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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晚年(1937.8-1942.5) .2

作者:朱洪 当前章节:14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36

但陈独秀并没有如期到宜昌。

原来,陈独秀的大姐一家人也逃难来到武汉。

其中有大姐的儿子吴季严。

他们辗转打听,在汉口吉庆街165号找到了陈独秀。

陈独秀弟兄4人,哥哥、二姐早已去世,只剩大姐。

姊弟30多年未见,此时见面,不禁悲喜交加。

“三十未见姊,见姊在颠危。

相将就蜀道,欢聚忘百罹。

大姐来后,陈独秀又寄信给陈松年,叫他先去重庆。

将大姐一家安排走了以后,7月2日,陈独秀、潘兰珍及包惠僧、夏松云夫妇登上了“中、中、交、农”四行包的专轮直接去了重庆。

估计陈松年已达重庆,陈独秀没有在宜昌停留。

当时下船换船票,十分麻烦。

和陈独秀夫妇同船的,还有郑学稼、胡秋原夫人及其母亲等。

船到重庆,陈松年一家已到,住绣壁街。

陈独秀、潘兰珍暂住禁烟委员会主任李仲公办事处。

在重庆,《新民报》、《新蜀报》张恨水、张慧剑等人为陈独秀接风洗尘。

陈独秀很少吃菜,张恨水问他:“吃辣菜,习惯么?”陈独秀笑着说:“可以,还可以。

张恨水四十三、四岁,脑门宽阔、头发后梳,五官匀称。

他的祖籍是安庆潜山,与怀宁接壤。

在金陵狱中,陈独秀读过张恨水的《啼笑姻缘》。

《时事新报》请陈独秀为主笔,一篇稿子三、四十元。

为了生活,陈独秀便隔几日写一篇文章,或应邀演讲。

7月14日,国民党中央广播电台邀请他去演讲,他把四川军队歌颂了一番,并劝四川同胞戒掉鸦片。

从李仲公处,陈独秀发现四川人好吃鸦片烟。

北大的老朋友沈尹默来看他。

见陈独秀身心憔悴,沈尹默作了一首诗赠他:“声名晦已久,不挂齿颊间。

时乘逐入市,曲尽宜归山。

陈独秀作诗和之,末四句云:“但使意无违,王乔勿久待;俯仰无愧怍,何用无吝悔。

见到“俯仰无愧怍”句,沈尹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使他想起当年和汤尔和等人怂恿蔡元培撤销陈独秀文科学长的事。

一日,陈松年对父亲说,在从宜昌到重庆的船上,葛康俞说他舅舅在江津,看看我们能不能到江津去住。

陈独秀说:“试试吧。

几天后,邓仲纯到上石板街15号通源公司大资本家黄某家找到陈独秀。

邓仲纯就是陈独秀留学日本时的朋友邓初,即邓以蛰的二哥,在江津开了一家医院。

谈话中,邓仲纯邀请陈独秀到江津去。

他说:“江津是小城,比重庆凉快,目标小,敌机袭击也少,江津白沙镇驻进了不少国民党大机关。

不少人还经常提到你。

陈独秀一听,兴趣大增。

江津到重庆去,120里水路,坐船半天就到了。

邓仲纯走后,陈独秀和陈松年及吴季严哥哥吴景羲一商量,都赞成去江津。

吴景羲想在江津租屋开店,他的父亲吴欣然曾在安庆大新桥开“吴家顺”酱园。

白沙镇小住(1)

1938年8月3日,陈独秀、潘兰珍带了行李,登上了去江津的小轮船。

轮船由北向南在江水中“突突”了四五个小时,便到了江津。

在黄荆街83号“延年医院”,陈独秀见到了一脸苦相的邓仲纯,他身后的邓太太见潘兰珍脚下堆的大包小包,拉下脸扭头就走了。

见邓太太闭门谢客,陈独秀心往下一沉,嘴里仍然对邓仲纯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桐城人方孝远和方太太商量后,接待了陈独秀这位老乡。

此时陈独秀进退两难,千谢万谢地答应了。

晚上,陈独秀对潘兰珍说:“幸亏祖母未同来。”隔日,方孝远妻子挪出楼房一间,给陈独秀、潘兰珍住。

中午很热,潘兰珍说:“这回跟你享福了,比牢房还差些。

陈独秀笑了笑说:“比住小客栈总好些。”安定下来后,陈独秀和邓季宣谈到外甥来租屋开店事,邓季宣说:“生意外来人不易做。可以开米店,在江津收谷辗成米,再拉到重庆去卖。因劳累,陈独秀一时不能低头写字。闲下来,陈独秀写了一封信给汪孟邹,告诉他自己到了江津。9月23日,胡适在瑞士得到通知,被任命为“中华民国驻美利坚国特命全权大使”。

