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目前的美国,胡楚元所担心的事情不仅仅是留美幼童,还有另外一件事对中国影响深远,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胡楚元和容闳问道:“我虽然身在国内,但喜欢让人收集各国报纸,译读各国资讯。据我听闻,美国目前排华风潮是越演越烈,是否真有这样的事情?”
容闳叹息道:“确实是这样的。伍家财力虽然不低,可也只能是靠罗素家族代为打理,汉华银行本身的股份中,伍家、吴家占据了大半,出面管理的却是罗素家族的成员。这里面的原因恰恰是美国人排华,歧视华人和亚洲人种。”
胡楚元道:“我担心这件事最终会产生很恶劣的影响,祸及国内和美国的华人。我想另外出一笔钱,先生回到美国后善加运作,成立全美华人协会,向美国的政治家捐赠政治费用,游说美国议员。此外,全美华人协会也要负责维护美国华人的权益。”
“咦……胡公子?”
容闳实在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胡楚元不满二十岁,居然会有闲心管这些事,还能找出对策。
这真是很诡异呢!
稍作思量,容闳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更是义不容辞,可关键还是在陈兰彬大使身上,他对此是无动于衷,还说华人都应当遣送回国内,以免受外人轻侮,更影响大清国的形象。”
“这个……!”胡楚元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兰彬也不是一个昏庸的清朝官员,只是……受制于他的教育和思想,受制于这个时代,他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
胡楚元再思索片刻,和容闳道:“陈大人那里由我来想办法,你先从我这里领一笔钱回美国运作全美华人协会,通过协会维权和资助华人青年求学,也由协会来置办学校,向比较开明的美国政党提供政治捐款。”
容闳道:“那就只能先向共和党中的温和派和激进派系捐款,目前即将进行新一轮的总统大选,据说,共和党有意让温和派的领袖前总统格兰特第三次上任,以他在南北战争中的功绩,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胡楚元嗯了一声,却道:“只要是有可能的共和党选举人,全美华人协会都出一笔钱,数字相同,也不用太高。等到共和党的选举人最终决定后,协会再大规模的捐献。投资政治是一种很好的生意……前提是投对了人。”
容闳默默点头,道:“这一次能和胡公子相遇详谈,容某也是受益匪浅,获益良多!可惜,我在中国还没有遇到第二个您这样的人。我想,这或许是您的幸运,也是祖国的悲剧。”
胡楚元笑不出来。
见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就留容闳吃午饭,进一步详谈创办学校的事情。
虽然美国华人目前主要聚集在旧金山,但较早期的移民,以及较为富有的移民都在波士顿,容闳就想将全美华人协会的总部和学校设在波士顿。
胡楚元有其他的想法,他想安排在旧金山一带,考虑旧金山大地震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希望是设在奥克兰,问题是目前的奥克兰还是一个很小的集镇,各种设施都不充分。
最终,胡楚元同意了容闳的建议,暂时先在波士顿开设中学,以后再慢慢考虑迁移到旧金山。
另一方面,胡楚元则在国内兴办一些中学,逐渐挑选出更聪明,基础更好的学生送往美国深造,还要专设全部使用外国语教材的外文学堂,更加侧重向国外输送留学生。
容闳在胡公馆住了几天,一直在和胡楚元商议办学和华人协会的事情。
他还为胡楚元引荐了美国旗昌洋行的资深合伙人,旗昌洋行的上海大班金能亨,此人同时担任英美公共租界的董事、美国驻沪领事代表。
这个人在上海滩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和旗昌洋行总部的那些人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旗昌洋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企业,它的创始者塞缪尔-罗素是罗素家族的开创者,罗素的堂弟威廉-拉塞尔则是美国耶鲁大学骷髅会的创始者,而在整个旗昌洋行的历史中,陆续出现了小沃伦-德拉诺等人。
小沃伦-德拉诺曾在广州旗昌洋行担任大班(总经理),管辖着广州和香港两部的业务,而他的外孙就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罗斯福早年之所以会在华人致公堂担任律师,恰恰是因为罗素家族和伍氏家族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
汉华银行能在美联储获得原始股东权益,也受益于罗素家族在美国早期政治中的传统影响力。
很明显,金能亨也受过别人的关照,他虽然是来和胡楚元见面了,却避谈生意上的事情。
胡楚元倒是没有在意。
送走容闳后,胡楚元继续和徐寿等人一起折腾若瓜德的仿制工作,不过短短十余天,上海商人排挤他的浪潮就愈加激亢,都说胡楚元一日不滚出上海滩,就不和阜康钱庄、江南商行做生意,甚至有人扬言要找一些上海的流氓大亨收拾他,要让胡楚元竖着走进来,横着抬回去。
几日间,在胡公馆附近游荡的流氓瘪三明显增多,租界巡捕房不得不加强这一带的巡逻。
阜康钱庄在上海租界和松江府的两大门店门口,也经常围堵着一些流氓闹事,生意越来越冷清,上海本地商人、洋行也拒绝和钱庄进行拆借。
公济当铺的生意更加冷清,闹事的人更多。
即便是有官股背景的江南商行也未能幸免,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涌出无数流氓。
可越是这样,胡楚元就越不能走,他要是这么灰头灰脸的走了,以后还怎么回上海滩做生意?
