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2-18 22:44:50 字数：3087
孟凡叹道：“如果是那样，我又怎么能自己逃走？”
“你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海兰责备了他一句，又问肖四爷：“肖四爷，能不能把孟凡藏在你这儿？”
肖四爷皱眉道：“怎么藏？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越晚走越危险。”
海兰想想也是，她沉默了片刻，抿了一下嘴唇：“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可想？”
她横下心，说：“我去找田信。”
子凌惊叫：“你疯了？”
她平静地说：“我没疯，我知道这条路走起来很危险，可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这是一条死路！”肖四爷面色凝重，“海兰，你不要犯傻！田信能杀了湘玉就能杀了你！你还把他当好人啊？他要是好人，早把吉田的事告诉你了！”
她摇摇头：“他不是好人，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我必须用我对他的最后一份信任作筹码来赌这一把。”
“你是在拿孟凡的性命打赌！万一田信翻脸，你不是提前泄露了消息？”
“我早就和他翻脸了，他也早就知道孟凡是反日分子，如果他想抓人想杀人，他早就动手了。”
子凌说：“可是以前三姨太还活着！”
“可是现在我们必须拿到司令部的通行证，不然很有可能出不去！”海兰又叹口气，“总不能为了让他出去而弄场枪战出来。”
肖四爷说：“就算田信赏脸，那他叔叔呢？他叔叔还在司令部呢！你忘了山本敏川差点杀了你吗？”
孟凡拍了一下海兰的肩膀：“算了，不要为我冒这个险。”
她看了看他，说：“你告诉我，离开南京后，你将去那里？”
“我可能参军，也可能到共产党的敌后根据地去，总之，我要上战场，这种亡国奴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点点头：“好……虽然我已经不爱你了，可我知道你心中保留着一份正义。这个险值得冒。”她又转向子凌：“你呢？”
“我？我没关系，我只是翻译。”
最后，她走到肖四爷面前，低了地头，说：“对不起，肖四爷，我可能有要闯祸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夜总会的。”
肖四爷不再理她，自己上楼了。
“就这么定了，”她转身又对孟凡说，“为了夜总会不受怀疑，你先到我家去，我和子凌去司令部。如果一小时内我不回来……你好自为之吧！”
孟凡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心！”
她心一横，抽出手，和子凌一起出发了。
汽车飞快地驶向司令部。
说来奇怪，海兰一直以为自己很勇敢，但此刻却无比紧张，手心都出了汗。她看看车窗外，夜色浓重，再看手表，将近2：00。
子凌说：“你可千万要谨慎啊，日本人一直当你是肖四爷的情妇，他很难脱干系的。”
“我知道。”
车在司令部外停下了，她立刻感到了夜晚的宁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一下子，她的心开始“咚咚”狂跳起来。
子凌下了车，和站岗的日本兵说了几句话，之后忽然着急起来了，回到车上告诉海兰：“田信要回国，已经去机场了！”说完启动马达，调转车头，飞快地朝机场开去。此刻海兰的心仍在狂跳。
两旁的树和路灯急速后退。
她问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司令部的？”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一着急就忘了问了，但我们得快点。如果在他进机场之前拦住他还可以，一旦他进了机场，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随着车的飞奔，她越来越绝望了，因为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田信已经进了机场吗？
前方的天空出现出了机场的灯光。她忽然听到一阵隆隆的声音。一个急刹车，车停下了，她几乎是冲到车外，但还是来不及了！
他们来的太晚了，只见一架银灰色的飞机已经滑离了跑道，慢慢飞向天空，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夜幕中。
她呆住了。
子凌长叹一声，摇摇头，过来看了看她的神情，说：“时间有限，我们赶紧回去吧，再想别的办法。”
她仍目视着前方，发呆。过了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他走了，居然没说一声，就走了……”
待她回到公寓，孟凡急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海兰，你回来得正好！刚才司令部的翻译官送来一封信，说是田信留给你的。”
她忙撕开信封，一个证件掉了出来，她不认得上面的日文，急忙又掏出了信纸，是一封告别信。
海兰：
