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8 23:27:56 字数:3101
船在海边停稳了,日本兵开始处理捕到的鲸鱼,海兰懒得看这些,山本田信示意她下船,她便兀自走到岸边的楼房里,坐在二楼的大阳台。
他端了两杯红酒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谢谢。”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好:“你好像又不高兴了。”
“……没有啊。”
他不屑地一笑,像是看穿了她的谎言。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喂。”
对方是一个女子用日语说话:“少校,我是吉田春美。”
“哦,夫人,有什么事吗?”
“听说,海兰在香港?”
“对。”
“我……能提个请求吗?”
“请讲。”
“我相信少校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所以我希望您能够保证……不会伤害她。”
他看了海兰一眼,她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他对着电话说:“这我不能保证,正如我不能保证她是不是反日分子。”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司令那边……”
“不用说了,我知道。”
“那我就不多说了,祝您在香港玩得愉快。”说完挂了电话。
他挂上电话,抬起头,发现海兰正看着他。
“你懂日语吗?”他问。
“不懂。”
他皱了皱眉头:“你上过两年多大学,三七年年底才回到南京,那个时候,学校开日语课了吧?”
“开是开了,可压根没人好好学,再说,想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内学会日语,也不太可能啊。”
他怀疑地问:“一点也不会吗?”
“会说‘谢谢’、‘你好’、‘再见’、‘对不起’。”
“可我从没听你说过啊。”
她笑道:“那是因为少校的汉语说得太好了,以至于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日本人。”
“在你知道我是日本人以后你就变了,确切说,从司令部出来以后年彻底地变了。”
“少校在露出真面目之后也变了。”
“我不太明白,”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外边的海天一色,“战争已经爆发了,你为什么还到南京来偿还这笔债务?”
“应该说,在知道孟凡是水家人以后,我就陷入了一种绝望之中。况且,我上大学时从来没回过家,我妈去世了,我总该回来看看吧?”
“可你不知道南京已经沦陷了吗?”
“北平也沦陷了啊。”
他回转身看着她:“你妈是怎么死的?”
“癌症。”
“谁葬的她?”
“是王艳丽出钱。”
他想了想,问:“王艳丽……一直对你很好吗?”
她点点头:“她是我在水家唯一感谢的人。”
他似笑非笑:“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她明明是个阔太太,为什么会同情我呢?”
“也许,与出身有关吧。”他若有所思地说。
她一愣:“你知道她的出身?”
“哦不,我只是这样猜想。”
【那天田信的表现很怪,问了相当多的问题,提到王艳丽时,他表现出从未有过平易近人。尽管他的话是随意的聊天,可我却感觉要出事。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那就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三个月后,香港已变得很炎热。山本敏川频频打电话催他回南京,并说几位日本军官在大和娱乐厅丢了不少东西。山本田信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审讯,我的危机感也越来越重,事情好像就差一层窗纸没有捅破了。】
这晚,不知是几点,反正海兰已经睡下了,山本田信敲响了房门。他是第一次在夜间敲她的门,她不由得摸了摸枕下的手枪。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她下了床,理了理头发和睡衣,打开了门。他显然一直没睡。
“有事吗?”她问。
“有事。”他的语气有点生硬,进屋关上门,双手插进衣袋中,“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香港来吗?”
她看了看他,试探着问道:“调查我?”
“对。”
“那……你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应该说,早就有结果了,”他踱了两步,“只是我一直在等更多的证据……”
“更多的证据?”
他停在她身边:“这三个月我只等来一个证据,但是非常重要,想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我叔叔在大和夜总会抓了一个舞女——是个反日分子。”
她吃了一惊,但没有流露:“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无独有偶,你也是反日分子。”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脸色虽还平静,目光却很严厉。
“少校这么说未免太冤枉人了。”
“我没有冤枉你。不仅是你,肖四爷也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他的情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冷笑道:“你不要不承认,我劝你还是早点坦白为好!”
她也笑了一下,笑得很冷漠:“仅仅因为司令部抓了个反日分子,你就开始胡乱猜想,凭什么呢?”
