要求释放陈独秀“为清议所不直”。
民权保障同盟正式成立后,南京市党部通电全国警告宋庆龄、蔡元培“妄保反革命及共党要犯”,并对蔡、宋警告。
陈独秀说:“孑民是一个忠厚的长者,这一点很像李大钊,在大节上,蔡校长能坚持真理。
‘五四’运动时,他是带头辞职的。
陈独秀判刑后,汪孟邹重印《独秀文存》,请蔡元培写《前言》。
蔡元培说,“我很佩服他的毅力与责任心”。
夏天,美国记者伊罗生从中国到挪威奥斯陆见托洛茨基。
伊罗生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政治教授,1932年参加民权保障同盟用这个名字。
1921年4月到过中国。
曾任《中国论坛》主编。
托洛茨基认为,“刘仁静可怕地把不同意见夸大了……
我相信和陈独秀的分裂是不允许的”。
托洛茨基不知道,这时刘仁静已经被捕,关在苏州监狱。
听到老托的意见后,陈独秀写信给陈其昌等人,建议陈其昌、赵济、王文元3人成立托派临委。
大热天,陈独秀突然想起研究太平天国史,写信叫汪原放找材料。
听说写《太平天国广西起事史》的罗尔纲在胡适家中帮忙,陈独秀给汪原放写信说,“很希望罗尔纲到南京一谈”。
章希吕问胡适:“陈先生希望尔纲去南京,他准备去不?”胡适说:“仲甫是有政治偏见的,他研究不得太平天国,还是让尔纲努力研究吧!”
胡适记得陈独秀当年议论义和团,一会骂拳匪,一会为之“曲说强辩”,所以仲甫不能研究史学。
但胡适不全盘否定陈独秀。
这年“五四”前,胡适还说,“五四”运动,“是北京大学提倡的,譬如陈独秀、李大钊,都是北大的教授”。
要忆囹圄(2)
夏末秋初,胡适为亚东与求益书社重印《新青年》题词:“《新青年》是中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划分一个时代的刊物,最近20年中的文学运动和思想改革,差不多都是从这个刊物出发的。
与此同时,鲁迅也经常提到“五四”时期和《新青年》。
8月14日,他写《五论“文人相轻”——明术》说:“五四时代的所谓‘桐城谬种’和‘选学妖孽’,是指做‘载飞载鸣’的文章和抱住《文选》寻字汇的人们的,而某一种人确也是这一流,形容恰当,所以这名目的流传也较为永久。
除此之外,恐怕也没有什么还留在大家的记忆里了。
春天,鲁迅写《且二·〈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说:“凡是关心现代中国文学的人,谁都知道《新青年》是提倡‘文学改良’,后来更进一步而号召‘文学革命’的发难者。
南社的柳亚子这年吟诗,也提到旧友陈独秀,其诗曰:“名扬画虎惜行严,孤愤佯犯有太炎,要忆囹圄陈仲子,曼殊朋友定谁贤?”
4句诗分别指章士钊、陈独秀、章太炎和苏曼殊。
柳亚子问苏曼殊生前最好的3位朋友中,谁最“贤”,一个“惜”,一个“佯”已排掉了两“章”,一个“忆”字表明,在柳亚子看来,曼殊最贤的朋友是被国民党关在狱中的陈独秀。
刘海粟说:你伟大(1)
1935年秋天,刚从欧洲回国的刘海粟见到蔡元培、杨杏佛等人,他们想去看陈独秀,又不便去,就委托刘海粟去。
蔡元培说:“你是无党派,你去吧!”
