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31 22:20:30 字数:3188
下班后,海兰正在后台收拾东西,侍者送来一张纸条。
我在门口等你。
——孟凡
她收起纸条,又向舞厅内望了望,确认山本田信已经走了,才放下心来。
她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大门,就听见孟凡叫她:“海兰!”她看见他了,便走了过去。而他也看清她的样子了:烫了的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顶无沿帽,略微向左倾斜;妆虽不太浓,眼影却闪着光;身穿白底红花的长款旗袍,外套那件羊绒大衣,高高的领子外戴着一个珍珠项链;左手拽着披肩,右手提了个皮包,脚下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靴。
他有种心凉的感觉,但还是说:“你真美。”
“……谢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住哪?我送送你。”
“我住的不远,走吧。”
他们并肩而行。
由于已接近半夜,街上多少有些冷清,脚步声可以清晰地听到。才分开几天,他却感觉已是几年,对她有种浓重的陌生感,陌生得让他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海兰。当然,她是,但已不是从前的海兰了。
“我要结婚了。”他说。
“和湘玉?”
“嗯。”
“……你注定要和她结婚的。”
他苦涩地一笑:“真的是‘十对夫妻九配差’。”
“也许这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吧,‘只有鸳鸯配不错,无需梦里抱琵琶’。”
他想告诉她他的婚姻是为了她,但欲言又止,只说:“前两天我真的很担心。”
“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看了看四周,夜深人静,便停下来,掏出一把手枪递给她:“这把枪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接过来,觉得这把枪仿佛有千斤重,伤感涌了上来,她轻叹了一声:“何苦呢?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就当作纪念吧,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她感到一阵失落;“时间终于瓦解了你的意志。”
“时间瓦解的不只是我的意志,还有你的。”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没有解释,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到她的公寓了。
“我到了,你回去吧。”
“……”
“哦,对了,”她想起一件事来,“肖四爷说,你家里有个日本特务,所以你最好停止一切反日活动。”
“肖四爷说的……”他的脸色起了变化,“他有证据吗?”
“没有。”
“那我凭什么相信?”
“你……”她生气了,一时没说出话。
他一脸冷漠:“平白无故的,我家里冒出个特务,哼……你不抗日了,难道还不让我抗日吗?”
她真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提醒你是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有什么危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想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只要你还念及一点过去的情分。”
她更火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绕圈子!”
他不语。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到了社会上的议论。”
“内容?”
“你和田信的关系。”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你相信舆论了?”
“我想问你……”
“不用问了,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快走吧,免得我这个‘不洁’的女人玷污了你水大少爷的高贵!”说完她掉头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他愣了会儿,转身走了。
真的不用再说什么了,一堵无形的墙已经横在他们中间。她依然对他的出身抱有成见,但这毕竟是事实,他就是个阔少爷,养尊处优地长大。他做得再好,也改不了这个事实。他望了望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坚持和孟凡分手,当然就会同意他和湘玉结婚,但这些都是迫不得已,在心里我不得不软弱地承认,我依然爱着他。可是我没想到,他会向我提出这样不信任的问题,也许,我们的爱情真的出现了危机。但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明白我在做什么!】
农历正月十五,水家举行了隆重的婚宴庆典。
水家大厅中摆了十几桌酒席,屋子也被装点得喜气洋洋,乐队奏着舞曲。客人们披金戴银,互相寒暄、问候、敬酒。水、钱两家的父母谈笑着聊天。这堆人中自然少不了山本叔侄,山本敏川又用他那虚伪的微笑对待别人,山本田信则独自面对窗户饮酒,像一匹孤独的狼。肖四爷和子凌也来了,说说笑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婚礼主持人到了会场,他身穿黑色西服,扎着领结,还戴了一幅白边眼镜。
“大家静一下!静一下……下面请出今天的主角——水孟凡先生和钱湘玉小姐!”
