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2-19 22:08:11 字数：3693
她不解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已经爱上他了，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因为你爱上了他，才会因为他残害湘玉而愤怒，才会为他的离去而伤心；因为你爱上了他，你才会果断地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在你心中，他已经不知不觉取代了我的位置。”他遗憾地摇摇头，“只可惜，我对他了解太少，所以根本想不通……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沉默了片刻，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爱上他了，可正像你说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只知道，他不是你想像中的样子。他想为这场战争服务，但他又痛恨这场战争，因为战争夺走了他的恋人。”
他似乎明白了：“这个他叔叔也说过。可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见过他恋人的照片，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据田信说，她的脾气和我也很像。”
他呆住了：“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他的恋人？”
她点点头：“他早就怀疑我和肖四爷的关系，可他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我，现在，他放过了整个中国。孟凡，我说我和他之间是清白的，你信吗？”
“……我信。”
“现在我告诉你我和山本敏川以及那个小木屋的事。湘玉叫她干爹杀我，山本敏川就把我绑到了那个小木屋，其实他早就想对我下手了……”
“他也怀疑你吗？”
“他不是怀疑我的身份，而是认为我纠缠他的侄子。田信救了我，他叔叔骂了他，也打了他，他受了很大刺激，开车撞树受了伤。后来，他就绑架了湘玉。”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如果我没有娶湘玉，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
五点钟，他们坐子凌的车去火车站，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似乎凝固了。到了车站外，海兰让子凌在车里等候，他们走进候车大厅。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各地列车的发车时间。孟凡不时看看手表，又看看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
海兰笑笑，但似乎并不开心：“上了火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说：“等我安顿下来了，就给你写信。”
她点点头。
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你……就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她有些迷茫：“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还生我的气吗？”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他点点头，忽然想明白了。他们之间，只剩下了过去，所有的爱与恨，都已成往事，现在，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
列车进站了，检票的广播响起。他见她仍很迷惘，便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如梦初醒般地拉住他：“你还会回来吗？”
这次轮到他迷惘了：“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好好珍惜自己，放心吧。”他说完便向检票处走去，她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快走到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说了声“谢谢。”
【孟凡过了检票处，又拿着特别通行证通过了日本兵的检查，然后上了火车。火车开出车站时，他向我招手告别，火车渐渐开远了，他也渐渐消失在我视线中，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是永别。】
海兰和子凌回市区时，东方露出了霞光，当车子驶入平安路，他们忽然看见很多人在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跑。
“怎么回事？”她疑惑地看了看车窗外，“子凌，停车。”
“海兰，我劝你还是少凑热闹。”
“我叫你停车！”
他扭不过她，只好停车。她下车拉住一个人：“先生，出什么事了？”
“不好了，鬼子又要杀人了！是水家，十几口呢！”
她吃了一惊，赶紧往水家跑。子凌不禁生气：“我真蠢！”他开车跟上她，但没法拦她。最后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去拦她，拽住她时已到了水家附近。
谁家大院外的人群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海兰想挤进人群，子凌拽住她不松手：“你疯了？不许进去！”
她想挣开他，却忽然遇到了肖四爷：“海兰，你还想闯祸是不是？”
“我……”她不知说什么好，往院里一看，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把水家十几口围住了，山本敏川和翻译官也在场。
水领见山本敏川一脸凶相，闹不明白：“司令，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那三姨太刚过世……”
翻译官开了腔：“水领，实话告诉你吧，你家三姨太名叫吉田春美，是大日本皇军的人。现在，她被你家的反日分子水孟凡害死了！快说，水孟凡逃到哪儿去了？说出来，可以不死，不然，一个也别想活！”
“我们家没有反日分子啊！”水领直叫屈，“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翻译官冷笑了一声，“要是误会，为什么你家人都在，唯独缺水孟凡呢？”
