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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胜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高祖自得田肯之谏,便有立诸子、从昆弟为王之意。高祖所生诸子中,只有长子刘肥、次子刘盈长成,余者皆年幼,而刘盈为太子,已不能封。而昆弟少又不贤,便欲以同姓以填天下。时韩王信在洛阳,谓高祖道:“将军刘贾有功,可为王也。”高祖称是,于是降诏道:“齐乃古建之国也,今为郡县,其复以为诸候,以长子刘肥为齐王,都临淄,掌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七郡七十三县,民言齐语者皆属齐;将军刘贾数有战功,宽惠修节,立为荆王,都吴,掌东阳、鄣、吴三郡五十三县;皇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都彭城,掌砀、薛、郯三郡三十六县;皇兄、宜信候刘喜为代王,都代城,掌云中、雁门、代三郡五十三县。”刘喜字仲,乃高祖二兄也。当下诸刘得封,皆往就道。后温庭筠有诗道:十年分散剑关秋,万事皆随锦水流。志气已曾明汉节,功名犹自滞吴钩。

雕边认箭寒云重,马上听笳塞草愁。今日逢君倍惆怅,灌婴韩信尽封侯。

太上皇私问高祖道:“陛下今为天子,大封诸子、昆弟,为何独不王长兄之子。”高祖尚记当年刘伯之妻羹尽栎釜之事,乃道:“某非忘封之也,实为其母不长者耳。”太上皇道:“其事已过数十年矣,望陛下怜之。”高祖乃封刘仲之妻丘夫人为阴安候,其子刘信为羹颉候,以别于诸亲。

高起谏高祖道:“韩王信强壮勇武,其人反复难养,所辖之地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重兵之处。若一日谋反,其患难当也。”高祖然之,乃招韩王信道:“中国虽安,然胡骑常犯,其国远不能定。今太原辖三十一县,常被欺凌,非勇者不能治也。朕素知公之骁勇,欲遣公迁国至太原,都晋阳,以防胡人,望勿负朕意。”韩王信心虽不愿,亦不敢有违尊意,乃怏怏就道。至晋阳,修城郭,筑边塞,以备御胡骑来犯。然匈奴毗邻,百姓常为所犯,晋阳距远,力不能及,韩王信上书道:“国被边疆,匈奴数入,晋阳离边塞甚远,急不能至,请治马邑为都,可以制敌。”高祖许之,韩王信遂大治马邑,与晋阳成呼应之势,韩王信常游居二都之间,此处且按下不表。

却说高祖大封功臣之时,萧何、曹参皆在关中为守,未至洛阳受封。及人将高祖定功所言告之曹参,曹参不服,遂与萧何有隙,每见面时,不能共语。高祖闻之,招曹参至洛阳道:“公与丞相皆从朕于患难,素为莫逆之交,何因小事生怨。今朕封长子为齐王,恐一时难定,公久治于齐,可往佐之。”遂拜曹参为齐相国,东事齐王刘肥。自此萧、曹互不交往。

高祖既得韩信,令御使大夫周昌举其罪过。后十数日,呈上表章,非但无罪,反列出无数功勋战绩,虽萧、曹、樊、郦等,皆无可比肩。原来周昌为人强力,敢于直言,朝中群臣皆敬畏之。今见韩信无罪见擒,不忍害之,乃借机作表,宣扬韩信之功。高祖见降罪无名,只得招韩信道:“公有三罪:昔时伐齐,不全郦食其,使朕失一栋梁之才,此罪一也;既得齐地,不即西援,反以索求假王,此罪二也;朕与项羽战固陵,公持观望之态,不即发兵来会,此罪三也。有此三罪,本当徙为庶人,姑念公辗转南北,亦曾立得许多战功,且赦罪过,除王号,仍以为淮阴候,日后待立新功,朕可再拟功定爵,不负足下。”韩信只得拜谢,心甚怏怏。高祖封功臣已毕,还居栎阳。韩信知高祖畏恶其能,每每称疾不朝,然自以为功高盖世,羞与周勃、灌婴同列。一日偶过樊哙府门,樊哙闻之,急接入府道:“大王得闲屈驾臣所。”乃设宴款待,以王礼侍之,自称臣下,礼甚恭敬,食毕跪拜相送。韩信出门,自笑道:“我此一生,毕竟只能与樊哙等为伍矣!”后宋仁宗有诗叹道:昔时南面并称孤,今日还为绛灌徒。忍死祗能添屈辱,偷生不足爱须臾。