胡楚元心里也暗藏着一股怒火,义愤填膺,他有好多大事要在上海做,尤其是以兴办教育最重要,可这些人……。
他已经无话可说。
说真话,他真想一夜之间撤出上海,撤出中国,任由这些人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盛宣怀能够高兴多久,两腿一伸,千万家产就被民国政府霸占,子女只能逃亡日本卖盛氏拉面。
唐延枢更惨,他自己联手徐润卖鸦片,几个儿子都是大烟鬼,他死了没几年,家产就被官员讹诈一空,子女下落不明。
……
现在想想,胡楚元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活该。
就在这时候,左宗棠派杨昌浚给他送了封信,说是已经在苏州,让他速去苏州商议丝业大事。第四十八章 新来的四个法语人才
此时已经是西历1879年的元旦,洋人过他们的元旦,中国人还在继续等待春节的到来。,
中国北方的荒年还在继续,朝廷早已禁止江浙、湖广、两广的粮食出口,对江南商行来说,这就是一个特大的利好消息,也贩运了更多的粮食前往山东、河北,两地的情况也大为好转,农业生产在慢慢的恢复。
唯一的例外是山西。
胡楚元毕竟是一个生意人,他也得算帐的。
第一批运过去的粮食都被迫用于赈济,折损了七十万两银子后,他就停止向山西运粮,集中财力和人力恢复山东农业,并将自己所控制的田地全部改种粮食,以春麦和土豆为主,夏收之后改种玉米和大豆。
此时,江南商行直接控制的山东土地为340万亩,几乎都是原先用于种植鸦片的好田,集中在山东的东南区域,以烟台和青岛为主要的运出地。
在河北,商行同样拥有125万亩的田地。
为了避免麻烦,这些田地的资产在官股进入江南商行之前就被分离出来,分成六百多个米庄,再将米庄集中成二十多家粮社,最后由裕丰粮社控制。
江南商行的帐目肯定是要报给朝廷的,如果将这些田地留在商行内部,那真是报也不好,不报也不好,索性不设置在商行内。
说实话,胡楚元是有胆子做这个买卖,没有胆子看帐目。
一看到具体的数目,连他自己都很害怕。
为了避免万一,他将裕丰粮社也隐藏了,所有米市的销售都交给那二十多家粮社,裕丰粮社只负责分红。
国难财确实是很邪恶的,他所有投资不过是475万两银子,里面还包括赔在山西的那一笔,搁在往年顶多买个70万亩良田。
购置土地收租的收益率很低,还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精细管理,遇到旱涝则是一赔到底,晚清还特别流行吃大户,周围的穷人一旦饿荒了,就成群结队到大户人家抢粮吃,所以是一灾百灾,遇到旱涝就得重亏。
种地就是这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胡楚元也只是想再撑几年,等山东各地的农民都缓过眼下的难关,他就将地逐步卖掉,尽快收拢资金。
……
经过近一个多月的折腾,300孔的若瓜德已经仿制出来,因为木料和铁在应力上存在很多差别,像日本人那样照图仿制是不行的,依据丰富的木匠经验,钱师傅和赵师傅对结构进行了数次改动。
这种300孔的仿若瓜德木织机很好用,造价不高,20两银子能造两架。
在原先的基础上,钱师傅增加了一个传统织艺中的刀棒,对织机的效率和工艺水准都有所提高。
新纺机倒是很不错,优点是效率快一倍,只要是熟练工,织出来的丝绸质量都差不多,很稳定,不像使用空引机那样差距明显。
也有两个缺点,一是和空引机完全不同,再熟练的织工都要重新学习,而且上手困难;二是织不出空引机的最高效果。
胡楚元就将这种仿制的木织机改名为江南织机,并让钱师傅继续留下来,配合徐寿他们进行江南织机的改进工作,赵师傅回杭州招揽技术好的木匠,继续打造100孔入门版江南织机和300孔实用版江南织机。
有了这些基础,胡楚元决定暂时先回苏州和左宗棠见面,在上海大办教育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了。
在上海,他已经到了孤家寡人,孤掌难鸣的地步,不管是谈什么事情,别人只要见了他都躲,甚至连傅兰雅和徐寿都似乎是被人暗中捎了话,恐吓过了,对他也不如开始那么热情。
无奈啊!