通过段锡朋的关系,刘海粟拎着礼品袋到南京狱中看陈独秀。
典狱长不认识刘海粟,刘拿出国民党教育部政务处长段锡朋写的条子。
典狱长忙客气地说:“我带你去!” 在一间单人牢房里,穿着一件酱色毛线衣的陈独秀正伏在桌上写文章,案前到处是摊开的书。
刘海粟紧紧握着陈独秀的手说:“你伟大!”留着短短胡髭的陈独秀面色看上去有些病容。
“你伟大,敢画模特儿,和封建势力斗。
陈独秀握紧刘的手。
典狱长见是刘海粟,凑着暄寒了几句,告辞了。
刘海粟说:“蔡元培、杨杏佛向你问好。
“谢谢,请你代我向他们问好。
提到蔡元培,陈独秀嗟哦了半晌。
见墙上挂着裱好的章士钊的诗,刘海粟问:“听说你闲居斗室,写了不少字?”陈独秀说:“许多年来我没有写字了。
刘海粟讲了一下自己在法国举办画展情况后,拿出一幅册页请陈独秀题签,说:“我去黄山,遇雨躲到文殊院,画了这幅古松图。
陈独秀没去过黄山,见画上树干龟裂、簇叶盘丫,满纸阴浓,赞叹道:“好松!好松!”说话功夫,陈独秀已题好款:“黄山孤山,不孤而孤,孤而不孤。
孤与不孤,各有其境,各有其图。
刘海粟点点头说:“好,有哲理。
陈独秀嘴上说:“差得远!”
想想提笔补了几个字:“此非调和折衷于孤与不孤之间也。
题奉海粟先生 独秀。
刘海粟见陈独秀行书流畅,请陈独秀写幅字作纪念。
陈独秀一时兴起,也不客气,大笔一挥道:“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
他指着对联,大声说:“蒋介石要我反省,他倒要反省。
刘海粟连连点头说:“好!我收下了。
这次见面,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
12月3日,托派中央临委开会讨论陈独秀的真正立场和托洛茨基关于陈独秀由国际书记处提名参加“第四国际”总理事会。
尹宽说:“陈独秀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假如我们考虑选他基于他的威望和影响力。
我们就欢迎他做候选人。
但是我们要判定他的政治意见,判定他是否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虽然如此,我们应当接受托洛茨基的陈独秀提名,因为他的威望和影响力。
李福仁提议:“本组织赞成托洛茨基的提议。
尹宽反对说:“我们接受托洛茨基的提议,但不承认陈独秀的政治领导。
李福仁说:“我们还不能说我们不接受陈独秀的政治领导……
我们不希望为了未来的工作先疏远了陈独秀。
投票结果,4票赞成,3票反对托洛茨基的提名。
尹宽反对说:“如果委员会举行投票,那让全体同志们批准。
12月下旬,胡适给汤尔和写信,怪他1919年3月26日夜,和蔡元培、沈尹默、马叙伦私下讨论开除陈独秀文科学长,从而导致陈独秀后来左倾。
12月28日,汤尔和回信说,当时所以反对陈独秀,是因为他与北大的学生同嫖一个妓女……
引起愤怒,一时学校社会都盛传这件事。
故陈独秀不能再作大学师表。
见了汤尔和的信,胡适连连摇头。
自己当时就诧怪:小报所记,道路所传,都是无稽之谈,为什么学界领袖视为事实呢?视为铁证呢?不错,嫖妓是陈独秀与夏浮筠都干的事,但说陈独秀“挖伤某妓之下体”,是谁见来?既然没有亲眼所见,根据在哪里呢?现在想来,不是很可笑吗?显然,当时外人借此攻击陈,目的是攻击北大新思潮几个领袖的一种手段,而汤尔和竟不察。
汤尔和觉得,以陈独秀当年的浪漫行为,放在大学,终嫌不类。
这就是自己的头巾见解,至今犹自以为不错。
此外,当时陈独秀即便不分道扬镳,以后接二连三的大刺激,胡适等人自由主义立场就不动摇了么?第二天,汤尔和回信道:“为功为孽,兄自知之,无待弟之解释也。
