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2-7 22:46:22 字数：3077
这天，海兰吃了早饭，到肖四爷的住处去。他不知方才在做什么，似乎有些紧张和了劳累，见她来，又一点意外。由于7月的南京已相当炎热，她穿了短袖上衣，下着一件长裙，直盖到脚背。烫了的头发已快平直了，高高的梳了个马尾，只有末梢有几曲弯折。
他微微一笑道：“难怪人家会怀疑你，你这样子哪像我的情妇？”
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好歹也是上过大学的人，就算当情妇，也能穿成纯情少女。”她打量了他一下，“肖四爷，你刚才在忙什么？好像有点累呀。”
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抗日方式吗？现在我告诉你。你过来。”
她跟随他来到一个衣柜前，他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他拿出几件来，她惊讶地发现衣柜后板也能打开，而打开之后，就露出了嵌有两扇木门的墙。
“地下室？”
“对。”
“天哪，原来这边是双层墙！怪不得你的房子里面看着没有外面大！”
“要不是双层墙，怎么给楼梯腾出空间呢？”他放低了声音，“这是非常秘密的地方，所有获悉的情报，都在这里以电报的形式发出去。”
“发到哪？”
“重庆。”
“发给政府？”
“是。”
“哦，”她顿了顿，问，“你没有跟共产党联系过么？”
“还没有。”他放回去衣服，关好柜门。她回到沙发上坐下，他也坐回去：“你好像对共产党很感兴趣。”
她想了想，说：“你大概也知道，我在北平的时候，所参加的抗日宣传活动都是有共产党领导的。那时候，蒋委员长还在嚷嚷‘攘外必先安内’。所以，我对他的政府也失去信心了。”
他不以为然地点了根烟：“政府是不能没有的。没有政府，但靠共产党那点人，够干什么用？”
“那倒也是。中国的抗日力量虽不少，可都是各自为政，共产党和中央政府也是面和心不和。不结成统一战线，这仗还是很难打的。”
他笑道：“你不会早已加入共产党了吧，怎么满嘴是他们的理论？看来我小看你这个高级特工了。”
“别开玩笑了。说到抗日，我回南京这么长时间了，还什么发现都没有，真是惭愧。”
“你尽顾和田信周旋了，能发现什么？”
她点点头：“不过，我虽然没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至少增进了我们对他的了解……”
“我看，他是完全了解你了！”
她忽然皱起眉头：“我觉得他不止是了解我，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他一愣：“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反日分子，知道大和夜总会是地下反日机构。”
他下了一跳：“你确信吗？”
“我不确信，他可能一直保持怀疑态度，而我是守口如瓶——不，我应经默认呢自己是反日分子了。”
他再度一惊：“你默认了？”
她点点头。
他有些生气：“我说那天晚上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原来……”
“他给我讲上杉惠子的故事，然后说到我抗日……我就默认了。”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不，我已经留一手了，当时我差点向他问起吉田。”
他怒而不语。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也不用太焦躁。我只是默认呢，毕竟口说无凭，拒不承认也是可以的。”
他仍不语。
她不禁有些生气：“你是不是害怕了？你要是害怕，我就离开夜总会，绝不连累你就是了！”
他的情绪缓和了些：“害怕也没用。这也不能都怪你。他来了，咱们不能不应付，而他有太狡猾了，应付就难免出差错。唉，你长成什么样不好，偏偏长得像他的前女友……他好久没露面了吧？”
“他不来正好：清静。”
“可这段时间也太清静了。”
她一愣：“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转移了目标。别忘了，水孟凡也是反日分子，水家还有吉田。我又一种预感：现在越清静，以后出事的可能性就越大。”
“吉田……”她皱起眉头，“关于她，你到底知道多少？”
“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都是听说的。”
“听说的？”
“你别误会。吉田这个人确实是有，也确实在水家。我只知道这些，其他的，就是道听途说的。”
“那就将将你听说的吧。”
“据说，她是日本移民的后代，生在北平，能说中日双语。九零年之前，她就没了父母，跟着个卖艺的，算作师父吧。后来又到戏班去唱戏。至于哪年进的水家，就没人知道了。在水家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晓得。”
“她生在九零年之前，那是我长辈的年纪了？”