让胡荣负责打点行李,胡楚元悄然一个人在胡公馆的后花园里坐着,默默的想着对策。
他一心为公,盛宣怀和唐延枢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想,自己早该想到,盛宣怀这种人本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为了击败胡雪岩,这个人联系了上海滩的所有洋行,联手不买胡雪岩的生丝,还联系江浙各地的商人,一起到阜康钱庄的杭州总铺挤兑。
他正感叹自己确实是嫩了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些非常规的手段,胡荣就匆匆走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闽浙总督何大人派了五个船政学员过来了,正在客厅等您呢!”
来的真快!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胡荣道:“让他们到后花园里来吧,我就在这里和他们见面!”
“好的!”胡荣答应一声,立刻去客厅请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胡公馆的前院里走来五个身穿清兵官服的年轻人,说是官服,却也无品无级,这就是福州船政学堂的学员。
领头的人二十余岁,身形伟岸,唇红齿白,神貌冷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很奇特的人。其余四人或有英俊者,或有伟岸者,却都不能和这个人比。
五个人一上前,领头那个冷峻的青年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和胡楚元参见道:“骑尉大人,这是总督大人的亲笔推荐书信,还望您过目!”
胡楚元点了点头,将信接过来打开。
他和何璟讨要四个精通法语的“聪明伶俐之人,熟通机械算术和西学,或有从商背景者更佳”,他会安排四人分别学习绘纸、机械操作、化工染色和缫丝,四个人先去日本学习几个月,再去法国学习一年,回国之后就可以委以重任。
这样的人在福州船政学堂里并不是非常难找,船政学堂本身就教授英法语两门外语,另教机械、工矿、锅炉、造船、驾驶等课业。
何璟推荐来的这五个人,大体都符合胡楚元的要求。
除此之外,何璟还特别让人在学堂里挑选了一个特殊人才,这个人就是胡楚元面前的青年张灵普。
张灵普,咸丰四年,因为是虎年出生,字伯寅,今年二十二岁,自幼在家随父练拳,十七岁中秀才,此后弃笔投戎,考入福州船政学堂,修读英语和轮船驾驶。
成绩优异的他,本有机会保送英国进修,却被何璟临时抽调出来,派到胡楚元身边。
胡楚元抬起眼帘,仔细看了看张灵普,觉得这个人应该可以用的。
他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学的是什么拳?”
张灵普抱拳道:“禀骑尉大人,在下学的是福清县本地流传的五祖拳,硬桥硬马,学虎仿鹤!”
“哦!”胡楚元微微一挑眉,大略猜想到何璟将这个人派过来的意思了。
估计是上海滩的流氓风波闹的太大,福州那里都有所耳闻。
胡楚元稍稍一点头,道:“那好,你就先留在我身边搭个手,处理一些杂事,希望没有委屈你!”