“你对我开始不恭敬了。”
“我很想恭敬,可是少校口不择言,执意破坏我们的友好……”
“友好?”他板起脸,“别演戏了,我不吃你这套!我说过了,日本人是强盗,可不是你们的什么朋友!”
她不语。
“让我告诉你,你一直行动蹊跷!不要忘了,智者必有一失。虽然肖四爷像模像样地把你当情妇养起来,可你的公寓居然连一双男士拖鞋都没有,难道让他自带吗?可见他跟本就没去公寓找过你!这是其一;其二,你虽然有几分姿色,可毕竟不是最年轻最漂亮的舞女,肖四爷为什么单单看上你?这另有原因吧?”
“少校还是打住吧。”
“打住?”
“我是肖四爷的情妇,他就是喜欢我,没有别的原因。”
他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我是肖四爷的情妇。”
他也看着她,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非要我取证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随后转身就跑。他抓住她,把她摁在床上,她挣扎起来,但他已经捉住了她的双手,她对着他的手腕狠咬一口。他疼得恼羞成怒,掐住她的脖子:“我让你咬我,看你还咬不咬……”
她被掐得上不来气,想拉开他的手,力气又不够。危急中,她摸出了枕下的手枪。他见状要抢,她不顾一切地扣动了扳机,他一闪,滚到了地上,子弹打碎了一块玻璃,发出“啪”的一声响。他刚起身,就听见一声“不许动”,一抬头,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这他。他站住不动了。
几个日本兵闻声跑了过来,她喝令道:“谁也不许过来,不然我开枪了!”很快她又意识到他们听不懂汉语,便命令山本田信:“说给他们听!”
他没有翻译她的话,只是平静地对日本兵说了声“出去”。日本兵僵持了片刻,慢慢退出了屋。
她盯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没想到我会带枪吧?”
“是啊,我没想到,”他仍是一脸平静,“我更没想到,你会开枪。你以前用过枪吗?”
“这是我的事!”
“我真是小看你了。”说话间,他却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出其不意地去抓她的手腕,她又开了枪,但胳膊已被托起,子弹从他头上飞过。她手一松,身子一颤,枪落入对方手中,自己坐在了床沿。他用枪顶住她的额头,她不敢动了。
他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回轮到她平静了:“没了。开枪吧。我的演戏结束了,你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你承认你是反日分子了?”
“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题!”她用一种决绝的眼光看着他,“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开枪,就会后悔一辈子!因为我永远是夜总会的一颗炸弹,总有一天会将你们炸得粉身碎骨!”
他火了,用枪使劲顶了一下她的头:“我告诉过你,别‘你们你们’的!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在我叔叔手上了!”
“哼,如果没有你,我会被抓进司令部吗?我会到香港来吗?我早死晚死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咬了咬牙,想起了死去的雅琳,悲愤润湿了她的眼,却没有流泪,“我曾亲眼目睹我的朋友被你们杀害!回到南京后我也曾见过那堆积如山的白骨和人头!这都是你们干得好事!”
他愤怒不已:“你敢违抗皇军……你死定了!”
她笑了两声,随后又是那种决绝的目光:“那你开枪啊!”
他瞪着她,食指已经抠到了枪狙上。她感到枪口顶在头上的力气是如此大,但枪声却始终未响。
“你还犹豫什么!少校,你是不是戏演得过头了,以至于把自己都演糊涂了?还是真的可怜我了?别犹豫了,你没那个资格!因为你从里到外都是法西斯的烙印!你迟早会上断头台的,无论你在哪里,你都逃不掉这种得命运!”
枪仍顶在她头上,一秒、两秒……忽然力度减小了,他的脸色也平静下来。最后他抬平胳膊连开了三枪,将墙上挂的三个壁画打碎了,每一枪都令她心惊胆颤。
他垂下胳膊,看了看她,她看不懂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了一句“明天我送你回南京”,就转身出了屋。
她呆坐了很久,冷汗慢慢沁出了额头,勇气好像已经挥发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