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11 18:24:11 字数:3005
一九三八年一月,南京。
这个古都已在战火中沦陷,大屠杀刚刚结束。到处是空旷和冷清。成堆的尸首已被草草掩埋,而墓地中的,便是战前的死者。
这个下午,忽然飘起了雪,雪夹杂着冰,缓缓落下。
海兰冒雪走进了墓地。
她穿者黑大衣,系着白围巾,黑长发披散在肩上,只戴了个发卡,手里捧着兰花。雪地上有少片枯枝败叶,靴子睬在上面,发出“咯咯”的声音。
墓地只有她一人,雪天,守墓人不愿出来。
她来到了母亲的墓前,墓碑上文字简单:
扬氏之墓
夫海运朋长女海梅次女海兰
立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她弯下腰,把兰花放在墓碑前,她发现,碑前有一簇已经枯萎的梅花。她一愣:是谁来悼念过这位孤独的幽灵?
守墓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贫困的老人,头发苍白,穿着传统长褂,身体瘦弱。他看了看墓碑上的字,又看向海兰:“小姐,您是……”
她说:“我是死者的女儿。”
“哦,”他点点头,又有些不解,“你妈死的时候,你怎么没在?她除了你,好象没别的亲人。”
“是的,”她神色黯然,“我除了她,也没有别的亲人。现在,我是一个人生活了。可惜,她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北平,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您……您过的还好吧?”
“唉,”他叹口气,“着年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没赶上大屠杀……死真是一瞬间的事!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啊!”
她沉默了片刻,看到那簇枯萎的梅花,想起问题来了:“对了,您知不知道,是谁来墓前给我妈献过花?”
“是一位有钱的太太。”
“有钱的太太?”
“她每隔几天就给我送一次钱,并吩咐我把这儿打扫干净。她可真胆大!”
“怎么讲?”
“那时候鬼子还没发‘良民证’,见到可疑人就杀!你知道,日本人可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而那个太太,居然频频地出来……可能老天也在保佑她吧。”
她思索了一会,说:“也许是水家的太太吧。我这一路来,也没人伤害我,说不定,他们以为我是水家的小姐。”
是的,她已经猜到了。其实,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除了王艳丽,还有谁?她叹口气,想起了陆游的诗句: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离开墓地后,她雇了个黄包车到市区看看。日本人就有一样好,不杀车夫,也不抓他们当劳工。
一路上都很冷清,仅有的几家单位都弥漫着日本人的喝令和中国人的呻吟。
她看到一则招工启示后让车夫停下来,付了钱。只见启示上这样写:大和娱乐公司招女职员若干名,在向北一百米处办公厅面试。电话:7236。
他看看四周,一个来面试的也没有。右边是一个歌舞厅,大门紧闭,牌子上写着:大和夜总会。
不用说,这就是用人单位,也是日本人的地盘。可是,不到这儿求职,又能去哪儿呢?
她向北走去,在一个拐弯处,一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忽然拦住了她,她吓的惊叫一声。
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的,良民证!”
“良民证……”她有点慌,索索地向挎包里摸去,日本兵嫌她慢,朵过挎包便翻,翻出几张钞票塞进自己腰包,然后找出了“良民证”。
“我的钱呢?你怎么拿我的钱……”她还没说完,日本兵甩手一个耳光将她打倒,把“良民证”丢给她,“叽里咕噜”一串她听不懂的日语,用手向北指了指。
她不敢说什么了,捡起“良民证”,向办公厅走去。
办公厅在一栋两层小楼里,两扇绿色的大门旁有两个戴着墨镜的人,伸手拦住她:“小姐,您是求职的吗?”
“是。”她狼狈地说。
“容我去通报一声。”说话人进去了一会,出来把门打开,做了个手势:“请吧。”
屋里装修豪华,和外面相比是两个世界:地毯,皮沙发,吊灯……最明显的当然是人:一个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西服,叼着雪茄,他身后还有一排保镖。不用问,他就是老板。
他把雪茄拿开:“你来求职?”
“是,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肖,大家叫我肖四爷。你呢?”
