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30 22:23:18 字数:3057
他思考了片刻,再抬头时,发现她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便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冷笑道:“久闻少校大名,今天,我终于可以看到,司令部里的少校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说:“敌人。”
“……”
“肖四爷是不是反日分子?他的大和夜总会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讥讽地说:“看来少校每晚到夜总会独坐是有目的的,带索尼亚小姐去香港更是有企图。”
“回答我的话。”
“无可奉告。”
他命令日本兵:“掌嘴。”
一个日本兵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半边脸迅速红了起来。
他站起来,在她身边踱了几步:“我不想打女人。你好好想一想,对于你这个已经沦落风尘的人来说,国家的事情有意义吗?”
她仍是冷笑:“哼,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沦落风尘的吗?因为你手下的禽兽杀了我全家!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对于我这个已经沦落风尘的人来说,生与死有什么关系吗?”
他恼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行刑!”
日本兵把她绑在十字架上,刚扬起皮鞭,山本田信又制止住:“我再问你一遍……”
“你问多少遍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点点头:“好……有骨气,真是应了你们中国人的话:不见棺材不落泪。打。”
日本兵扬起鞭子朝她抽打,她一声不吭,半分钟后忽然闭上眼,头也垂了下去,一股血从嘴角流出。
他问:“怎么回事?”
日本兵掰开她的嘴看了看,说:“她咬舌自尽了。”
他呆住了。
日本兵望着他。不知该做什么。好半天,他才挤出一丝苦笑:“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哼,这就是帝国军人,连一个女人都无法征服!”
午饭时间,孟凡没有回家,直到一点多钟,他才闷闷不乐地进了门。湘玉问他“吃了没有”,他搪塞说“在外面吃过”,然后就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上床扯开被子将自己蒙住。
湘玉走到床边,抱着胳膊,一脸阴云:“中午你去哪了?”
他没反应。
她扯开被子:“我问你话呢!”
“去会一个朋友。”他又用被子将自己蒙住。
“朋友?”她哼了一声,坐在床沿,“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他不耐烦了,露出脑袋:“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怎么,在‘那边’没睡好吗?”
他生气了,坐了起来:“你就不会往好处想是不是?”
“哟,你还跟我发火了?”她站起来瞪着他,“是你先惹我还是我先惹你?那个海兰是个什么东西,你仍不死心!”
他真火了:“我不许你骂她!”
“我就骂!她是个婊子,日本人的婊子!”
“日本人?日本人不是你干爹吗?”
“你以为我想认那个干爹吗?我不认我惹得起吗?”
“哼,恐怕你是仗着他欺负人吧?”
“我欺负谁了?你成天抗日抗日,要不是我给你瞒着你早就完蛋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电报带到家里来!让日本人知道了咱们全家都得死!再说了,你还以为你那个海兰是什么爱国志士啊,她跟田信在香港厮混了三个月……”
“闭嘴!”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在公寓里,海兰仍在打点滴。女仆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小姐,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她昏昏欲睡:“不吃,我不舒服。”
“哦。”
女仆刚要走,海兰又叫住了她:“等一下。”
“什么事啊?”
“以后水家少爷再来的话,就说我睡了,不方便见他。”
女仆不解:“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她面无表情:“他不是我的朋友。”
“好吧。”女仆不再问了,离开了卧室,还未关门,就听见大厅的门被拍响了:“海兰,快开门!”
她不耐烦地想:谁啊,不按门铃!
那人用脚踢门了:“开门!别缩在里面装孙子!有脸勾引我男人,怎么没脸见我……”
她犹豫地看了海兰一眼,海兰已料知是湘玉,便说:“去开门吧。”
女仆刚打开门,湘玉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环视四周,冷笑了一声:“哟,好漂亮的屋子啊,得好几百块的装修吧?”
女仆生气地问:“你是谁?这么无礼!”
“我是谁?我是水家的少奶奶!”她扭头走进海兰的卧室,见她病卧在床,便踱了两步:“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又耍什么把戏啊?”
海兰不看她:“谁跟你耍把戏?”
“我听说,你出了车祸,没想到真挂彩了!”