张灵普道:“多谢骑尉提携。”
胡楚元笑一声,又和其他六个人逐一询问,也随便找一本法文书籍让他们朗读,结果都还不错。
因为明天就要启程前往苏州,胡楚元就先将这四人派往日本,由潘丽美陪同。
安排好这件事,胡楚元就让胡荣出去找陈晓白等人,而他则将张灵普带到书房里,取了一张两千洋圆的汇票。
将汇票给了张灵普,胡楚元就秘密吩咐道:“你是个生面孔,谁也不知道你的来历。这段时间,你就先借着拜师学艺之名,在上海武术界多加走动,顺着武术界这条线联系上海流氓们,查一查,最近到底是哪些流氓头目在和我过不去。”
张灵普默默点头,道:“骑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妥!”
胡楚元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办事,暂时在租界租个房子住下,不要透露自己的来历,只说是福州的武师。”
张灵普道:“大人放心,必定办的滴水不漏。”
胡楚元道:“那你就先去吧。”
张灵普喳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其实,关于流氓闹事的事情,胡楚元早已让陈晓白暗中派人打听,陈晓白在上海滩也混了十多年,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可他故意让张灵普另走一条路,就是要试探一下张灵普的深浅。第四十九章 拙政园的密会
等到了晚上,陈晓白和谭义云才一起回到胡公馆,两人一进了书房就和胡楚元问道:“东家,您是不是要回苏州?”
胡楚元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坐下来,道:“虽然不爽,可为了商行的生意,我也只能暂时避一避。、恰好,中堂大人也给我一个合适的台阶。等我一走,你们就说我去苏州和江苏巡抚谭大人告状去了。”
陈晓白道:“我这些天一边暗中查看,一边和上海商帮的人斡旋,其实这些人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呢。上海商人,说到底无非就是丝商、茶商、盐商、钱商和地产商,除了地产商人是在本地经营,其余都是东家坐镇上海,家业则在各地的老巢。老爷在的时候,我们已经得罪了上海绝大多数的丝商们,如今又断绝了很多盐商的活路,坊间又说我们以后还要进入茶业、米业和地产业,大家当然害怕了,既怕又怒。”
胡楚元默默苦笑。
说起来,还是盐商得罪的最厉害。
统销法实施以来,在京城有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支持,在地方,左宗棠和何璟鼎力相撑,即便那些盐商也认识不少官员,甚至能和这些官员称兄道弟,可他们认识的也不过是知府、知县,胡楚元这里的支持者不是尚书就是总督、巡抚,怎么斗?
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
更何况,那些知府、知县也都欠着胡家不少债,京城的官吏,他们能打理疏通,胡楚元疏通的更厉害。
盐业买卖中,以往都是大盐商在上海坐镇,小盐商则在上海进盐销售到各地,各有一条活路,江南商行却是从头到尾一起抓,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
甚至在航运这一块,江南商行仗着财力和货量不停的压价,大家敢怒不敢言,这才产生了更多的纷争。
归根结底,还是国内可以投资的地方太少,能够赚钱的买卖也只有这么几种,大家都聚集在里面捞肉吃,稍微想一开拓就必定要得罪很多人。
这种情势下,只要有人在后面挑唆撑腰,要和胡家过不去的人当然就多了。
谭义云则恨道:“眼下恐怕只能是稍微避一避风,可就这么灰头灰脸的离开,那也真是很没有面子。论财力和势力,上海滩究竟有谁敢和我们单挑的?”
