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还没有写收据,他想将此款退回,作刻印费,并请台静农转告陈可忠。
夏天,连根(王文元)来信,讲托派临委做出决议,认为陈独秀致濮德治(西流)的信,视托派为极左派,仍坚持机会主义路钱,所以无法接近,无法合作。
几天后,陈独秀回信认为托派错误的根由,是不懂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的真实含义,从列宁到托洛茨基都不懂,把资产阶级民主政治全部否定了。
资产阶级民主政治和无产阶级民主只是实施范围狭广不同,内容上都一样。
托派刊物《破晓》载文为苏联征伐芬兰辩护,陈独秀认为这样会导致和“死狗”妥协。
陈独秀的信发出不久,托洛茨基在墨西哥被人暗杀了。
石墙院外有大黄桷树,夏天树叶茂密。
树旁有一个小杂铺店。
吃过晚饭,陈独秀喜欢站在树下和村人闲谈几句。
陈独秀方言很重,川南人听了似懂非懂,只是笑。
8月2日夜,黄桷树叶一动不动,整个山坳子像闷在蒸笼中。
坐在树下,陈独秀漫不经心摇着扇子,想着如烟的往事。
身旁的竹床上,潘兰珍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半夜时,昏昏欲睡的陈独秀叫醒了潘兰珍说:“房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野猫吧?”潘兰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再听了一会,没听到动静。
潘兰珍翻过身,又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黄桷树叶终于摇动了,陈独秀叫醒潘兰珍,说:“进屋吧。
进门时,潘兰珍差点给地上的被絮绊倒,她双手发抖地点上灯,橱子里的里外衣服、被褥行头散落一地,她的驼绒被、羊皮袄,还有陈独秀的皮袍都不翼而飞。
陈独秀的一箱书稿,也遭横祸,不见了。
杨彭氏劝潘兰珍:“明天我陪你去石桥镇报案。
陈独秀说:“幸亏杨老先生遗墨不在这里,否则也遭殃了。
到鹤山坪后,陈独秀帮杨家整理了《皇清经解》、《杨鲁承先生遗作六种》。
杨家在合作印刷所自费印了1000本《皇清经解》。
陈独秀的几个印章也一起丢失,其中有杨鹏升在武昌为他刻的阳文“独秀山民”印。
第二天,陈独秀写信给杨鹏升,对失窃事淡淡写了几笔后,便转笔请杨鹏升写字,请杨夫人和平画画,他想找4个好友写4幅字,4个女士画4幅画,拼成4条屏。
潘兰珍提醒他说:“你不是答应为他父亲写墓志吗?”“以后再说吧,刚刚失窃,鹏升也不会来催的。
失窃(2)
屋漏偏逢连夜雨,帆折又遭顶头风。
我们是流落异乡之人,小偷竟不放过,真是坐以待命了。
潘兰珍劝道:“你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陈独秀叹了一口气,说:“江津虽好,盗风太炽,不知鹏升有没有朋友在赤水、江安,我真想移到那里去住。
失窃后,整个8月,陈独秀没有心思动笔,连濮德治转来守一(王文元)的信,也没有回。
9月15日,陈独秀将五、六年前在南京狱中写的《中国古史表》寄给台静农,请他油印20余份。
陈独秀一时无力整理出版,所以想油印出来寄给同好。