我走了，永远不再回来。我没和任何人道别，因为我必须瞒住我叔叔，他如果知道了是不会让我回国的。其实道别也没有用，很多言不由衷的话会在那个时候说，而没有实在的意义。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真正的特殊之处。也许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一切矛盾的东西：美丽、丑恶，善良、狠毒，公正、爱国……这就是挣扎在无数矛盾中的我。自从进入特高课，我的生活就不再正常，一边是征服世界的雄心壮志，一边是惠子的家庭因战争而崩溃，这无疑早在我踏上中国的土地之前埋下了失败的种子。是的，我失败了，但我更不想看到这场战争的失败，这便是我选择回国的原因。我想，天皇早已知道这场战争必败，但眼下已没有退路可走。从美国到中国，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使人疯狂到这种地步？而日本人的疯狂，恰恰是绝望。他们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也不敢想象战争失败会带来什么后果。面对这场灾难，谁都逃不掉，包括你，也包括我。当然，我知道我还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加入反战联盟，彻底脱离日本；也可以到另一个国家，远离这里的销烟。但我做不到，作为一个帝国军人，我不能背叛我的祖国，因为爱国本身并没有错。我只有坐等更大的灾难降临，等待我那好战的家族在战败那一天走向毁灭。历史是不会放过每个人的，简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害死湘玉是我做过的最残忍的一件事。驱使我做这件事的，不是任何邪念，而是一种与惠子有关的我无法说清的东西。湘玉给你的侮辱，我的家人也给过惠子。你们的矛盾使惠子的悲剧一遍遍在我脑海中重演，这又加深了我和叔叔之间的矛盾，于是我将所有的仇恨转向了湘玉。但我还是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而恨我，作为中国人的湘玉和那些横行霸道的日本兵没有本质区别。
我的爱国情结强于我对中国的这份同情，我曾下决心忘掉惠子，忘掉过去的一切，决心义无反顾地冲向战争。但我始终没有做到，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放弃了中国的一切。我想，如若此话被我叔叔听闻，结果无疑是勃然大怒，而中国人大概根本不会相信我的鬼话。所以我走了，回到我那罪孽深重的祖国，等待命运给我的判决。
我给你留下了特别通行证，拿着它你可以顺利进出南京。我说过，舞女的工作不适合你。你可以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行使你卫国的权利。每个人都有爱国、卫国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剥夺这种权利，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惠子的死留给了我一片遗恨，一片空白，但她却时时刻刻催促我去寻找一个明净的世界。我无法忘记她死去的场景，那一幕是我这一生永远的悲哀。不要再抱怨你曾经历过的苦难，珍惜上苍赐予你的一切吧！要知道，还有很多人得不到这些赐予。珍惜吧！生活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应该啊……
信的后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大概是保密吧。但海兰已无心注意这些了，泪水在她的眼里聚集、滚动，最终滑下面颊。
哭什么？她说不清。
海兰从火车站回来，把一张火车票递到孟凡手中：“六点有趟火车，一会儿我送你走。”
孟凡见她情绪低落，自己的紧张心情又多添了一份疑惑：“你怎么送我走？”
她把特别通行证交给他：“这是田信留下的，你拿去用吧。”
“……”他仍不解。
她踱了两步，试图让心情平静一些：“我没有见到田信，他刚刚坐飞机回国。”
“……可是，你把通行证给了我，以后你怎么办呢？”
她面无表情：“我就呆在南京，哪也不去。”她又抬头看看他，“你离开这里，比我更有前途。”
他有些愧疚：“你那么相信我？”
“我一直很相信你，虽然我们曾一度绝交，但我清楚你的为人。只是当时，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和行动。”
“可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他停顿片刻，接着说，“这段时间你确实变了，便得更坚强，更勇敢，更成熟，完全不是学生时代的你了。回到南京后，我从未见你哭过，即使在我和湘玉的婚礼上，你都没有落泪。可是看完那封信后，你却哭了……”
她坐下来，不语。
“田信不辞而别，你很难过？”
她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叹口气：“你已经爱上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