汪孟邹于10月21日给胡适写信,谈陈独秀已有60岁,胃病、高血压病经常发作,他想请胡适把陈独秀搞到美国去。

汪孟邹写道:陈独秀“到美之后,如林语堂卖文办法,陶行知演讲办法,该可生活无虞。

此事国内友人均无力量办到”。

当时广州陷落,胡适正忙于争取美经济援助,没有回汪孟邹的信。

好在陈独秀对去美国教书兴趣不大,他觉得血压太高,飞机不能坐,美国有钱也去不了。

方孝远家楼上太热,陈独秀搬到了江津东门郭家公馆楼下,室内敞亮,堂厅放有一张大桌子,偶尔,陈独秀兴致来了,挥毫作书赠人。

天热,陈独秀和潘兰珍喜欢坐在楼外树荫下纳凉,老远就能看到从江北重庆来的轮船。

陈松年和安徽同乡在重庆筹办国立九中,不久,陈松年一家、祖母随该校搬到江津。

10月19日,是鲁迅去世二周年纪念日,重庆抗战文艺协会举办纪念会,住在江津白沙镇的台静农受老舍之约,到会作鲁迅生平的报告。

次日下午,台静农到江津“延年医院”,看青岛山东大学的好友邓仲纯。

见到台静农,邓仲纯大嚷:“静农到了。

原来,陈独秀、台静农的父亲等都在他家。

这是台静农第一次见陈独秀。

坐了一会,陈独秀对台静农说:“我同你去看柏先生去。

柏文蔚留着长胡子,用红头绳扎起,戴着僧帽,看上去像个江湖道士。

白沙黑石山的聚奎中学正巧举行成立60周年的校庆和创办人邓蟾秋70岁的大寿庆典。

邓蟾秋是邓仲纯的哥哥,在江津农工银行任总经理。

邓蟾秋对陈独秀说:“聚奎中学校长周光年几次要我请先生去一趟白沙镇,住一段时间。

台静农父子也希望陈独秀去白沙镇玩,那里有国民党不少机关。

江津到白沙镇水路走3小时,船到时,台静农父子已在岸上等陈独秀。

台静农住在江边柳马冈的一栋小别墅里,是租住邓燮康的。

晚饭后,陈独秀和他们父子聊天。

台静农问他:“听说先生过去喜欢背诵杜诗,那作的诗一定不少?”

陈独秀听了,笑吟吟的,接过台静农准备好的纸笔,写了《偕曼殊自日本归国舟中》诗。

次日早晨,台静农准备了文房四宝,请陈独秀赐墨宝。

陈独秀在4尺宣纸上写了几行草,说:“多年没有玩此道了。

见陈独秀的行草雄健浑成,台静农十分惊异。

陈独秀高兴,又写了一副对联:“尘起忽惊诗在眼,醉归每见月沉楼。

前句是明人诗句,后句是陈独秀自己的,他说:“这是我早年集的。

台静农很惊讶,这么久了,他还没有忘记。

题款时,陈独秀称台静农父亲“丈”,其实,陈独秀比台静农父亲大3岁。

台静农想,这大约是老一辈的风范吧!到了聚奎中学,校长周光年请陈独秀到校礼堂给中学师生讲话。

陈独秀穿了往常的蓝布长衫,外面套了一件马褂,脚穿布鞋,和周光年并行到校礼堂。

这是校董邓鹤丹1929年修建的,形式模仿罗马歌剧院,结构模仿重庆的台大剧院。

邓蟾秋捐献了一万多银圆,所以门扁上有“鹤年堂”3字(邓蟾秋名“鹤年”),陈独秀看了看,说:“写得好。

礼堂占地1000平方米,可容纳1400人,号称川东第一大礼堂。

师生见陈先生来了,便起立鼓掌,周校长说:“陈先生是教育前辈,今天来到聚中是大家的荣幸。

陈独秀颧骨突出,下巴留有几根山羊胡子,两眼炯炯有神。

他的背有些驼,面容清癯。

走路很慢,讲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教育的措施时,倒剪双手,慢条斯理的讲了起来。

他先从匡衡凿壁偷光讲起,引经据典,劝学生惜时如宝,后又讲到抗日中要一致对外,反对卖国投降。

白沙镇小住(2)

