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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8

他聊天的先走了,剩下的两位,一阵“情意诚挚非常”的推拉,他已到了路边的房子旁边了

。“正超趄间,忽闻邻近之屋门窘然而辟,左右二人挟予而入,其形容态度又似谐谑、又似

周旋。一纷扰问,而予已入,门已闭,键已下矣。”照孙中山这种说法,他的被关在伦敦中

国使馆,是在一片粤语发音中的半推半就,是非自愿入使馆的。不但如此,在康德黎老师戏

言何不一访中国使馆的时候,康师母还特别警告过他,并且孟生医学博士也警告他,‘慎勿

行中国使馆,致堕陷饼”。可见他从一八九六年十月一日抵伦敦,到十一日被关进使馆前,

十一天中,绝未近中国使馆一步,更别提身入虎穴,自行进入使馆了。

只是“派人密尾行踪”而已

但是,孙中山这一说法,若是真的“完全依据史实”,即跟现在已经能够看到的当时秘

件不符。现在我们得知:孙中山在美国时,行踪就早已被清廷注意,清廷驻旧金山总领事冯

咏蘅,就曾向清廷驻美公使杨儒有报告如下:

孙文……身材短小,面黑微须,剪发洋装,由檀山行抵金山。同伴有二洋人:一名卑涉

,亦美国金山人,素系檀岛银行副买办;一名威隆,亦美国人,向在檀岛服宫,前次创议废

主,因其未隶檀籍,所谋不逞。均抉厚资,居檀日久,是否孙文同党,尚难臆断。唯见同船

偕来,交情甚洽。孙文借寓金山沙加冕街第七0六号门牌华商联胜杂货铺内。闻不日往施家

谷〔注五〕转纽约,前赴英法,再到新加坡。并闻有沿途联络会党、购买军火、欲图报复之

说。该犯随身携带私刊书册两本,虽无悸逆实迹,检其上傅相〔注六〕书,确有该犯之名,

显系孙文无疑。现将原书设法觅取寄呈,俟访问该犯赴纽行期,再行电禀。查阅该犯书册两

本:一系摘录明黄梨洲《明夷待访录》中《原君》、《原臣》二篇,卷端加一小引,自称杞

忧公子〔注七〕;一系上李傅相书,洋洋万余言,自称文素在香港习西医,已蒙考取,敬乞

傅相专委办农务。两种文笔俱畅达,昨已附致总署备核矣。

杨儒得冯咏裔报告后,就电报北京总署。总署回电说:“孙文将往欧洲何国?偕行洋人

系何国人?附搭某船?希确查密电龚使(清廷驻英公使龚照瑷)酌办。英能援香港、缅甸交

犯约代拿固妙;否则该匪若由新加坡潜结党恶内渡,应先电粤督预防,新加坡领事亦应饬其

认真查访。”七月十八日,清廷驻美公使致函驻英公使,说:“因中美交犯(引渡)另约,

迄无成绪,此间无从措手,总署深知,故有转电尊处,援约代拿。”“援约”就是援咸丰八

年(一八五八)《中英条约》第二十一款〔注八〕,和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滇缅条

约》第十五款〔注九〕,当时清廷盼能援这两个引渡条约由英国官方“代拿”孙中山,可是

,英国政府采罪刑法定主义,引渡条约中既然只限于“香港”和“缅甸”,英国本上就不能

适用。八月八日,清廷驻英公使复驻美公使信,就提到:

唯查此种罪犯,按西洋章程情形视之,在本国固法无可这;这逃至他国,他国即视为公

犯,向无交出之例。俄之子白彦虎,即其明证也。弟已密饬代理新加坡总领事刘牧玉麟,预

为筹备,并密查孙文有无党羽以及熟识之人在坡。如该犯果来欧洲,俟尊处探确电知后,弟

当援约与英廷商办。若英不能代拿,则唯有窥其动静、探其逃踪,遵照署电,电知粤督预防

,于其内渡时设法兜拿耳。

正因为驻英公使全无把握,所以在十月二日,在孙中山抵英后第二天,这位公使在致北

京总署电中,有这样的文字:

接杨使函电悉。饬拿粤犯孙文,该犯现由美到英,改洋装无辫,外部以无在英交犯约,

不能代拿,现派人密尾行踪。瑷寝。

这样过了八天,十月十日,他致电给驻美公使,也说:

密。孙文已到英,外部以此间无交犯约,不能代拿。

闻将往法,现派人密尾。瑷支。

这些文件,都证明了直到十月十日——孙中山抵英第十天——的时候,清廷中国使馆对

他都没有亲自捉拿的意思,只是“派人密尾行踪”而已、“派人密尾”而已。

孙中山自己大意

不料到了十月十一日,突然有了转机。现查当时往来密电如下:十月十一日,驻英公使

致北京总署电:

密。孙文到英,前已电达。顷该犯来使馆,洋装,改姓陈,按使馆即中国地,应即扣留

,唯时解回,约颇不易,当相机设法办理。祈速示复,勿令窦使〔注十〕知,并请电粤督。

瑷歌。

同一天,有“札稿”说孙中山这一“洋装,改姓陈”的事:

为札饬事:照得木大臣接准出使美国大臣杨函电内开:“接奉总理衙门迭次函电内称,

粤东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外洋,饬即随时查拿”等因、该犯现由美到英,改装易姓,适

来本署。查公法:使馆即中国地,自应扣留,除电请总署示遵,并饬参赞马格里密查外,相

应派员监守。

查翻译官邓丞廷铿,精细耐劳,即派该员督同武卉车德文,并洋仆二名,轮流看管。事

关谋逆要犯,该员务当格外小心,毋任泄漏消息,趁间遁逸,致干大咎,切切,此礼。

右札驻英国翻译官邓丞廷铿准此

第二天(十月十二日),北京总署复电:

歌电悉。能按公法扣留,英不问,固好。解粤应设何法,能免英阻,且必到粤,望详商

律师。谋定后动,无令援英例反噬,英又从而庇之,为害滋大,切望详慎。鱼。

十月十四日,驻英公使再电北京总署:

密。鱼电敬悉。孙无忌惮,自来使馆,势应扣留。据问看管之邓翻译言,〔孙〕欲谋大

事,唯时未至等语。有西人知粤督几为所害,是反形已露。外部既以香港、缅甸约不能施之

英京,现筹购商船,逞送粤,不泊英岸,可无他虞。船价煤工约需七千镑,得载二千余吨船

一只,不用,变价亦可。否则释放,仍派人密尾,穷其所往,亦不露痕迹。统乞速示遵行。

瑷庚。

十月十六日,驻英公使再电北京总署:

庚电未奉复,扣留至今,外无知者;释放亦宜早,免露痕迹,乞速示。瑷蒸。

十月十六日,北京总署复电:

庚电悉。购商船逞解粤,系上策,即照行。七千镑不足惜,即在汇丰暂拨,本署再与划

扣。唯登舟便应镣,管解亦须加慎,望盖筹周备,起解电闻,以便电粤。蒸。

十月二十三日,驻英公使再致电北京总署:

孙犯已在馆扣留十三日,有犯党在馆旁逻,馆中人出入,亦必尾随,日夜无间,竞无法

送出。外间亦有风声,船行亦不敢送,只得将购定之船退去。与外部商允,如孙回香港,必

由港督严察,并请具文以凭饬港督照办等语。因将孙犯释放,仍派人密跟。瑷筏。

根据上面这些当时的原始文件〔注十一〕,我们清楚看到:当时直到十月十日为止,驻

英中国使馆的人,都没有亲自捉拿孙中山的意思;直到十月十一日孙中山自己大意,“改装

易姓”、“无忌惮,自来使馆”,他们才见人起意,觉得“使馆即中国地,自应扣留。”于

是案情急转直下,好戏出场矣!

钦命要犯上了门

孙中山自己大意,显然低估了清廷的办事能力。清廷虽然无法搞今天“校园间谍”那一

套,但是雇老外来跟踪,却也相当拿手。我们试看一下当时洋侦探在十月一日到五日间的跟

踪报告:

马格里爵士〔注十二〕

波德兰

关于孙文事件

爵士:

关于我们十月一日通信上所提的事,我们现在报告你。我们在赫胥旅馆方面,做有系统

的监视。在一日那天,就是星期四,此人于下午四点半钟外出,沿着斯屈朗走,经过佛立特

街(Fleet Street),到露朅特场(Ludgate Circus),看看商店的玻璃窗子,以后又回到

旅馆。那时候是下午六点三十分,以后就没有看见他出来了。

在二日星期五那天,他于上午十点三十分离开赫骨旅馆,雇了一个一0八五0号四轮马

车装行李,坐到葛兰旅店街八号,将行李运入,该人亦进去。

他在该处到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才出来,步行列牛津街(Oxford street),看看商店

的玻璃窗子,于是走进上霍尔庞(High Holborn)一一九号(文具店),再进加快食堂

(Express Dairy Co.),吃了中饭,于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回到葛兰旅店街八号。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他再出来,走到霍尔庞的一个饭馆里停留了三刻钟,再回到葛兰旅