1936年1月1日,胡适出席千家驹和杨梨音女士的婚礼,并作证婚人。
第二天夜里,胡适给汤尔和写了回信。
不错,没有1919年的事,陈独秀也必然会脱钩而去的。
但若没有3月26日夜的事,蔡、汤两先生就不会给人感到,他们因“头巾见解”和“小报流言”而放逐了一个有主张的“不羁之才”。
胡适不主张大学教授不妨嫖妓,也不主张政治领袖不妨嫖妓。
在社会上有领袖地位的任何人,在西洋叫“公人”,都应该注意自己的行为。
另一方面,胡适也不赞成任何人利用某人的隐私做攻击手段。
当年沈尹默、马叙伦等人,就犯了此病。
事实证明,当年攻击陈独秀的人,后来都变成了“老摩登”……
1936年夏天,托派陈其昌化名陈仲山给鲁迅写信,并寄去托派刊物《斗争》、《火花》,想拉鲁迅支持他们反对毛泽东等提出的建立抗日联合战线的主张。
刘海粟说:你伟大(2)
陈其昌当时已和尹宽、蒋振东、王文元、李福仁5人组成了托派临委。
病重的鲁迅在上一年12月18、19日写《“题未定”草》,还提到陈独秀,他说:“《谢宣城集》虽然只剩了前半部,但有他的同僚一同赋咏的诗。
我以为这样的集子最好,因为一面看作者的文章,一面又可以见他和别人的关系,他的作品,比之同咏者,高下如何,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现在采取这样的编法的,据我所知道,则《独秀文存》,也附有和所存的‘文’相关的别人的文字。
但他对陈其昌的做法很反感,口授了一封公开信在报上登了出来,表示“自觉和你们总是相离很远的罢”,并严厉地说:“我只要敬告你们一声,你们的高超的理论,将不受中国大众所欢迎,你们的所为有背于中国人现在为人的道德。
我要对你们讲的话,就仅仅这一点。
陈独秀听说后,深怪陈其昌对鲁迅发生幻想。
10月19日,鲁迅去世了。
陈独秀对濮清泉说,“我很佩服鲁迅,他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和世界第一流作家及中国古典作家比呢?”
濮清泉问。
“怕还有一段距离。
陈独秀认为,“五四”以后,鲁迅算是一个知名作家。
濮清泉问陈独秀:“先生可愿为鲁迅作一篇记念文章?”
“可以。
陈独秀肯定地点点头。
“但现在不行。
“你认为鲁迅的作品好在哪里?”
濮清泉问。
“有自己的东西,有自己的个性。
以我私见,鲁迅先生的作品,还有他的弟弟周启明的作品在《新青年》中有价值,就是因为他们不附和别人。
陈独秀说。
“当时适之和守常争问题和主义,他们为什么没有介入?”
濮清泉问。
“倾向还是有的,但他们始终有独立的思想,不轻易附和别人的。
也是这个原因,《新青年》风波后,别人不来稿了,唯有周氏兄弟还来稿。
陈独秀记得最困难的时候,鲁迅还给他来稿。
社会上对鲁迅有褒有贬,陈独秀说:“我在党内时,曾为他打抱不平,那时党中一班人骂他一文不值。
现在又抬他到天上,成了神。
鲁迅先生不是狗,也不是神,是个有文学天才的人。
他打算将来一定写篇关于鲁迅的文章。
究竟谁人是浅薄(1)
1936年12月中旬,监狱内气氛十分紧张,狱卒如临大敌,日夜值班。
听说蒋介石在西安被张学良东北军、杨虎城西北军扣住,陈独秀像儿童过节一样高兴,他掏出钱,请人去打酒买菜,他对濮德治、罗世凡说:“今天我们好好喝一杯,我生平点酒不沾,今天要喝个一醉方休。
他想,蒋介石这回是死定了。
喝酒时,陈独秀倒了一杯,倒在凳子周围,说:“大革命以来,为共产主义而牺牲的烈士,请受奠一杯,你们的深仇大恨有人给报了。
他又倒一杯,说:“这一杯是为了延年、乔年儿,为父的为你们酹上这一杯。
说着,陈独秀眼泪就流了下来。
接下来,陈独秀与濮德治、罗世凡痛饮了几杯。
12月26日夜里,一阵爆竹声将陈独秀从梦中炸醒,监狱外锣鼓喧天,一打听,是蒋介石被放回南京了。