一朝从殉倾群客,千古生风激懦夫。直使强颜臣汉帝,韩彭未必免同诛。

陆游有诗道:堂堂淮阴侯,夫岂哙等伍?放翁评此本,可作兰亭祖。

萧澥有诗叹道:何事汉庭羞哙伍,竟于钟室起疑猜。腰间刀剑少年气,尚出淮阴跨下来。

高祖虽徙韩信为候,然服其用兵之道,常与之相语,共谈天下之日事。一日,高祖接韩信入宫饮酒,论到汉营诸将领兵之才,高祖问道:“公视汉营,除公之下,何人可为大将?”韩信但笑不语。高祖道:“曹参如何?”韩信道:“曹公虽有智勇,性甚谨慎,予兵五万,使之攻城略地,尚能胜任。若再多予,臣窃为军士之境忧矣。”高祖道:“张良如何?”韩信道:“社稷之臣,若使之引兵拒敌,不能尽显其才。况子房多病,不堪鞍马,力不能为也。”高祖然之,道:“陈平如何?”韩信道:“狡诈之徒,不屑一言。”高祖大笑,知其怀恨,遂不提,又问道:“郦商文武双全,可为大将乎?”韩信道:“郦商虽能用兵,然不能顾全大局,但可使之伐一郡,不可使其伐一国也。”高祖道:“樊哙、灌婴勇冠三军,为将如何?”韩信道:“二者皆勇猛少谋之士,但可冲锋陷阵而已。若使将兵,不知诡计,又不能体恤士卒,不及项王、英王多矣!”高祖大笑道:“如公之言,汉营无人也。如我,能将兵多少?”韩信道:“陛下不能将十万之兵。”高祖道:“如公何如?”韩信笑道:“如臣,自然是多多益善耳。”高祖亦笑道:“既是多多益善,公如何为我所擒?”韩信道:“陛下不能用兵,但能用将,此乃韩信所之为陛下所擒也。且陛下之能非人力,正所谓上天所授也。韩信乃常人,故不能过于陛下。”高祖大笑,酒宴尽欢。自此,便有了韩信用兵,多多益善之说。

此后中原安定,年余无事,自不必累叙。却说韩王信举国迁至太原,以冯梁为丞相;孙奋为太原郡守;赵既为卫尉,王喜为车骑将军,留于晋阳,共镇太原,兴韩社稷。又拜王黄为大将军,白土人曼丘臣为太尉;解福为太仆,共同驻守马邑,以防匈奴。王黄本是胡人之后,初时尚能与匈奴各不侵犯,两厢安稳。后匈奴乏粮,便至边境洗劫民舍,王黄巡视雁门关,引兵击之,杀数十人。匈奴单于冒顿大怒,乃于汉六年九月,发倾国之兵会于云中,以左贤王延术、右贤王董木合为左右将,自督大军,打破雁门关,来攻马邑。王黄见敌来甚众,不敢轻敌,遂引兵退回马邑,报告韩王信。

却说匈奴乃中国塞外一支夷蛮,自唐虞以上即游牧草原,其首领称单于,首领妻妾皆称阏氏。其下以次设左、若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候。族人有名而无姓,无礼仪,无文字,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子妻其后母;兄弟死,取其妻妻之。其斗时,远则以弓矢,近则以刀矛,利则进,不利则退,不以怯死为羞,自古常于中国边境扰乱。战国时,秦、魏、燕、赵皆筑长城以防之。后秦王灭六国,大连长城,遣大将蒙恬举兵征之,开愉中千里,置九原、云中二郡。其时匈奴单于名叫头曼,不能挡秦,北徙北海。后蒙恬死,诸候先击秦,后互相攻击,中国大乱,头曼趁时复南来争地,与中国界于故塞。

头曼有太子,即冒顿也,相貌雄伟,力气过人,初为头曼所爱。后得爱阏氏,生幼子,欲废之,遂以质于月氏,复以兵击之,欲使月氏诛冒顿。冒顿杀数十人,盗马而归,头曼壮其行,使其统领万骑。冒顿深恨其父,乃作鸣镝,即响箭也,令其部下道:“鸣镝所射处汝等悉射之,不从则斩!”遂以鸣镝自射爱马,有不射者皆斩了;复以鸣镝自射爱妻,有不射者亦斩了;后盗头曼坐马以鸣镝射之,左右莫敢不从。冒顿知其可用,遂与头曼出野狩猎,以鸣镝射之,左右皆随,遂斩头曼,自立为单于。时东胡强盛,知其初立,遣使谓冒顿道:“欲得头曼之千里马。”群臣皆道:“此匈奴宝马,勿予。”冒顿道:“不可因一马而失邻国之好。”遂予之。东胡王以为其怯,复使使者谓冒顿道:“欲得单于一阏氏。”群臣皆怒道:“东胡无道,敢求阏氏,请以兵击之。”冒顿道:“不可因一女子而失邻国之好。”又予之。东胡王愈骄,欲西侵,因与匈奴隔一弃地,方圆千里,荒而不毛,两国各置边关,故为匈奴之地。遂遣使谓冒顿道:“两国界外之弃地,匈奴不能至,吾欲得之。”群臣道:“此乃弃地,可予之。”冒顿大怒道:“地者,国之本也,岂可予人。”遂尽斩言能予者,披甲上马,谓国人道:“速击东胡,后退者皆斩!”于是连夜往东来袭。东胡王因轻冒顿,不为防备,及匈奴兵至时,人不及甲,马不及鞍,遂为所斩,土地、牛羊尽归匈奴。自此匈奴益强,西击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北服浑庚、屈射、丁零、鬲昆、薪梨之国,悉复蒙恬所取之匈奴地,遂成一方大国。匈奴贵人、大臣皆服冒顿能,以其为屠耆,即贤者也。至韩王信治马邑,辖太原,冒顿欺其初立,遂发兵犯之。