店街八号的时候,已经八点三十分钟,就不再看见他了。

以后每天都有人监视他,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此人常在主要的街道上散步,

四周顾望。他不在家里吃饭,到各种饭馆去吃。

提起你电报里所说的一层,我们可以说在监视期间,他不曾见过什么中国人。在利物浦

听说有几个在“Majestic”和他同船的人,答应到伦敦来看他。

讲到照相这个问题,我们恐怕非等到天气好些,不能办到。

无论如何,我们对于这点总是尽力注意。

你忠实的司赖特侦探社(签名)〔注十

三〕可见孙中山的一举一动,都已在清廷中国使馆的雇人窥视之中。在这种情形下,孙中山

居然还“洋装,改姓陈”,跑到使馆中去,钦命要犯上了门,不惹出麻烦来,又岂可得乎?

“不得不如此立论耳!”

既然是孙中山自己进入使馆的,孙中山为什么要在《伦敦被难记》里说与真相不符的话

呢?这个答案,孙中山“四大寇”

老友之一陈少白,在《兴中会革命史要》里道出了原委。陈少白说:

当时孙先生怎样会被公使馆拘留起来呢?照孙先生自己做的伦敦蒙难记所说:是道遇公

使随员邓廷铿(号琴斋),自言是香山同乡,他乡遇故,就拉到邓家内谈天。原来他的家,

就是中国公使馆。以后先生又遇到好几次,未了一回,就被挟持登楼,禁诸室中。但是实际

,并不是这样一回事。当时孙先生对我说,他早已知道公使馆,他故意改换姓名,天天跑到

公使馆去宣传革命,后来公使馆的人疑惑起来,因为当时广州起义之事,传闻还盛,以为这

人或者就是孙逸仙,公使随员邓廷铿因为是同乡,就试出他的确是孙逸仙,于是孙先生就被

他们拘禁起来了。

孙中山另一位老同志邓慕韩在《孙中山先生传记》里也说:

按先生伦敦使馆被难有二说:一为使馆计诱,即先生自著《伦敦被难记》所述;一为先

生自进,即先生事后对人所言。……以情理论,应取自进说,缘诱先生为邓廷铿,时不过为

一使馆微员,途遇一乡人,安知即为先生?即知之,于仓卒间安敢行此非常手段。必须奉准

公使,详商办法,然后进行。须历若干时间,方能办到,断无即遇即禁如此之速。《伦敦被

难记》所云计诱者,盖著是书时,欲得外人同情,增加满清罪戾,不得不如此立论耳。夫明

知使馆尚敢进去,益见先生革命之勇敢精神。特将采录理由,附识于此,以释群疑。

孙中山另一位老同志冯自由在《革命逸史》第一集中也说:

中山每日造康寓叙谈,因于途上与使馆随员邓琴斋邂返,邓与中山为旧识,他乡遇故,

颇与往还。邓之友人亦以乡谊之故,渐相结识,但不知为孙文耳。九月初五(阳历十月十一

日)中山偶过使馆门外,遇同乡数人子道,各以粤语问讯,并邀中山入室,略叙乡谊。中山

从之,入门后,即被二人挟持登搂,禁诸室中。

可见孙中山早就知道他自动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写《伦敦被难记》故意说不知是使馆,

并说自己在入门前被挟持,目的是“欲得外人同情,增加满清罪戾,不得不如此立论耳”!

由此可见,《伦敦被难记》的写作,是当时政治宣传品,政治宣传品的目的是政治宣传

,不能算是信史,用信史眼光去看,就未免太不了解政治人物了、就未免太天真了(梁启超

在《中国历史研究法》里自承:“吾二十年前所著《戊戌政变记》,后之作清史者记戊戌事

,谁不认为可贵之史料?然谓所记悉为信史,吾已不敢自承。何则?感情作用所支配,不免

将真迹放大也!治史者明乎此义,处处打几分折头,庶无大过矣!”