“这……我不知道啊！”
“哼，老爷子，你儿子的身份，皇军早就知道，但看在三姨太的份上，一直不想计较。想不到，这小子不知悔改，私通八路不说，还害死亲娘！子不教，父之过，你说，你该当何罪？”
“我……我真不知道啊，”水领苦苦哀求，“司令，我真不知孟凡……”
“巴嘎牙路！”山本敏川火了，拔出军刀砍了下去，水领一躲，没砍死，但被砍成了重伤，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云青急了：“爸！”她冲上来，见水领重伤，一把揪住山本敏川的衣服：“你为什么砍我爸？我妈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这个混蛋……”
山本敏川火冒三丈，一记耳光把她打倒在地，几个日本兵又围过来，摁住她一顿暴打，她不停地惨叫。水领动弹不得，喊声里都带了苦音：“云青！云青……不要打我的女儿！放开她……”
山本敏川又一刀砍了下去，水领不动了。
“爸！”云青拼命从日本兵手里挣脱出来，见水领已死，疯狂地扑向山本敏川：“我跟你拼了……”
山本敏川“啪啪”开了两枪，云青倒在地上，也死了，尸体滚到海兰脚下，海兰惊恐地睁大了眼，但不敢出一声。
水家人都开始蠢蠢欲动，阿雄则抄起斧头劈向山本敏川，山本敏川一躲，阿雄又上去抱住他抢他的枪，日本兵将阿雄拽开，挣脱开的山本敏川用手枪顶住阿雄的胸膛疯狂地开枪，阿雄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了两步，望着人群：“打……鬼子……”话未说完也断了气。
人群开始骚乱，水家人想借乱逃生。山本敏川大叫“射击”，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水家大院一片血海，十几口横倒一地，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这是死尸间传来婴儿的哭声。
是水领最小的孙子——二少爷水立凡的孩子。小孩只有一个多月，包得很严，哭得却很响。
山本敏川一步步朝小孩走去，海兰忍不住了，又想冲进去，却被肖四爷和子凌死死拽住，并拉到人群外。
肖四爷责问道：“你闯什么，活腻了？”
她激动得微微颤动：“孟凡是我放走的，鬼子却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那你也不许去！水家跟你的仇你忘了？”
“可那个孩子才……”她话说到一般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山本敏川把小孩举了起来。
“不……”她没喊出来，被子凌捂住了嘴。小孩在她惊恐的注视下被重重摔在地上，停住了哭声。
这是一个日本兵跑到山本敏川身边，递过一张纸条，是山本田信留下的。山本敏川看过后怒火中烧，将纸条撕碎，下令“火烧”，日本兵到处放火，水家别墅被点着了，火光冲天……
【曾经让我痛恨不已的水家就这样在熊熊大火中被烧成了灰烬。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迫害我的水领，关怀我的王艳丽，爱过我的水孟凡……死的死，逃的逃，这真的是因果报应吗？
……
后来，我又遇到了那个女八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劝我和北平地下党合作，但肖四爷极力反对，他说跟八路来往太危险。我很生气，同时也怕自己会落得上衫惠子那样的下场，于是我辞掉了夜总会的工作，离开了肖四爷，拿着一点积蓄到一个茶庄里干零活，和女八路保持联系。再后来，她被捕牺牲了，接替她的是另一名北平地下党员，他就是后来成为我丈夫的人。】
七年后，南京火车站人头攒动，处处飘着彩旗。抗战胜利了，人们纷纷挤向车站迎接从战场上归来的亲人。
海兰也来了，此时的她已是一个五岁女孩的母亲，她穿着暗红格子的旗袍，没有任何染烫痕迹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也早已没有妆容，所有的首饰都卖了钱补贴家用。她牵着女儿小昔的手，在火车站里寻找、张望。然而直到所有人散尽，她们也没有看到想找的人，她只好牵着小昔往回走。
“妈妈，你到这个车站来过好几次了，在找谁呀？”小昔一边走一边问。
“找妈妈的一个朋友，他是从这个车站离开的。”
“他去哪里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打鬼子。”
“那鬼子被打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海兰叹口气，望着前方：“不知道啊。”
【孟凡走后并没有来信，抗战胜利后也没有回来，他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也许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也许他不想再见到我——一个已经不爱他的人。】
国民政府马上要迁回南京了，海兰决定跟随丈夫远走北平，于是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收拾杂物时，海兰又看见了七年前山本田信写给她的信。
【原子弹的爆炸，造成了十多万人的死亡，而投降后的日本，又掀起了一个自杀狂潮。
田信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或许他已不在人世了。军国主义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正义、他的善良和他的上衫惠子。是啊，生活本不该是那个样子的，可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使人疯狂到那个地步？我不曾认真想过自己当初是否爱过他，因为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
曾经发生的一幕幕都化成一缕缕烟尘，随风飘散。有些事，你在乎，就是惊天动地；不在乎，就是雁过无痕。马车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出发了，南京——这个既让我爱又让我痛的故乡，终于要告别它了。我留给它的，就只有那些随风的往事了。正像歌中所唱的：】
总是花落水流/春去无声/昨夜魂萦旧梦/都知青春一去/不再重来/海角天涯无踪/该何去何从/只好任曾经的往事随风/却禁不住让自己如此心事重重/
为什么聚散匆匆/难道是梦中的注定/纵使往事能随风/又怎能让心不痛/
就这样聚散匆匆/深夜里云静月朦胧/小楼已灯尽个慵/如果能再相逢/愿情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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