胡楚元冷笑一声,道:“没有关系,我迟早还是会回来的。陈掌柜,等我离开后,你再替我置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胡公馆附近购地二十余亩,扩建产业,新建园林和洋式别墅。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我以后要举家迁入上海。第二件事是继续在江南五省增开钱庄分铺,等我回来,我就要把钱商们也得罪光。”
陈晓白笑道:“做生意嘛,不得罪人就赚不到钱,那我就按您吩咐的办。”
胡楚元嗯了嗯,又和谭义云道:“江南商行的事情还是继续交给你来打理,此外,我看徐寿和傅兰雅都有些退缩害怕,你得替我稳一稳。如果格致书院那些富家子弟的学生非要退学,你就让他们退,新招学生一概免学费,就从贫家子弟招。”
谭义云道:“行,我知道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胡楚元道:“丝业的事情呢,还是教给柳掌柜来处理。这些事本来是在上海办起来最好,眼下却只能退到杭州去办呢。”
陈晓白和谭义云也都只能苦笑一声。
上海商人的这波排挤浪潮确实是来的很突然,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小,可他们也说不清,胡楚元这么一走,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杀回来。
最重要的是太损名声,只怕从此之后,这些上海商人就要天天以此为谈资,一提起胡楚元就会说起自己当初如何让他夹着尾巴滚出上海滩的壮举。
这个脸面真是折的太厉害。
可不管如何,左宗棠已经给了台阶。
和两位大掌柜商量了一夜,第二天,胡楚元故意等到中午最热闹的时候,这才乘车前往苏州河。
就算走,他也要正大光明的走。
果不其然,他中午走,上海华商界晚上就在中央饭店举办了盛大的筵席,纷纷夸耀各自的功劳,此时,他们说的话就更难听了,讥笑胡楚元狼狈的像一条野狗。
可是,真正的几个巨商却不约而同的不出声,也没有参加筵席,其中就包括唐延枢、徐润,而盛宣怀也随即乘船去天津。
因为乘坐的是新式的江轮,胡楚元在傍晚时分就抵达了苏州港,随即就前往拙政园拜见左宗棠。
此时的拙政园已经分成了三个独立的园林,西园被苏州富商张履所购,改称补园,中园成了八旗奉直会馆,东园因曾做为两江衙门临时公署,还留在两江衙门手中。
左宗棠就暂住在东园内。
轿子进入东园,胡楚元刚下轿子,胡瑞澜就笑呵呵的上前拱手道:“哎呀,楚元,你最近可真是辛苦了!”
胡楚元知道他说什么,苦笑道:“老师言重了,中堂大人在哪里?”
胡瑞澜道:“中堂正在兰雪堂休憩,楚元,你请跟我来吧!”
胡楚元默默点头,跟着他一同顺着路进入拙政东园的深处,沿着伴水的廊桥绕了十几个弯,他才来到兰雪堂,堂中灯火通明。
胡瑞澜将门推开,胡楚元一目望去,见左宗棠正在堂中闭目养神,江苏巡抚谭钟麟则在一旁看着书信,杨昌浚在另一边。
不知为何,颜士璋也被他们请来了,和杨昌浚一起坐在幕僚的席位上。
胡楚元立刻上前参见,和左宗棠、谭钟麟逐一问好。
左宗棠也让他先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在上海受了不少委屈吧?”
胡楚元答道:“不算什么大事!”
“错,恰恰就是大事!”谭钟麟放下书信,和胡楚元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又道:“年轻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如果这件事关系到江南五省的盐政,商人们联手炒卖盐价,令统销法半途夭折,那就是大事了!”第五十章 左宗棠的盐价
江苏巡抚谭钟麟的话让胡楚元暗暗吃惊,心中也陡然醒悟,这才明白整件事的目的。.
他匆忙道:“我疏忽了,回去就立刻让人部署此事!”
左宗棠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又不熟知官场的事情,没有防备是很正常,文卿已经早就有所提防,已经让江淮各盐场加大人力产盐,并用兵丁调运到各地。浙江那里,他也和梅巡抚关照了,必定也有囤盐。”
胡楚元又和谭钟麟道:“多谢巡抚大人!”
谭钟麟隐约还是有些不满意的,毕竟这些事本该是胡楚元自己去办理,他道:“我早在上海商人中布下眼线,秘密查探,此事怕是就在眼前,你这个年关是过不踏实了,千万要小心。我和中堂定策,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你不要出声,我和梅大人暗中囤盐于各地。先让那些盐商炒价,炒到一定程度,你在突然倾销,让这些盐商悉数吃个哑巴亏。”
左宗棠则和胡楚元问道:“这一次,别人的来头是很大的,好几个人的实力都不比你差多少,我怕你是卖多少盐,别人就吃你多少盐。你有没有办法,悄不作声的从其他地方购买一些盐囤积着?”