《戊戌政变记》在当时也是政治宣传品,不能算是信史)〔注十四〕。

孙中山写悔过书

孙中山在使馆被禁后次年,他在《伦敦被难记》中回忆:

马凯尼君临去时,即阖予室之门,并下键焉;自是予遂幽禁矣。未几,闻门外有匠人施

斧凿之声,则于原键外更增一键也。且特遣中西人各一监守门外,有时或于二监者之外更添

一人。当最初之二十四小时内,其中国监守二人,时或入室与予相语。其于被禁之原因,虽

无一语宣泄,予亦不之问。然曾告予以顷者相见之老人即马大爷,予审为马凯尼也。大爷者

官场通俗之尊称,犹当时驻英公使龚某之称龚大人也。使臣与外人酬酢不用真名,遂使外国

人称之曰大人。时不知英政府公牍上之往还,亦称龚大人否耳。中国官场及外交礼节,往往

有以一字之微,而易尊重为侮慢者。西人之于中国文学风俗未经弹心研究者,实难明了。故

彼外交官辄喜于晋接之间,以言语文字愚弄外国人,偶或占胜,即洋洋然自得曰:“洋鬼子

被屈于我矣。”其可笑一至于此。

予被禁后数小时,忽有一监守者入,谓率马凯尼君之命,搜检予身,因探取予钥匙、铅

笔、小刀等物;然幸予另有一衣袋,中藏钞票数纸,未被检取,故彼所挈以去者,仅无重大

关系之文件数纸而已。监守者复询予需何饮食,予仅令取牛乳少许而已。

他又说:

被禁之第四日晨,有一自称唐先生者来视予,彼盖诱予入使馆之人也。唐先生就座,做

然曰:“前日之强君至此,乃公事公办,义不容辞,今日之来,则所以尽一己之私情。我意

君不如直认为孙文,讳亦无益。(李敖按:前引《伦敦被难记》,孙中山已向“一须发俱白

之老人’、承认自己是孙文,“唐先生”又何能再出此言?)盖此间均已定夺一切,且君在

中国卓有声望,皇上及总理衙门均稔知汝之为人,君姓名已震铄环球,即死亦可以无憾。总

之,君在此间实生死所关,君知之乎?”

予曰:“不然,此间为英国辖境,非中国之属地,公等将何以处余?按诸国际交犯之例

,公等必先将拘予之事闻子英政府,予意英政府必不能任公等随意处置也。”

唐答曰:“吾挤不愿更与英政府为正式之授受,今已事事停妥,轮舟亦已雇定,届时当

箝君口,束君肢体,畀赴舟上,而置于严密之所。及轮抵香港,当有中国炮舰泊于港口之外

,即以君移交彼舰,载往广州,听官吏鞠审,并明正典刑。”

予曰:“公等此举,未免草率过甚。盖予在舟中,或得乘机与在舟英人通消息也。”唐

微笑曰:“否否,君虽万能,亦难出此。盖君登舟之后,即有人严密监视,与在此无异。苟

有可与外人通消息之处,吾等必先事杜绝,绝不便君有丝毫间隙可乘也。”予又曰:“舟中

员司未必与使馆沆瀣一气,其中安知无矜悯我而为我援应者?”

唐曰:“愚哉君也。是轮船公司乃马凯尼君所深识者,该公司人员自当遵马君之命而行

,绝不为吾辈梗。”

唐又续曰:“是轮船者,属于格来公司(Glean),本星期内未必启程(按:唐某与予

谈话之日为十月十四日即星期三),盖公使为经济起见,不欲专雇是船,因令其先载货物,

而行旅之费,则由使馆全认。这次星期,装载货物既竟,君亦须附载以行矣。”

予谓:“此等计划,欲见诸实行亦良难。”

唐曰:“此著如不果行,则予侨亦不妨戮汝于此.借免周折。盖此间即中国,凡使馆中

所为之事,绝非他人所能干涉者也。”

唐言已,又侃侃然举高丽某志士事为我劝慰,并资启迪。盖某志士自高丽出奔至本,被

其同国人诱赴上海,戕毙于英租界内,由华人将志士遗骸运往高丽,高丽政府戮尸示惩,而

其找毙志士之凶徒,则获重赏并擢高位焉。

唐口述时,手舞足蹈,意兴甚豪。盖彼以为此次捕予有功,将来中国政府亦必加以重赏

,赐以高位也。

予问曰:“予殊不解公等何残忍若是。”

唐曰:“皇上有命,凡能生致汝或取汝死命者,皇上均当加以不次之赏。”

予又进逼曰:“君须知高丽志士之案,即中日开衅之一国。今公等致予于此,或招起极

大之交涉,未可知也。

将来英政府对于使馆中人,不免要求中国政府全数惩治。

况君为粤人,吾党之在粤省者甚多,他日必出而为予复仇,岂第君之一身可虑,甚或累

及君之家族,其时君将追悔莫及矣。”

唐某闻子言,不觉色变,顿易其豪悍之口吻曰:“凡我所为,皆公使之命,我此来不过

为彼此私情计,俾君知前途之危险耳。”

是夜十二,久钟时,唐又至吾室,与我谈话。

予曰:“君如真为我友,则将何以援我?”