韩王信闻之大怒,令王黄、曼丘臣守城,自起兵八万,出城来战匈奴。方离城五十余里,探马报匈奴兵将至。韩王信遂据险扎下大营,休息一夜。次日,闻得杀声已近,韩王信遂引军出营来会。但见漫山遍野,尽是匈奴骑兵。原来匈奴人以游牧为业,其地牛马甚多,男子幼能骑羊,引弓射鸟、鼠,长成则射孤、免,用为食,其族不论卑尊,皆善弓马,故名‘胡骑’,遇战则披甲骑马而出,并无步兵,若野外交兵,势不可挡。韩王信自恃武勇,便将人马摆开,出阵搦战,冒顿亦引诸将出阵来观。韩王信手持铁枪,出阵大喝道:“无端番夷,进犯中原,寡人亲至,何不早降!”冒顿大笑道:“中原富庶,应有德者居之,非汝汉家之天下也。”韩王信怒,挺枪冲阵。冒顿令将军木那塔出迎,木那塔使一条狼牙棒,便与韩王信交战。战约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忽听左边喊声大作,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将,手提一对大槌,正是匈奴左贤王延术。韩将赵武拍马接战,不能抵挡,拨马回阵,延术引军横杀过来,韩军大乱。韩王信见己兵不敌,心中慌乱,亦敌不住木那塔,急虚晃一枪,败下阵来。欲引军回营,却见营中火光冲天而起,原来匈奴右贤王董木合趁两军交战之时,从后袭了韩营,放火烧帐。匈奴兵四下杀来,喊声不绝。韩王信左冲右突,不能突围。正在危机之中,匈奴后军忽乱,一军杀入,正是韩将王黄来接应,大喊道:“夷兵势众,请大王先回城中!”韩王信遂引众将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引军奔入马邑。匈奴军从后追杀,大获韩军车马重辎。

韩王信上城,指挥军士四下把守。匈奴军攻打一日,不克,遂退去。韩王信清点人马,折了六、七成,余者多带重伤,心中烦忧。解福道:“匈奴人马精壮,不能力敌,不如降之,割土求安。”韩王信道:“皇上令我驻守太原,便是以我防匈奴入侵,今虽战之不利,如何能降!”解福道:“大王以死拒敌,不过为报汉帝昔日之恩。然汉帝对大王左迁,夺我中原险峻肥沃之地,使大王困守边疆之地,日不得饱食,夜不能安寝,怏怏失志,惶惶终日。此分明是汉帝已对大王心存戒心,早晚必来相并。今内忧外患,社稷不宁,不如与匈奴为盟,献城修好,互为接应,共敌汉军,以济韩祀。”韩王信道:“公且休言,吾先遣使者往关中求救。汉兵若来,并力攘夷;若即不来,降之不迟。”乃作急书,令人飞报关中。正是:自古救兵如救火,岂容反复误时期。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高祖自擒得韩信,一向无事,遂与文武共习叔孙通所制礼仪。至汉七年秋九月末,丞相萧何报长乐宫建成,请高祖入住,高祖遂离栎阳,入都长安。诸候、群臣皆于十月来朝拜,叔孙通遂依高祖之约,行其仪式:先于廷中架设兵器,张挂旗帜,排列骑步兵及待卫。平明之时,谒者治礼,引众人依次进入殿门。传令趋入,群臣遂进入殿中,执戟郎中分立阶旁,功臣、列候、诸将军、军吏依次排列西方,面东而立;文官自丞相以下排列东方,面西而立。大行设九名傧相,以上而下以传皇帝之言。一行齐备,请高祖乘鸾入宫上朝,卫官、执戟交声传警,以防百官中有于皇上不利之举。高祖入宫,面南坐定,执戟引诸候王以下文武百官,依次奉贺。高祖亦依所制之礼相还,不过略略欠身而已。群臣礼毕,无不震恐肃静,尽伏于地。高祖分排筵宴,称之法酒。高祖就案而饮,余众皆屈身伏首,以尊卑之序起而与高祖庆寿。酒至九行,谒者入言罢酒,御史遂入,若有不如礼仪者,遂引罢席。幸是诸臣熟习之,至饮宴已毕,无敢喧哗失礼者。与昔时群臣争功,拨剑击柱之时,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及大众谢宴散归,高祖亦入内廷,喜道:“我乃今日方知为皇帝之贵也!”后魏徵有诗道:受降临轵道,争长趣鸿门。驱传渭桥上,观兵细柳屯。

夜宴经柏谷,朝游出杜原。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

当下,高祖即拜叔孙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复进道:“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礼仪,愿陛下赐以官爵。”高祖从之,悉以授为郎。叔孙通拜谢而出,以五百金尽赐诸生,诸生道:“叔孙公乃圣人,可知当世务也!” 后宋祁有诗道:马上成功不喜文,叔孙绵蕞擅经纶。诸生可笑贪君赐,便许当时作圣人。

不说叔孙通如何与弟子同享富贵,且说高祖宴庆十日,诸候辞去,高祖乃于长安城筑置各诸候宫邸,以为诸候王朝都居所。诸事已毕,高祖自以为天下安定,百事无愁,遂不设朝,终日与姬妾饮酒作乐。诸将各得封赏,自理琐事,亦乐得无拘无束,高枕无忧。马邑受攻,韩使到朝,十日见不到皇帝,心中着急,坐卧不宁。这日于驿中闻得街上有官兵吆喝开道,出来观望,原来是御使大夫周昌乘轿路过。使者心中着急,乃挡住轿子,要见周昌。护卫官吏不知何事,皆来驱赶,使者不去,相互推攘。周昌闻之,起帘问道:“何事惊扰?”使者急伏地大哭,将急报递予周昌。周昌看毕,大吃一惊,急令从者伺候使者回府中待候消息,自入长乐宫来见圣驾。门卫见周昌至,拦住道:“大夫何事?”周昌道:“有边关急报,需亲见陛下。”门卫道:“皇上正在休息,不许客见。”周昌道:“事急矣,不能耽误片刻!”门卫再三不肯,周昌大怒,奋力推开门卫,直闯入后宫,人莫敢阻之。