他写道:“中国文化在文史,而文史中所含乌烟瘴气之思想,也最足毒害青年,弟久欲于此二者各写一有系统之著作,以竟《新青年》之未竟之功。
文字方面始成一半,史的方面更未有一字,故拟油印此表以遗同好,免完全丧失也。
台静农回信后,陈独秀又收到侄孙女陈秀清从德感坝来函,她从白沙镇刚回,说台静农卧病在家。
9月25日,陈独秀给他去信说:“敌人不入川,则到处可居,倘入川则大难矣,弟尤大难。
如果真有此一日,不知邓六先生有可靠之亲友在乡间能容我避住否(总需离场稍远)?语罕万家山不知情形如何?敌人入川,土匪必蜂起,黑石山必不可能安居也,兄此时住处尤不妥。
“邓六”是邓鹤丹。
小学识字教本(1)
1940年9月,陈独秀给西流(濮德治)写了一封信,断断续续写了20多天。
陈独秀写道:“我赞同守一意见,我与你们之间不同,主要在于对民主问题的意见上。
因为深思熟虑了六七年,陈独秀从6个方面谈了对“民主”的认识。
他主张用大众民主代替资产阶级的民主。
陈独秀关照濮德治看了后,抄给老赵(赵济)、守一看看,然后把原信及以前写去的信函都寄回来,想将来出一本书信集。
信写好后,陈独秀对潘兰珍说:“从来没有的事,一个读书人,现在偏偏不能用脑,我要是你就好了,有那么好的脑子。
潘兰珍问:“脑子还胀吗?”失窃后,陈独秀请了一个仆人,潘兰珍情绪很快好了起来。
陈独秀说:“脑胀事小,耳轰又加剧。
听说中大医院有个戚医生内科好,现在成都,不知可能找到?”“你给杨鹏升去信问问?”“现在什么事都找他,我自己都过意不去了。
10月19日,陈独秀给杨鹏升去信,告诉他墓志文已写好,并请他代问戚医生的事。
陈独秀发现,杨鹏升寄来的志表有些不对,旁注上讲鹏升父亲生于光绪二十几年,光绪二十几年哪有庚辰?鹏升自己生于庚子,父子哪能相差几岁?一个月后,陈独秀将墓志文寄去,了却了一件心事。
一日,何之瑜来看望陈独秀,带来了一些北大资助的钱。
当时鹤山坪的大米涨到30余元一升,县城的米还要高出一二倍。
陈独秀连声说:“谢谢!谢谢!”他叫潘兰珍拿出鹿茸说:“鹏升寄来了鹿茸,说是帮我降压,其实我的病不能吃鹿茸。
中医说血压高乃阴不制阳,鹿茸壮阳,我食鹿茸,如薪投火也。
你拿去用吧!”陈独秀因吃了鹿茸,结果大便带血。
何之瑜劝道:“医生要你静养,你还是少写些。
陈独秀点点头说:“杨鹏升托我找适之、行严为他再各写一篇墓志,我还没有办到呢!”何之瑜说:“适之在美国,恐怕难了。
行严在重庆,还差不多。
陈独秀说:“适之字疏,行严性懒,都难。
吃过午饭,何之瑜便匆匆告辞了,回到九中,他对陈松年说:“你父亲写语是不行了,人的语文的内容能看到寿命,他的血压比正常高三四十,你要常去看看。
”隔日,何之瑜和九中总务主任潘赞化谈起陈独秀,潘赞化说:“陈独秀不行了,没有了英雄气概,儿女情长。
何之瑜说:“他现在关心米价,过去是不讲这些的。
“人到弯腰处,不得不低头,上半年在康庄,他还讲房子事。
潘赞化说。
11月下旬,天气渐冷,陈独秀晚上睡觉用大被子压得严严的,手伸到被子外面。
身上怕冷手怕热。
半夜要起来解一两次小便。
月底,陈独秀搬回江津县城。
12月27日,陈独秀给郑学稼写信说:“兄谓在打仗初期,美国是必定失败的;又谓中国现在处在绝对有利的地位,为了以后着想,我们希望希特勒打胜仗……
‘希特勒胜利——英国倒台——中国独立’这一公式,弟所不解,望详示之!”