谭钟麟道:“中堂,别人算计他在前,国内五大盐场,京津和东莱两地的盐是买不到的,新上任的两广总督张树声也是淮系重臣,更别指望他来救济。至于洋人那里,别人也早就联系好了,恐怕眼下是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左宗棠面露不喜,在他心中,胡楚元之才足以济世强国,只是年纪尚轻,欠缺经验,假以时日,必定比胡雪岩更加厉害几倍,甚至比他还有过之而不及。
这样的话,他重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是他心里知道,想要慢慢磨砺胡楚元,从长计议。
他道:“文卿,你不用苛责楚元,你在他这个年纪,哪里有他一半精明?”
谭钟麟拱手道:“中堂教训的是,下官只是急躁了点,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此事一败,湘军在新疆的军饷必定也大受重创,李合肥就有很多文章可做了。”
左宗棠默默颔首,神色也愈发森严。
胡楚元的下棋水平确实还是业余级,可他是个有急智的人,越是紧张的时刻却容易想出奇诡的办法,而他的“见识”更是奇特的。
转念之间,他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和左宗棠道:“中堂,洋人那里,对方确实是打了招呼,怕是秘密联手对付我一个,可我也有办法应对。”
“哦?”深知他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左宗棠颇为重视的问道:“那你快说说看!”
胡楚元道:“可以由两江总督衙门下文,在统销法之下定一个售盐证法,由江南商行负责派发售盐公证,但凡有证的商家才能从事食盐的运输和销售。如此一来,他们是可以囤盐,却只能买,不能卖,更不能运。”
左宗棠微吸了一口气,道:“这个法子很好……不过?”
谭钟麟接着左宗棠不好说下去的话,继续说道:“这个法子治标治本,却不能治敌!”
左宗棠微微颔首。
听他们这么一说,胡楚元就彻底明白了,这些精明世故的强人早就预估到会有这一天,正想乘机将江浙的盐商一网打尽,所以才放出漏洞让商人们钻去。
他又想了想,道:“那我还可以派人去日本、朝鲜买盐,只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价格有多高,数量又有多少。”
左宗棠道:“尽管一试。越是寒冬腊月,百姓越要腌制肉菜,耗盐颇大,历年在此时的盐价都是最高的。再加上那些商人的炒买,怕是要涨几倍!”
胡楚元点着头,随即就起身告辞,先去办理。
他将胡荣喊过来,让他连夜包船去上海找谭义云,正好潘丽美和那几个船政学员都还在上海等船,谭义云就和潘丽美一起去日本,通过潘容和中村浩司想办法,在日本多购买一大批盐来应急。
如果朝鲜也有盐可卖,那就连朝鲜的盐也买。
日本、朝鲜的盐价一直很低廉,它们没有广大的内陆地,环海一圈都是产盐地,私盐量极大,想要实行盐业官营都做不到。
等安排了这些事,他才返回兰雪堂,和左宗棠道:“我已经派人前往日朝两国买盐,如果可行的话,应该能抵挡一下!”
左宗棠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段时间,你也要悄悄注意,一旦盐业销售过快,就要注意提防。商场上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懂,具体要怎么操作是你的事情,也要看你的本事。我给你一个底线,盐价超出多少倍都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在过年前,将盐价压回70文一斤。”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忍不住的盘思起来。
左宗棠却道:“至于你说的丝业之事,我和文卿谈过,暂时确实无法有所调整,先让江苏和浙江两省筹建桑学馆,未雨绸缪,等到新疆的军饷债务还清,我们再想办法调低丝税和厘金。”
胡楚元道:“我已经让人到处联系既通文字,又精通桑事的人,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各县各村培养精通桑丝业的人,称为丝头或者桑倌。由他们负责在地方筹建桑社,商行和桑社相互配合,相互协商议价,共同提高产量和品质。”
谭钟麟不由得点头称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朝廷官办的桑学馆也得搞,但主要的事情还是得靠商人来做。楚元,本官必定是全力支持你。另外,我也和中堂大人商量了,想在上海道台的位置上换一个人选。此后,江南商行在上海出入时,就可以免掉一些杂税厘金。”
胡楚元笑道:“多谢巡抚大人!”