方进宫门,却见高祖拥着戚姬,言亲情绵。周昌大惊,急抽身还走。高祖方在高兴间,乃大喊一声:“周公休走!”起身逐来,擒住周昌,掀翻在地,骑于颈上,戏言道:“既来之,何不陪朕饮几盅酒?”周昌素有口吃,急切中不能说话。高祖遂执其领,作跃马扬鞭状,问道:“公视朕为何主也?”周昌道:“陛下即桀、纣之主也?”高祖一惊,旋即笑道:“周卿何出此言?”周昌道:“陛下方得天下,即享乐不朝,不问政事。今胡人进犯,国人不安,陛下尚沉迷酒色,荒淫无度。桀、纣二者虽是无道,尚以勇武振慑四方,如此视之,陛下尚不能比此二人也!”高祖闻之,心尚忌惮,遂释之道:“方才一时兴起,故以戏之,周卿何必在意。今来何事,可奏之。”周昌起身整理衣冠已毕,将急书呈上。高祖阅罢大惊,急问周昌道:“此如何处置?”周昌道:“可使戚氏、诸夫人为将,大事可定!”高祖知其尚有余怒,不好责怪,乃令上朝,聚文武议事。后有人诗道:殿上戏,丞相嗔,丞相勿嗔吾弄臣。臣可弄,不可狎,节使不来臣已杀。

君王有道臣职遂,细柳营中亲按辔。

众公卿、将军久不上朝,闻皇上急招,皆匆匆赶至殿下,议论纷纷,不知何事。高祖更衣而出,问群臣道:“太原急报:匈奴单于冒顿亲引大军,兵犯太原,已围韩王于马邑,形情甚危,故招众卿商议如何拒敌。”言方毕,舞阳候樊哙出班道:“陛下勿忧,臣请十万之兵北伐,料在十余日内,必解马邑之围,取冒顿之头来献!”高祖见之笑道:“樊将军若去,朕无忧矣!”奉春君刘敬谏道:“樊公勿要轻敌!匈奴世居塞外,以牧猎为生,终日张弓走马,人皆矫健善战,每遇交兵,可以一挡十。将军言引兵十万,料不能胜之。”樊哙怒道:“汝敢小视于我?”刘敬道:“非也!将军随皇上南征北战,历经大小数十战,可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自是不惧番将之勇。然士卒自征燕归来,皆已懈怠,数月不曾操练,若仓促上阵,料不能挡匈奴之精兵。若非皇上亲引大军数十万,再会齐各处诸候并力,恐不能解马邑之围。”樊哙道:“吾不得冒顿首级,便纳下臣之人头!”高祖壮其言。遂令樊哙引十万人马,即日发兵往救韩王信。后窦威有诗道:匈奴屡不平,汉将欲纵横。看云方结阵,却月始连营。

潜军渡马邑,扬旆掩龙城。会勒燕然石,方传车骑名。

樊哙兵尚未发,忽细作回报,说韩王信驻兵马邑,粮食已尽,见汉救兵未至,数使使者往匈奴请降,因约未成,尚未即降,已有二心也。高祖大怒道:“竖子背主,朕必责之。”急修书一封,令人送交韩王信亲启。使者去半日,陈平巡查食邑方归,闻之急见高祖道:“韩王有难,陛下当急往救之,宜分轻骑先往,以缓围城之急。陛下再引大军随后而至,与韩王信共退胡兵,此为全国之策,万万不可以书信责之。韩王被徙河东,已有不平之心,若再见陛下之书,必以自危,反投敌国。今陛下不发其书,韩王尚保国力战;此书若发,太原已不归陛下所有。”高祖深悔,令人追之,不及而回。高祖复问后计,陈平道:“陛下可急发兵马邑,若能在韩王信尚未降敌之时赶至,尚可解救。”高祖急收拾人马,兵出临晋关,一路往马邑而来,令樊哙为先锋,引三骑兵先行。

却说韩王信为匈奴困于马邑,遣使往关中救求。使者去了十数日,杳无音讯。城中粮尽,兵无战心,韩王信恐慌,无计可驰。解福复进谏道:“汉帝既不来,可使人往匈奴求和。”韩王信无奈,只得令人往冒顿营中求和,请割边城数县,以解马邑之围。冒顿不从,必要取马邑方退。使者回告韩王信,韩王信怒道:“此贼欺人太甚,我一镇诸候,怎堪此辱。”方欲收拾人马与匈奴决战。忽汉使至,呈上高祖书信,韩王信阅之,书云:“专死者不勇,专生者不任,寇攻马邑,君王力不足以坚守乎?如何能存于死亡之地,因此者朕所以责于君王。” 韩王信以书传示解福,解福道:“汉帝已生怨君之意,必不能相容,或降罪见诛。事已燃眉,当早降匈奴以定后计。”正言间,冒顿使使者至,催促韩王信早降,韩王信遂引众至匈奴营中投之。冒顿大喜,出营来迎,杀牛羊以待之。饮宴已毕,韩王信遂献马邑,引军退回晋阳,冒顿自与部下分赐所得。

韩王信方归晋阳,人报汉先锋樊哙引轻骑数千,已渡蒲坂津而来。韩王信道:“此必来图我也。”遂令各处关隘严密防守,勿容樊哙入境。樊哙方过平周,韩兵已沿汾水据险布防,樊哙欲攻之,部将靳疆道:“皇上要我等来阻韩王投敌,并非为厮杀。今既不成,不好擅自交战,宜待皇上亲至,再定行止。”樊哙然其理,乃遂快马飞报高祖。高祖已行至陉阳地界,闻之欲令发兵攻之,陈平道:“韩王信今降夷蛮,必是惧陛下问罪,不得已而为之。事既如此,当速退兵,以示我并无相逼之意。待事渐平,再通使和解,料可化干戈为玉帛。”高祖不悦道:“大军已发,三十万余众,岂能行止如儿戏。今既已至此间,必解韩信归国,方显我军之威。”遂令樊哙攻之。韩军一面据险为守,一面使人飞报韩王信。樊哙军少,不能得手,只得扎下人马,以待大军会合。