1941年新年伊始,陈独秀接到几封上海朋友的来信。
去年11月28日陈独秀写了《我的根本意见》一文,油印后寄给上海托派和友人。
他估计他的15条意见会遭到反驳。
果然,H(胡秋原)和S(孙洪伊)给何之瑜写信,对他第七条中“重新估计布尔什维克的理论及其领袖之价值,不能一切归罪于斯大林”,提出疑问。
陈独秀回信解释说,此条“乃根据苏俄廿余年的教训,非拟以马克思主义为尺度也”。
他将给H、S的信装进给T(何之瑜)的信封里,托何之瑜转寄。
他认为H等叫他跳出马克思主义圈子,是“彼辈一向偏见”。
郑学稼想研究陈独秀,在读了《毛泽东自传》等书后,写信问他共产党与吴佩孚合作等有关情况。
1月6日,陈独秀回信说:“承询各事略答如下:(一)无人有此主张,只守常以与白坚武同学之故和吴佩孚见过面,说不上合作。
(二)当日反对我者以瞿秋白为首,由第三国际派来代表公开主持,何只暗中指令,开除党籍在此后一年余。
(三)以前毛和我私人无恶感,我认为他是一个农运中实际工作人员,政治水平则甚低。
(四)在广暴前,是否成立苏维埃,在中国党内无此问题发生,毛自传所云不实,此书弟未阅过。
收到陈独秀信,郑学稼来信问陈独秀当初反对北伐的事。
1月26日,陈独秀回信说:“C.P.不赞成勿促北伐,为时甚短。
当时听命共产国际和俄国,党内不敢争论。
一日,设在白沙镇的国立编译馆给陈独秀送来《小学识字教本》预支稿费剩下的2000元。
当时物价飞涨,1939年上半年,鹤山坪一斗米3元钱,1940年10月鹤山坪一斗米30余元,1940年12月,江津县城一斗米要70元,陈独秀夫妇及一仆人在鹤山坪每月要花200元,在江津县城要花300元。
此时送来2000元,真是雪中送炭。
小学识字教本(2)
陈独秀对邓燮康说:“夫子曰,耕者,食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
像我这样的人,随便写本书都不饿饭。
邓燮康附和说:“那是,倘若先生身体好,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国民党教育部长陈立夫审查陈独秀《小学识字教本》书稿时,说:“内容无大碍,‘小学’两字不妥,容易和小学校混开来。
陈独秀听说后,生气地说:“陈立夫懂得什么?‘小学’指声音训诂、说文考据,古来有之,两字一字也不能改。
国立编译馆见陈独秀不同意改,不敢印《小学识字教本》,只说筹集刻书费,但前后寄送的5000元预支钱也没有来要。
陈独秀对潘兰珍说:“书没有印,这5000元不能动。
春天,陈独秀血压病又加重了。
邓仲纯问:“要不要去重庆看看?”陈独秀摇摇头说:“不去了,好不了的。
杨鹏升邀他去成都,他嫌成都米贵。
当时杨鹏升一月开销500元。
陈独秀从案几上又找出一本《连语类编》递给邓仲纯说:“北大寄钱给我,我也没有什么报答,便将这本油印稿送给北大。
邓仲纯说:“我只喜欢看你的《实庵自传》,写得真好。
1938年,陈独秀到武汉,《宇宙风》编辑陶亢德还找到他,到江津后,陶亢德、汪孟邹还催过。
陈独秀答应写完《小学识字教本》,再写《实庵自传》。
他认为,“学者以文立身,《小学识字教本》是学理研究,对中国文字学意义大,可以流传下去”。
2月中旬,歙县许际唐的儿子许伯龙律师来汪孟邹处坐。
他手上有30幅左右宋、元、明洋庄画,想带到美国卖,作孩子留学费用。
汪孟邹2月25日代他写信问胡适美国行情,顺便说,今年已63岁的陈独秀自入四川后,患高血压症,医生说,“四川地太高,移地较好”。
陈独秀老而多病,还要带病工作,近著《小学识字课本》,售稿于国立编译馆,以资生活。
这次,汪孟邹没有提胡适帮陈独秀去美国的事,但告诉他陈独秀住在川东江津县黄荆街83号。
战后世界大势(1)
1941年3月,陈独秀收到一张5000元汇票,是朱家骅托张国焘转寄的。
潘兰珍高兴地伸出一个大拇指和一个小拇指说:“这下好了,张先生寄来5000元,杨鹏升寄来1000元。
陈独秀说:“鹏升寄来1000元,没有提何事用,不能动它。
朱家骅这5000元不能要。
他给张国焘写短函说“却之不能,受之有愧,以后万为我辞”,将款退了回去。
这时高语罕来坐,潘兰珍抱怨陈独秀退款。
高语罕站在潘兰珍一边说:“仲甫到老还是犟脾气,死要面子。
一日,罗宗文县长来坐,他想要陈独秀的字。
“听说你送了不少对联给别人,村民盖房,你也送了字,你也送一幅给我吧?”陈独秀想了一想,写了一个条幅。
上书:“穿花蝴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说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邀。
”客人走后,陈独秀对潘兰珍说:“松年讲得对,他们是要我的名。
夏天,陈独秀听到老乡李光炯4月8日在成都去世的消息,十分伤感。
李光炯1870年生,比自己大9岁。
早年,李光炯办安徽公学时,和陈独秀共过事。
1936年,陈独秀在南京狱中时,李光炯来看他。
想不到是他们最后的一面。
当时陈独秀很悲观,李光炯反劝说:“生死未卜。
那时李光炯也体弱多病,这会竟先自己而去。
几日后,陈独秀梦见李光炯推门而入,惊讶地问:“闻君病已笃,何遽至此?”