学生听得寂静无声,有时,陈先生的安庆方言,引起学生一阵阵笑声。

40分钟后,陈独秀讲话结束,师生起立,两旁鼓掌,陈独秀在周校长陪同下微笑点头走出鹤年堂。

出了礼堂后,周光年说:“听先生讲话,如诉家常,像是一位老私塾先生,平易近人,不像大政治家满口大道理。

陈独秀说:“我本来就很普通,现在想当一个私塾先生,只怕没有人要呢。

周光年听了,笑着说:“先生客气。

陈独秀夫妇在白沙镇时,正赶上邓蟾秋70大寿,邓请陈独秀题字留念。

当时,陈独秀住在大礼堂前左侧一室,他在餐厅用大笔写了“大德必寿”4字,又写了隶书体“寿考作仁”4字。

邓蟾秋笑容满面地说:“谢谢。

陈独秀说:“按年龄,你比我大,论财富,你比我多,怎样写都不过分。

邓蟾秋高兴极了,如当珍宝,收藏了起来。

周光年说:“陈先生的话,不仅是可以适用邓先生一个人,大德必寿,寿考作仁,其实是条公理,不如将来找个人,刻在校内,如何?”邓蟾秋笑笑说:“好、好。

这是陈先生给我们的学校增添了景致呀!”天气渐冷,陈独秀夫妇又搬回江津,这次邓仲纯做通了夫人的工作,同意将黄荆街83号延年医院后院房子腾出四五间,让陈独秀住。

房子多了,陈独秀将嗣母谢氏也接了过来。

胡宗南、戴笠来访(1)

1938年深秋,陈其昌从上海绕道香港见陈独秀。

陈独秀不高兴,问:“你怎么来了? 我已和托派没有关系了。

“你在报上发表信,我知道你也是没有办法。

陈其昌从口袋里拿出托洛茨基6月25日写给李福仁的信,上面说:“陈独秀对我们中国支部保持很谨慎的态度,我绝对能够理解。

他在中国太出名,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受着当局的管制……

他无论如何得跑到外国来,这是我最深的信心。

陈独秀说:“你来看我,就是要我到外国去?”陈其昌说:“你在江津,和幽禁没有什么区别,你连生活费也难保。

陈独秀在重庆写《民族野心》、《论游击队》等文攻击中共抗战政策,上海托派做出《我们对于独秀同志的意见》,希望与D·S获得共同一致的正确结论。

提到生活费,陈独秀说:“《时事新报》约我当主笔,每月有一点津贴,亚东有时也还给一点版税。

陈其昌说:“卖文为生,终究辛苦,不如到国外,再轰轰烈烈干一下。

托派在上海、香港有四五十人,陈独秀觉得,从老彭开始,猴子、长子、刘仁静都是左得出奇,认为民主革命已完结,怀疑国民会议口号,和其他党派搞同盟军是机会主义。

他说:“现在的托派不是抗日,而是满纸攻击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所以斯大林派攻击我们,得到各方面的回声。

我不和你们划清界线,我怎么和群众见面?” 11月6日,毛泽东说:“假如共产党采取了陈独秀的取消主义的话,今天的抗日战争及其长期支持是不能设想的。

谈到中国托派前途,陈独秀说:“没有前途,除非改变态度,改变过去的错误方针。

猴子这班人,只晓得摆第四国际的大架子,闭关自守、自立为主,连第四国际的威望也一扫干净。

11月3日,陈独秀在白竹纸上用小字给托洛茨基写了一封信,说:“中共人数远远超过我们,然亦只是些知识分子和没有一点工人阶级基础的武装队。

我们在上海、香港二处有组织的人共计不满50;其余全国各地游离分子大约在百人以上。

他将信交陈其昌转寄。

1939年1月9日,托派临委见到陈其昌带回的陈独秀致托洛茨基的信后,作出《给国际的政治工作报告》,附在陈独秀的信后,驳斥陈独秀在给托洛茨基的信中说他们是“极左派”。

托洛茨基3月11日写信给陈独秀,说:“我很难形成一种确定见解,来判断我们的同志的政治意见,或判断他们极左主义的程度,因之也不能判断我们的老朋友方面对于他们的严斥是否正确。