韩王信得报,知力不能久拒汉军,遂遣快马往匈奴求救。时冒顿既得马邑,遂有南侵之意,遂谓韩使道:“韩王信既已降我,当并力共图中土,我即日发兵来援。”乃回书一封,约与韩王信会于铜鞮,共敌汉军。使者去后,冒顿与左右贤王、木那塔,起兵越句注山,往铜鞮而来。

韩王信得冒顿之书,便托丞相冯梁守晋阳,自己暗自收拾人马,欲往铜鞮与冒顿会合。不料军中有一偏将,姓张名越,昔在赵为雍齿部下,韩信击赵时亡投韩王信。今闻韩王信之计,不愿从之背汉,遂暗出晋阳,星夜往汉营来投。至平周野外,为巡路汉军所获,张越道:“我乃什方候故人,欲见之,有紧急军情禀报。”汉军道:“什方候守关中,未能随军出征。”张越道:“愿求见皇上。”众军士见张越来得甚急,知有要事,乃引入大寨。时高祖已至,招入问之,张越遂将韩王信与匈奴谋会铜鞮之事相告。高祖本是半信半疑,左右将亦有识得张越者,佐证其跟随雍齿之事,高祖遂与众将议计。郦商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韩王信拥甲兵数万,若与匈奴合兵,一时难定。臣料匈奴远而韩近,韩王信必先于匈奴至铜鞮。陛下可引轻兵先往,伏击韩军。若擒韩王信,匈奴势孤,胜之易耳。”高祖从之,令樊哙、靳歙守住大寨,自选五万精兵,与周勃、灌婴、郦商、陈武四将,连夜往铜鞮埋伏。

却说韩王信引兵出晋阳,混乱之中,加之一路急急而行,未觉少了张越。将近铜鞮,将军王喜道:“此地山多险峻,又不属大王所辖,不可冒然行军,若中埋伏,一时难退。臣愿先引数十骑往前探路,若无敌兵,方可进驻。”韩王信许之,王喜遂拍马向前,行不数里,一声喊声,一将骤马挺枪,引军突出,正是汉将军灌婴。王喜大惊,不及招架,被灌婴手起一枪,刺于马下。从骑皆没。

韩王信听到前面大乱,知中埋伏,方欲退时,刺斜里一声炮响,涌出无数人马,为首之人,龙颜隆准、大目美须,正是汉家高祖皇帝刘季,扬鞭大骂道:“无义竖子,安敢降胡背朕。朕已引军在此等候多时,何不早早下马来降!”韩王信羞愧,不敢直视。大将王黄道:“大王休惊,待我擒了刘季,敌军自溃。”遂拍马而出,使一口宣花斧,来拿高祖。高祖身后夏候婴纵马而出,挺枪接住厮杀。正战间,忽听四下杀声大起,左周勃、右郦商,引军从山上杀将而来。韩王信令赵既、曼丘臣分往敌之。正在慌乱之间,后军忽然大乱,军士皆纷纷乱走。原来被陈武引军抄了后路,放一把火,将粮草重辎尽皆烧了。韩王信见到火势,无心恋战,遂投小路,往晋阳败去。诸将亦杀出重围,保韩王信而退,撇下数万士兵,尽为汉军所获。高祖收兵,众将皆叹道:“只可惜为敌兵所觉,未能深入,不曾拿到韩王信。”高祖笑道:“全奈众将之力,共得大捷,何求太多。”郦商道:“匈奴兵来,须经狼孟山。臣闻狼孟山北地势丛杂,若伏一路人马,劫其先军,夷兵恐惧,必不敢复来。”高祖大喜,赞道:“郦将军远见卓识,颇有汝兄之风范。”心思降兵众多,先须归营号令,遂令灌婴引一军行计,自引大队皆回大营。

灌婴引军方赶到狼孟山,闻得前方人喊马嘶,知匈奴军到,不及埋伏,便将人马杀将过来。匈奴先军乃木那塔,引五千骑兵,正在巡路。汉军杀出,山谷应声,却不知有多少人马。术那塔方才惊愕之中,不防灌婴迎面杀到,措手不及,被灌婴一枪挑下马来。匈奴军见主将已死,皆没头而奔。灌婴从后掩杀,夺得旗幡、马匹无数。败军回报冒顿,冒顿遂不敢进,遣人往前打探,回报道:“韩王信为汉军所击,全军皆没,已退守晋阳。”冒顿道:“既已如此,前去无益,不如且退,再作打算。”于是引军退至上谷。灌婴见匈奴兵去,亦收兵回营。

高祖大获全胜,乘势进兵,将晋阳城团团围住。韩王信见情形紧迫,乃招众将道:“汉帝举兵围太原,其意不过为我一人,我若出降,众公皆可免受其祸。今我欲出城降之,以保不为屠城。”丞相冯梁道:“汉主前斩藏荼,后拘韩信,外宽实嫉,非容人之人,大王若去,必为所害。以臣之见,大王不如先投匈奴,与之联合,臣等力保晋阳,以为内应。至时两下夹击,当可退汉兵,解眼下之危。”韩王信从之,遂与太子收拾家小,欲往北去。时夫人王氏,怀胎九月,亦不得不与众登车而行。王黄道:“此时若出城,必为汉军截杀,终不能突围。臣请先引一军出南门,与汉军会战,大王可借机由北门而走。”韩王信许之。王黄遂引曼丘臣、赵既开南门,往汉营搦战。高祖亲引兵出,高声唤道:“可叫韩王来答话!”王黄出马道:“汝乃假仁假义之徒,吾王不屑一见!”高祖大怒,令周勃出马来战,与王黄杀作一团,交锋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且说韩王信待王黄出城,泣谓冯梁道:“我走之后,晋阳之事皆赖公等周全。”冯梁道:“臣虽肝脑涂地,不敢相背。大王可即起程,恐汉王知觉,急难突围。”韩王信乃含泪上马,引着家属及近将数十骑,出北门而走,余者尽留守晋阳。