“对。”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些消息很可靠。”
“说说看。”
“我认为她不可能是混血儿，当然更不可能是中国人。你想，钱家跟日本人好，日本人没必要再在水家安排一个，除非孟凡一生下来就是反日分子。而南京才沦陷不到一年，这一年，水家没有增加新人。所以，吉田一定是日本人，而且，她进水家在先，认识山本叔侄在后。”
他皱起眉头：“你很肯定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如果我的想法正确，那么水领的女儿可以排除，儿媳也可以排除。”
“其他人呢？”
“还有四房太太和七个女仆，另外，38岁以下的排出……”她陷入沉思，“这样，范围就很小了。”
“你不妨到水家去一趟，借还钱的机会，和那几个太太、女仆谈天，聊聊她们的过去。”
她一笑：“吉田是特务，怎么会说实话？再者……”她的笑容消失了，“孟凡的湘玉也好久没出现了，见到他们不好。”
他摇头叹气：“你要是不离开水家就好了！”
“我要不离开水家，就不会到这儿来，更不会知道什么吉田春美——这些都是必然的。”
中午，饭菜已备好，大家纷纷开始用餐。湘玉盯着碗筷，恶心得厉害，一口也不想吃。她勉强夹了口菜，刚吃到嘴里，就开始翻心，她连忙捂住嘴跑进浴室。
王艳丽不解：“湘玉怎么了？”
“我去看看。”孟凡放下筷子跟去了。他一进浴室，就见她扶着水池呕吐，他连忙问：“湘玉，你怎么了？”
她打开笼头冲掉赃物，抚抚胸口，说：“胃有点难受，没事的。你快去吃饭吧。”
他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去了。吃过饭，他回到房里，见她正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发呆。他在她身边坐下：“还不舒服啊？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摇头。
他看出她的脸色不对，忙问：“出什么事了？”
她低了低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怀孕了。”
他吓了一跳，立刻想起她被强暴的那个晚上，不禁呆住了：“孩子是谁的？”
她的头更低了，声音也很小：“我想，可能不是你的……”
他“噌”地站了起来，脸红一阵白一阵：“日本人的……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说完转身跑出了屋。
她哭了，但并不怨他，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何况他呢？这个孩子不能留，一定要想办法打掉。
下午，她到街上转了转。正经医院是不管打胎的，她只能找一些小诊所。虽然那些见钱眼开的密医对她很热情，但简陋的设施让她实在没有勇气下决心。
从一家诊所出来，她思忖着要不要做些剧烈运动把孩子弄掉，但又不敢。孩子掉了必然肚子疼，那样不是露馅了吗……正胡思乱想，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湘玉。”
山本田信的声音！她慌了，假装没听见，急急忙忙赶路。但在一个转弯处，他突然冒了出来，她骇然地惊叫了一声，后退了两步。
他的神情和上次一样冷漠：“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我没听见。”
“没听见？除非你耳朵出了问题！”
她战战兢兢地问：“你又要干什么？”
“我想问你，诊所找好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去日本人开的医院里打胎？”
她吓了一跳：“你……你胡说，我没有怀孕！”
他冷笑道：“说谎是没有用的！你不承认，难道想让我带你到医院检查，然后告诉医生，你怀了日本人的孽种？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别以为这三个月我没理你，你就可以逃出我的手心。”
她的目光中有了一股恨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当然是来帮你解决的你的心腹大患，因为我也不希望这件事传到我叔叔耳朵里。”他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堕胎药。”
她不接。
“要不要是你的事，东西我送到了。不过你听着，如果你敢用这件事要挟我，水家上下十几口，谁也别想活！”他把纸包扔到地上，掉头就走。
她满腔悲愤：“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站住了，转过身来：“我说过，你充其量只是我叔叔利用的工具，别以为自己和皇军有什么交情。亡国奴就是亡国奴，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说完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