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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胜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且说杨熊败走数里,头盔失落,披头散发,遍体流汗,狼狈不堪。闻得喊声大作,曹参引一支军杀出,指杨熊笑道:“每次遇你,都是争先逃命,真乃今古奇人也。”杨熊羞愧,急夺路往斜刺里而走。曹参亦不追赶,夺了一些军旗、马匹,引军自回。杨熊见曹参已去,便停下马来,呼唤游兵散卒,欲图重整人马,再来复仇。不料樊哙、周勃正在两边埋伏,闻得喊声,各引军出,截住厮杀,官军方会得数百残兵,怎经得如此厄难,登时死的死,降的降,几乎全军覆灭。杨熊死战得脱,只落得单枪匹马,寻思无计,只好往荥阳来投。曹、樊、周勃大胜一场,收兵回沛营报功不提。

却说胡东引军回救荥阳,一路望见两边山上,尽是沛军旌旗,所到之处,无不喊声喧天。原来沛公于开封取回郦商,令其往各处山中遍插军旗,呐喊擂鼓,以惑敌兵。胡东不知是计,只以为沿途皆是沛军,只怕失了荥阳,不敢怠慢,马不停蹄,日夜赶路。将到城楼,路旁一军杀出,正是灌婴。胡东不敢迎战,急急回了荥阳,竟被灌婴截去一停人马。灌婴追到城下,摇旗呐喊,折腾了半日,引兵去了,胡东始觉安心。

越日,杨熊匹马来投,胡东因为救杨熊折了不少人马,心甚恶之,待其颇为轻慢。杨熊自知无趣,语之片刻,自告辞去驿馆了。待杨熊去后,蒙武谓胡东道:“杨熊,屡败之将,逢之不祥,不宜长留于荥阳。”胡东道:“我意亦是如此,然杨熊乃是朝中将领,兵败来投,也不好逐去。”左右献计道:“既是如此,可将杨熊败报尽告于朝廷。朝中盛怒,必降旨处斩,可除此害。”胡东从之计,遣人将杨熊之事报至朝中。适逢秦二世设朝,尽闻败报。秦二世大怒,当即处以死刑,遣使者往三川来,监斩杨熊。胡东接得使者,大喜,便着蒙武捧旨行刑。蒙武与监斩同至驿馆,见着杨熊道:“秦皇有旨,杨熊临阵脱逃,有失朝廷法度,令就地斩首示众,以儆军心。”杨熊大惊,叹道:“吾杨熊出关平贼,历经大小数十战,亦曾立下不少战功,不料一朝兵败,竟落到如此下场。”乃对蒙武道:“不劳将军费力,吾当自行处置。”遂拔出佩剑,自刎而亡。蒙武取其首级予监斩使缴令,悬其尸于东门示众,与众人道:“屡败者,当如此也。”

沛公闻杨熊已死,遂谓张良道:“杨熊既死,近地无忧也,不如即刻西进,早入关中。我兵至韩土时,顺便取下颖川,以为先生见面之礼。”张良拜谢。沛公乃收拾人马,挥师西征,数日之后,已近颖川。颖川由王离旧将杨允镇守。杨允有膂力,极为善战,因屡胜韩王,甚轻韩军。闻探马报沛公将至,乃引军出城来迎,与沛军会于野外。两军布成阵势,沛公出马道:“颖川为韩国之都,汝乃残秦小卒,何不赶快献城,以免杀身之祸!”杨允笑道:“素闻汝乃区区泗上亭长,为何不知安守本份,反而聚众兴乱,我早欲伐你,只是未得其时。今日竟敢妄图夺我城邑,真是大胆狂徒也。”沛公大怒,令灌婴出马搦战,杨允举刀来迎。二人交锋,战到三、四十合,杨允力怯,拨马便走。灌婴从后追赶。杨允暗掣弓箭,回身射来。灌婴眼疾手快,急用枪拨开。杨允连射三箭,皆被灌躲过。沛公见到,恐灌婴有失,传令收兵,两军各自下寨。

沛公回营。少顷,张良从外进帐,与沛公道:“敌军欺我新到,未立寨栅以防,故我料他今夜必来劫营。等到天色暗下来,我可四面布下伏兵,虚设中军帐。若敌来劫营,这里鸣放号炮,伏兵尽出,可一举擒得敌将。”沛公从之,唤诸将依令而行。

当夜杨允果然引兵来劫营,使部将曹胜引一军先行,自与部将李巴分兵两路在后。曹胜领兵进入中军,无人阻拦,知情中计,急令撤军。沛军早见,遂放号炮,伏兵四出,围住曹胜。曹胜返身来战,正遇樊哙。交马三合,一刀将曹胜挥为两段。正战间,杨允、李巴二路军蜂涌而至。沛军从各处齐出,双方混战。杀至天明,杨允折了不少人马,引兵退回。沛公见将士疲惫,亦收兵回。

张良又献计道:“昨日秦军人少,恐不能胜我,所以来劫我寨。今既已败回,军心遭挫,必无防备之着。今夜我反劫其营,出其不意,一战可定韩地之势。”沛公道:“军师所料,必定不差。”随即分兵:令曹参、樊哙劫主营,周勃、郦商劫左营,夏候婴、灌婴劫右营。入到夜里,三军齐行,趁着月色,闯入秦营。秦军果然不备,登时大乱。杨允披挂上马,出来迎敌,正遇曹参,两个力战。斗到二十余合,不分胜负。秦将李巴方出帐上马,正遇樊哙,绰枪便刺。樊哙闪过,枪过胁下,樊哙力大,一把扯住,用力一夺,竟硬生生地将枪抢到。李巴只剩下一双空手,不能突围,为乱军杀死。樊哙跨马挥刀,一早稻寻敌将厮杀,望见曹参与杨允正在交战,便拍马来。杨允不敌,大败而走,身后曹、樊、周勃、灌、郦、夏候,六员虎将穷追不舍。杨允未到城边,已被赶上,回身欲再战,早被六人乱刃分身,一命呜呼。手下见折了主将,大半降了。