却说这边周勃与王黄大战,周勃见战不下王黄,拨马便走。王黄大喊:“休走!”提刀来赶。周勃暗取弓箭在手,觑着王黄渐近,忽一拨马,嗖地一箭,直往王黄咽喉射来。好在王黄命不该绝,闻听弓弦之声,急闪时,正中左肩,痛不可当,险些落马。原来汉营之中,申屠嘉射术第一;其次便是周勃了;再其次乃丁复、曹参之辈。此一箭射去,用的原是硬弓,须是王黄乃韩国至勇之将,方才能不落下马去。周勃见箭已射中,遂按下弓箭,挥刀来取王黄。王黄拨马便走,韩阵中曼丘臣拍马而出,使一口九耳八环刀,拦住周勃,救了王黄。这边汉军阵上樊哙看得兴起,乃大喊一声:“绛候既已胜了一阵,何不先回?须留一人与我建功矣!”周勃闻听大笑,拨马便退,樊哙舞刀与曼丘臣杀作一团。战了四十余合,樊哙把刀乱砍,曼丘臣到抵招架不住,大败而回。高祖方欲挥军掩杀,忽一骑飞马来报道:“方才两军交战之时,有数十骑出晋阳北门而去,不知何人。”高祖心疑,遂令鸣金收兵。樊哙方胜,意犹未尽,归营谓高祖道:“臣已胜敌将,如何不乘势拿下晋阳,诛杀韩王信?”高祖道:“探子报说有一支军偷出北门而去,朕料必是韩王信已出投匈奴,故收兵与诸卿商议对策。”周勃道:“既是如此,须分兵对敌,方可立于不败之地。臣请往北驻营高处,以当匈奴救兵。”高祖大喜道:“将军愿去,朕自是无忧。只是匈奴兵骁勇善战,须小心应付。朕再拨樊哙助你,凡事计较而行,勿使朕分心北顾。”周勃、樊哙领令,引兵往晋阳北面,据险要之地,居高扎下人马。高祖自引军攻打晋阳。

却说韩王信引兵北投匈奴,看看天晚,乃寻百姓问至何地,百姓道:“此间名唤沧山,距颓当城十八里。”韩王信正思欲往何从,从人报夫人因车马颠簸,已将分娩。韩王信乃就近寻一村舍,使人接生。须臾,生下一子,白白胖胖,韩王信甚爱,抱之不舍。从人道喜已毕,请韩王信与儿起名。韩王信道:“寡人沦落此间,不知将身归何处,且就地取名,谓之颓当便了。”后数十年,颓当及韩王信孙韩婴率众由匈奴归降于汉,官封弓高候,此是后事,此处不表。当下韩王信得子,赏钱谢过土人,随即起程,一路往北投匈奴。闻得冒顿在上谷,乃入见归降。冒顿拜之为定远将军,与议谋取中原之计。韩王信道:“吾之将佐皆在太原,大王若欲图中土,可先取晋阳。臣请为将击于外,诸将应于内,太原可为大王所有。再复进兵渡河入据广武山,此地为臣故辖之邦,颇熟地理,深有人心,当可定之。广武山一得,便可加兵关中,与汉争锋也。”冒顿大喜,遂暗遂细作,往太原打探战况。此乃汉七年冬十一月之事。

却说王黄自送韩王信北去,汉兵复来攻城,相逼甚急,遂与曼丘臣商议道:“韩王已去,你我皆将也,难以号令大众临敌,不如择一故王之后立之,以取民心。”曼丘臣从之,道:“吾闻故赵苗裔赵利散居晋阳,可急立之,以正其名。”王黄从之,遂与众将接赵利入宫,强立为赵王。一面发使与韩王信及冒顿合谋攻汉,一面于邻县收拢韩王信败散之兵,坚守不降。高祖闻赵利为王,大怒,引军日夜急攻,怎奈晋阳自为韩都,为韩王信加丁增修,城高壕深,一时无法得手,反折了许多攻城之军。人报韩王信已从匈奴借兵十万,出上谷一路杀来。高祖无奈,只得暂缓攻城,别议迎敌之计。正是:只因心惮东窗事,致使胡兵尽南侵。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韩王信闻晋阳之事,遂请冒顿发兵。时冒顿拥兵四十余万,因先时往来行军,甚觉疲劳,遂分数半留于上谷休养,余者出征。令韩王信引精兵五千为先军;左右贤王各引五万兵次之,自引十五万军为第三路,依次发兵,往取太原。

