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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胜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项缠方在帐中入寝,亦为歌声惊觉,急提剑出营来看,正遇项襄,项襄道:“汉兵围困,四面楚歌,将士思归,皆已散尽,你我当如何处置?”项缠道:“大王可知此事?”项襄道:“项王醉卧,人不能见,怎能知情?若眼下营中无兵,汉兵早晚来攻,你我皆将遭擒也。”项缠道:“今败势已定,纵使孙、吴在世,管、晏重生,亦无回天之术。你我皆项氏老臣,若为敌擒,必受其辱,不如一死全名,以见武信君于泉下。”即欲自刎。项襄攀臂阻道:“未至必死之时也。君候昔日鸿门解难,全汉王之命;广武山进谏,救太公不死,于刘氏老小,皆有恩德。更兼与汉王约有婚姻,必不至被害。今事已急,何不往张良营中投靠,请代为婉言汉王,复修两姓之好,岂不失为美事也。”项缠悟醒,遂弃剑上马,与项襄同往汉营来降张良。张良见项缠至,急引往大营来见汉王。汉王率左右随从出帐迎入。项缠、项襄自觉羞愧,低头不语。汉王道:“非是君候之德,寡人焉能有今日之盛?我与项王曾义结兄弟,并无私怨,只为天下事而争耳,并无绝人姓氏之意。天下定时,寡人必不与项族为难,请君候勿怀不安。”项缠、项襄皆伏地谢罪,汉王自备酒食与二人压惊不提。

却说项王睡至半夜,酒意已消,猛然醒寤,闻得楚歌之声,大惊道:“汉兵已尽定楚地乎?为何楚人如此之多?”急出帐细听,却见大营空空荡荡,人马几乎散尽。唯亲兵八百余人,守住营门,未曾叛离。项王面如土色,急问左右道:“军士如何皆去?”左右道:“汉军四面而歌,诸将思乡,皆背大王而去,人莫能阻。”项王道:“寡人当如何?”左右道:“军士遁去之时,未闻汉军有所阻挡。今势事紧迫,大王当乘此溃乱之时,引臣等便服冲杀出去,投往江东以图后事。若不然,待汉兵知觉我营中空虚,协力攻击,兵微将寡,何以御之。”项王闻此说,甚觉凄凉,遂回来告别虞姬。方入帐中,却见虞姬站立一旁,已哭成一个泪人儿。原来虞姬聪惠通事,先时闻得寨外楚歌之声,已悲怀戚戚,泪眦荧荧。及见项王神色,已知事态之急,故凄痛欲绝,泪染衣襟。项王平生爱幸,第一是虞美人,第二是乌骓马,今至落难,不免黯然神伤。旁顾席上残肴未撤,乃令厨役烫酒送来,唤过虞姬,相坐共饮。项王道:“楚兵将士见我临难,俱已散去,料平明之时,汉军必来进攻。寡人欲引众军突围出去,自思与汝相守数年,不忍遽别。若携汝共出,乱军丛中,难以照顾,不免身死万马军中,故今日与汝共饮离别之酒。日后之事,非寡人所能预料。”虞姬被说中心事,痛苦难当,哽咽半晌,谓项王道:“妾蒙大王眷爱,铭心难忘。今大王战之不利,欲弃妾而去,妾心绪纷乱,已不知所云也。”项王心如刀割,尽饮数觥,悲歌慷慨,遂自为歌诗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王歌罢,复与虞姬饮了数杯,又歌数曲,虞姬因而和之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偷生!

项王闻之,泪下数行,左右亦泣,莫能仰视。正饮间,军士催促道:“已近五更,请大王速行。”项王乃谓虞姬道:“天已将明,寡人当冒死突围,汝将如何?”虞姬不舍,道:“妾愿追随大王而行,生死相依。若不可出围,亦将魂随大王而去,归葬故土,死亦心甘!”项王道:“今之突围,九死一生,军中勇士,尚不能自保,如汝之弱质,如何能冲突出去!寡人去后,汝当自寻生路,你我就于此时别去!”言未毕,虞姬已于项王腰间拔出佩剑,退后数步,双眉倒竖,谓项王道:“贱妾生随大王,死亦随大王,今就此永别,愿大王前途保重!”遂以剑抹颈,顿时血溅珠喉,香消玉殒。后苏轼有诗道: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仓黄不负君王意,只有虞姬与郑君。

苏辙有诗道:布叛增亡国已空,摧残羽翮自令穷。艰难独与虞姬共,谁使西来敌沛公。

冯待征一诗叹道:妾本江南采莲女,君是江东学剑人。逢君游侠英雄日,值妾年华桃李春。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行逢楚汉正相持,辞家上马从君起。

岁岁年年事征战,侍君帷幄损红颜。不惜罗衣沾马汗,不劳红粉著刀环。

相期相许定关中,鸣銮鸣佩入秦宫。谁误四面楚歌起,果知五星汉道雄。

天时人事有兴灭,智穷计屈心摧折。泽中马力先战疲,帐下蛾眉转消歇。

君王自是无神彩,贱妾此时容貌改。拔山意气都已无,渡江面目今何在?