沛公得胜,引军直至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挂。沛公一马当先,望城上喝道:“汝等主将已死,何不早降!”言未毕,城上一箭射来,沛公不防,正中左臂,险些落马,所幸伤势不重。沛公怒谓众将道:“速破城池,吾要亲剐放箭之人。”众将一齐攻打,不时已夺下颖川。沛公登上城楼,令将守城五十余人尽行押至,厉声问道:“方才何人放冷箭?”五十人中竟然无人答应。沛公又道:“若有知情相告者,吾当千金重赏。”仍无人有言。沛公大怒,尽行令斩。行刑方毕,萧何、曹参二人寻视城中回来,谏之已迟,谓沛公道:“主公历来宽容,何至如此?”沛公亦悔,叹道:“不料残秦军中亦有如此忠义之人。”令皆礼葬之。

正安民之间,人报远处一军将到,沛公大惊,忙登城楼来看,只见正东大道上尘土飞扬,一支人马如风而至。沛公不敢怠慢,急引夏候婴、灌婴二将下城往迎。两军相会,旗帜鲜明,却是韩王韩成引兵来到。见是沛公,韩成惊问道:“明公缘何在此?”沛公笑道:“吾路逢司徒张良,特起兵为大王攻城拔邑而来。今大王既到,不日当尽行交割。”韩成大喜,谢道:“沛公大义,小王没齿难忘。”二人并马回城。沛公问及河北战事,韩成道:“项将军孤军奋战,大胜章邯,河北之势大致已定。然其人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竟欲劫诸候共往西行,皆要服其号令。小王不服,故引军至此,以图收复韩地,却不期得与明公相会。”至入城中落坐,张良亦来相见。沛公谓韩成道:“某受司徒之托,当助大王一臂之力。若西进之暇,能为大王取得一、两座城邑,刘季亦不枉此行也。”韩成大喜道:“难得明公有此美意,小王感激不尽。”沛公遂率大军四面出击,平韩地十余城,官兵大多望风披靡,倒戈来降。这日兵伐阳武,偏有一军迎面来敌。

原来王离伐韩地时,留骁将李必引三千兵驻守阳武。李必乃关内重泉人,生得浓眉大目,器宇轩昂,善使一条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闻败军报颖川失守,韩王已复立之为韩国都城,又托沛公引军四下略地,不由地义愤得很,早有讨伐沛公之心,正踌躇满志间,却有人报楚军来伐,李必便领兵出城,前来迎战。两军相会,布阵于野,沛公出阵立于门旗下,遥见李必威风凛凛,心中甚是喜爱。李必当先出马叫阵,沛公令周勃出战。二人皆不多言,各舞兵器,杀到一起,战约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沛公传令收兵,周勃虽然战得兴起,也只得拨马回阵。李必见周勃刀法精湛,不敢来赶,亦退兵下寨。周勃回营,谓沛公道:“末将与敌人交锋,看看将胜,主公为何突然鸣金收兵?”沛公但笑不答。曹参道:“想必主公已是看中那员敌将,欲收为己部,故不愿让周将军力拼。”沛公道:“我观此将实为忠义之士也,想必在秦军为将,亦是迫不得已。吾有意收其为手下,不知公等可有良计?”曹参道:“敌寡我众,胜负已定,若不定良计擒之,只恐大战之时,玉石俱焚也。”乃密献一计,沛公从之,乃唤樊哙、灌婴二将依计而行。

次日,沛公仍周勃令去李必营外搦战。李必引兵出,便与周勃交手。战约十合,周勃诈败而走,引得李必从后来赶。行不数里,忽闻四面喊声大作,左樊哙,右灌婴,两路伏兵杀出,先截断李必之后路。李必急回马,与二人力战,周勃又引军回。李必战了数合,不是敌手,觑见沛军薄弱之处,奋力冲杀,夺路而走,三将赶了几步,也不穷追,各收兵回了。李必走了数里,闻得一棒鼓响,山后转出一军,一字排开,为首一人,正是沛公刘季:赤袍高冠,腰悬宝剑,身后夏候婴手执长枪,率忠义十八士紧紧相护。沛公指李必道:“李必休要顽抗,你已身陷重围,无路可退,何不早降。”李必拨回马头欲走,喊声起处,曹参、郦商各引一支人马从两侧杀到。李必立马于围中,欲要逃走,四处无路,欲要行凶,又寡不敌众。沛公扬鞭道:“今天下尽起反秦,大势已定,海内之地,十据八九,秦已失势,亡在旦夕。某知你是忠义之人,不应失足于暴秦,当认清时事,缴械来降。”李必寻思秦廷暴虐,早晚必亡,真不如降敌罢了。遂弃枪下马,拜降于地。沛公大喜,亲自下马扶起,封为校尉,于是阳武乃定。

李必引沛公与众将进入阳武城休息。沛公休息一日,复与众将商议后事,张良献策道:“轘辕山乃韩之险地,若以奇兵夺之,付于韩王,足可以自守,主公便可放心入关矣。”沛公问道:“未知军师可以有良计取之?”张良道:“张良与秦军游战,多藏于此山,故对山中地理了如指掌。山中驻有一军,乃涉间部将骆甲,约有五千余人。依张良之计,若抄小路袭击,可乘其不备,一举歼敌,可得轘辕山重地。”沛公点点问:“既是如此,须烦军师引路。”张良道:“这自是不由主公提及,只是岭路崎岖,盘旋难进,一路颇有险阻,恐不能使大军击之。”沛公毅然道:“某仗义伐暴,何惧险阻,如何进军,尽管由军师定计。”张良笑道:“我料主公必会如此。”二人相视,皆抚掌大笑。