“我非常喜欢我们的老朋友在政治上仍旧是我们的老朋友,虽然会有若干的分歧。

托洛茨基再次建议陈独秀到美国来。

3月初,嗣母谢氏已卧床不起,因谢氏已有78岁,眼又失明,陈独秀平日亲手为谢氏盛饭夹菜,十分孝顺。

在生活的动荡和日本飞机来回的惊叫中,谢氏终于在3月22日去世。

陈独秀身披麻衣,为嗣母办了后事。

谢氏是昔凡夫人,一生未生育,陈独秀从小过继给她为嗣子。

陈独秀在外,谢氏一直和高晓岚生活在一起。

陈独秀与高君曼生的儿子哲民在北平大学读书时,谢氏叫北京“崇古斋”牛老板每月从陈昔凡股息中补助30元给哲民。

办完祖母的丧事,陈独秀对陈松年说:“等战事结束,我们回安庆,要把祖母的棺木带回去。

这时,陈独秀身体陡衰,血压高涨,两耳日夜轰鸣,几乎半聋。

潘兰珍不得不大声和他说话。

陈独秀常坐在椅子上养神,打算静下来写一部书稿,不得不暂时放弃。

邓仲纯为陈独秀抓了几付药,想降下血压,结果没有奏效。

一天,罗汉来坐,问陈:“可好些?”祖母去世后,北大同学会资助陈办了丧事。

陈独秀说:“血压还高,耳朵日夜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堵塞,只听到轰轰的声音。

罗汉说:“安心静养,这一段别再看书写字。

陈独秀说:“已有40余日没有写字,前些时刘启明来信,要我作文作书,怕一时半载无法兑现。

“住在这里行吗?”“恐怕不是久留之地。

邓太太和潘兰珍处不好。

罗汉点点头,说:“近日我去一趟重庆,回来我再想想办法。

这次和罗汉分手,陈独秀再也没有见到罗汉。

后来罗汉夫人方志强说,5月3日,日机狂轰滥炸重庆,数千人丧生于大隧洞倒塌,罗汉再也没有回来。

陈独秀含着泪水对潘兰珍说:“罗汉出事了。

5月4日,延安报纸请毛泽东写一篇文章纪念“五四”运动20周年,使毛泽东又一次记起了陈独秀。

他写道:“陈独秀不是也‘信仰’过马克思主义吗?他后来干了什么呢?他跑到反革命那里去了。

潘兰珍扶着陈独秀到城东江津公园散步,和高语罕、欧阳竟吾、苏鸿仪、邓燮康等人聊天,他们邀请陈独秀打牌,陈说:“弟遭丧在身,玩牌应酬必在百日之后,谢谢,谢谢。

邓燮康等人听了,不再勉强。

胡宗南、戴笠来访(2)

潘兰珍问陈独秀:“他们每次邀你吃饭、玩牌,你为什么没有话?”陈独秀说:“酒食应酬的事我不太习惯。

一日,高语罕正和陈独秀闲谈,戴笠、胡宗南来到陈独秀家。

戴笠是特务头子,胡宗南是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

戴笠说:“蒋先生一直挂记陈老,他没有时间来看你,特地叫学生和胡司令来看你。

一位随从模样的人将苹果和茅台酒摆到了桌上。

陈独秀说:“谢谢。

胡宗南拿出剪报资料,递给陈独秀,说:“受到人身攻击一事,大家不平则鸣。”陈独秀一看,是去年3月15日《大公报》上傅汝霖等人写的公开信。

“今天特来请教,……大战当前,如国策不能贯彻,前途实堪隐忧。为今之计,陈老意下如何?”陈独秀说:“本人孤陋寡闻,更不愿公开发表言论,致引起喋喋不休之争。务请两君对今日晤谈,切勿见之报刊,此乃惟一的要求。言世界大势,大不利于苏,殊出意料。斯大林之强权政治,初败于希、墨的极权政治,苏联好比烂冬瓜,前途将不可收拾。苏败,则延安决无前途,此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改变,请转告蒋先生好自为之。出门后,胡宗南说:“我知道,要白跑一趟。戴笠说:“都是张国焘,黔驴技穷,出此馊主意。

他把共产党开山祖请出来,以此搪塞校长。张国焘叛逃后,到戴笠军统从事策反活动。

他向蒋介石建议,利用陈独秀的舆论对付延安的宣传,比叶青等人反共文章的作用大。

蒋介石看了陈独秀讲话记录,说:“陈独秀的见解深湛,眼光远大。

戴笠、胡宗南见蒋介石满意,也没有二话。

胡宗南、戴笠走后,潘兰珍兴奋地对来坐的高语罕说:“县长到那里去,要打扫街道;来看老头子的人,比县长大几倍,也没有人打扫街道。

高语罕说:“胡宗南、戴笠是微服私访,如果县长知道了,一定会来的。

鹤山坪石墙院(1)

