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7 22:03:17 字数:3618
海兰在家吃过晚饭,打开收音机听广播,竟全是宣传大东亚共荣的谬论,她赌气关掉了开关。
女仆过来收拾碗筷,海兰坐到沙发上愣神,目光落到母亲的画像上,眼前竟浮现出那天山本田信晃动着画像根她说话的情景。她想到要跟他去香港,忽然紧张起来,越想越觉得肖四爷的话有道理。一旦山本田信发现她不是肖四爷的情妇,不仅会殃及肖四爷,兴许还会给夜总会带来灭顶之灾。而周旋在敌人中的她还是个姑娘,山本田信要发现这点轻而易举!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幼稚,在自己已走上特工这条路之后还妄图能全身而退,想来这不太可能,况且比起抗日救亡的大业,我个人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当晚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为了彻底骗过日本人,我必须假戏真做,让我和肖四爷的关系成为事实!】
她起身走到墙边,给子凌打电话,让他接她到肖四爷家去,但子凌的话却完全毁灭了她的计划。
他说:“不知什么缘故,日本人在大街上戒严。从你家去夜总会还可以,但肖四爷这里受限较多,既不能通你家,也不能去夜总会,他刚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委托他照看两天生意。”
她挂上电话,拉开窗帘往外看。刚才还寂静的街道果然多了一些日本兵在溜达。她拉上窗帘,心乱如麻。
两天后的上午,她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到了机场。山本田信正站在一架军用飞机旁等她,飞机的门已经打开了。
他伸手示意道:“请。”
她不悦地说:“为什么昨晚才告诉今天走?搞什么突然袭击?”
他笑道:“你答应我了,就应该早准备。不过。话说回来,你除了几件衣服,也不用准备什么。还怕我饿着你?”
她上了飞机。
【我答应和田信一起去香港,可以说是迈出了惊险的一步。他这种强迫式的要求,让我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敌人,我必须去斗争。可我又始终无法解开心中的疑问,毕竟在东北和南京的惨案都和他无关,照片中的日本女孩是他什么人?牢中的女八路又是谁?还有吉田,他是否认识?
飞机起飞时,我坐如碉堡,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
海兰走后不久,市区的戒严被解除。
夜幕降临后,湘玉来到了大和夜总会,她在舞池中张望了半天,又察看了每个座位,可就是不见海兰的影子。
奇怪……她想。
正迷惑时,她看到肖四爷正和王总聊天,便走了过去:“肖四爷。”
肖四爷抬头看了看她,笑道:“少奶奶的气消了?”
“是啊,”她笑得有点僵硬,“不知海兰……”
“海兰不在。”
她不信:“肖四爷,我是来向她道歉的,你就让她来见我吧!”
“海兰真的不在,她去香港了。”
她一愣:“去香港了?”
“山本少校把她带走了。”
“……哦,”她遏制住脸上变化的神色,“那我改天再来吧。”说完离开了夜总会。
王总笑道:“好一位高贵的美人啊。”
肖四爷也笑了笑,但并不热情:“美是美,可也够麻烦的。说不定,她的美丽,会给她带来麻烦呢。”
王总愣了愣,转向另一个话题:“她说的海兰就是索尼亚小姐吧?”
“嗯。”
“您……怎么那么放心地让她去香港呢?”
肖四爷吸了口烟:“我不放心,又有什么办法?田信要带她去,她自己也愿意去。”
“田信……好像对她有点意思。”
“他是索尼亚的客人,顶多打个擦边球罢了。”
“那是那是……”
湘玉回到家,云青正坐在她的位置上和山本敏川等打牌,孟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王艳丽见她回来,便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哦,”湘玉一笑,“其实我不是去玩的,那天和海兰闹了点别扭,想想都是我不对,就去赔个不是。”
山本敏川不屑:“一个舞女,是为皇军服务的。你的,不用怕她。”
湘玉放下书包:“舞女也是正当职业嘛,况且,她和我们家有段因缘,又深得我妈和孟凡的信任。”
“哦?”山本敏川有点意外地看了王艳丽一眼,“是吗三姨太?”
王艳丽不知什么好,只道:“海兰这孩子挺好的,能吃苦,性子里有股韧劲……”她又问湘玉,“她说什么了吗?”
“唉,真遗憾,”湘玉坐下,“她不在。”
“不在?”
湘玉瞟了山本敏川一眼:“听肖四爷说……少校把她带到香港去了。”
“什么?”山本敏川大怒,将手中的牌一甩,“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山本田信……这个逆子!”
王艳丽忙说:“山本先生息怒!我想,少校做事是有分寸的。”
“你们的不知道!”他又坐下了,但脸上仍挂着怒气,“他父亲是叮嘱过我的,不要让他和舞女来往!”
众人面面相视,都感到奇怪。水领拿起烟袋锅抽烟,孟凡咳嗽了两声,最后还是王艳丽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有什么原因吗?”
山本敏川盯了窗外的夜色一会儿,说:“细节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可以算是山本家一件不光彩的事!”