又过一日,沛公与众将出城,令大军就地驻扎,由萧何、曹参领事,自与樊哙、夏候婴引五千轻骑,由张良引路进山。人马方行数里,鸾铃响处,一将飞马赶来,视之,却是李必。沛公勒住马问道:“汝来何事?”李必下马拜道:“骆甲与末将同乡,深知其人本性刚强,正直不阿。今愿随主公同去轘辕山。若两军疆恃不下,末将可只身入营,劝其来降。”沛公大喜,遂令同行。有左右劝道:“李必方投我军,不知居心,不可轻用。”沛公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视他为亲信,又何必多疑!”遂不听其言,引军暗暗而行。进到山中险峻之处,道路曲折,马不堪行。沛公遂听张良之见,令全军弃马徒步,披星戴月而行。时至三更,已近秦寨。沛公传令众人休息片刻,使人先去探哨。俄而,探哨者回来,回报秦营并无防范。沛公大喜,乃分兵二路,樊哙在左,夏候婴在右,悄悄往秦寨进发,望见寨中并无防备,便令举火呐喊,杀将进来。秦兵惊觉,不知多少人马,登时大乱。樊哙、夏候婴各持刀剑,奋力冲杀,砍翻无数秦将,余者大半伏地请降。

骆甲梦中惊醒,传令固守中军,怎奈沛军甚精,己军伤亡颇重。正在慌乱间,一人闯来,口称秦将李必来见,骆甲急令守兵放入,问道:“公守阳武,为何来此?”李必道:“我已降沛公,恐故友受难,特来相劝将军共投忠义之师。”骆甲道:“你我乃秦将,安能降贼。”李必道:“将军此言差矣。想那秦廷自得天下以来,横征暴敛,东驰西荡,筑长城、修阿房、营皇陵,劳役天下百姓,已成举世共敌。沛公兴仁义之师,驱王离、败杨熊,所过一路无敌,尽平韩地。今将军营外,沛公已布下千军万马,汝已是插翅难飞。汝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你已被围,插翅难飞,是降是死,皆随将军之意。将军深明大义,吾虽多言,亦是无益,但请三思而后行。”骆甲见事已至此,遂定心投降。令手下放下戈戟,与李必共同出寨来降。沛公喜而纳之,封为中军校尉。轘辕山已定,便收拾人马,共回阳武大营。

方回军中,曹参回报军情道:“昨日韩王送来消息,言赵将司马卬借口收复赵地,已尽起兵马进扎于黄河北岸,意欲西进入关,与主公争先。今主公一路蒙石攻坚,血溅征袍,三成之功,已建其二,若被司马卬先入关中,主公将前功尽弃也。”沛公大惊,急谓张良道:“吾与怀王有约在先,首入关者为关中之主。今司马卬聚兵欲渡黄河,分明是来抢我之功劳。大丈夫举事立业,岂能容此小人如此无义?我欲起兵相击,又恐失了同志友情,军师可有两全之计?”张良笑道:“此事易耳,主公可向北占据平阴津,封锁黄河渡口,以绝司马卬之兵。彼若欲进,我当张旗扬帜,剑拔弩张,以示我楚军气势。司马卬乃庸碌之辈,素畏楚军之强,见我无意相让,兵马又精,当不敢用强,自会收其雄心。不过为主公之计,还是宜早发大兵入关为上,免得日久生变。”沛公深然,遂使人传信至韩成处,约其即时发兵,进驻阳翟,压制残余秦军。韩成感沛公之恩,亦降诏予张良,令其代韩王送沛公入关,以助沛公一臂之力。张良当然愿从,遂随沛公引兵往北,共往平阴津而进。正是:高歌一路欲成事,却有一将争功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沛公引军来取平阴津,行至半道,扎下营寨。周勃引部将郭蒙来见沛公,沛公问何事,郭蒙奏道:“末将自由薛地从主公日起,寸功未立,心甚愧疚。今闻主公欲取平阴津,末将不才,愿只身入秦营说之,若能使我兵不血刃而得此处,郭蒙也得立微功,不至于无面以对主公。”沛公问道:“汝既请令,必有原因,可否明示?”郭蒙道:“平阴津守将郭亭,乃末将同胞兄长。昔时吾二人一同从师学武,郭亭长吾两岁,故早成,应征投军,少时从蒙恬,后蒙恬死,传投王离;而吾后成,投于泗川郡监帐下,故得从于主公。”沛公大喜道:“有此亲情,即郭亭不降,量汝亦不致于被害。”当即遣郭蒙为使,往敌营而来。

却说平阴津连接黄河南北要路,古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故有三千秦军驻于此地,为首之将乃单父人郭亭,正是郭蒙之兄,原为王离部下,因王离征韩,故分兵留守于平阴津。及闻沛公兵犯,遂与手下商议对策。裨将庄不识道:“天下苦秦,有识之士无不争先举事,故秦早晚失众。今沛公率二十万忠义之士,所过之处,无不望风而降,故不可以卵击石也,降即可保身。”郭亭闻其言,方在迟疑,人报楚营使者到,郭亭接入,却是同胞兄弟,二人相抱痛哭,共叙离别之情。待二人收泪,郭蒙道:“今天下衅秦,早晚必亡,兄长何苦与其同至绝境。弟在沛公帐下为户卫,虽官职裨微,然弟观沛公心怀大志,必有所成,且识贤重才,兄若从之,必贵过汝弟。至时吾二人同甘共苦,共事一主,岂不乐哉?”此言一出,更坚郭亭降楚之心,于是兄弟二人收拾已毕,与陈夫乞引手下尽降沛公。沛公大喜,乃赐郭亭位为塞疏;庄不识为舍人,皆封为属将。