婚礼进行曲响起,伴随着众人的掌声,新郎新娘出场了。孟凡西服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他尽量做得自然一些,可仍然别别扭扭。湘玉则不同,她身着洁白的婚纱,满脸的微笑显得无比美丽热情。
“我宣布——”婚礼主持人还未说完,有人忽然说了一句“索尼亚小姐到”,随后就听到一声门响,海兰进了屋。她盘了头发,穿了喜庆的红旗袍,披着披肩,手拿一个红包,面无表情。
众人面面相视,一片安静,这时云青笑着开了口:“呦,今天可真是个吉祥的日子,连大和夜总会最有名的舞小姐也大驾光临了!”
海兰将红包递给男仆阿雄,无表情的脸立刻转成了满面春风:“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呢?”
云青看出她含笑的眼中暗藏忧伤,便说:“可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和你算哪门亲戚。”
“不仅你不知道,我想大家都不知道,”她看了看众人,“我是孟凡的好朋友。今天是孟凡大喜的日子,我特来送上我的祝福。”说完取了杯红酒,走到孟凡和湘玉面前。孟凡有些尴尬,湘玉倒还平静,亲昵地挽住孟凡的胳膊,平视着她。
她觉得心中一阵痛楚,但既然来了,又不得不把戏演到底,于是她端起酒杯:“你们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我祝你们和和美美,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说完便饮了酒。
屋里仍很安静。
她看见乐队,又强颜欢笑道:“还有乐队啊,你们真幸福!我虽然工作时间不长,可也学会了几首歌。今天我就用歌声来表达我对新人的祝福吧!”
仍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应对。水领干生气没办法,王艳丽很无奈,肖四爷很着急。但这回山本叔侄却做得挺默契,在山本敏川笑眯眯地欣赏美女时,山本田信鼓了几下掌,众人只好跟着鼓掌。
海兰对乐队交待一句后便唱起了歌:
“总是花落水流/春去无声/昨夜魂萦旧梦/都知青春一去/不再重来/海角天涯无踪/该何去何从/
只好任曾经的往事随风/却禁不住让自己如此心事重重/
为什么聚散匆匆/难道是命中的注定/纵使往事能随风/又怎能让心不痛/
就这样聚散匆匆/深夜里云静月朦胧/小楼已灯尽个慵/如果能再相逢/愿情钟/
歌一唱完,便引起一阵议论,孟凡慢慢低下了头,湘玉再也不能装平静,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子凌忙拉过海兰,轻声说:“你搞什么?婚礼还没开始呢。”
海兰心中一阵难过,泪差点流下来,不过总算又收回眼里了。
肖四爷看了看众人,对海兰说:“索尼亚,你好像不太舒服,让子凌送你回去吧。”
屋里又安静了,海兰微微点了下头,和子凌出去了。
汽车驶出了水家,子凌把方向盘,海兰坐在副驾驶位上,无精打采。
子凌说:“你真不该来。”
“我要是不来,水孟凡又得说我不念旧情了。”
“他已经娶了别人了,还有什么旧情可念的?”
“这个结果是注定的。他和湘玉从小就定了婚,两家又门当户对,虽然他们的脾气有点不合,彼此宽容一些也还过得去。”
“他家里有个特务,他又娶了山本的干女儿,还怎么反日?”
“我劝过了,可他不听。”
“看来他这人挺不可理喻的。”
她看了看窗外,说:“停车。”
“干吗?”
“我要去我妈的墓地上看看。”
他停了车,不放心地说:“你可别做傻事啊。”
“不会的!”她下了车,关上车门,朝墓地走去。
走在坟冢之间,虽然凄清,她却觉得精神在这里是自由的,喜怒哀乐都可以释放出来。站在母亲墓前,她抑制已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风吹过树丛,呜呜地哭。
“妈,孟凡结婚了……我也要剪断所有未了的情,”她擦掉泪水,努力让自己恢复坚强,“我一定会向水家讨回我们的债,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也要达到目的……”
“海小姐,你又来啦!”守墓人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有点意外:“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从你上次来到现在,才一个多月,而且,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人来扫墓,早在南京沦陷之前,大伙就逃的逃,散的散了!”他看了看她,“你过得还好吧?”
她违心地点点头:“还好。”
他打量了她几眼:“看样子,你找了个有钱的婆家?”
她苦笑:“有钱人家哪里会要我?”
他忽然说:“有人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