“我……”她刚要找证件,才想起包没了,“对不起,我的东西被一个日本兵抢走了。”“我不关心你的学历,你只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在哪里就好了。”
“我姓海,名叫海兰,就是南京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她镇定下来了,微微一笑:“您是要聘用我呢,还是要调查我的家世?”
他皱皱眉:“现在世道很乱,我不调查清楚了怎么行?”
“我无亲无故,当然也没有家。我是水家的一个佣人。您知道水家吧?”
“知道,水家和日本人关系很好。”
“我欠水家的债,希望找份工作来还债。”
“哦,你一直当佣人吗?有没有上过学?”
“我原来在北平上大学,才回来不久,是水家三姨太资助的。”
“北平?抗战前北平就很乱,大学生示威游行相当起劲,你参加过吗?”
“我要是对那种事感兴趣,还回来干吗?”
他点点头。
“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他一笑:“适合你的工作?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暂时难说,您的启示上写的很模糊,女职员……都是做什么的?”
他哈哈一笑,说:“小姑娘,你也太天真了吧?我是在找舞小姐!”
她一愣:“舞小姐?”
“就是舞女啊。”
她正色道:“那我走错门了,告辞。“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收回了笑,说:“小姐,你还不了解南京的现状吧?这儿没有好工作可找!因为这儿是沦陷区。你不当舞女,除非你愿意在日本人的鞭子驱赶下做苦工。”
她看了他一眼:“这么说,我没什么希望了?”
“你不要着急走,在这儿坐一会。等晚上夜总会营业,你进去看看,如果你确定你不做,再走也不迟。”
她想了想,说:“好吧。”
云青来到一栋白色的别墅外,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呦,是水小姐呀,找钱小姐吗?”
“是。”
“小姐,有客人!”
“来了!”答应过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下楼了,她烫了一头空心卷发,大眼,高鼻,薄唇,典型的美女,身穿米黄色的旗袍,脚着一双白色高跟鞋。
“云青?找我有事吗?刘妈,快上茶。”
云青一笑:“当然了,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钱伯父在家吗?”
“他跟山本先生出去了。”
“哦。”
刘妈把茶端来了:“水小姐,喝茶。”
“谢谢。”
“有什么事快说吧。”
云青拉住她的手:“湘玉姐,我今天有个大发现,原来海兰是三哥的女朋友!”
湘玉一愣;“女朋友?她不是杨嫂的女儿吗?”
“是倒是,可我妈出钱让她上大学,她在大学里认识了三哥,就勾住了他!”
“他们是真心相爱吗?”
“什么‘真心相爱’?海兰出身卑微,就想借这个机会高攀呗。”
湘玉不语。
云青又说:“听我妈说,海兰上大学的时候,和三哥一起做过很多反日工作!”
“嘘,”湘玉忙意识她小声,“这儿可是日本人的地盘。”
云青凑到她身旁;“要不然,咱们把海兰做过的事告诉山本先生?”
“不行!孟凡是个爱国狂。不管海兰爱不爱他,他肯定爱着海兰,一旦揭发海兰,一定会牵连他的。”
“那怎么办呢?她可是你的情敌呀。而且,她花招多的很,特会狐媚人!要不然,三哥怎么会对她痴情呢?“
“还是再等等看吧。”
云青一笑,拉住她的手:“今天是我生日,晚上来我家玩?”
湘玉也一笑:“知道了,忘不了你的!”
夜幕降临了,大和夜总会开始营业,一度冷清的街道热闹起来。
海兰带着好奇的目光走进夜总会。舞厅里灯光耀眼,酒香扑鼻,一对对舞伴在舞池中跳舞,一个打扮娇艳的歌女在台上唱歌:
“总是花落水流/春去无声/昨夜魂萦旧梦/都知青春一去/不再重来/海角天涯无踪/该何去何从/只好任曾经的往事随风/却禁不住让自己如此心事重重/
为什么聚散匆匆/难道是命中的注定/纵使往事能随风/又怎能让心不痛/
就这样聚散匆匆/深夜里云静月朦胧/小楼已灯尽歌墉/如果能再相逢/愿情钟
往事随风,是啊,她和孟凡,不正是这样吗?……
一个日本军官的笑声把她的思绪打断了,她看到他正搂着一个舞女,饮酒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