唐答曰:“此即我之所以来也,我当竭尽吾力,希望脱君于厄。吾今方令匠人密制二钥

,一可启此室之门.一可启使馆之前门,我之所以如此者,因掌钥者系公使之亲随,绝不肯

授我以钥也。”

余问以出险当在何时?唐答称:“必须俟诸次日即星期五(按:此时己在礼拜三夜十二

点钟以后,己为星期四,故所谓次日即星期五)。星期五清晨二点钟时,我或能乘隙而来,

援君出此罗网,未可知也。”

当唐辞出时,又告我星期五清晨必来相援,汝可预备云云。然唐去后,予仍取片纸,书

数语,俟星期四(即十月十五日)上午授于英仆,乞其密交康德黎先生。及下午,唐又来云

:“此纸已由英仆逞呈使馆,马凯尼君见之,即向我大肆垢詈,谓不应以使馆密谋告汝。是

在吾虽有援救之心,而汝此举实足破坏吾计划,未免自误。”

子乃问以尚有一线生机否?唐曰:“生机尚未尽绝,但君以后必须依我命而行,切勿再

误。”

唐乃劝我致书公使,求其相宵。吾从之,唐立命西仆柯尔取纸笔墨水至,吾请换中国文

具,因上书公使应用汉文,未便做西字也。

唐曰:“否。英文甚好,因此间大权均操子马凯尼之手,公使不过坐拥虚名而已。君之

此书,宜弄马凯尼也。”

予问书中宜如何写法?唐曰:“君必须极力表白,谓身系良民,并非乱党,只以华官诬

陷至被嫌疑,因亲到使馆,意在吁求昭雪云云。”

予即在唐某之前,照其授意书成一长函,搁叠既毕,照例应子纸背标明受书人之姓名,

唐乃为予读马凯尼姓名之拼法曰:“Sir Halliday Marcartney”。益此时予但知其姓氏之

音为马凯尼,而犹未知其拼法。既而吾授信子唐,唐怀之而去,此后遂不再见此人之面矣。

吾此举实堕入唐某之好计,可谓愚极。玉书中有亲至使馆吁求昭雪等语,岂非授以口实

,谓吾之至使馆,乃出于自愿,而非由诱劫那?虽然,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

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初不迫从容审择,更何能辨其为好伪那?

唐曾告我,凡我所书各函,均由仆人出首子使馆,并未达于诸友。此时吾自思希望已绝

,唯有坐以待毙耳。

孙中山笔下“自称唐先生者”就是邓廷铿,他是当时的翻译。

邓廷铿出现,目的是在骗取孙中山“求其相宥”的悔过书,孙中山自承被骗“可谓愚极

”,但是“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借者,即不借攀援以登”。他自感无法,只

好“吾从之”。

“不免一时愚昧”

吴相湘《孙逸仙先生传》写这一悔过书的经过说:

这是邓针对孙急切脱险愿望,进一步施用这种言语使孙产生恐惧懊悔感。“未免自误”

就是说已濒临绝境。

但孙追问邓“尚有一线生机否”?邓听到这句话,真是“恰中下怀”。因改以诱惑语态

答复孙:“生机尚未尽绝,但君以后依我命而行,切勿再误!”

邓所谓“依我命而行”,即劝孙“致书公使(龚照瑷),求其相宵”。孙先生自述:”

吾从之。邓立命柯尔取纸笔墨水至。吾请换中国文具,因上书公使自应用汉文,未便做西字

。邓曰:‘否。英文甚好。因此间大权均操于马格里之手,公使不过坐拥虚名而已。君之此

书,宜弄马格里。’”

邓又进一步指示书翰内容:“君必须极力表白,谓身系良民,并非乱党。只以华官诬陷

致被嫌疑,经美时曹往使馆请求昭雪,未得晤见,故特来英,亲到使馆,意在吁求昭雪。”

孙面对当时残酷现实,唯有以死里求生保存此身再困辩正决心,按照邓所授意写成一函,摺

叠后,邓又指示写上受信人马格里的英文姓名。于是邓满意地怀挟这一文件离去。

孙先生在康德黎等援救出险后,是年十一月四日,对英国政府律师陈述:当时所以一切

听邓摆布,实因确认这是唯一仅有的一条获得自由的万一可能的机会。满清使馆确实是在进

行押解他回国“正法”-如果竟成为事实,对中国革命前途的影响实在非常恶劣。至于手写

“亲至使馆吁求昭雪”是绝对不符事实,只是为求出险,听从邓廷铿授意书写而已。孙先生

于《伦敦蒙难记》中指陈:

吾此举实堕入邓某之好计,可谓愚极。盖书中有“亲至使馆求昭雪”等语,岂非授以口

实:谓吾之至使馆,乃出于自愿,而非诱劫那?虽然,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丝毫可以凭

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初不这从容审择,更何能辨其为好伪那?