终天隔地与君辞,恨似流波无息时。使妾本来不相识,岂见中途怀苦悲。

项王急来相救,已是不及,遂抚尸大哭,命左右掘地为坑,将尸身掩埋。葬毕,项王收泪上马,着兵勇之服,引八百从骑,乘着夜色,直往南去。胡曾有诗叹道:拔山力尽霸图隳,倚剑空歌不逝骓。明月满营天似水,那堪回首别虞姬。

时汉军唱了半夜楚歌,已收兵回去,各自休息,加之汉王有令,不许阻拦楚之逃兵,故项王虽去,无人觉晓。

待天色已明,楚营老弱未去之士出营来降,说项王已突围而去。汉兵遂来禀报汉王。汉王方食间,闻得此信,手足慌乱,投箸于地,急唤韩信来道:“项羽乃天下英杰,若擒之垓下,诸候不枉此行。若被他走了,如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何日可图,寡人终不能安也。”韩信道:“大王勿忧,项羽此去,必投走东城,渡乌江,往会稽而去。可择一勇将,尽引轻骑,星夜倍道而赶,料可追及。”项王道:“项羽无敌世间,何人能当此重任。”韩信道:“御使大夫灌婴,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足可当之。”汉王大喜道:“此乃寡人之公子吕也!”遂令灌婴选五千骑兵追之,谓之道:“如得项王之头者,寡人赏千金,封万户候。”灌婴得令,抖擞精神,即引丁礼、王翳、吕马童、杨喜、吕胜、杨武六员健将,并所选五千精骑,出了汉营,一路往南赶来。

却说项王离了垓下大营,寻船渡过濉水,晓夜奔走,一路急急慌忙,未敢稍歇。项王所乘乌骓,乃是宝马,随行骑兵,追赶不上,多半中途掉队,待至阴陵时,只有百余骑相随。项王走得惊惶,不觉已迷失故道。正行间,却见道分两岔,不知何往。项王勒马四顾,见一老农正在田间耕作,遂问道:“从何道可通往吴中?”老农视之,认得是楚王项羽,见其神色仓皇,风尘仆仆,已料定必为汉兵追急,欲投江东而去。心思项王私弑义帝,专行杀戮,自为楚王以来,暴而无恩,百姓多受其苦,遂暗生相害意。乃手指道:“可从左道去。”项王闻之,策马便走。行不数里,忽觉寒风扑面,甚是凛冽,却是一大泽阻住去路,抬头看时,只见白浪涛涛,无边无际。项王知情受骗,遂拨马折回原处,欲寻农夫问罪,早已不知去向。项王怒尚未消,只听西北处喊声大作,一军如风赶来,旗号上书:“车骑将军灌婴”。后梅询有诗道:龙虎相驱逐,干戈事战争。千重汉围合,一夜楚歌声。

凄凉七十战,散漫八千兵。失道欺田父,穷途遇灌婴。

天亡终不悟,览古亦伤情。

项王恨恨骂道:“非农夫欺我,焉能为汉兵追及。”心知汉军追者甚众,不敢强敌,只得加鞭而行,复由右道往东而奔。幸乌骓马飞走如电,行到东城时,已渐渐摆脱追兵,再回顾众将,只有二十八骑矣。项王人困马乏,自度不得脱围,索性勒马不前,引众人往一冈上屯住。灌婴随后赶到,见山上树木杂丛,山道狭窄,加上天又将晚,未敢即攻。指挥兵勇将山团团围住。

项王上到冈上,不见灯光,只有一座古院,遂下马入内歇息。忽听旁边水声潺潺,项王视之,却是一泉清水流过,遂放马饮水,令左右寻些草根、野菜,胡乱食了充饥。从骑皆解了衣甲,四下散坐,项王亦觉困了,就着石阶睡下。忽听一声巨响,汉王手持宝剑,迎面杀来,项王急往身边来操宝槊,那槊却沉重无比,不能提起。项王回身便走,迎面走来一人,却是老臣项平,往项王拜道:“天命所使,非人力可阻也!”项王大怒,急拔出宝剑,回身来砍汉王,随即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只见天已大明,四下杀声传来,皆呼:“汉王有令,得项王头者,赏千金,封万户候!”项王提剑登高观望,见汉军数层围裹,皆在山下叫骂。项王回顾从骑道:“寡人起兵至今已八年矣,经大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于是伯有天下。然时至今日,却受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之势,固当决死一战,寡人愿为诸君痛快一战,定要三胜汉兵,斩其将,夺其旗,使诸军知非我用兵之过,实乃天欲亡我也。”从骑皆道:“臣等愿力助大王!”项王大喜,遂将二十八骑分作四队,四向突围,共会于此山之东。正说话间,西面一将引军杀上山来。项王谓从骑道:“我为公等先取彼一将!”言毕,大喝一声,催马挺槊,驰下山来。那将见项王威风凛凛、气势汹汹,唬得魂飞魄散,急待退时,早被项王一槊刺于马下。从骑见之,势气大涨,拍马持械,杀入敌阵。

时灌婴立于对面高地,欲寻项王厮杀,却见楚军四面杀下山来,皆勇不可当,所过之处,汉军无不披靡而走,加之项王亦是着士兵之装,灌婴寻视良久,竟然看不出项王身在何处。叹道:“多闻人言江东八千子弟兵如何英勇,今日见之,果非虚言也!”