1939年入夏后,敌机轰炸重庆、成都加剧。

日机轰炸重庆、成都,来回要经过江津。

每次飞机过后,陈独秀都要大口喘气,歇息半日才回过神来。

一天,他给杨鹏升写了一封问候信。

杨鹏升任国民党川康绥靖公署少将高参,两人在武昌认识。

发信路上,陈独秀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了下来,上面有不少线装书。

有一本线装《皇清经解》手稿,引起了陈独秀的兴趣,作者是杨鲁承,他问卖书人:“杨鲁承是谁?”卖书人说:“只知道是江津鹤山坪人,清朝进士,其他的不知道。

陈独秀翻了一会,见书便宜,把书买了下来。

隔日,陈独秀和邓蟾秋、邓燮康叔侄在茶馆中闲谈,陈独秀提到这事。

邓蟾秋说:“杨鲁承是清朝二甲进士拔贡,写过不少书,家中有几箱子手稿,来不及整理就死了。

陈独秀问:“不知他家还有什么人?”邓燮康说:“杨鲁承有3个儿子,都已去世,只有一个媳妇杨彭氏还健在,家中事都由她料理。

陈独秀说:“如有可能,想和杨家后代见一面。

邓氏叔侄便托鹤山坪人江津一中施怀清校长带信给杨彭氏。

杨鲁承有一个孙子,叫杨庆余,很想出版祖父遗著,希望有一位名人作校正并作序,听说陈独秀对他祖父书稿有兴趣,正中下怀,立即赶到了县城。

陈独秀见杨庆余来了,十分高兴,留他用饭。

陈独秀问:“祖父书稿都是些什么内容?”“有《杨鲁承先生谈〈皇清经解〉》,这便是先生买的那一本,还有《群经大义》、《杨氏扈林》、《龙溪日记》等。

听说鹤山坪夏天凉快,陈独秀和潘兰珍决定去住一阵,好则多住,不好则少住。

这里敌机太吵,而且,潘兰珍和邓太太不和。

家在鹤山坪的施怀清校长听说陈独秀要去整理杨家旧书,邀请陈独秀夫妇住到他家——施家大院。

陈独秀想,给杨家整理旧书之余,还可以写自己的东西。

汪孟邹来信劝自己完成自传。

去年3月7日,汪孟邹在《实庵自传刊者词》中说,“现在陈独秀先生正在完成其自传的全部,并已允许续成各章归我们刊印单行本,这当是读者所乐闻的。

但陈独秀准备写完《小学识字教本》后再写自传。

他写《小学识字教本》的目的之一,是使学习者知其所以然。

诠释文字的来龙去脉,陈独秀运用了许多新兴学科知识,克服了古人的局限。

7月,几个挑夫随着陈独秀、潘兰珍两顶滑竿,走了20里地到了鹤山坪。

陈独秀住在施家大院,每隔几日,到杨鲁承旧居翻翻书稿,杨鲁承旧居又叫石墙院,离施家大院两里地,没有大路,不通车辆,但走石板路,来去很方便。

初来乍到,陈独秀感觉很好,敌机的声音很少听得到,也少了许多来往应酬。

陈独秀每月有北大资助,交给施家作伙食费。

后来,九中的何之瑜、儿子陈松年以及邓仲纯等人常来看陈独秀,潘兰珍就自己生火做饭。

邓仲纯来时,身上总背上一个药箱,顺便为陈独秀看病。

何之瑜在罗汉出事后,代表北大同学会照顾陈独秀。

住了一阵,杨庆余邀请陈独秀住到他家来,陈独秀也嫌施家小孩子多,便答应了。

进石墙院,主建筑是一栋砖木结构的大瓦房,拾3级砖砌台阶而上,是宽阔的过厅,两边是偏房。

左边有一折门对着过厅,是陈独秀和潘兰珍的卧室。

对着院子的窗子上有八九根窗格棂,中间一根横档。

房屋很高大,在大窗子上面还有一个小天窗。

屋顶没有天花板。

杨家另给陈独秀夫妇让出一间书屋,是7间正房中东边的第二间,20平方米,南墙有窗户。

这间房子是杨二太太彭氏住的,陈独秀来了,彭氏让了出来。

陈独秀住宅的东头一间是杨家的灶房,陈独秀和潘兰珍的灶房安在进门处。

杨鲁承家藏书很多,陈独秀开始静下心来整理杨鲁承的遗著。