安顿已毕,沛公便提兵直至黄河南岸,遥见对岸赵兵已到,只是这边立着秦军营寨,不知虚实,未敢冒然渡河。沛公急分兵各处守卫,令曹参引一军守住平阴津渡口,周勃引兵巡视接应。又令樊哙星夜往守白马津,灌婴随后接应。

白马津因章邯兵败,守渡秦军军心大变,已降了司马卬。樊哙引兵方至白马,正遇司马卬副将马兰渡河,军卒正在岸边列队。樊哙不由分说,便来挥军杀来。马兰闻报,急引兵迎敌,望见樊哙,便拍马举枪来战。交马只一合,樊哙大喝一声,手起一刀,将马兰连肩带甲,砍为两段。赵兵不知风向,不敢交战,纷纷退回河北,即使有散兵过到南边,亦被灌婴沿河引军擒住,尽作了俘虏。余者不敢造次,只得报入司马卬大营。

司马卬方在平阴津北岸,见有军封锁黄河渡口,急令人往来打探,回报言是沛公之军。司马卬心方定,乃引亲随数十人,架船往南而来。岸上沛军一见,即剑拔弩张,便要开战。司马卬急令人喊道:“对面友军休要放箭,赵将司马卬求见沛公,未带兵将,不敢动武。”沛军方住,报予沛公。沛公见司马卬亲来,乃令三军列队,迎接司马卬入营。司马卬弃舟登岸,进入沛营,但见沛军兵马齐整,旗甲鲜明,不由心生惧意。

沛公闻司马卬已至,亲率张良、萧何、曹无伤、曹、樊、周勃等众文武出帐迎接。二人见面,沛公抢先两步奔来,执司马卬之手道:“久闻将军贤名,今日得会,足慰平生之愿也。”司马卬信以为真,心中暗喜道:“原来刘季惧我威名。”遂应声附合道:“明公贤声享誉四海,在下亦是相识恨晚。”沛公大笑,二人携手入帐,见礼,茶毕后,分宾主坐定。司马卬开口先言道:“在下知明公孤军西进,恐独力难支,故引军来助,只是不知明公为何以兵拒之?”沛公哑然笑道:“某受吾王之托,虽知前途艰险,亦不避矢雨,只图为国尽忠,死亦无憾。某所以分兵守住渡口,并非是不愿将军相助,实是楚王再三吩咐,务必由在下或是鲁公先行入关灭秦,以应‘楚亡三户,亡秦亦楚’之谚,不敢烦劳将军大驾,望将军见谅。况如今之势,赵围未解,将军又是赵之名将,怎可擅离职守,不顾巨鹿重地,赵国君臣之安危?故望将军以安定赵土为已任,早撤威武之师,容我楚人当先入关。”司马卬笑道:“秦将章邯已受困于棘原,不日将溃,何需在下添兵想助。在下不过是想助明公一臂之力,以图早亡暴秦,并无他意。况楚王乃楚国之君,其意志但可约束楚人,何能左右天下人行事。”沛公色变,厉声道:“将军此言谬矣!楚乃天下反秦之尊,凡反秦者皆听楚王之命,此乃天下公允。昔时楚军仗义行侠,魏有难助魏,齐有难助齐。赵王被困巨鹿,其麾下众将无不望而止步,各图自保,若非楚王大义相助,赵安能存于海内?将军有此之言,自量可否能与楚国争锋乎?”司马卬闻言,方欲辩驳,却见沛公不依不饶,进身逼问道:“某初闻赵王受困,胸中顿生疑虑:为何章邯渡河,一路无碍,竟然直至邯郸城下。请问将军身为赵地名将,此时却身在何处?”司马卬张目结舌,无言以对。沛公落坐笑道:“将军如此轻视楚王,想是欲逆诸候而不顾,自视可独步天下乎?”言毕,目示身后,曹参、夏候婴皆手握剑柄,蠢蠢欲动。司马卬心惊胆颤,支吾不语。沛公见之,慰然笑道:“某曾数闻将军勇冠三军,无人可及,甚为敬佩。”司马卬闻言,面有喜色,乃道:“明公过奖,在下实不敢当也。”沛公道:“如何不敢当,某忽然想到,原来章邯方渡黄河时,将军率十万赵军与秦力战,屡挫敌军,力保武城不失,且不损一兵一卒。试问天下英雄,谁可出将军左右?故将军乃真英雄也!”司马卬听罢,方知实为戏辱之言,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半晌不敢复言。沛公又道:“章邯未退,望将军速回巨鹿,助鲁公剿灭秦军,方不致再失天下人之望。”司马卬唯唯诺诺,只恐沛公翻脸,不得保命,旋即告退,沛公乃令樊哙相送。后人有诗道:“昔日刘邦欲入关,殷王欲来争江山。雄兵列陈绝河口,心惊胆裂退珊珊。”

樊哙送司马卬至江边,厉声叱道:“司马将军且回河北,勿思不轨。若执意孤行,休怪沛公撕破面皮,连你赵地郡县一并夺了。”司马卬惊悚不已,抱头鼠窜,上了赵船,一溜烟奔回河北。直到入帐坐定,心中兀自狂跳不止,暗自寻思道:“沛公乃楚王爱将,不可得罪。想项羽以七万孤军大胜章邯四十万劲旅,足见楚人之勇。此时若与沛军交战,且不说胜负如何,但闻鲁公与沛公有过八拜之交,情理之中,亦不会坐视,我必无法抵敌。”思前想后,看看西征夺沛公之功已是无望,只得别作他图,便连夜拔寨而退,仍回漳南去了。