却说项王入到敌军丛中,左冲右突,正杀得性起,忽听身后鸾铃声响,一将从后来袭。项王拨回马,见是杨喜,大喝一声道:“鼠辈安敢当我!”声若巨雷,杨喜人马俱惊,回身便走,奔出数里,尚惊魂未定。项王杀退汉军,往山东会合三处从骑,方欲东去。只听喊声大起,灌婴部将丁礼引军杀到,将众骑围住。项王大怒,纵马来战丁礼。交马三合,项王架开兵器,取鞭往丁礼背上一击,打得丁礼口吐鲜血,伏鞍而去。项王骤马追赶,复斩汉军一都尉,杀百余人,余者皆望风而走。项王回来,查点从骑,只亡二人,乃谓众人道:“寡人之诺如何?”从骑皆服道:“果如大王之言!天下英雄非大王莫属!”后人诗赞道:自古争雄者,无如楚霸王。会垓三百里,江上一舟流。

当此身遭困,能令汉将亡。至死心犹壮,于今剑有光。

项王见汉军暂却,遂引众而东。行至乌江,乌江亭长闻之,引百十余人,备船侍候岸边。项王谓从骑道:“公等随寡人离乡八年,同甘共苦,出生入死,共建西楚大业。今汉兵尽得楚地,寡人固当死也。众公可回归故里,奉母养妻,安度后生。”从骑皆惊道:“臣等皆去,大王当如何?”项王道:“公等去后,寡人自向西去,与刘季决死一战。”乌江亭长道:“大王何出此言?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可渡,能奈我何?”项王闻之泪下,与众人道:“既天意亡我,渡江何用。况项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独我一人还归,纵使江东父兄怜我而以我为王,我又有何面目见之哉?纵使众等不言,项籍安能不愧于心乎?”众人闻人,无不惨然落泪。后杜牧之有诗叹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李清照有诗赞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王安石亦有一诗叹道: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弟子今安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正言间,闻得西北杀声大起,众人视之,只见远处飞尘敝日,灌婴引追兵已到。项王见亭长久不登船,有不舍之意,遂牵过乌骓马,谓亭长道:“吾知公为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常一日千里,不忍杀之,今赐于公。见此马即如见我也。”遂令左右牵马上船。那马咆哮跳跃,回顾项王,恋恋不肯上船。项王见此情景,泣不能言。后李贺有“马诗”一首,单赞此马之忠,诗道:催榜渡乌江,神骓泣向风。君王今解剑,何处逐英雄。

从骑见项王不走,乃各自解马上船,复登岸拜项王道:“臣等愿与大王生死以共。”项王欲令众东去,怎奈汉军已近百步之内,遂谓亭长道:“汉军已到,请公早撑船离岸。”亭长无奈,只得下令开船。项王见船已离岸,汉军三面裹来,乃弃槊持剑,与从骑短兵杀入围中。灌婴指挥众部将各引军卒,蜂涌而上。项王苦战多时,力斩汉军数百人,而亦身受十余创,从者皆亡,独力难当,忽于军中望见汉骑司马吕马童,项王道:“汝非我故人乎?”吕马童不敢直视,谓王翳道:“此便是项王。”言讫,欲避之。项王急唤其归,道:“吾闻汉王购我之头,赏千金,邑万户,吾今赠公得之。”遂横剑自刭而死,亡年三十一岁。后胡曾有诗叹道: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汪遵有诗道:兵散弓残挫虎威,单枪匹马突重围。英雄去尽羞容在,看却江东不得归。

王昙有诗道:秦人天下楚人弓,枉把头颅赠马童。天意何曾袒刘季,大王失计恋江东。

早摧函谷称西帝,何必鸿门杀沛公?徒纵咸阳三月火,让他娄敬说关中。

正是:不修仁德合文明,天道如何拟力争。隔岸故乡归不得,十年空负拔山名。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项王耻见父老,不愿渡江,自刎于乌江之滨。时乌江亭长住船中流,正在观望,见之大叫一声,哭绝于地。身边乌骓马长嘶一声,往江中一跃,不知所往,后人诗赞其马道:马能恋主真龙骨,回首依依更可怜。多少楚臣贪厚禄,甘心谁肯念当年。

吕马童见项王已死,急欲下马取其尸身,却被王翳抢先一步,割去首级。吕马童大怒道:“小人怎敢抢功!”竟拔剑来杀王翳。王翳亦仗剑相斗,于是两边军士杀作一团。各骑将闻之,亦来争尸,乱相鍒蹈,竟死数十人。灌婴闻之,飞马赶来,喝住众人,叫各自献物表功,结果王翳、杨武、吕马通、吕胜、杨武各得一体,灌婴不能定,遂谓众将道:“且回见汉王,自会有分说。”于是收兵而去。

乌江亭长待汉兵去后,复将船搒岸来葬项王,因寻不见尸身,乃将二十六骑士合葬于江畔,立祠哭拜。此后乌江之边便有霸王庙,各朝之士,多往拜奠。严遂成有诗道:云旗庙貌拜行人,功罪千秋问鬼神。剑舞鸿门能赦汉,船沉巨鹿竟亡秦。

范增一去无谋主,韩信原来是逐臣。江上楚歌最哀怨,招魂不独为灵均。

王昙有诗道:江东余子老王郎,来抱琵琶哭大王。如我文章遭鬼击,嗟渠身手竟天亡。

谁删本记翻迁史,误读兵书负项梁。留部瓠芦汉书在,英雄成败太凄凉。

却说灌婴兵还垓下,告之已斩项王。汉王大喜,欲赏功臣,灌婴遂唤五将来定功。五人各说一词,皆要揽功。汉王笑道:“项羽得除,汝等皆有功劳,楚地定后,汝等皆为列候也。”遂取重金分赐,五人方喜。后汉王论功之时,果然封王翳为杜衍候、吕马童为中水候、杨喜为赤泉候、杨武为吴防候、吕胜为涅阳候。此是后话,暂按下不表。