左宗棠却在这时长叹一声,和胡楚元道:“你这段时间确实是受了些罪,一心为国,却要遭小人暗算,想兴办教育,振兴丝业,别人却处处和你过不去。我知道你心中肯定是酸痛的,可也别太在意。我以前有过类似的遭遇,熬过这一关就好了!”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体谅。”
左宗棠道:“我若是长期坐镇苏州,别人反而有所忌惮,既然你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明天就要返回江宁。别人不想让你留在上海,就因为上海是五省盐业的统销地,逼你离开,等盐价炒翻天,你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回天乏术。明天先高调一点回杭州,然后再悄悄返回苏州。苏州和上海来去不过一个时辰,调度起来也容易的多。”
胡楚元称是。
左宗棠还想和胡楚元谈一谈日本的事情,谈一谈和李鸿章争抢营运电报的事情,可眼下这个时刻太重要,他不想让胡楚元分心,就让胡楚元早点去准备。
胡楚元住在拙政东园的浮翠阁,左宗棠已经做了安排,以后他来苏州就一直都可以住在这里。
回到浮翠阁,胡楚元心里凌乱,一时也睡不着,正好颜士璋也被左宗棠派人请过来,两人好久未见,就在浮翠阁里下下棋,谈一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胡楚元的棋艺不是一般的差,心里又乱,半炷香的时间里就被颜士璋杀的片甲不留。
胡楚元唉唉的哼着,叹道:“好嘛,你也不让让我!”
颜士璋呵呵笑道:“东家,您啊,还是年轻,涵养的功夫不够。您想想啊,对于新疆之事而言,陕西巡抚的位置何等重要,何等艰辛?中堂大人却让谭钟麟谭大人在那里坐镇三年。江淮盐政这些事非同小可,一步错,步步错,中堂大人放着几个湘派的大佬不用,却推荐他调任江苏巡抚,由此可见,谭大人的能力绝对不一般。”
胡楚元默默点头。
颜士璋续道:“所以呢,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中堂也未必就放心让你一个扛着,中堂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和李鸿章也斗了半辈子,肯定是留有后招杀手。只要您别早早落败,撑到关键时刻,谭大人肯定会出手。这一出手就绝对不得了,可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顿时落了一块大石,安稳了很多,道:“希望如此吧。”
颜士璋又道:“另外啊,我还要和东家推荐一个人,必定是东家眼下急需的。”
胡楚元重新摆好棋盘,问道:“谁?”
颜士璋道:“东家前些天写信给我和柳掌柜,让我们筹备桑业,我不懂这些事,就让柳掌柜给我派几个懂行的人。在柳掌柜派来的人中,我见一个叫陆三元的人很不错。此人虽然没有功名,书读的却不少,南浔人士,自幼在家从事桑务,精通丝桑两业的大小事,为人精明机警,话不多,却真的很实干,而且是特别心细!”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多大年纪?”
颜士璋道:“二十六岁而已,只在商行里做一个主事,未免是有点可惜。我建议东家不妨破格提拔任用,让他给柳掌柜搭个副手主持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
胡楚元道:“可以试一试,回杭州的时候,咱们就把这个事情办一办!”第五十一章 梅启照的配合
次日,胡楚元非常高调的返回杭州府,不急着回家,他让人直接抬着轿子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听说是他回来了,梅启照立刻亲自出门迎接,还将梅谦和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青年官员带了出来。
几个人就在衙门大门口遇上了。
梅启照上前几步,哈哈笑着,拱手道:“胡骑尉啊,盼星星,盼月亮,这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
梅谦也笑道:“胡骑尉,久别重逢啊,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衙门里喝个一醉方休,我爹可是等你等的胡子都白了!”
好吧,上海滩是不欢迎胡楚元,可杭州就是他的地盘,如果唐延枢和盛宣怀敢来杭州,胡楚元也有办法让他们灰头土脸的滚回去。
胡楚元呵呵笑道:“唉,还是家中故人多,那今天就不回去了!”
梅启照和梅谦的热情让他在上海遭遇的那些不愉快一扫而空,阴霾的内心也宛如放晴。
那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四品官也道:“胡骑尉不用介意上海的那些小商人和流言蜚语,我等都知道骑尉虽然年轻,才能却是当世无两,迟早必成大事。”
胡楚元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谁。
梅启照急忙替他引介道:“哦,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杭州知府霍鸿机霍大人,胡贤侄,这可是你亲自向我和总督何大人推荐的良才哦!”
“哦!”