沛公见司马卬已去,便要退兵。曹参谏道:“司马卬既有野心,当防其复来。”沛公大笑而道:“吾观司马卬才庸,非成事之人,今日受惊而走,魂飞胆破,量其不敢再来。”张良亦然之。沛公遂聚众将商议如何进军。正议间,有探马来报,说秦将赵贲知沛公已离韩地,便四下收集人马,欲复来攻韩,时下正在尸乡招兵买马。张良道:“章邯故将中,唯赵贲在河南,若除赵贲,河南不复忧矣。”沛公听其言,遂提兵来伐尸乡。兵至尸北,正逢赵贲之军出来迎敌。原来赵贲曾与沛公战过数阵,知其将士勇烈,自已必不当之,便欲乘沛公取平阴津之际,收集些乡中散兵游卒回来,以固守开封。不料因郭亭降楚,沛公回军甚急,未及回城,便被沛军截住。赵贲不得已,只得整军一战。

两军对阵,沛公当先出马,指赵贲喝道:“汝主将章邯兵败巨鹿,已经降楚,汝为何苦战不屈?”赵贲道:“吾父当年随李信征楚,为楚人所杀,此仇不共戴天。既使秦亡,我亦不能降楚。”沛公闻言笑道:“原来是败将之后,以故屡战屡败也!”赵贲闻言大怒,举斧便奔沛公。沛公令樊哙出马,交手三十余合,赵贲力怯,大败而走。沛公挥动人马,掩杀三十余里方住。赵贲败了此阵,自知不敌,依旧退守开封,终日不战。

沛公夺了尸乡,扎下大军,遣诸将数次攻打开封,怎奈赵贲虽不敌曹、樊,周勃等沛军勇将,但颇能坚守城池,开封几经沛军将士轮番攻打,皆不能拔之。沛公因此闷闷不乐,乃向众将问计。曹无伤进言道:“赵贲新败,其势已去也,只能自守,不成大患。而三川胡东为我击退,闭门不出,又忧虑河北局势,心怀不安,必不敢主动出兵犯我,此军亦不足忧。我可乘胜由韩地出兵,先下函谷关,可至咸阳。”樊哙道:“吾愿率一支军往下函谷关。”沛公未及言,张良阻道:“陈王由函谷关入,兵至戏下而溃,此兆不祥也。故愚意以为若由函谷入关,难免重蹈覆辙。”沛公问道:“先生有何打算?”张良道:“臣以为非取道武关入关不可。武关虽有中南山之险,奈何秦二世昏庸,不知陈兵关中防备,却尽起倾国之军以伐河北,计较有失。故主公当取道南阳,由武关而入,出其不意,可下秦都,大事遂定。只是鲁公那边不知战事如何。若不利,胡东、赵贲将于身后追击,不便行事。”沛公乃遣人往探河北战况。

却说司马卬兵还漳南,面见项羽,告之河内诸地已定。项羽大喜,盛赞司马卬之功。司马卬又道:“在下闻将军先时与沛公有先入关中为王之约。吾在河内之时,闻沛公攻城拔寨,已兵近函谷关,故先入关者,非沛公莫属。”项羽笑道:“沛公暗弱,虽先入关,怎敢称王。待某胜了章邯,大举西进之时,他必箪食壶浆来迎。”司马卬道:“话虽如此,彼先入关,总占些道理,将军还须早破秦军,抢先入关为上。”项羽闻之有理,乃下令蒲将军即刻发兵抢占三户津,以移秦军之志。又令当阳军英布引军随后接应。

蒲将军得令,收拾人马,尽往三户津行进。楚军休整了些时日,精锐已复,一路横冲直撞,势不可阻,漳南虽有数处秦军设防,皆不能抵挡,纷纷败退。蒲将军正行间,一军迎面而来,为首之将,拍马舞刀,大叫道:“贼将休得猖狂!”蒲将军视之,乃秦将姚卬也。二人更不答话,径来交锋,约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忽听喊声大作,蒲将军身后一彪人马来助,当先一人,身形矫健,威风八面,正是当阳君英布,纵马挺矛,直冲敌阵,遭遇者皆纷纷落马。姚卬乃是被英布杀怕之人,哪里敢来迎战,慌忙拨马走了。楚军随后追杀,秦军大后。后阵秦将司马仁望见,引军来助,又被英布一阵杀退。姚卬、司马仁见楚军来势凶猛,只得率秦军悉数退回漳河以北。楚军大胜,歼敌无数。英布追赶一阵,看到敌兵已退,便鸣金收兵,仍回大寨,蒲将军遂得三户津。当下收集船只,只待项羽下令,便要渡河来攻。

章邯时下伤势渐愈,虽不能乘马交战,却已能升帐理事。此时闻得秦军全部退还棘原,甚为烦闷,乃令人飞报朝中,乞兵增援。报表到了朝中,为中丞相赵高先阅。赵高素来忌惮章邯,早有相害之意,遂入朝面见秦二世,奏道:“章邯出关三载,拥重兵四十余万,今已兵至河北,却不尽心平贼,反而玩寇纵盗,折却王离、涉间诸将,损失人马甚多,有失为将职责,陛下如不降旨问罪,何以立朝廷之威!”秦二世昏庸,乃降旨切责,将兵败之罪,一股恼加到章邯身上。使者携圣旨到了河北大营,章邯急拜而接旨,圣旨略道:“平虏大将军章邯,恃敌不攻,有乖臣谊。本当即时问罪,念在前时之功,权且记下不究。今若早施孙、吴之智,起、贲之勇,奋勇平定关外之盗,尚可以功抵过。不然,朕立遣别将代之。”章邯谢旨,送走使者,心中好不悒闷。司马欣乃劝章邯道:“将军休要烦恼,皇上居于都中,不知关外形势,故有此误。在下愿匹马回都,面见皇上,亲叙河北战况,必请得圣上再遣援军,以解将军之厄。”章邯道:“长史既有此意,还烦早些上路为好。”司马欣当下别过章邯,率随从三十余人,星夜往咸阳赶来。