潘兰珍做家务之余,新开了一块菜地,两人各得其所。

一次,陈独秀夫妇上江津县城,邓氏叔侄邀请他俩到大什宇菜馆吃饭。

邓燮康问:“怎么样?”陈独秀知道问整理杨氏遗稿事,说:“我花了两天时间,反复看了几遍,写得不错,有价值。

邓燮康说:“章太炎不欣赏杨鲁承的东西。

有一次杨鲁承听说章太炎到了四川,便带着《杨鲁承先生谈〈皇清经解〉》去见章太炎,章太炎先生在杨氏书稿后写了“杂乱无章”4个字。

杨鲁承十分恼怒,没有多坐就走了。

陈独秀哈哈大笑,说:“杂乱无章没有关系,只要稍加整理,就会有理有章了。

章太炎很小气,想不到给人家看稿也这么小气。

陈独秀想起章太炎在日本借钱给人要本息的事。

回到鹤山坪,陈独秀继续整理杨鲁承书稿,慢慢的就没有兴趣了。

一次,龚灿宾县长来鹤山坪见陈独秀,谈起杨鲁承书稿的事,陈独秀说:“开始看还不错,看多了,就不对胃口了。

鹤山坪石墙院(2)

陈独秀认为,杨老先生对群经的创见不如四川的廖李年,对诸子的阐述,不如胡适之。

独居山村,陈独秀常写诗赠给朋友,排遣孤独的心情。

一夜秋雨后。

陈独秀吟《自鹤山坪寄怀江津诸友》诗:“竟夜惊秋雨,山居忆故人。

干戈今满地,何处着孤身。

久病心初静,论交老更肫。

与君共日月,起坐待朝暾。

陈独秀还书自赠方孝远小诗给葛康俞:“何处乡关感乱离,蜀江如几好栖迟。

相逢须发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

杨鹏升妻子和平女士来信索要诗,陈独秀写诗:“前年初识杨夫子,过访偕君昨日情。

寂寞胭脂坪上月,不堪回忆武昌城。

1937年年底,陈独秀到武汉时,和武汉警备司令部少将衔参谋兼武汉防空司令部筹备办公署主任杨鹏升认识,故有“前年初识杨夫子”和“不堪回忆武昌城”句。

在德感场练习书法的葛康素写信向陈独秀请教书法,陈独秀回信谈书法三事:“一、作隶宜勤学古,始能免俗;疏处可容走马,密处不使通风;二、作书作画,俱宜疏密相间;三、初学书者,须使粗笔有骨而不臃肿,细笔有肉而不轻,然后笔笔有字而小成矣。

笔划拖长宜严戒,犹之长枪大戟,非大力者不能使用也。

郑学稼来信问他做官事,他回信说:“某生救国皆不一定要做官,人各有所长所短,若用所短,于谋生救国均不适宜。

10月中旬的一天,陈松年来看父亲。

从国立九中到鹤山坪,先要过江北上,再步行20里。

虽是深秋,陈松年走了一身汗。

陈松年送来一封川康绥靖公署杨鹏升寄自成都西顺城街的信,里面有某先生托杨鹏升寄来的钱,陈独秀大喜过望。

陈松年吃过午饭就回去了,陈独秀写了短函,叫陈松年带到江津寄。

因为有了钱,潘兰珍也喜滋滋的。

但他不知道某先生是谁。

入冬后,陈独秀耳鸣症状稍减,但血压仍然很高。

这时,杨鹏升来信邀他去成都住一阵。

听说住在成都顺城街的杨鹏升家距离商场近,潘兰珍羡慕地说:“好久没有逛过商场了。

陈独秀说:“听说成都海拔高,去了怕对血压不利。

再说,万一遇上飞机,炸死倒痛快,炸残废了就麻烦了。

“就那么巧,没有炸别人,单炸了你。

潘兰珍不以为然。

陈独秀说:“将来我们到芜湖,重开科学图书馆去。

12月30日,陈独秀给搬到成都骡马市街的杨鹏升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日内去重庆看病,因为一直没有诗作,便将昔日写的《告少年》诗寄去,以答谢杨鹏升夫人和平女士赠的画笺。

在《告少年》诗里,陈独秀骂斯大林是独裁者。

活不了三年(1)