且说张良见项王已死,乃谏汉王道:“项氏起身东吴,根基深厚,民心相从,且有桓楚在彼。今既楚地悉定,项王何不遣一旅之师,东渡乌江,平定吴地,以防成势。”灌婴道:“臣已往东城行过一遭,道路熟悉,愿复往征之。”汉王大喜道:“将军可去,寡人自然放心。只是吴地偏远,不便掌握。项羽既死,吴人已生畏汉之心。将军去时,当以攻心为上,威武次之,不要轻易动兵,以免反逼吴人绝汉。”灌婴受命而去,一路势如破竹,连下东城、历阳,又渡江破吴郡长之军。桓楚见项王已死,势不能再起,遂隐归山林,人莫知其所归处,于是灌婴遂定吴郡、豫章、会稽郡,共五十二县。后曾荣有诗道:章江南面有荒城,千载犹传汉将名。孤宿断垣青草合,鸦啼古堞暮烟平。

风云暗想精灵聚,茅上长重竹帛荣。犹有离离霜后树,还如赤帜绕行营。

却说汉王见项王已死,心患已除,遂引兵进入彭城。城中居民,皆焚香具花来迎。汉王安抚降官,项佗、吕青等人,皆官居旧职。复大赦天下,张榜安民,遣使臣往各郡县招安军民,文到之处,无不随之归附。这日,忽然使者回报道:“楚将项冠闻项王死信,引兵逃至鲁地,鼓动城中父老,坚守不降,欲兴兵为项王报仇。”汉王大怒道:“诸候尚未散去,即敢据城反叛,我若不伐,何以定天下。”遂率八路诸候,并伐鲁地。兵至城下,欲引兵攻城,张良阻道:“未可!鲁乃周公之后,素为礼节守义之国,又是孔圣人故乡,天下儋仰。便是春秋纷乱,战国争雄,各诸候亦不敢轻妄加兵于鲁。今其为项王之故,守节不降,若大王引天下之兵以伐仁义之土,必大失天下之心。”汉王道:“项羽残暴不仁,私弑故主,放逐诸候,连年兴兵,万民为害。今寡人率仁义之师,吊民伐罪,追斩逆臣于东城,天下大快,望风归降,而鲁一小国,安敢为之不降?”张良道:“昔时怀王举义,封项羽为鲁公,项羽即鲁人故主也。今天下归汉,独鲁人为之坚守,乃极仁及义之为,大王何以伐之?愿大王持项羽之头,示于鲁地父兄,再遣使入城,道明伐罪慰民之意,彼自来降也。”汉王闻之,亦起怜心,遂将项王首级,以香匣盛着,令人携入城中,示于父老。又着陆贾为使,来劝鲁人归降。陆贾来见项冠,劝道:“项王放弑义帝,大肆暴虐,民心皆背,天下尽反。汉王倡导天下之兵,为义帝民丧,衣皆缟素,为天下除此残逆,今西楚既灭,从逆无用。公为项族旧将,灭秦兴楚,皆有大功。今汉王兵临城下,公若以善良民众以抗正义之师,破城之日,必兵将受损,万民屠炭,公于心何忍?今项伯、项襄、项佗降汉,皆遇善待,公与汉王素无仇恨,若肯降之,汉王必不肯加害于公。”项冠闻之,大哭一阵,遂引鲁地之众,开城受降。汉王怜之,令将项氏宗亲,一律免罪,封项缠为射阳候、项襄为桃候、项佗为平皋候、项冠为玄武候,皆赐刘姓。

鲁地安定,汉王乃以鲁公之名,葬项王于谷城。汉王设奠台,摆置三牲果品,亲自发丧,读祭文道:项公起吴中,气概如神风,力可拔山起,才气冠江东。

身率八千卒,渡江伐关中。东扶张楚胜,西救齐王荣。

逐寇河南地,迎王入彭都。引兵营巨鹿,降章在殷中。

兴师入函谷,创立举世功。灭秦伯诸候,荣誉归山东。

更得配虞姬,英气古无踪。不该弑义帝,贪心目内空。

吾为天下事,与君逐峥嵘。四年苦战日,终得胜鲁公。

垓下兵散日,转辕去匆匆。不是无船渡,不肯归江东。

泉下若有知,不必怨沛公。悠悠是非事,何人定过功。

汉王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人不能止。众人闻之,亦伤感不已。后人拜祭鲁公,有诗叹道:五湖风急秋涛张,四十万骑来腾骧。银盔金甲纷璨烂,云旗偃蹇参天长。

大王灵魄留遗庙,千秋山水舒光芒。当时才气盖一世,何人敢与抗颜行。

秦兵所向本无敌,呵叱如虎驱群羊。三年政令由己出,指挥天下诸侯王。

七十余战无不利,东城之厄嗟天亡。头颅不惜借人手,力拔山兮空慨慷。

英雄成败何足数,至今神武垂遐荒。虞姬崖石留遗迹,去不百步长相望。

杜默清狂空复尔,江东词客悲王郎。琵琶歌舞动幽怨,情词激越为裳。

我来吊古慰不遇,魂兮归来天一方。”