李光炯紧握陈独秀的手,笑而不答。
梦醒后,陈独秀吟诗《悼老友李光炯先生》:“自古谁无死,于君独怆神。
撄心唯教育,抑气历风尘。
苦忆狱中别,惊疑梦里情。
艰难已万岭,凄绝未归魂。
秋天,陈独秀写诗给杨鹏升:连朝江上风吹雨,几水城东一夜秋。
烽火故人千里外,敢将诗句写闲愁。
9月,陈独秀和潘兰珍又移住鹤山坪。
这时,石桥镇已破了陈独秀家中失窃案,被窃衣物大半追回,但印章及手稿已黄鹤一去不复还。
小偷交待,当时打开箱子,见是书稿,怕暴露自己,一把火烧了。
陈独秀原也不指望追回失物,现在见追回了大半失物,唏嘘了半晌。
不久,陈独秀同时收到江津转来杨鹏升3封信和某先生600元钱,但信上仍然没有讲某先生是何人。
现在,陈独秀和潘兰珍每月要花600元,主要靠北大每月的300元。
他不打算用某先生这笔钱,想将来回重庆用。
陈独秀对潘兰珍说:“你先忙去吧,我给鹏升回一封信。
他的夫人上月11日生了一个儿子,我给他恭贺几句。
潘兰珍见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不是滋味。
陈独秀看了一下,突然一笑,说:“我看你是想要一个孩子?”这年潘兰珍三十三、四岁。
潘兰珍急了,说:“看你扯到哪里去了,松年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哪能生孩子。
再说,也不是我要的事。
潘兰珍13岁受骗怀孕,得病后已不能生育。
潘兰珍出去后,陈独秀写信给杨鹏升,想请他用大笔书一幅直幅,再请其夫人画一张画。
后又一想杨夫人在月子里,便打消了这一个念头。
写完信,陈独秀找出一篇油印的《中国古代史表》和写直幅的大白纸,一起寄给了杨鹏升。
年底一天,朱蕴山带几只鸭子来看陈独秀。
临别,朱蕴山请陈独秀题诗留念。
陈独秀写了一首诗:“贯休入蜀唯瓶钵,山中多病生死微。
岁晚家家足豚鸭,老馋独噬武荣碑。
贯休是五代名僧。
朱蕴山说:“前三句好懂,后一句怎么讲?”陈独秀说:“欧阳大师有一本《武荣碑》,我见了后写了这首诗送他,他便把《武荣碑》借给我了。
朱蕴山走后,在成都读书的杨鲁承孙女杨树君也请陈独秀为她题字。
陈独秀乘兴写了一首诗,开头是“相逢鬓发重重老,且喜疏任性未移”,陈独秀解释说:“最近我的一位老朋友廖先生从苏联回来见到我,我写这首诗赠给他,意思是虽然我们的两鬓都白了,但高兴的是意志和性格都没有变化。
现在我把这首诗转送给你。
杨树君高兴地说:“明白了。
1942年元旦后,陈独秀喜欢在日光下漫步,看着异乡的山水,偶尔吟诗几句,排解寂寞。
1月7日,陈独秀抄录近作,寄台静农:“峰峦山没成奇趣,胜境多门曲折开。
蹊径不劳轻指点,好山识自漫游回。
苏德战争爆发后,陈独秀才发现自己把战争双方阵线估计错了。
他在书信中把苏德视为共同敌人,其中有的已见报端。
思考了几天,陈独秀写了《战后世界大势之轮廓》。
信纸是杨鹏升寄来的军队八行书稿纸,格子间距大,适合陈独秀昏花的眼睛。
他分析要么日德胜利,要么英美胜利,或握手言和。
他不提苏联:“美国胜利了,我们如果能努力自新,不再包庇贪污,有可能恢复以前的半殖民地的地位,倘若胜利属于德、意、日,我们必然沦为殖民地。
战后世界大势(2)
这篇文章五六千字,时写时辍,直到腊月二十五日才写好。
3月30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学习组作《如何研究中共党史》讲话时,第一次肯定了陈独秀:“陈独秀是五四运动的总司令。
现在还不是我们宣传陈独秀历史的时候,将来我们修中国历史,要讲一讲他的功劳。
虽然王明早已失势,但陈独秀的确犯了不少严重错误,加上战争环境,所以毛泽东说:“将来我们修中国历史,要讲一讲他的功劳。
陈独秀没有听到毛泽东对他的重新评价,等待他的是自己文章发表后的风波。