胡楚元这才想起来。
霍鸿机也拱手道:“多谢骑尉举荐之恩,子玖感激不尽。”
胡楚元仔细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清清瘦瘦,个子挺高,能够中进士,也能算是英俊多才的人。
他道:“霍大人不用在意,此事还是多万老尚书,没有他的力荐和调度,大人眼下还是得在京城空耗光阴。”
霍鸿机默默感叹,道:“是啊,京城是非多,我倒是一直想外派为官,可惜是缺少人多。”
梅谦笑道:“几位大人,何必在衙门门口寒暄呢,天冷风寒,大家还是一起进去谈吧。我这就去通知厨房,替各位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席!”
“对……!”梅启照连声称是,邀请胡楚元先进衙门里再说。
巡抚衙门和县衙的道理是一样的,前面是办公地点,后面是巡抚大人和家眷的居住地,也建有花园,只是不像胡家那么气派罢了。
大家一并进了花厅里,里面正燃着火盆,烤得一屋子都暖和和的。
胡楚元脱去外面的长袍,坐下来正要说话,梅启照就收起神色和他道:“盐务的事情,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和我私下洽谈过,尽力来一直暗中让人调度,只是不知道能否够用。”
胡楚元道:“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还很难说,我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随即,他问霍鸿机道:“不知道霍知府是否知道这样事?”
霍鸿机道:“巡抚大人正在和我商议,已经派人暗中盯着有可能出手的几位商人。”
胡楚元道:“那好,既然我们心中都已经有数,暂时就不谈这个事情。”
霍鸿机有些诧异,问道:“那不知道胡骑尉想谈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们谈一谈浙江的生丝业!”
“这……?”梅启照和霍鸿机都是不解。
胡楚元笑道:“我就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谈生丝业,过几天,我就准备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还请两位大人前来剪彩。至于盐务的事情,咱们私底下暗中准备。”
霍鸿机当即明白了,笑道:“胡骑尉好胆色,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对!”胡楚元道:“我就是要引他们出来咬我,疯狗不冲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疯狗,躲在背后咬人更加难以提防,不如就将他们引出来。至于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我其实也是动真格的。我这一次去日本参观了一个月,他们对生丝业的重视令人心惊,我只怕,若是我们依旧停步不前,还继续对生丝收取重税,那中国的生丝业迟早会败给日本!”
梅启照暗暗担忧,却道:“不至于吧,日本那个地方听说是很冷的呀!”
霍鸿机也道:“是啊,他们怎么也产生丝?”
胡楚元道:“以前呢,我也不是很理解,去了之后才明白过来。日本那个地方四季分明,秋冬很冷,春夏和我们一样热,只不过,他们的春丝比我们晚出一个月,六月出春丝,九月才出夏丝。他们只能出两季丝,但对生丝的质量和种养技术抓的很严。此外,生丝看桑叶,他们的雨水量异常充足,桑叶的产量非常高。”
听他这么一说,梅启照才明白过来,道:“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一个麻烦事。”
胡楚元道:“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浙江的生丝提升上去,推广桑艺,使浙江百姓人人都精通桑艺。养丝关键是看桑树和看蚕种,我们就要在这上面下文章,我的意思是由巡抚梅大人和谭大人引头筹建两省的桑学馆,江南商行筹建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地方各村广设分社,争取做到每镇建一家桑苗圃和一家育蚕坊,以后甚至是每村都有。”
梅启照啧啧叹道:“这倒是要投资不少钱,不知道你从哪里盈利啊?”
胡楚元苦笑道:“不盈利,我就不能做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生丝出口受阻,别人的生丝越卖越多。”
霍鸿机不语,默默思量,不知道胡楚元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另藏玄机。
商人……他想不透?
梅启照则非常了解胡楚元的心意,默默点头道:“楚元,此事关系江浙百姓的存亡,关系国家兴衰,我必当鼎力支持你。好,我去给你……剪彩,什么意思?”
胡楚元哈的笑出声,道:“您到时候就会明白,总之,两位大人届时都要过去,若是布政使大人也空,那也请过去,咱们把声势搞大一点,浙江各府都开设分社。”
梅启照道:“那简单,我发折文给各地知府,让他们替你多多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