汉王祭祀完毕,鲁人设宴款待汉王。宴毕,汉王谓众诸候道:“天下既定,诸王及众将皆立功待赏。今居客地,不好行事,寡人请各位尽赴洛阳,共定功勋。”众王皆道:“臣等遵命!”于是汉王率各路诸候回兵往河南而行。自此西楚为汉王所灭,后王珪有诗道:汉祖起丰沛,乘运以跃鳞。手奋三尺剑,西灭无道秦。

十月五星聚,七年四海滨。高抗威宇宙,贵有天下人。

忆昔与项王,契阔时未伸。鸿门既薄蚀,荥阳亦蒙尘。

虮虱生介胄,将卒多苦辛。爪牙驱信越,腹心谋张陈。

赫赫西楚国,化为丘与榛。

李白有诗道: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肠断非关陇头水,泪下不为雍门琴。

旌旗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颠倒。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马翻衔洛阳草。

一输一失关下兵,朝降夕叛幽蓟城。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

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止,朝过博浪沙,暮入淮阴市。

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

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有策不敢犯龙鳞,窜身南国避胡尘。

宝书玉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昨日方为宣城客,掣铃交通二千石。

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楚人每道张旭奇,心藏风云世莫知。

三吴邦伯皆顾盼,四海雄侠两追随。萧曹曾作沛中吏,攀龙附凤当有时。

溧阳酒楼三月春,杨花茫茫愁杀人。胡雏绿眼吹玉笛,吴歌白纻飞梁尘。

丈夫相见且为乐,槌牛挝鼓会众宾。我从此去钓东海,得鱼笑寄情相亲。

大军行至定陶,扎营休息,正值灌婴征吴回来,汉王设酒庆功,使人请韩信,韩信见非诸候王共饮,遂婉言辞之,于是所赴宴者,皆汉营之将。酒至半酣,汉王起座捧酒敬道:“灌将军自别寡人,与齐王征伐魏、代、燕、赵、齐五国,所向无前,数有战功。今又身斩项羽,平定江东,功在诸将之上,请满饮此酒,以视寡人敬意!”灌婴接酒一饮而尽,乘着酒兴,掷杯于地道:“碌碌之辈,何足挂齿!西楚诸将,臣视之如草芥。若以臣为大王左右,不至有阳夏、荥阳之败。”汉王身边诸将皆有不平之色,樊哙仰面笑道:“贩缯之徒,好出狂言!”灌婴道:“如有不服之人,可来比试!”樊哙大怒,拔剑击柱道:“汝有何能,敢轻视我汉营众将!来来来,今日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灌婴亦仗剑离座道:“汝不过沛中一屠狗匹夫,吾安能惧你。”遂挥剑欲斗。两人部将,皆掣刀剑在手,形势一触即发。诸将见之,齐来劝阻。汉王道:“寡人能得天下,皆诸将之功也,今同帐为臣,不可手足相残。”灌婴怒气不止,辞别汉王,提剑出帐,径归齐营。酒宴不欢而散。汉王深患之,心甚忧虑。叔孙通入见,谓汉王道:“诸将少文,悍而无礼,所以如此。若大王不定礼治仪,此举不可遏止也。”汉王道:“昔秦仪法苛繁,人莫可依,故寡人以简易代之,岂能复秦之故。”叔孙通道:“儒者难与进取天下,但可与守成。今大王方从鲁归,可见其礼仪否?臣愿征鲁地诸生,与臣之弟子共定朝仪。”汉王问道:“习之难乎?”叔孙通道:“五帝异乐,三王礼不同。礼者,因时世人情所为之,故夏、商、周之礼皆是依前朝之礼仪增减而成,使不相复。臣愿博采古礼与秦仪杂就而成汉礼,以约束文武官僚行止。”汉王道:“可试为之,令人易知,度寡人所能行而制之。”叔孙通遂去,往鲁地征招儒生不提。

叔孙通去后,汉王唤张良、陈平道:“灌婴久为寡人之将,素来忠心,今随韩信三年,便有鄙视我汉将之意。想韩信自出关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岂无轻我之心。今彼拥齐、楚二地,带甲兵二十余万,又为诸候大将,若违背寡人,任意行事,寡人亦不能节制也。此为吾之心腹大患!”张良道:“臣观灌婴,不过酒后食言而已,其心耿直,非奸诈之徒也,量其酒醒,必至大王身前陪礼,请大王勿忧。”汉王道:“纵然如此,韩信之患不可谓无,尚须二公极力筹划。”陈平笑道:“大王心思,不过是忌惮韩信国大权重而已。臣有一计,可使韩信俯首听封,不敢有违大王之意。”汉王大喜道:“愿闻详诉。”陈平道:“韩信虽为诸候大将,所倚仗者,多为大王故旧之将,如曹参、灌婴、傅宽、靳歙数人矣。大王可借巡营之名,驰入齐军大营,收其兵符将印,夺其军兵。韩信无兵无将,自然不敢有违大王之意。”汉王大喜,即率夏候婴、樊哙众将,往各营巡视。