孙先生又进一步说明:

予之所以惴惴以惧者,目前之生命事小,将来之政体事大。万一吾果被递解回国,清政

府必宣示全国:吾之被建回华,实由英政府正式移交。自是以后,中国国事犯将永无在英存

身之地。吾党一闻此言,必且回想金田(太平)义军起义之后,清政府实赖英人扶助之力,

始奏凯旋。

国人又见吾之被逮于英而被戮于华,亦必且以为近日革命事业之失败,仍出英国相助之

功。自是而吾中华革命主义永无成功之望矣。

且予在旅馆中行李之外,尚有文件若干。如为中国使馆所得,则株连之祸,不知伊子胡

底。幸康德黎夫人能为予预料及此,毅然赴旅馆,尽取子书犊,捆载而归,付之一炬。是其

识力,诚大有造于吾党也。

可见孙先生在九死一生之际,仍随时面对“历史镜子,以吸收教初,引用金玉均及英国

协助清廷打击太平军往事。但濒临绝望,固不免一时愚昧。孙先生于此反省自责,以资警惕

。因革命工作冒险犯难,随时有再陷虎口的可能。

吴宗濂“随軺笔记”

虽然“伦敦蒙难”的内情已如上述,但是,另一面的“罗生门”故事,在我们历史家眼

中,却也不能不注意。所谓另一面的“罗生门”故事,就是针对孙中山《伦敦被难记》的吴

宗濂《随軺笔记)。这部书对洗刷老K的历史,显然有决定性的作用。

《随軺笔记》是清朝光绪二十六年(一九0一)的出版品,书前廖寿丰的序写于光绪二

十四年(一八九八)、俞钟颖的序写于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内grffiid,却是光绪

十九年(一八九三)起龚照缓出使英国的事。当时龚照瑷以候补三品京堂出使英、法、意、

比四国,需要翻译人才,乃由安徽巡抚沈仲复推荐,由江苏嘉定的吴宗濂担任。吴宗连字挹

清,中华民国成立后,做过驻意大利公使、外交部特派吉林交涉员、一九一八年参议院议员

,他是个通晓洋务的有心人。在他随龚照瑷出使的时候,虽然“派司译务”,但是也为老龚

写《起居注》、起草文件等等,这部书的产生,就因此而起。《随軺笔记》共四卷,分类及

标题如下:

卷一 记程 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景 周著

卷二 记事 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挹 清编辑

卷三 记闻 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挹 清编辑

卷四 记游 嘉定吴宗濂景周译纂

在这书卷二记事中,收有两篇重要的文字,一篇是《龚星宪计擒孙文致总署总办公函》

、一篇是《龚星宪计擒粤犯孙文复行释放缘由》,都是孙中山“伦敦蒙难”当时的记录和第

二年(一八九九)的追记。这两篇文字因为是当时驻英使馆的内部文件和当事人文件,所以

极富史料价值,并且帮助我们了解非一面之词的真相。因为这些文件太珍贵了、太罕见了,

我把全文收在后面。

龚星宪计擒孙文致总署总办公函

敬密启者:七月间接杨子通星使函称:“粤东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赴美。钧署电

令确查该犯欲往何处,密电敝处,援香港缅甸交犯约代拿”等因,并附录节略前来。嗣子八

月十九日接通使电称:“孙文于西九月二十三日由纽约搭轮船至英国梨花埔海口登岸”等语

。当即婉询英外部,拟援香港及缅甸交犯约,请为代拿)据该部答称:“二约只能行于香港

及缅甸,而不能施之他处。设竟代拿,必为刑司驳诘”云云。英既不能代拿,敝处遂雇包探

前赴梨花埔,密尾行踪。该犯于八月二十四日登岸,即日乘火车至伦敦,剪发洋装,偕行有

二西人与之稔熟,伦敦则有二西医,一名坎特立、一名门森,曹住香港,与该犯交最厚。前

该犯由粤垣逃至香港,即潜匿坎特立之宅也。

讵意该犯于九月初四日,改名陈载之,来至使署,询有无粤人;次日复自来使署,探问

中国情形。按公法,使署即中国之地,彼既肆无忌惮,势不能不暂行扣留,电请钧署核示。

迄奉复后,即赶紧购定轮船,拟设法潜送到船,逞解粤省。乃该匪党以其久不归寓,疑其必

在使署,日夜在外伺察,意图截劫,势难送出。旋据外部私向参赞马格里云:“中英交犯约

经曾前大臣议而未成,刻下既无约可援,如解犯潜过友邦之地,殊与公例未符。”盖业经孙

党贿通日报并报知外部也。党与商允,如该犯回香港,必饬港督严察以戢乱谋,并请弟具文

,以凭转饬照办。爰于十七日,将该犯释放,仍派包探密跟,讨扣留在署十有三日。

二十日复奉钧署巧电,内开香港交犯约指为谋反,辄不肯交,具文外部,宜商律师,具

见堂宪审虑周详之意,当商据律师哈华托云:“如以匪人多借香港为谋乱之地,请外部饬香

港地方官概加严察而不专指孙文,非特无碍香港交犯约,且可补该约未备之辞。”外部侍郎

山德生亦言:“英不能准匪人借其属地谋乱友邦。”因即按哈律师言,于二十日照会外部堪

纤盖系。又查该犯来英意在煽惑,英人固不为所动,即华人除使馆各员外.虽有在海口当水

手者数十人,亦无被其诱惑之事,合并附陈。除一切情形节经电达,所有孙文与看管委员邓

翻译廷铿问答节略另录呈览,统祈代为回明堂宪为荷(英字第二十一号丙申九月二十九日)。

附录邓翻译与孙文问答节略

九月初四民孙文来署,询:“有无广东同久特来拜见。”比时翻译邓廷铿出见,问其姓

名,答以“姓陈,号载之”。问其到英何事?答:“前来游历,但已游数日,各处均得其大

概,唯行宫不能任人游玩,阁下可设法令我一观其盛否?”邓云:“日后当可设法往游。”

孙问:“英国有广东人否?”答:“有,均在海口。”孙问:“可带见否?”答以“可”。

遂订翌日同赴海口。此约其次日来署情形也。初五日,孙子早晨十一,点钟到使署,并

在署早饭,拟赴海口。邓云:“两点钟方可以去。”即带见马参赞,〔马参赞〕告以曹在曾

文正公幕府。孙云:“前洪秀全得地之后,何以不能自守?”马答曰:“凡反叛得地,不善

布置政体,即不能守。”

孙云:“中日之役,华兵溃败如此,实为可惨,殆因不重洋务之故。现今中国重洋务者

,唯李中堂一人而已。如中堂能以西法变华,谅可不致如此。”邓云:“尔曹晋谒中堂否?

”孙曰:“去过一次,与罗稷臣相见。据云中堂不愿见我,盖因改装剪辫之故。此次中国之

败,若在别国,必早变民主。”邓云:“天下事不必深谈,可到别处房间看看。”

即带其上第二层搂,顺路过随员李盛钟卧房,与李相见数语后,即问:“贵省改行西法

,可易办否?火车铁路可易通行否?”李答甚难,有山石之阻。孙云:“我在美国看见山可

穿洞而行。”答:“如果定要开设,不过工本较大耳。”孙转向邓曰:“我俟游遍各国,意

欲往中国各口岸,溯扬子江而上,看中国各地如何局面。但我现改西装,未晓内地行走有无

关碍,请明指教。”邓答:“此事我无把握。”适参赞马来问邓译件,邓告以在三层楼上,

随带孙同往楼上。此时楼上房子已备齐全,引孙入房,马邓二员一立在门内,一立在门外,

比孙入房,即将房门闭上,外面加锁。马参赞开口云:“尔非姓陈,尔之金表内刊孙文二字

,尔定是孙文,现奉钦差之谕,将你扣留,问你在广东所做何事。现正电告总署,必俟总署

回电,方能放出你。但安住在此房,不做犯人看待,只不许出门.如要看书,均可取来。”

此将孙文引上搂房扣留之详细情形也。斯时马出来邓进去,问:“你是孙文,号逸仙,再号

帝像,字载之否?”孙低头不答,唯云:“可准我国客栈,然后再来,或与人同去否?”