陈独秀很怅然,再也不能入睡。
第二天,他对濮德治说:“爆竹昨晚炸了一夜,从爆竹声中,可以看出他有群众基础。
濮德治说:“是政府命令放的,小商小贩不敢不放。
陈独秀摇头说:“不,蒋介石的统治是相当稳固的,不像我们分析的那样脆弱。
隔日,陈独秀精神稍好,他用心写了一副对联,“海底乱尘终有日,山头化石岂无时”。
小儿子陈松年寒假来探监,陈独秀对他说:“到了8年,我还不一定能出去。
他见陈松年低头不语,又说:“我要出去马上就可以出去。
他的意思是办了手续就可以出去。
年底的一天,陈独秀和濮德治谈起中国哲学。
他认为,中国哲学有唯物论和唯心论,诸子百家多数属于唯心论,如老、庄、孔、孟,但有一些是唯物论,如扬、墨、荀、韩非。
濮德治听来听去,发现陈独秀很崇尚王充。
濮德治问:“你对马克思主义是什么看法?彭述之讲马克思主义以外无学问。
陈独秀很生气,说:“扯淡!愚昧无知!马克思主义不是全能的上帝。
彭述之是从苏联学来的。
苏联把人造成一个模型,不容别的做法,怎么行呢?”苏联这一年枪毙了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陈独秀认为不像一个工人国家。
濮德治问:“苏联哲学和西方哲学比,看来你是欣赏西方哲学了?”“我比较过中西方文化,还没有比较过苏联和西方哲学。
对苏联哲学,我是门外汉,读得少。
不过普列汉诺夫、考茨基的书,我主张读一读。
西方哲学家中,我很赞成易卜生。
他说少数人永远是对的,多数人永远是错的,这是至理名言。
陈独秀欣赏的另一个西方哲学家是尼采,认为他是批评万恶社会的哲人。
陈独秀的书架上,有一本尼采著的《扎拉图斯扎拉》,陈独秀写批注道:“此声河声也,汹涌澎湃,荡尽人间污浊。
吴虞曾寄诗陈独秀“新书还望狱中成”。
1937年4月,《东方杂志》24卷五、六、七号连续刊载陈独秀的《实庵字说》。
陈独秀很高兴,坐牢坐出了一片新天地。
国内正进行中国社会史问题论战。
大多数托派分子认为中国没有奴隶社会,在氏族的废墟上产生了封建社会,秦汉以来是商业资本主义社会。
陈独秀同意这些观点,并在《实庵字说》中予以论证。
他认为,从文字形成和发展可以看到社会和国家的形式和发展。
濮德治问陈独秀:“为什么不写大革命史?蔡和森、瞿秋白生前都写了。
陈独秀说:“写大革命史要资料,那一年国际要我去莫斯科,如果去了,很可能就写了。
提到大革命史,濮德治问:“南陈北李,你比北李如何?”陈独秀十分钦佩地说:“差之远矣,南陈徒有虚名,北李确如北斗”。
沉默了一会,陈独秀感叹地说:“守常生平言行,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光明磊落,肝胆照人。
濮德治很少听到陈独秀这样赞扬朋友,说:“你自谦吧?”
陈独秀说:“真实言语,毫无虚饰。
见陈独秀情绪好,濮德治壮胆说:“郭沫若讲你是行家前辈,又说你在狱中看不到书,孤陋寡闻。
陈独秀说:“郭沫若有些方面有天分,别人看来神奇和不可理解,正是他有卓见的地方。
但郭沫若也有浅薄的地方。
他说我在狱中看不到书,也不完全对,有些东西,是研究方法问题。
他反对文字学研究拘泥于许慎、段玉裁说文解字。
这时,江苏南通的一位程老先生来探监,陈独秀十分高兴。
这位程老先生也是位酷爱训诂、音韵学的小学家,年初在《东方杂志》上看到陈独秀写的《荀子韵表及考释》,3月份又看到《实庵字说》,慕名而来。
一回生、二回熟,程老先生就成了陈独秀特殊的客人。
头几次谈话,程老先生表示赞成陈独秀意见。
这天两人谈到“父”字时,争了起来。
陈独秀说:“父画一个人,以手执杖,指挥家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