韩信先时闻灌婴与樊哙争执而回,乃责其鲁莽。灌婴醒悟,欲返来陪罪。闻得汉王巡营,韩信慌忙率众将迎入营中坐定,引灌婴向汉王及众将谢过。樊哙道:“我二人醉酒,皆有所失,非灌将军一人之罪也。”于是众将重归旧好。寒喧已毕,汉王谓韩信道:“今项羽已亡,天下已定,宜暂息刀兵,军散归农。君之将校左右,营立功劳,引项待封,亦当悉归汉营,以示寡人不忘诸将之辛苦。庆功之后,诸候将自归其所,故大将军之职位已虚,请君交割兵符将印。”韩信闻之,莫知所措,欲要不从,彼君己臣,道理不通,只得将将军剑印交还汉王,属下将领,仍还为汉王所属。汉王谓韩信道:“西楚得平,君当首功。拟功行赏之日,寡人自不会相忘。”言讫,引众归营。韩信左右,尽随汉王而去,独李左车、钟离昧等后从之臣,汉王无由收去,仍留于韩信帐下。韩信心虽怏怏,然记着汉王临走之言,量汉王不能夺其王位,遂随汉王一路回至洛阳。正是秦亡鹿走楚孤鸣,兔死狐悲齐不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却说汉王五年春正月,众诸候回至洛阳,萧何亦引关中之众来会。尚未行封,家臣报汉王长兄刘伯病逝。汉王因微时与长嫂有隙,已数年不曾相往,今得胜而回,乃去旧怨,追尊兄为武哀候,其子刘信代食其禄。安定已毕,聚众诸候分封疆土。汉王降诏道:“楚地已定,楚民无主。自义帝亡后,楚地百姓久苦于项王之暴,心思明主。今齐王韩信为汉大将军,佐汉定三秦,出关而东,自分兵北上,独平五国,身当一面,追斩项羽,功劳盖世。因祖籍淮阴,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用及故楚之地,以下邳为都。”韩信见汉王左迁,明知汉王心记王齐之嫌,不复以齐地与封,虽心有不平,但既得据楚为王,衣锦还乡,也足可以显扬故土,遂伏地拜谢。汉王复道:“魏相国、建成候彭越勤劳魏民、卑下士卒,常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东魏故土王之,号为梁王,以定陶为都;宣平候张耳,故为常山王,率众归汉,共定河北,立为赵王,王河北故赵之地,以邯郸为都,其子张敖袭之王位;故韩王成子韩信,久随汉击楚,平雍丘,守荥阳,功居人上,立为韩王,以阳翟为都;故燕将藏荼,助汉击楚,仍为燕王,以蓟城为都;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之兵,以佐诸候,诛暴秦,有大功,诸候立以为王。项羽侵夺其地,谓之番君。今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封之,立为长沙王,以临湘为都。”众诸候亦伏地拜谢。

汉王又道:“成信候张良,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立为齐王。”言未毕,张良急出班阻道:“臣无战功,不敢为王,请王上慎之!”汉王惊道:“子房何出此言?”张良道:“臣随大王多年,常伴左右,不敢遂离。诸将士披坚执锐,攻城略地,身经百战,九死一生。若臣无功为王,不能服众。”汉王额首而道:“若如此,请择齐三万户候之。”张良道:“始臣起于下邳,与王上会于留邑,此乃天以臣授于大王。大王用臣之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汉王道:“此不能显先生之功,且容商议。”张良乃退。后陈普有诗道:汉高礼义入陵夷,械到萧何更有谁。惟有子房云外客,不称名字冠当时。

长沙王吴芮出班禀道:“故粤王数为亡秦夺地,偏居海滨,其地久乱不安,请大王定计安之。”汉王遂降诏道:“故粤王世代奉粤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候伐秦,王子邹无诸身率闽中兵相天下灭秦,项王废而不立。今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地,勿失其职。”乃遣使者往南地封之。复诏道:“兵马征战,八年不得休息,万民苦难甚重。今天下事毕,天下非殊死者皆可赦也。”

众王得封,心愿已足,遂聚而商议道:“我等为王,汉王亦为王,如何显君臣之别。不如尊其为帝,以示之高贵。”于是上下皆有推汉王为帝之意。将军樊哙闻之,不知凶吉。思陆贾甚有才学,遂寻陆贾道:“古之人君,皆言受命于天,必有吉祥之兆,可有此说?”陆贾道:“有。夫目润得酒食,灯火花得钱财,午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小事如此,大事亦然。故言:‘目润则谢之,灯火花则拜之,午鹊噪而喂之,蜘蛛集则放之。’况天下之大宝,人君重位,非天命何以得之哉!天赐瑞兆,应人之德,故称:‘瑞应’。若天命而无瑞兆,不可以力取也。”樊哙道:“今众候群臣皆欲推王上为帝,可否行之?”陆贾道:“汉王起于乱事,杀大蛇,举义丰、沛,乃天遣赤帝之子以定天下。汉王躬神武之才,行宽仁之厚,总揽英雄,以诛秦、项。任萧何、曹参之文,用张良、陈平之谋,骋郦生、随何之辩,明叔孙通之仪,文武匹配、大略即定。秦始皇十五年,慧星长现,兆其内并六国,外攘四夷;后荧惑守心,天市芒角,兆二世即位,将相、骨肉相残;后太白经天,兆张楚并兴,天下畔秦;后枉矢西流,兆项羽救赵,坑卒亡秦;后五星聚于东井,兆项羽为伯,汉王得汉中之地;及汉王三年秋,太白出西方,有光几中,乍南乍北,过期乃入,兆汉出三秦,拒楚于荥阳。汉王四年,辰星出于四孟,乃兆天下易主之兆也。今渭水数显赤色,正是汉兴之征兆,故汉王为帝,乃上天之意,非人力所为也。”樊哙大喜道:“汉王为帝,吾即国戚矣。”

