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16 23:03:06 字数:2582
我能在这儿工作吗?这是我工作的地方吗?难道,我要由一个反日分子转变为一个媚日分子?她想着,满脑子慌乱,转身往外走。
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了她,这个年轻人有二十六七岁,身着米色西服,系着领带,一个人独坐喝酒。
她刚走到门口,两个喝得半醉的日本兵拦住了她。她害怕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有‘良民证’的……”
两个日本兵邪笑了几声,上去抱住她,她一急,挣开他们就跑,不料跑下台阶时把脚扭了,栽倒在地。两个日本兵抓住她,嘻嘻哈哈地解她的衣服,她拼命挣扎:“放开我……”
身着米色西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轻轻拍了一个日本兵一下,两人见到他,急忙闪身躲到一边去了。
“小姐,你的脚有没有伤到?”他刚要拽她起来,她慌慌张张地说声“没事”,甩开他,站起来想走,但脚一疼,又要栽,他过去扶住她:“你的脚扭伤了,我帮你雇辆车吧。”
“不用了,我能走……”
“你这样子怎么走啊?还是雇辆车吧。你带钱了吗?”
她只好说:“我的钱被抢了。”
他招手叫了一辆马车,对车夫说:“送这位小姐回家。”然后把钱递过去,又将她扶上车,刚想走,她叫住了他:“先生!”
“什么事?”
“我怎么还你钱啊?”
“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但她还未说完,他就招手作别,回到舞厅里了。
马车开始走了,车夫问:“去哪,小姐?”
“平安路。”
【坐在马车里,我想起了孟凡的话:“即使这个社会已经另人绝望,它还是有温馨之处的。”而我没有想到,自从那晚遇到他,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平静了。】
下了车,她一拐一拐地走到水家大门外,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男仆阿雄,他见她吃了一惊:“海兰,你的脚怎么了?”
“摔了跤,扭伤了。”她小心地走到门外,开了门。
大厅里,一堆人正围着云青,给她过生日。海兰的出现无疑破坏了气氛。湘玉打量了她一下:头发有点乱,上面还沾有残雪,脖子上有道红印,左手扶着门框,右手磕破了,有点点血迹。一双大眼睛睁着,警戒地看着他们。
云青没好气地问:“海兰,你是怎么搞的,和日本人拼命去了?”
王艳丽说:“海兰,脚是不是扭伤了?快回屋去泡泡。”
唯有孟凡盯着她不语。
她没说话,用手扶着墙,小心地走到自己的屋去了。孟凡如梦初醒般地追了过去:“海兰!”
湘玉气得眼直冒火。
海兰进屋关上门,伤心的泪流了下来。
孟凡在外拍门:“海兰,开门啊!我是孟凡!你快开门啊!发生什么事了……”
她独自流泪不语。
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近视镜的人走进了办公厅,他叫子凌,三十多岁,是肖四爷的得力部下。
“肖四爷,消息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叫海兰的,只说了一个谎。”
“什么?”
“她说她对反日工作不感兴趣,其实,她在上大学的时候,做过大量反日工作。”
肖四爷点着一根雪茄:“说说看。”
子凌在他身旁坐下:“她出身佃农,租种水领的土地。有一年,水领逼债,打死了她的父亲,抢走了她的姐姐,她姐姐不愿意屈服,上吊自杀了。她母亲就在水家干活。水领的三姨太王艳丽对她们很好,出钱资助她上大学。她在大学里认识了水家三少爷水孟凡,成为了他的女朋友,他们在北平做过大量反日工作。南京大屠杀时,她母亲病死了,所以,今年一月,她就放弃了学业,回南京来了。”
肖四爷点点头:“那就好……听她说话有点特别,我还以为她是日本特务呢。”
子凌一笑:“事实与之恰好相反!如果她愿意来工作,说不定会成为您的助手呢。肖四爷,象她这样有过抗日经验的‘女职员’可并不多呀。”
“我看希望不大,她对舞女的工作很反感,曾经又是反日分子,恐怕不愿意干这种给日本人献媚的活儿。”
“我看她这个人也挺倔的,和其他舞女不太一样……”子凌想了想,抬头看着肖四爷,“您说她还会来吗?”
肖四爷吸了口烟:“等等看吧。”
【思索再三后,我决定去做舞女,这是我有生以来做的最破天荒的决定。自从知道孟凡是水家人之后,我就陷入了一种绝望中。其实走进舞厅很让我恐惧,我不知道我今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今后的生活。但有一条我很清楚:我可以毁掉自己,但不可以毁掉祖国;我可以做日本人的俘虏,但不可以做他们的走狗。】
这晚,海兰敲响了王艳丽的房门。
“进来。”
她进屋关上门:“三姨太。”
“海兰?”艳丽从梳妆镜里看到她,站起来走过去,“快坐。”
她坐下了。
王艳丽坐在她对面:“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她低了低头:“我……我想去工作。”
“工作?去哪工作?”
“这个就不和您说了,我希望您给我拟个合同,写清我和水家的账,再写……我会分期偿还债务。”
王艳丽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握住她的手:“海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找的是什么工作?”
她站起来,走开几步,不语。
“你说呀!”
“我……”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说了,“我准备到大和夜总会当舞女。”
“当舞女?不行,我不答应你!”
“三姨太!”她拽住王艳丽的胳膊,又着急又无奈,“你一定要答应我,水家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王艳丽也很着急:“那你也不能去当舞女呀!很多正经的女孩子就是在当了歌女舞女之后堕落的,最后沦为娼妓!况且,现在的南京是日本人的天下,鬼子会怎么对你,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了,”她背过身,“我都想过了。我一无所有,洁身自好又有什么用?您不要动摇我的决心。”
“海兰!你是怎么了?你以前不这样的!再说,孟凡他也不会答应的……”
“不要再提孟凡了!”她回转身,“我和他已经完了!以前我太幼稚,他也太幼稚,以为可以拥有一方自己的天地,现在我才知道,”她的眼睛湿了,“这是不可能的……”
王艳丽顿了顿,有点伤感:“难道,我为你们母女做出的努力全付之东流了,一点也挽救不了你?”
“您为我和我妈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她叹口气,“或许,是人各有命吧。”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不再回头了!”
王艳丽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好吧,我给你写合同。”她拿出纸和笔,“你预备怎么还钱?”
海兰想了片刻,说:“每月还十二分之一,一年还完。”
写完后,王艳丽递给她:“写了两份,你看看。”
私人合同,立于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五日
甲方:水领乙方:海兰
合同内容:乙方每月还欠款的十二分之一(按利滚利算),一年还完。若违约,由乙方付民事责任。
合同于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六日起正式生效,其时欠款为陆佰银圆。利息:百分之叁拾。
甲方签字:乙方签字;公证人签字:
“只怕老爷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海兰分别在两份合同上签上字,然后递给王艳丽,“拿去给老爷过目,明天上午到行政院公证,中午我来取。”
“那,你怎么跟孟凡说?”
“我不准备跟他说了,您也别告诉他,他的脾气……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