3月29日,江津县举行市民大会,纪念黄花岗72烈士。
县长罗宗文主持大会。
请各方代表讲话时,辛亥革命的元老、双目失明的凌铁庵老人在女儿搀扶下,走到前台,指责陈独秀,说他在3月21日《大公报》上发表《战后世界大势之轮廓》,散布悲观情绪,不利于抗战。
凌铁庵是安徽定远人,辛亥革命后,任第5师师长,1913年任讨袁护国军淮南司令。
事后,《江津县政府公报》报道了此事。
其实,《大公报》刊登陈独秀文章前部分的次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战时新闻检查局就以“内容乖谬,违反抗建国策”为名,禁止刊登下半部分。
陈独秀不服气,断断续续写了三四千字的文章《再论世界大势》,推断大战后人类将丧失数百年自由、民主,进入法西斯的专制时期。
文章给《大公报》后,该报拒绝刊登。
4月初,陈松年带来了杨鹏升的信,里面又有某先生1000元钱。
这次杨鹏升告诉陈独秀,某先生即“晋公”。
陈独秀对陈松年说:“这个晋公与我素昧平生,却三番五次寄钱,算起来,已寄了2200元了,如何是好?”陈松年劝父亲说:“以后再感谢人家吧。
陈独秀就手给杨鹏升回了一封信,叫陈松年代寄。
暮春,陈独秀将去年秋天在江津城写的诗《对月忆金陵旧游》抄给台静农:匆匆二十年前事,燕子矶边忆旧游。
何处渔歌惊梦醒,一江凉月载孤舟。
陈独秀诗稿上注道:“辛巳秋作,壬午暮春写寄静农兄,独秀自鹤山坪。
遗言(1)
1942年5月初,陈独秀对潘兰珍说:“听罗宗文县长说,玉米缨能治心脏病,你找人去要一点。
潘兰珍回来说:“人家讲现在蚕豆花开了,喝蚕豆花可以治高血压。
陈独秀病急乱投医,说:“是吗?你去搞一点蚕豆花,我今天就开始喝。
5月10日上午,陈独秀喝了一杯蚕豆花泡的水。
喝下后感到腹胀不适,当晚睡觉不安。
原来,蚕豆花被雨浸后发酵生霉,陈独秀没有在意,结果喝了带菌的水,中了毒。
三天后,陈独秀稍好些,起来给Y(何之瑜)写信,把他写的几篇论世界大势的稿子寄了去。
这时,包惠僧从重庆来看陈独秀。
潘兰珍忙到石桥镇买了一点猪肉,中午吃土豆烧肉。
陈独秀因为高兴,多吃了一些。
包惠僧见陈先生病了,没有多坐,吃过午饭就走了。
晚上,陈独秀腹胀难忍,不能入睡,半夜全吐掉了。
此后一个星期,陈独秀耳鸣加剧,四肢无力。
5月17日傍晚,陈独秀上厕所时,因便秘,晕倒在地。
一个小时后才苏醒过来,全身冒冷汗。
两个小时后又晕倒,开始发烧。
潘兰珍看先生昏过去了,吓得哭了起来。
第二天,邓仲纯、陈松年、何之瑜三人急忙赶到鹤山坪。
陈独秀仍处于昏迷状态,邓仲纯忙给他打了一针,灌了一些药,陈独秀稍好。
邓仲纯和何之瑜商量,给重庆的周伦、曾定天两医生写信,请他们来看病。
两位医生没有来。
只是提出了诊治的意见,并赠送了药品。
5月22日,陈独秀接连三次昏倒。
邓仲纯打了强心针,陈独秀才苏醒。
次日,江津县医院西医邹邦柱、康熙光到鹤山坪,给陈独秀用了肝油腚通了大便,但病情并没有好转。
5月25日上午,陈独秀知道自己不行了,对何之瑜说:“我要和你分别了。
谢谢你照看我。
何之瑜鼻子一酸,说:“应该的。
休息了一会,陈独秀说:“我的书,由你经手,送给北大。
何之瑜连忙点头。
陈独秀躺了一会,又说:“我的书稿,你和松年、抚五等人商量处理。
何之瑜倾身说:“你放心。
陈独秀看着潘兰珍说:“她还年轻,之瑜帮她找一个工作做,莫拿我卖钱。
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人,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自立。
潘兰珍泪流满面,呜咽地答应了。
陈独秀歇了一会,示意喝水。
潘兰珍赶忙端来一杯开水,搀扶着陈独秀喝了几茶匙。