且说韩王信引兵至晋阳北,望见尘头起处,汉军迎面而来,两军布下阵势,周勃、樊哙二骑并立于门旗之下,齐唤请韩王信答话。韩王信虽知二人之勇,此时两军对阵,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催马出阵。周勃当先出马道:“汝昔日亡国入汉,汉帝待汝可谓厚之又厚。征秦逐楚,抗战八年,汝之功劳,非能与汉营诸将所比,尚有献城降楚之过,非汉帝仁义,安有裂之居王之贤!今既封韩王,当披肝沥胆,誓死效忠于汉帝,为何背主投夷,反目为敌?”韩王信立于马上,长辑道:“昔日与二公同殿为臣,深蒙教诲,至死不敢相忘,今日甲胄在身,不能与二公见礼,请勿责怪!臣虽受汉主之恩,得封故地,重现祖先之荣耀,然前车之辙,吾不敢漠视。汉帝外表虽仁,内心非宽,楚方灭二岁,遂杀燕王,拘淮阴候,左迁韩国于边疆,其嫉功妒能之举,已显露无疑。臣虽不才,深知‘敌国破,谋臣亡’之理,亦知白起、蒙恬之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蝼蚁尚且偷生,吾岂不惧诛哉!”樊哙闻言大怒道:“且休与他繁絮,且擒归皇上,自有发落。”言毕,拍马抡刀,直取韩王信。韩王信绰枪接住交战。二人一来一往,战约二十余合,韩王信料敌不过,拨马退去。樊哙拍马追赶,周勃亦引军掩杀,韩王信退了二十余里,匈奴左右二贤王兵到,接着韩王信。二军欲要厮杀,天色已晚,只得各自收兵。周勃见匈奴军势大,遂令人飞报高祖。

高祖得信,与文武商议计策。陈平道:“周、樊二将虽勇,但匈奴来者甚众,不可轻敌。为今之计,不如择一将围晋阳以挡王黄、曼丘臣,陛下亲往晋阳北一战,方可退匈奴之军。”高祖遂问众将道:“何人愿代朕对恃晋阳以待匈奴兵退?”众将皆要向前厮杀,并无人请命。高祖连问三声,将军陈武方出道:“臣愿当之,请以十五日为期。十五日之内城中若有兵出,皆在臣之过也;十五日之外,请恕臣力不能任也。”高祖大喜,遂留兵三万予陈武拒敌晋阳,自引大小军校,皆往北来迎匈奴之军。后骆宾王有诗道:君不见玉关尘色暗边庭,铜鞮杂虏寇长城。天子按剑征馀勇,将军受脤事横行。

七德龙韬开玉帐,千里鼍鼓叠金钲。阴山苦雾埋高垒,交河孤月照连营。

连营去去无穷极,拥旆遥遥过绝国。阵云朝结晦天山,寒沙夕涨迷疏勒。

龙鳞水上开鱼贯,马首山前振雕翼。长驱万里詟祁连,分麾三命武功宣。

百发乌号遥碎柳,七尺龙文迥照莲。春来秋去移灰琯,兰闺柳市芳尘断。

雁门迢递尺书稀,鸳被相思双带缓。行路难,行路难,誓令氛祲静皋兰。

但使封侯龙额贵,讵随中妇凤楼寒。

周勃、樊哙闻高祖亲引军来,乃出十余里接入帐中,皆言匈奴军来者甚众。高祖问陈平道:“先生估计匈奴有多少人马,如何破之?”陈平道:“百闻不如一见,不可度之多少,唯登高一望,方可知之。”高祖遂与陈平登土山望之。时冒顿大军已至,但见漫山遍野,尽是匈奴帐篷,绵延数百里地。陈平遂叹道:“冒顿趁中国混乱之时,已兼并东胡、月氏、楼烦,成一方大国,控弦善射之士三十余万,急则不能图也。”正说话间,人报匈奴数十余骑往来于汉营一侧,汉将灌婴道:“臣请率兵击之。”高祖转目望陈平,陈平道:“我军初至,人马困倦,不可急战,以防诱敌之计。”高祖遂不许,灌婴只得退下。陈平观看良久,请高祖回营,献计道:“匈奴起于塞外,未见大敌,常战而胜之,必有轻我之意。不以怯示之,使以懈怠,以敌兵之勇,恐不能胜也。今彼闻陛下亲至,必来挑畔。臣请自明日起,陛下三日不出,以显我怯,再视之定计。”高祖从之。越日,冒顿闻汉帝亲至,果使众将来挑战,汉军守壁不出。匈奴兵将见汉军持械立于壁上,便各持弓箭,尽往壁上来射,汉军士兵皆持盾伏地,不敢张望,敌军皆大笑。众将见之甚怒,皆来大营请战,高祖不许,遂下令道:“若有再言出战者,皆斩!”众将各自晒笑,互议道:“又如广武拒楚也!”高祖闻之,并不在意。冒顿见汉兵不出,乃令左右贤王并谷蠡王引兵轮流搦战。如此过了三日,当夜,陈平与高祖道:“臣观敌军已有骄横之意,明日请陛下登高诱敌。敌见陛下,必来挑战,我却按兵不动。待敌士卒饥饿,气势衰竭,必将自退,我乘势击之,可克敌制胜。”高祖然之。

次日辰时,高祖引诸将登高观阵。匈奴探子望见,急飞报冒顿,冒顿乃令右贤王董木合引左大将高阿朵、右大将敏何查及当户十余人往营前挑战。汉营众将望见,又欲请战,却见高祖下马落坐,并无出战之意,遂不敢言。董木合列成阵势,令高阿朵领人叫骂,汉军不懂胡人语言,不知所云,尽皆大笑。高阿朵大怒,引军攻寨,却被汉军乱箭射回,只得列阵以待。到了午时,士兵饥倦,皆偃兵解甲,就地列坐,互争食物饮水。陈平请击敌兵,高祖许之,陈平遂唤灌婴道:“汝引五百骁骑,出营经敌阵之西,往南而驰。敌若不动,汝亦不可动,且撤回营来;若觉敌动,当力战之,我这里使驱军下来,必溃其军。”灌婴领喏,披挂上马,开寨杀出。兵才过敌阵,高阿朵见了,急引令接战,匈奴兵方坐进食,闻令纷纷起身,仓促来战,多有不及被甲执械者,相互推挤,乱作一团。陈平望见,急谓众将道:“可击也!”于是三军齐声呐喊,如地动山摇一般,周勃居左,樊哙居右,引军杀下山来。高阿朵正在指挥人马迎战灌婴,闻得杀声,急勒马观看之时,周勃当先杀到,手起一刀,将高阿朵挥为二段。董木合闻得杀声,不知如何,急引兵往前,却被败军冲动,阵角大乱。董木合方驱军上阵,不防樊哙一马杀到,举刀便砍,董木合不及招架,闭目待亡。却被敏何查持槊架开,救了董木合一命。董木合魂飞天外,急回马便走。敏何查与樊哙交战十余合,被樊哙所杀。高祖在山头望见汉军大胜,乃仗剑跃马,与夏候婴等并力杀下山来。