1940年元月4日,陈独秀夫妇由鹤山坪到江津县城。

头一年二月到重庆的章士钊来信说,为陈独秀看病的医生去歌乐山,要陈独秀推迟几日去重庆。

在江津县城住了一个多月,国画家阎松圃来看陈独秀,谈到医药费用的事,陈独秀说:“倘有编译局约购一稿,可以支用,我不想累及别人。

国立编译馆馆长陈可忠拟为陈独秀《小学识字教本》预支稿费5000元。

自祖母去世后,陈独秀一病10个月没有写字,书稿没有动笔,已成一心病。

阎松圃说:“你是政治上软禁,经济上很穷,生活上靠朋友。

陈独秀笑笑,说:“幸亏有朋友帮忙,有的人连面也没有见过,就寄钱来了。

2月6日,阴历腊月二十八日,何之瑜陪陈独秀、潘兰珍到了重庆仁和医院。

章士钊来看陈独秀,见面说:“你很好,我像小瘪三样。

陈独秀说:“你找弱男回来管管好了。

吴弱男是清末诗人吴彦复的女儿,20年代末,章士钊有姨太太奚夫人、殷夫人后,他们就不在一起过了。

章士钊说:“快过节了,到我家过春节。

当时章士钊从重庆国府政乐庐搬到中三路聚兴村5号住。

陈独秀摇头说:“乱哄哄的时候,饭都吃不好,还过什么春节。

他答应出院后,到章士钊家住一阵子。

奚夫人带女儿章含之此时滞留上海。

章士钊说:“杨先生给我刻的印章样本,我已收到了,你替我谢谢他。

陈独秀感慨地说:“杨先生真是热心人,三番五次地支持我,我现在欠债太多。

这时何之瑜进来,叫他们说话轻些。

陈独秀住2号病房,医生替他看血压、心脏和肠胃,认真地检查了一遍。

医生对陈独秀说:“你的病,不在药好药孬,根治在静养。

出门后,何之瑜对医生说:“陈先生是个名人,望医生一定要尽力。

医生低声说:“你是他学生,可以告诉你,陈先生可能活不了3年。

陈先生的心脏不能再扩大半指。

何之瑜说:“千万不要告诉陈先生和陈太太。

正月里一天,包惠僧来看陈独秀。

陈独秀躺在病床上劝他说:“不要再认死理,找找人,搞个一官半职。

现在物价这么高,守在那里总不是事。

包惠僧应了一声,说:“先生来重庆一趟不容易,出院后,我来接你去我家住几天。

当时包惠僧家住陈家桥。

陈独秀说:“年老多病,行动不便,还是不去了。

本来打算到行严家住几天,也不想去了。

潘兰珍插嘴说:“重庆太吵,先生烦得很,天天吵着要回去。

2月20日上午,陈独秀从医院启程回江津。

下午3点,船到江津。

延年医院离江岸不远,邓燮康家就住江边,依山傍水,后面是一个小庭院,到鹤山坪的小路也从他家门前而过。

重庆来往小轮也在他家附近停靠。

陈独秀喜欢这个地方。

一次陈独秀笑着对邓燮康说:能葬于此,死得其所。

从重庆回江津,陈独秀在邓家住了下来。

邓燮康说:“住了两个星期医院,看去精神好多了。

陈独秀也很满意,说:“今天坐了8个小时船,我当心病情要加重,还好。

隔日,章士钊从重庆寄来一封信,内有杨鹏升寄来的300元汇票。

杨鹏升没有想到陈独秀提前离渝。

陈独秀连声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又要人家破费。

邓燮康劝道:“能赠你钱物的人,也不是一般之人,想他生活比你要好。

陈独秀说:“300元不是一笔小数,想必要他一月薪金。

邓燮康沉吟了一下,说:“一个少将参事,一个月怕也只有300元。

陈独秀说:“真叫我为难,收下惭愧,却之不能。

初春,身体稍好的陈独秀在江津城郊散步,吟诗《郊行》:蹑屣郊行信步迟,冻桐天气雨如丝。

淡香何似江南路,拂面春风杨柳枝。

散步回来,陈独秀给濮德治(西流)写了一封信,谈世界战争及前途。

起因是《新华日报》载文认为二次世界大战是一次世界大战的重演。

即战争双方都是为了奴役本国人民和维护其殖民地战争。

陈独秀不同意。

他不主张把列宁的理论搬到这次战争上来。

认为打倒希特勒,就不能主张打倒希特勒的敌人。

在云南教书的濮德治没有马上回信,陈于4月24日又去了一信。

这回,他提出反对德俄两国社会主义最重要,比一切反帝斗争更重要,甚至认为此时发动的脱离英国殖民统治的印度独立运动也是反动的。

当时希特勒和俄国签订和约,陈独秀将德俄并列视为共同的头号敌人,说:“谁打倒死狗和希特勒,我都向他叩头,我情愿做他的奴隶。

他希望濮德治把此信多给几位朋友看看。

濮德治收信后,根据陈独秀意见,将信寄给上海的托派临委,并给陈独秀回了信。

他不赞成陈独秀只依赖英法胜利,而丢掉大众的民主。

活不了三年(2)

潘兰珍问:“你不是说不与他们联系了吗?”陈独秀说:“小濮和他们不同,谈谈心里会舒服些。

等天暖和到鹤山坪,写信也不方便了。

3月9日,陈独秀给台静农写信说:“兄与老舍来此小聚即别,未能久谈为怅!……闻蔡先生故耗,心颇悲痛,留白沙之北大同学有举动否?留江津者不知有几人,能否合而公祭之否?”