过了一会,陈独秀叫潘兰珍去喊陈松年。
陈松年进来后,陈独秀平静地说:“以后回家,把我的棺木和祖母的棺木都带回去。
陈松年哭着答应了。
第二天,5月26日,包惠僧的妻子夏松云和她的朋友杨子烈两人赶到鹤山坪。
潘兰珍忙带她们进屋。
夏松云拿出300元对陈独秀说:“惠僧回家说先生病了,段锡朋和几个北大同学凑了三百元钱。
陈独秀无力地睁开眼睛,说:“谢谢!”歇了一会儿又说:“要是惠僧来了多好啊!”说完,又昏睡了过去。
夏松云和杨子烈当天下午就回去了。
1942年5月27日,农历四月十三日,星期三,包惠僧赶到了鹤山坪。
陈松年说:“爸爸从上午9时起就昏迷不醒了。
包惠僧要进房间看陈独秀,何之瑜说:“先不要进去,老先生以前也昏过,一会儿就醒的。
潘兰珍听见声音,忙从屋里走出来,拉着包惠僧进屋看陈独秀。
包惠僧站在床前,注视着昏迷的陈独秀,墙角旮旯里有一堆潘兰珍自种的马铃薯,增加了室内的凄凉感。
邓仲纯轻声说:“交替打了强心针和平血压针,也没有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邓仲纯对陈松年妻子窦氏说:“先给包先生弄点吃的。
窦氏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身边站着大女儿长玮和侄子长文。
下午,邓仲纯翻了一会日文医书,怀疑陈独秀是大脑中枢出血。
晚上,潘兰珍喊包惠僧进去,她一手托着陈独秀的头,一手拉着陈独秀的手,说:“老先生,包先生来了!”陈独秀没有反应,潘兰珍用手拨开陈独秀的眼皮,似乎有感觉,还流了泪,然后就断了气。
时间是晚上9点40分。
挂在东方山冈的月快要圆了。
月华如水,覆盖着肃穆的山坳。
山风起处,黄桷树叶一阵簌簌作响,似乎在诉说一个异乡客人的风烛残生……
自1993年出版《从领袖到平民——陈独秀沉浮录》后,10多年过去了。
由于这本书面世遭到盗版,盗版本的错别字又特别的多,心中耿耿,不能释怀。
1998年,安徽人民出版社约我写一本《陈独秀传》,使得我有机会将此后5年里继续研究陈独秀的心得写进去,删改、增加了不少内容,以至这两本有关陈独秀生平的书,风格明显不同。
随着莫斯科档案的开禁,《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相继出版,为陈独秀研究提供了第一手新材料,披露了许多大革命时期的历史细节,其中共产国际、联共(布)和中国共产党早期关系的史料十分珍贵,陈独秀的历史形象也更加丰富和饱满,写一本全新的陈独秀生平来体现这些历史细节,对 更完整地认识陈独秀,特别是更全面、深入、细致地认识陈独秀在大革命时期所犯错误的具体过程,是非常必要的。
遗言(2)
湖北人民出版社刘社长和其他社领导热情地支持了《陈独秀风雨人生》的出版,吕薇老师编辑此书时,从书名、体裁、篇幅、插图以及具体的写作要求,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和责任心,为此书增色许多。
我很感谢他们,同时感谢刘约维、徐雁苗先生对本书稿的推荐和关心。
花落水流,陈独秀去世已60多年了。
自1982年初我接触陈独秀史料后,每到春天,紫色的蚕豆花夹在黄色的油菜花、红色的红花草中竞相开放时,我就想到了因误食发霉的蚕豆花而中毒并诱发脑溢血去世的陈独秀,想到了当年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老头子”曲折的风雨人生……
朱 洪
2003年“五四”青年节于敬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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