海兰敏感地看向她:“听说?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孟凡啊。”
海兰心想:我并未告诉孟凡我出了车祸,难道……
湘玉见她不语,又说:“今儿是怎么了?上回吵得那么凶,这回好像没劲了!是不是肖四爷不要你了?要真是这样也没关系,如果你愿意为皇军服务,我干爸随时欢迎你到司令部去!”
女仆受不了了:“你太过分了吧?我家小姐病着,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小姐?”湘玉白了海兰一眼,“一个靠干舞女这种下三滥职业混饭的人,也配称小姐?简直笑掉我的大牙!”
“你……”女仆气得说不出话。
“倒是也不为过,连北平八大胡同的名妓都有佣人像模像样地叫小姐,你当然也可以了!”
海兰不想再听了:“湘玉,你有完没完?”
“哼,有完没完,这得问你,问孟凡……”
“我不准备再见他了。”
“少跟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口是心非!我告诉你,我来就是找你算账的!”
海兰感到一阵悲愤:“我欠水家的钱,什么时候又欠你们钱家的了?”
“你欠我一个人的,我要跟你扯平了!”说完她抬手甩了海兰一记耳光。
女仆急了:“你怎么打人?你再不滚我报警了!”
“你是个聪明人,不会被我打糊涂了吧?”湘玉又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女仆赶忙走到床边:“小姐,你没事吧?”
海兰捂着脸,没动弹:“打电话叫肖四爷。”
反日分子自杀,山本田信被关了禁闭。
他站在写字台旁,静静看着窗外。他仍在想几天来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那个自杀的反日舞女的仇恨的脸庞像阴影一样印在脑海里,想抹也抹不掉。他搞不懂,那些生活得平反甚至卑贱的人,为什么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那样勇敢?他同情中国人,也痛恨中国人,因为他们经常用那种比刀子还锋利的眼光看他。
他拿起听筒,要给叔叔打电话,但钱包里那张照片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放下听筒,拿起钱包,端详那张照片,记忆最深的一幕又重现在脑海中。
那是七年前的冬天,东京火车站云集了大批日本新兵,准备远走中国。这其中包括上衫惠子的哥哥上杉宁智。惠子的母亲——一个四十多岁却已经头发花白的妇女,以卧轨的方式抗议儿子参军,无论惠子怎么劝都无济于事。在火车即将开到眼前的危急关头,他救下了已经昏迷的上衫太太,但惠子却不理睬他,扶着醒过来的母亲冷漠地走开了……
他仍记得她们摇摇晃晃走远的身影,如今上衫母女都已不在人世了,唯一可以证明过去的,只有惠子的照片,夹在他的钱包里。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思路从过去回到现在,忽然想起了《往事随风》那首歌曲,也想起了海兰的话:“你从里到外都是法西斯的烙印!你迟早会上断头台的,无论你在哪里,你都逃不掉这种得命运!”
“我上断头台……”他自语着,突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我凭什么上断头台?我犯了什么罪?”他一股脑将书柜里的书全扔了出来,“我是个帝国军人!我要为天皇效忠,效忠!”他将地上的书踢得满屋都是,又把电话狠狠摔了出去。门外看守他的两个日本兵听着“乒乒乓乓”的声音,觉得奇怪,又不敢开门看。
闹累了,他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没坐多久,他又站了起来,迅速穿上鞋帽,别好枪,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放我出去!”
看守不理他。
“放我出去!听到没有?”
看守仍不理睬。
他火了,拔出军刀砍坏了锁,拉开门,刚要出去,看守立刻拦住了他:“少校,你不能出去!”
他铁着脸:“让开。”
“我们放你出去就是犯了军令。”
他拔出手枪“啪啪”两枪,两个日本兵应声倒下。
女仆按医生说的方法给海兰换了药液,然后坐在床沿:“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急着叫肖四爷?”
海兰沉默了片刻,说:“阿姨,我现在有危险。我……我和日本人翻脸了,他们会来抓我的,你赶紧离开我吧!”
“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啊?”
“现在能不能活命都成问题了,还谈什么照顾?”
这时门铃响了。
“肖四爷来了,我去开门。”女仆起身来到大厅,打开门,顿时呆住了:门外是身着军装,腰别手枪的山本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