数日后,诸候齐上书奉汉王为帝,书云:“楚王韩信、韩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长沙王吴芮、赵王张耳、燕王藏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王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王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候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无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事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汉王阅毕,道:“寡人闻为帝者必贤明有德,虚言无实者,不可立之。今诸候王所言,皆推高寡人也,寡人实不敢当帝号也。”诸候王皆拜道:“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四海。又以僻陋之地,自汉中行德威,诛杀不义,立有功之人,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视天下为私也。大王德施四海,诸候王不足以量大王之功,而居帝位则甚显大王之实,愿大王称帝以幸天下之众。”汉王再三推辞,诸候王只是不从,汉王只得道:“诸候王若以寡人为帝可使万民为便,寡人只好从之。”于是诸候王及太尉、长安候卢绾等三百人,与博士、稷陵君叔孙通商议,谨择良日二月甲午日,尊汉王即皇帝之位于汜水之东,定都洛阳。尊吕氏为皇后,太子刘盈为皇太子,追尊先母刘媪为昭灵夫人。至此,汉王便为汉皇帝,使称汉高祖。

正举国欢庆之时,忽有细作自西南来报,言故临江王共尉据城不降汉,拜楚将丁固为大将军,每日演兵,有复兴西楚之意。楚王韩信出班道:“臣愿提一旅之师,往临江一行,必扫平动乱,为皇帝陛下除忧解难。”言未毕,将军刘贾出道:“杀鸡焉用宰牛刀!不劳楚王出马,臣自引一去,定要生擒共尉、丁固来见,以视我汉邦之威。”高祖方忧韩信之势,见刘贾来请命,大喜,即令引九江所收之军,以太尉卢绾为军师,更遣将军靳歙为副将,星夜往取临江。兵过南阳,卢绾谓刘贾道:“临江之部,素非善战,今凭一时义气,急欲为项羽复仇,力不能当我军。你我借下九江、围垓下之余威,必一战溃敌,方可建功。若拖延时日,汉王气盛之中,或遣他人来替,你我将无功而返也。”刘贾然其言,与商计策。卢绾道:“可派副将先行诱敌,将军半道伏击,先挫敌之威,再引兵直下,江陵可得也。”刘贾乃令部将戴野引军三千先行。

探马报入江陵,共尉与丁固商议如何迎战。丁固道:“今刘季称汉帝,诸候尚未散去。今使刘贾来征,若敌我不过,必提大军来伐,如何御之。不如且倒戈降之,待诸候离去,你我再相合同党,并力反汉如何?”共尉毅然道:“吾自先王以来,得项王之恩甚多,虽死难报,纵然汉兵八面来攻,亦当拼死一战,以全忠心。今将军先率兵去迎战,吾自由后接应,与汉军一决死战。”丁固遂引军一路来迎。方近南阳,汉军已到,为首之将,乃刘贾军先锋戴野,拍马扬鞭,指丁固大骂道:“项氏走狗,何不早降?”丁固亦不答话,催马来战。交马三合,戴野大败而走,丁固引军由后追赶。约二十余里,一声炮响,一军刺斜里杀出,为首一将,拍马举枪叫道:“丁固休走,刘贾在此等候多里!”丁固大惊,急要撤军,身后军士发喊,汉将靳歙引一军杀来,截断归路。丁固欲回江陵,汉军四下包围而来,已不能过去。丁固自咐道:“项王既死,刘季素有帝王之相,何苦与其作对。不如往吴中逃匿,以寻生路。”遂奋力冲出一条血路,往东吴而去。

共尉引军在后,闻丁固交兵不利,急驱兵来援。汉军迎面杀到,满山遍野,迷漫而来。临江军见其势大,皆惊惧,四散而逃。共尉持剑驱赶军兵向前迎敌,不防靳歙一骑突至,杀散身边左右护卫,将共尉活捉过马。临江将校皆伏地受降。刘贾、卢绾并马进入江陵,张榜安民,发粮济困,城中渐安。刘贾道:“临江久为项氏党羽,偏而难征,今我且留此平未服者,太尉可往洛阳报捷。”卢绾然之,遂押共尉来见高祖,靳歙佐刘贾共守江陵。高祖见共尉,责道:“项羽弑主,枉伯诸候。朕引诸候共畔,天下皆伏首归附,汝何敢独拒不降?”共尉骂道:“汝不过一驷上亭长,赖项王之恩,微功得土,幸王汉中。今不思回报,反目相煎,必为天下义士共除。我恨不得生啖汝肉也!”高祖大怒,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共尉大骂而绝。汉王遂改临江国为南郡,由刘贾率军镇之。

诸候既已得封,欢庆已毕,皆各自辞别高祖,分归封国打理朝纲。韩信至楚,召微时所从食之漂母,赐以千金为谢。漂母见韩信已成王业,如己所愿,亦喜而受之。后人立祠以纪念漂母之贤,明代淮安知府刘大文撰写的对联赞道:一饭感韩信,巾帼丛中,早把黄金轻粪土。

千秋拜遗庙,淮流堤畔,有谁青眼识英雄。

汪遵有一诗道:秦季贤愚混不分,只应漂母识王孙。归荣便累千金赠,为报当时一饭恩。

韩信又招南昌亭长,赐百钱道:“公乃小人也,为德而不能终,宜勉之。”亭长拜去。韩信复招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道:“此壮士也。当初辱我之时,我非惧死也,死之无名,故忍而至此。”众皆拜伏。后人有诗道:韩信游淮下,一饭哀王孙。漂母非望报,信岂忘母恩。

千金以酬德,古人大义存。恶少非母比,狂悖岂足论?