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说不尽风尘仆仆,鞍马劳累,终于回到咸阳。司马欣沐浴更衣,换上朝服,便往殿中求见皇上。不料秦二世连日不朝,一切只由赵高作主。司马欣无奈,只得往相府将表章呈予阉竖。赵高阅毕,亦恐秦二世知道实情,便与司马欣道:“皇上连日繁忙,未得空闲,请司马公先回府候着。待皇上得暇,吾即入内宫禀报,商议如何处置,至时自会宣公进宫听旨。”司马欣闻言不悦,虽知是赵高作崇,却也不敢造次,只得回府等候消息。不料一连三日,并无消息,再去相府,赵高却也不容他来见。

司马欣心甚狐疑,当夜回至府中,自觉无计可施,便唤家臣一起商量,欲暗中使人贿赂后宫门吏,代告皇上。议了一个时辰,尚无良策。人报朝中尚书令张仟门外求见,司马欣与张仟交厚,急出门接入府内。二人落坐,司马欣问:“与公别有年余,只因事物紧急,未曾登门拜会,心甚惶惶。今公夜间来访,必有要事。”张仟道:“事已急矣,请摒左右,吾有话说。”司马欣乃令待从、家臣退下,询问详细,张仟跌足颤声道:“赵高阴忌大将军章邯,唯恐章邯不死也。公为章邯左右将,朝中又无内应,必受牵连。今赵高正在密谋左右,欲设计加害于公,被我无意窥见,而公身处险地,尚且不悟?”司马欣大惊道:“若有此事,我死尚且是小,可怜章将军一身刚毅,赤胆忠心,死在临头,且在苦苦寻求破敌之计,岂不惜哉?”张仟道:“当今皇上昏庸,朝中万事皆在赵高之身,公虽一身是口,亦不能辩解。何不速速远离咸阳,远避他方,自成势力,再来与阉竖理论。只是眼下危机,公需早离为上,若稍迟一步,公必死无葬身之地!”司马欣闻言,深谢张仟解难之恩。遂先送张仟出府,回来匆匆收拾行装,也顾不了家人,唯取了老母、夫人,扮作随从,急急备了车马,便往城门而来。守城军士拦住,讯问何事,司马欣道:“奉丞相之令,往邻县公干。”众人识得是长史,又未得赵高特别吩咐,便开了城门,让司马欣走了。

司马欣离了咸阳,扬鞭催马,往河北便走。走了十数里地,司马欣自觉心内不安,暗想道:“赵高知我不辞而别,必派人前来追杀,我有车杖随从,焉能快捷,行若稍缓,安能脱难。”寻思官道是不能走了,便与随从寻着山野小径,披荆斩棘,往棘原逶逦而行。

且说赵高在相府与近臣商议谋害章邯之事。议到三更,皆以司马欣入咸阳上表之故,必除之,方可续以后计。于是赵高令阎乐引三百甲士,连夜来府上收捕司马欣。众人围住长史府,入内搜寻,却找不到司马欣,亦不见其亲属。阎乐捉来家丁问之,答道:“长史与数名近待乘车往东去了,已有一个时辰。”阎乐引众来到城门询问,军士道:“长史言是奉丞相之令,故而放出。”阎乐大怒,立斩数人,回报赵高。

赵高闻司马欣不顾家小,离城而走,心甚不安,自咐道:“章邯虽败,兵权在握,若回军来朝中问责,只恐不能保身。”乃唤阎乐道:“速速赶上司马欣,一刀杀了,却来报功。”阎乐听令,引铁骑五百,出城来赶。沿路追了三百余里,却寻不见司马欣,只得怏怏与众而返,回报赵高。赵高道:“司马欣为搬兵而来,救兵未发,怎会无故而去,必是朝中有逆臣暗地通风报信。若逆臣得势,我不得安也,必设计以除。”阎乐道:“只是百官与丞相见面时,皆唯唯喏喏,恭敬俯首,如何识得其心?”赵高寻思良久,道:“我有一良计,可除尽朝中异党,使满朝公卿,尽为吾之左右。”乃咐耳告予阎乐。阎乐闻之,拜伏于地,连连赞道:“丞相妙计,天下无双,小子即刻去办。”遂出府依计而行。正是:身处极位不知足,不如废皇自成事。欲知赵高欲行何计,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赵高欲迷惑主上,排挤异臣,心生一计,安排以毕,遂整冠理袍,入宫面见秦二世。秦二世见赵高来了,便问道:“几日不见丞相,近况如何?”赵高奏道:“一向如常,不敢劳累陛下挂念。臣今日之来,却是要给陛下献一宝物。”秦二世笑道:“朕为天下之主,尚奇何物?”赵高拜道:“臣近日偶得宝马一匹,特来献于陛下。”秦二世道:“宝马何奇之有,朕所见甚多矣?”赵高道:“此马必不同于陛下寻常所见。”秦二世笑道:“丞相亲赠,必是奇物,牵来容朕一看。”赵高遂令手下将“马”牵入。秦二世视之,竟然是一头鹿,乃笑道:“丞相谬矣!此物分明是一鹿耳,何言宝马乎。”赵高故作正色道:“此乃蜀中宝马,为何陛下竟会看差?想是陛下为国操心,贵体生恙,故而目力有失。”秦二世大惊,急问左右道:“卿等视之,是马乎?是鹿乎?”左右知赵高威权日重,不敢得罪,皆面面相觑,支吾半晌,均言是马。秦二世愈惊,呆立良久,复问赵高道:“果然是马乎?”赵高道:“陛下若不信臣等之言,可聚会文武百官,当面问之。”秦二世道:“明日早朝,朕必与众卿问个究竟。”赵高道:“若公卿言此为鹿,臣输此赌,请陛下骑臣绕殿一周;若公卿言此为马,陛下输了,只需当廷叫一声‘赵爱卿’即可。”秦二世闻言,甚觉有趣,遂道:“皆依赵君约。”后梅尧臣有诗道:“大愚不量能,品藻辄己出。朝以轲为同,暮以丘为匹。其人岂鹰雀,鸠鸽化五日。指鹿危二世,师歆造新室。虽云诈力尚,终自殒斧鑕。”