几天后,何之瑜来坐,谈到3月5日蔡元培的去世,请陈独秀写篇纪念文章。

何之瑜走后,潘兰珍问:“为什么不开心?”潘兰珍不认识蔡元培。

但高君曼认识,还在一起吃过饭。

1920年在上海一品香送蔡校长赴法,记得高君曼也去了,但高谢世竟也十年了。

陈独秀说:“我每次入狱,蔡先生都发援救电文,此次在金陵狱中,又承蔡先生照顾。

蔡先生去世,实在是件令人痛心的事。

鹏升叫我为他父亲写一个墓志,现在哪有心事写呀。

潘兰珍说:“杨先生寄了许多钱,连信封、信纸都寄来了,他求你之事,你也应该尽力办到。

陈独秀说:“说的也是。

但写墓志不是件小事,待我精神好时再写,只是蔡校长去世,北大同学建议我写一篇文章悼念他,我不能不写。

潘兰珍走后,陈独秀沏了杯浓茶,点上一支烟。

杨鹏升寄来的军用信笺上写了《蔡孑民先生逝世后感言》。

写了蔡先生坚持大节和容纳异己这两点美德后,陈独秀用大段文字回忆了蔡先生、适之及自己在“五四”运动中的情况。

这晚,陈独秀久久不能入睡。

北大的三只兔子,一只死了,一只在国外,还有一只,怕不久于人世。

这篇2000来字的悼文3月24日刊登在《中央日报》。

失窃(1)

1940年5月上旬,天气转暖,陈独秀叫了一顶轿子,颤悠悠地回到鹤山坪。

潘兰珍身背一把雨伞,紧随其后。

江津县城到鹤山坪有20多里地,潘兰珍坚持不要轿子,说走得动。

陈独秀也说,能省一点钱就省一点,邓燮康也不再勉强。

走前,陈独秀将自己的自传手稿送给台静农,他在后面写道:“此稿写于1937年7月16日至25日,时居南京第一监狱,敌机日夜轰炸,写此遣闷,兹赠静农兄以为纪念。

台静农在帮助陈独秀油印《小学识字教本》上,出了不少力。

到了鹤山坪,陈独秀继续忙他的《小学识字教本》,他在给沈尹默的和诗里说:村居为爱溪山尽,卧枕残书闻杜鹃;绝学未随明社屋,不辞选懦事丹铅。

大姊原打算一起到鹤山坪小住,临行又犹豫了。

“送我西廊外,木立无言辞。

依依不忍去,怅怅若有思。

这是陈独秀和大姊最后一面。

6月,大姊因脑溢血,死于江津上游40余里地的油溪镇,年69岁。

大姐去世后,陈独秀在给沈尹默的和诗里写道:哀乐渐平诗兴减,西来病骨日支离;小诗聊写胸中意,垂老文章气益卑。

陈独秀给台静农写信说:“尹默先生住何处,兄如知之,乞将答诗转去,为荷。

”陈独秀早年当面说沈尹默的字“俗入骨”,这会认为沈尹默的字工力很深,但字处无字,和30年前没有大的变化。

他在台静农信里谈到王羲之和王献之,说:“献之数种近真,羲之多为米南宫临本,神韵犹在欧诸所临兰亭之下,即刻意学之,字品终在唐贤以下,尊见以为如何?”

在鹤山坪,陈独秀几乎每月给杨鹏升去两封信,有时听说敌机乱炸蓉城,便寄去名信片问个平安。

5月30日,周恩来在成都会见了地方实力派和一些民主人士。

住在蓉城的杨鹏升写信告诉了陈独秀。

陈独秀是一石击起千层浪,情绪波动很大。

去年上半年,朱蕴山来看他,还劝他去延安。

他回信杨鹏升时说:周恩来和其他人比,稍通情理,“然受一班小人挟持,也难以自拔”。

陈独秀不知道1938年苏联处决米夫后,王明已失势。

7月10日,陈独秀给台静农写了一封信。

陈独秀收到台静农6月份和7月1日两封信,谈到刻印陈《小学识字教本》事,说:“编译馆书向归商务出版,其预算中想无印刷费,特意筹款刻本书,恐怕是一句搪塞的话。

陈可忠馆长5月13日呈文预支陈书稿费5000元,教育部长陈立夫批准后,刚寄陈独秀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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