庸授中尉官,无乃开凶门。一忍遂至此,千里王候尊。

君子重忍德,百世垂后昆。

却说诸候散去,外事已定,高祖遂招众将会聚洛阳,拟功封候。曹参遂携齐相国印,引傅宽及留齐诸将还归洛阳。郦商亦向梁王彭越交割相印,归来听封。高祖以萧何功劳最大,先封为酂候,食邑八千户。众将不服,皆道:“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战,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别,论功行封,尚不能定。今萧何未有汗马功劳,徒执文墨议论,不能一战,却居臣等之上,何也?”高祖道:“诸君知围猎乎?”众将道:“知之。”高祖道:“知猎狗乎?”众将道:“知之。”高祖道:“围猎之时,追杀猎物者,狗也,而发纵指示野兽之处者,人也。今诸君虽东西征战,如狗奔而得兽,功狗也;至于萧何,发纵指示,令朕无后顾之忧,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不过两、三人;而萧何举宗族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诸将闻之,虽有不平,皆不敢复言。高祖复请张良择齐地为三万户候,张良固辞不当,高祖只得以封张良为留候,食万户。文武将士依次封赐:曹参为平阳候,一万八千户;靳歙为信武候,五千三百户;王吸为清阳候,三千一百户;夏候婴为汝阴候,六千九百户;傅宽为阳陵候,二千六百户;召欧为广严候,二千二百户;薛欧为广平候,四千五百户;陈濞为博阳候,二千一百户;陈平为户牖候,五千户;陈婴为堂邑候,一千八百户;郦商为涿候,四千八百户;周勃为钟离候,五千二百户;樊哙为平阴候,五千户;灌婴为颍阴候,五千户;周昌为汾阴候,二千八百户;武儒为梁邹候,二千八百户;董渫为成候,二千八百户。其余如孔丛、陈贺、陈武、陈豨之辈,共二十余人,皆得封为候。吕氏二兄,亦得封赏:吕泽为周吕候;吕释之为建成候。再往后封时,其余文武日夜争功,高祖不能决,遂道:“诸君休要争论,待朕日后详察,审定功勋,依次裁定,再行封赏。”众将亦无良策,只得先候着。

高祖降诏道:“诸候子在关中者,免赋税十二年;其归者免之半数,食朝中一年奉禄。百姓为国保山泽、城隘而弃家事者,不可计数,今天下已定,各归其县,还归故时田宅以为营生。各地官吏审罪,当以文法教训辩告,不得杖笞言辱。民因饥饿自卖为奴婢者,皆赦免为庶人。军吏因战死事者,官不满大夫者,皆赐爵为大夫;故大夫以上者赐爵各一级。其七大夫以上者,皆赐之食邑。七大夫以下者,皆免其赋税。”官民闻之,无不大悦,及实行之时,各地官吏吝其土地、钱粮,多有不依诏予者,众皆上告。高祖复降诏道:“七大夫、公乘以上,皆是高爵之位,诸候子及从军者,甚多高爵。朕先时数次令官吏给予农田、住宅及所当得之物,竟有不从者。朕所封赐者,皆为国立功,君王所敬之人,若不得其所应得,乃欺君也。且天下之地皆国之所有,官吏安敢独取?今小吏未尝从军者所得甚多,而置有功者不顾,乃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不善也,当亟改之。自今日起,如有不听吾诏者,以重罪论之。”令既已下,各地官吏不敢不从,于是人心大快。

却说于是文武齐备,高祖大悦,遂置酒洛阳南宫,大宴群臣。高祖道:“诸将日常与朕所语,皆有所隐讳,未敢直言。今奉酒欢饮,言出无忌,朕有一问,请众公作答:吾何故得有天下,项氏何故失去天下?”高起、王陵起身答道:“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按理当不及也。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下之处,多能因功与之,此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反受其害,使贤者疑之。故其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乃项羽所以失天下之因。”高祖笑道:“公等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给济粮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之故。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所以被我擒也。”群臣悦之,皆称“万岁”!

正饮间,河阳候陈涓奏道:“虽四海咸服,天下归汉,尚不可谓无忧也。”高祖道:“卿所言何事?”陈涓道:“昔齐氏兄弟三人,同起狄城,共兴齐国社稷。今二兄皆亡,独田横与其属下五百余人入海,居于岛中,齐人贤者多附之。若不设计以除,日后作乱,必为大患也。”正是:虽有三杰为左右,尚有兴齐勇士忧。欲知汉王如何收服田横,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高祖闻陈涓之谏,欲起兵往海中伐田横。张良道:“海内初定,人心散乱,不宜轻动刀兵。况田氏自起,与汉素来无怨。不如遣使敕罪收之,既可显陛下仁义之心,又可免后日生乱。”高祖从之,令宁昌为使,往海中来见田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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