赵高告归,遂招百官来相府聚会。众公卿不敢不从,皆到相府议事厅等待。赵高安顿阎乐并五百铁甲立于阶下,令牵鹿上殿,谓文武百官道:“吾近日得蜀中宝马一匹,欲献予皇上,今日牵到宫中,请皇帝收纳。不料皇帝患疾,神智不清,居然以为是鹿,吾亦疑惑,故今日特设朝请众公为鉴。众公请看,此物究意是鹿还是马?”百官闻之,不知何意,皆不敢轻言。尚书令张仟平素刚毅,遂出列道:“丞相谬矣!此为何物,三岁孩童也知,丞相为何与皇上相戏?”赵高道:“以公所见,此为何物?”张仟道:“实为鹿也。”赵高笑道:“公亦有恙,可请出见医。”众甲士一涌而至,不由分说,架起张仟便往外走。不多时,阎乐上殿,手挽张仟人头,禀赵高道:“张仟身带利刃,欲行刺丞相,现已被诛。”赵高道:“吾早得密报,故以言试之,果是如此。”言未毕,只听一声怒喝:“阉狗!欺君罔上,意欲如何!”众人视之,乃左太傅朱上也,手指赵高而骂。赵高怒道:“汝是何人,敢当庭乱言,莫非想要造反不成!”便令武士齐上,挥刀乱砍,朱上大骂而绝。众宫卿见之,尽皆战悚不已。郎中令赵成,即赵高三弟,出伍指鹿道:“此马身形矫健,膘肥体壮,实为难得之骏骑。”众官皆道:“好马!好马!”赵高方喜,遂许百官各回。

笠日,赵高与侍从牵鹿先至,待百官来时,望见赵高,皆有惧意。未几,秦二世上朝,见鹿已立在殿上,自以为此赌必胜,于是神色飞扬,登上台阶,端坐龙椅,环视群臣。不料尚未开口,却闻“呼”地一声,群臣皆拜伏于地,满口称贺。秦二世道:“众卿平身,朕何喜之有?”众官纷纷道:“臣等知圣上近日得蜀中宝马一匹,世之罕见,故特来祝贺。”秦二世大惊,指鹿问道:“此果是一马乎?”众皆道:“此乃上等良马,臣等生平也不曾多见。”秦二世大惊,自以为惑,无心坐殿,略略讲了数语,便草草散朝,匆匆回了内宫。后周昙有诗叹道:“鹿马何难辨是非,宁劳卜筮问安危。权臣为乱多如此,亡国时君不自知。”

回到宫中坐下,秦二世心事不宁,遂谓近待道:“朕近日不知为何,心神不宁,汝可招太卜入宫,为朕卜之吉凶。”侍者领谕出宫,传了太卜,一同回来。却见阎乐候立宫外,便来见礼。阎乐道:“凡宫外臣等,欲见皇帝,皆需丞相亲审。”待者知赵高权重,不敢有违,遂与太卜一同来见赵高。赵高询问何事,侍者一一告之。赵高遂令待者先出,留下太卜,与其道:“今汝见皇帝,须以我意相禀,若有半字之差,汝及家人,难以安身至明日。”太卜闻言,浑身下汗,颤栗不已,急伏于地道:“但听丞相吩咐。”赵高遂以言相授,太卜唯唯听从。言毕,赵高复问道:“汝可记牢?”太卜惊惶应道:“丞相所言,不敢有半字之误。”赵高大喜,便令侍者引太卜入宫。太卜一路战战兢兢,目不敢斜视。直到入了内宫之门,方才舒了一口气。

秦二世见太卜到,乃告之鹿马之事,让太卜占卜,以辨吉凶。太卜佯为卜卦,假作惊惧,伏地奏道:“陛下圣明,臣虽得实情,只是不敢轻言。”秦二世大惊,半晌方道:“恕你无罪,但言无妨。”太卜故作惊慌之状,实以赵高所授之言告道:“为国君者,宜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而陛下斋戒不明,故至病重如此。今陛下虽知其因,若不得正解,长此下去,只恐怕会有妨秦朝江山社稷。”秦二世惊问道:“若以卜意,何法可解?”太卜道:“唯依盛德而明斋戒,方可不触怒于鬼神。皇宫乃陛下祖辈居所,岂能容后人无理亵渎,故陛下不宜再留于宫中,可入住上林苑,祭上苍,明斋戒,以保江山永久,代代相传也。”秦二世闻之,信以为真,遂听从其言,择日便离了皇宫,住入上林苑,将朝中之事,尽咐予赵高。