邓答:“皆不能准。”初六日早饭,翻译邓与之同食,以探其滋事情形。邓云:“昨日

将你扣留,此系公事公办,你以为何如?”孙答:“你系奉公而行,我不怪你。但钦差留我

,有何主意?我昨夜三思,此地乃系英国,钦差在此.断难致我之罪,否则我亦不自来署。

”邓云:“钦差并不定你罪,窃恐你来署,将署中公事在外误传,故扣留也。”孙云:“虽

可扣留,实不济事。钦差在英无办犯之权,中国与英国又无交犯之约,我早查明,然后敢来

。昨夜细想,钦差唯有密租船只,将我困在囚笼,私解回粤而已,其余则无别法。”

邓云:“绝无此事,且你亦通英语,即困笼中,亦可求救。”

孙云:“倘或将我之口闭塞,无从求救。不过我已入美籍,美国得知,亦是不了。”邓

云:“你在美国生长那?且华人不能入籍。我曾在金山多年,亦稍知美例。”孙不答,以病

告求医,邓答:“代回钦差即问你在广东谋反,因事不密,被人先觉,以致不成,是否属实

?”孙答:“我虽有大志,而时尚未至,唯广东有一富人,欲谋是事,被我阻之。”邓云:

“何不同谋,反阻何故?”孙云:“他是为己,我是为民。”邓云:“请将为己为民四

字明白告我。”孙云:“他之为己,欲得天下自专其利;我之为民,不过设议院变政治。但

中国百姓不灵,时尚未至。故现在未便即行。盖该富人不知审时,我所以阻之也。我素重西

学,深洋习,欲将中国格外振兴,喜在广报上发议论,此我谋反之是非所由起也。”

初八日,邓又与孙谈,并以话引话,冀得实据,邓云:“我以公事扣你,若论私情,你

我同乡,如有黑白不分,被人欺你之处,何妨将此事细微曲折,一一告我。倘有一线可原之

路,我亦可念同乡之谊,代求钦差,为你中雪。你亦可回籍,再谋生业。况广东近事,我亦

略知,且听你说看,与人言合否?”孙云:“事可明言,但不知钦差愿意排解否?”邓云:

“钦差最喜替人申冤,只要将实情说出,我必竭力代求。”孙即跪下,叩头流泪云:“如事

能直,恩同再造,感德不忘。”邓云:“请说,不可乱言。”孙云:“我是孙文,非陈姓也

。号逸仙,再号帝像,此号是母所名,因我母向日奉关帝像,生平信佛,取号帝像者,望我

将来像关帝耳。载之二字系由成语文以载道而来,并无别情。向在广东洗基设西医局,因治

病有效,常与绅士来往,其时北京开强学会,我在省设农学会,总会在厢门底,分会在咸虾

栏,凡入会者,将姓名籍贯登簿,当发凭票一纸,交其人收执,曾托尚书罗椒生之侄罗古香

向前抚台马说情,请其批准开办。

因抚台病后,迁延未批,而农学会早先开办不过教民种植,意欲开垦清远县之荒田,此

田系会中所置,以为如有成效,即可将广东官地一并开垦。入会者有绅士、船主。

同文馆学生等人。不料前年九月初八九左右,李家焯忽然带勇前来,将总会分会一概查

封,在总会查出名册一本,分会查出铁锅二个、大斧多张,并拿去会友数名。其中有一姓陆

者,本系蚕师,过堂苦打,强逼成招,已被正法,其余尚在狱中。所可恨者,绅士如罗古香

等,则不敢拿,镇涛、广丙两船主托人取保出去;而事亦了。周文馆学生因是旗籍,亦置不

问。独以我为首,专意拿我。且三天之后,又闻有西门丁泥六桶,内系洋枪,由香港付至农

学会,亦被李家焯拿住,以为我谋反之据。又在火船拿获散勇五十余名,作为我之党羽。后

讯知是台湾散勇,因有二人因别案与陆姓同罪,其余均由总督给资回籍,此非谋反之党羽,

可立明也。查香港买洋枪,非由的保不卖,若往香港,一查便知虚实。此系李家焯私买废枪

以坐我罪也。且我暂避藩署,一经事发,方将托人与陆设法,不料他一见刑具,即妄招认,

无可挽回。倘有军火,何难电阻,三天后寄来,又谁收谁用耶?”邓云:“李家焯何故与你

为仇?”孙云:”他之仇我因机房之事也。缘他部下勇丁直入机房抢丝,被人捉住,李家焯

得知,派勇夺回,随往抚辕控告以不服稽查、挟制官长为辞。有人求我替机房定计,与李互

讼,李知事败,以故仇我,即借农学会以控我,指为暗藏三合会,有谋反之举。我之误处误

在专讲西学,即以西国之规,行于中国。所有中国忌禁,概不得知。故有今日之祸。”邓云

:“前日所说富人,何妨明说?”孙云:“谋反之事,我实无之,前日说有人商之于我,意

图谋反,此人系广东大绅曾中进士并且大富姓某名某是也(按:此人近颇为当道倚重,或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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