王艳丽不打算再问了,但山本敏川却说了下去:“听他父亲说,他以前有个女朋友是舞女,确切说是风尘女子,她的家庭还反对儿子参加大东亚圣战。后来那女人死了,可是她好像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田信……她的眼睛,和那个海兰长得一模一样。”
众人都吃了一惊。
夜深了,湘玉坐在梳妆镜前卸妆,孟凡手拿着《红楼梦》走进屋来。
“真想不到,田信还有段恋爱史!难怪他会盯住海兰呢。”湘玉说。
孟凡感到心烦意乱地看了她一眼,说:“湘玉,你能不能别去招惹海兰了?”
她冷笑道:“我倒是想去招惹呢,也得找得着人呀。”
他扔下书:“你觉得上次挨田信的打还不够吗?”
“哼!”她站起来面对他,“我怎么能够呢?他当着那么多人打我!我算知道了,这些日本人,都是喂不饱的狼!”
他漫不经心地上了床:“你干爹呢?”
她又坐下:“我认山本当干爹,是想拐点好处。可是比不上你那心爱的海兰,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活得潇潇洒洒!”
“她潇不潇洒你怎么知道?”
“田信护着她打我的耳光,她不潇洒才怪呢!”
“你知道还惹事?”
“我惹事?”她又站了起来,“那得从你说起了!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爱的人是她,我们的婚姻也是为了她!现在你已经达到目的了吗?她去了香港,比在司令部还危险,你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我问你,我到底算什么?”
他不语。
“我只是你利用的工具!现在没用了,你不想过咱们就离婚!我可不是那种三从四德的媳妇,可以忍受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
“瞎说什么,哪有刚结婚就离婚的?”
“离不离是你的事!不过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放过海兰的。我就不信我对付不了那种风月场合的女子!”
【香港。
我不知道日军何时攻陷了香港——这块英国殖民地,我并没有看到硝烟。二月底的香港温暖宜人,海风习习,在这儿或许真能忘记战争,忘记痛苦。
田信做事果然非常有分寸,他把我安排在海边的一所楼房里,住一间很简单的屋子并一直和我保持着距离。我对他当然是言听计从,甚至尝试过像真正的舞女那样对他笑脸相迎,温柔体贴,但他回敬我的只有麻木的眼神和无动于衷的表情。这让我觉得,他对我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假意也没有,和我在一起,就为了调查我。】
红日刚在东方露出半张脸,映得海面一片红,偶尔有几只海鸟,呼叫着拍打着海浪,在薄云间穿梭。海浪不时扑上沙滩,淹没了贝壳。
轮船从岸边缓缓开启,渐渐大起来的风扬起了海兰散开的长发,她没有化妆,改穿了衬衫和裤子,完全没有了旧时代的影子。
山本田信走到她旁边:“你现在的样子大概是你的真实面目吧?”
她看了看他,问:“少校这话时什么意思?”
他倚在船栏杆上:“你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拥有前卫的思想,远大的抱负。夜总会那种浓妆艳抹的舞女工作不适合你。”
她自嘲地笑道:“上大学的时候我也这样想。”
“那现在为什么不这么想了呢?”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想的空间了。”
“如果战争不向南蔓延,你是不是还在北平上大学?”
“也许吧。”
“战争结束了你的大学生活,逼你走上今天这条路……”
“逼我走上今天这条路的不是战争,而是债务。”
他继续自己的问话:“在北平,在南京,你眼看着日本人横行霸道,你不很我们吗?”
“……不恨。”
“那你恨水家吗?”
“恨。”
“你连水家都恨,怎么会不很日本人呢?”
她沉默了片刻,改变了口气:“恨又怎么样呢?”
他似笑非笑:“我非常喜欢琢磨中国人的心理。”
“那你该去问一下司令部的……皇协军。”
“他们是为了生存。”
“我也是为了生存。”
“只有这么简单吗”他看着她的脸。
她迎视他的目光,不知该说什么,便将目光移到海面上,看到一缕鼓起的波澜,由远而近。
“那是什么?”她问。
他说:“鲸鱼。”
她下了一跳。他招收叫来一个日本兵,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日本兵便回去了,不一会儿,又来了好几个士兵,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类似飞抓的玩意,正将绳子的一端往船身上捆。
“这是干什么?”她问。
他说:“传统的捕鲸办法。”
这时鲸鱼跃出水面一下,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这些愚蠢的庞然大物,永远不会是人类的对手。”他的话音刚落,就见日本兵将绳子抛起,绳子上拴着的矛头直入海中,一下子插进来鲸鱼的后背。附近海面立刻显现出红色来。鲸鱼惨叫了两声,转身欲逃,但被利刃钩住,海兰感到船身晃了几下。
“它把船拖动了!”她说。
他自信地说:“放心吧,走不了多远的。”
轮船被拖着逆风而行,吹得衣服都抖出了布料的声响。海兰紧抓着栏杆。鲸鱼所过之处留下一行血迹,她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血路上。
不多时,鲸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停下了。
“现在该是船拖着它走了。”
果然,轮船顺风启动,拖着死去的鲸鱼朝岸上行使,所过之处仍是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