赵高逐走秦二世,独揽大权,更是势无忌惮,当即发矫诏,敦促章邯火速进兵,以定河北之事。使者方去,又有阳城县告急书到,言楚将刘季引兵犯境,大定韩地,兵逼阳城。赵高阅毕笑道:“此有何难!”当即挥笔下书,令南阳郡守吕齮引军进驻阳城,以拒沛公西进。二诏既发,赵高掷笔于地道:“殷之伊尹、周之公旦,皆昔时圣贤,然以吾观之,亦不过如此也。”遂以为自此无忧,乃尽情享乐,专等前方捷报传来。

却说秦将章邯在棘原与项羽交兵,屡战屡败,锐气尽堕,只得勒兵为守,专待朝中救兵。这日正于帐中议事,忽见司马欣从外而入,踉踉跄跄,十分狼狈。章邯急问原故。司马欣半晌方定,遂将赵高相害之事一一说来,章邯闻毕大惊,跌足叫道:“国有斯人,安能不败乎!”司马欣道:“事亡于可为者也!今赵高居中用事,不利于将军。归其根本,乃是将军离都时,不该直言忤犯于他,故他深恨将军如此,每每欲乘机加害。”章邯道:“我何曾对他出言冒犯?”司马欣叹道:“当时将军方在戏下胜了周文,正值春风得意之时,想是未曾顾及言行。而对于将军当日之言,满朝文武无不闻之畅快,记忆忧新,司马欣此时亦能背诵。将军之言如此:‘臣有一言,愿陛下谨记:臣引军外讨,不干国政。陛下宜重修政治,再立国威。切莫听信小人之言,置国于危然之中!’言毕,将军目视赵高,其威不可言表也。”章邯闻之,顿足叹道:“只怪我当时我心忧朝政,出征心切,一时失语,却被阉贼记恨至今。”司马欣亦叹道:“今朝中皇帝已无实权,万事皆出于中丞。将军若战而胜之,赵高嫉妒汝功,不能容汝;若不胜,他自然更有相害之计。总之,将军东征,是胜是负,至回朝之日,终是不免一死,望将军认清世势,别图良策。”章邯闻言,呆坐不言。

正在此时,忽门卫报赵军使者到,章邯急令传见。原来赵高使人追杀司马欣之事,已为细作探到,早报至‘河北军’营中,赵大将军陈余知章邯已无后路,遂下书来劝章邯投降。章邯得书,展而阅之,书道:“仆闻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数计,竟蒙刺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唯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年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候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下之亡秦,无愚智者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之将,孤立而欲常驻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候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胜于身伏釜质,妻子为戳乎!望将军自图。”章邯复看数遍,心亦为动,遂厚待来使,遣其先归,自招诸将商议如何处置。

众将皆至,章邯道:“我自出关来,虽东讨西伐,南征北战,怎奈天下苦秦已久,其势不可逆转,战到今日,我计已穷也。然朝中尚不醒悟,依旧阉竖当道,庸者横行,不恤浴血奋战之苦,唯具嫉妒责难之心。今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若不思变,你我皆性命不保。”都尉董翳道:“为今之计,胜不得功,败不得身,出降乃大势所趋也。”章邯乃以陈余之书示众道:“赵将虽有意纳降,然某与项羽有杀叔之仇,即我欲降,彼安能相容。”董翳道:“我虽处劣势,尚有二十万可战之士,若轻言投降,恐被彼军看轻。以在下之意,必须约定三事,方可降之,项羽若不许,你我当宁死不屈。”章邯乃问:“哪三事?”董翳道:“第一事:我军若降,下关中时,当以三王而封之,三王即你我及司马君也;第二事:诸候各军,皆应与我同等,不可有鄙视之意;第三事:回军攻秦,我军不可为前部,因关中皆为我之父老也。三事若从,即刻从降。三事若不从,敢请将军整军一战,我等愿效死力。”众将闻之,皆愿从之,章邯遂执笔亲写降书,定此三约,令人送至楚营。

项羽正聚集人马,欲与章邯决战时,来使入营,呈上降书。项羽阅毕,拍案而起,厉声斥来使道:“章邯杀我叔父,此仇不共戴天。汝速回营,告之章邯,且洗静颈项,待我来取其首级。”范增急阻道:“将军稍安勿燥,且听老生一言。”遂牵项羽之臂入内帐,暗道:“章邯虽败,尚有反抗之力。若绝其降,彼抱必死之心,并力相争,非数月间不可下也。今彼既然有意来降,我应就势允许,可免士卒伤亡而绝一大敌也。况章邯一降,关内再无人物与将军一争高下。孰优孰劣,请将军三思,切莫轻言。”项羽思亚父之言确实有理,遂入帐道秦使道:“汝可告章邯,速放刀戟来降,我这里不记前仇,休得再言三事之约。”使者回报章邯。章邯乃唤司马欣、董翳问之,董翳道:“若项羽不受三约,将军切不可降,降必受辱。”章邯深然,乃令章平、姚卬增兵坚守三户津北岸,又派司马仁率一军寻视汙水,严防楚军来攻。

项羽待秦使去了两日,不见回音,知章邯不愿无条件受降,遂令蒲将军发兵渡漳河。蒲将军安排战船,直杀对岸。姚卬引弓箭手伏于河边,见船驰来,一齐用箭乱射。楚军傍岸十余次,皆被箭雨射回,一连三日,皆不能登陆。项羽闻其不利,又遣项声、钟离昧二军助战,于是满河皆是楚军之船。楚军本善架舟,更兼当日顺风,登时如蜂蚁一般涌至北岸。姚卬军中箭已放尽,岸上支吾不住,兵卒都纷纷退走,楚军乘势上岸。蒲将军跨马抡刀,杀往姚卬军营。项声、钟离昧兵分两路,随后上来。姚卬三面受敌,大败而走。章平急引兵来救,截住蒲将军厮杀。战约三十余合,不分胜负。蒲将军身后楚军大进,章平抵挡不住,只得退三十里重新下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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