冒顿正在寨中,闻杀声已近,不知何事,急引军出寨迎敌,但见汉军蜂涌而至,势不可挡,匈奴军皆抱头鼠窜,四下逃生。冒顿拍马向前,正遇汉将灌婴,两个交战。冒顿使一条金柄狼牙棒,重八十三斤,自出兵来,未遇敌手,今日与灌婴大战五十余合,竟未分高下。眼见己军已败,汉军大至,不敢恋战,遂道:“今日不利,孤先退之,日后相遇,必与你一赌高下。”灌婴道:“吾乃汉将军灌婴也,请记吾名,日后再会!”遂勒住战马,冒顿引败军往北退去。汉军大胜一阵,追杀五十里,斩敌万余。高祖收兵,欲设宴庆功,陈平道:“未至庆功之时,今匈奴败退,晋阳闻之丧胆,陛下可乘势回兵取晋阳,如此三军气盛,下之必矣。”高祖然之,休息一日,乃令周勃、樊哙追击冒顿,自引大军回军来攻晋阳。

却说王黄、曼丘臣在城中闻汉军大胜匈奴,遂互议道:“匈奴精锐,尚不能敌汉军,你我久困,如何守得住晋阳,不如弃城亦投匈奴去罢。”丞相冯梁道:“我既与匈奴共谋图汉,若投之,即归其下,必为所轻。不弃且北守马邑,与匈奴成犄角之势,不失为一镇诸候之名。”二将从之,即劫赵利,连夜往马邑撤去。及高祖至时,晋阳已降陈武,陈武接高祖入城。灌婴道:“王黄、赵利之乱,不过疥癣之碍,匈奴之乱方为心腹大患。今冒顿新败,兵集燕、代,臣请一军往略云中,以削冒顿之势。”高祖然其论,遂令灌婴领引兵三万,往攻云中。匈奴太子稽粥守于武泉,闻灌婴来攻,急合楼烦之众来迎之。灌婴望见胡兵旗幡不整,队伍零乱,遂谓部下道:“此等乌合之众,如何能当我军之锐!”遂当先策马,杀入敌阵,力斩胡骑左将军。稽粥大败,欲守武泉,灌婴引军猛攻,稽粥坚守不住,遂开北门而走,一路往投冒顿。灌婴遂得武泉,定楼烦北六县。

冒顿见太子,知云中难保,谓众将道:“孤自为匈奴王来,未有此败!今锐气已折,汉地不可急图,当先回上谷,再作计较。”遂令韩王信道:“汝且引一军断后,孤再遣左贤王守于灵寿,右贤王守于行唐,汉兵来追,汝可当之。若力不能及,可投二位贤王。”韩王信领命,冒顿乃引军去,韩王信自引军守于硰石。周勃引军先至,韩王信本不欲战,奈部下皆是匈奴人,不听号令,皆要出战,韩王信只得列阵来迎。周勃出马道:“汝既有一国之地,何必投蛮夷为将,不如早降为上!”韩王信亦不答话,挺抢交战。约战十余合,樊哙引后军到,驱兵杀来,韩王信大败,弃硰石而走。一路且战且败,被周勃遂出八十余里,只得退保灵寿。左贤王延术引兵接着,与韩王信合兵一处。正议后事,人报汉军挑战,延术引兵尽出。周勃并不答话,挥刀来战,延术举棒相迎,二人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忽然后军大乱,却是代王刘喜闻汉军征匈奴过境,乃与相国陈豨引兵三万来助战。延术当不住两面来军,大败而去。周勃、樊哙遂得灵寿,与刘喜、陈豨相见。刘喜问道:“父皇何在?”周勃道:“尚在晋阳,闻我捷报,必引军来,大王且待之。”遂令使者飞报晋阳。

高祖闻得前军大胜,遂招灌婴回晋阳,欲起兵追讨冒顿。刘敬阻道:“我越千里来战,非必然,不可深入敌境也。陛下可使人往使其单于,说其归顺,以示陛下仁义。若彼惧来降,质置太子,亦是美事。”高祖道:“此乃迂腐之论也!”刘敬道:“行亦无妨。”再三劝说,高祖勉强从之,乃令人往使,劝冒顿归降北撤。

冒顿已退至上谷,得知高祖乘胜欲遂北,乃与众将商议计策,左谷蠡王、太子稽粥献计道:“大王救太原时,未尽遣精锐而往,故有此败。今天将大寒,不利用兵,汉帝怀轻敌之意,冒然举兵来征,正可谓骄兵必败。若如此如此,汉兵可困,汉帝可擒也!”冒顿闻之大喜,令部下依计而行。又听得王黄、赵利已退守马邑,亦有数万人马,便令韩王信作书,要王黄等弃了马邑,往北会合,共敌汉军。传书人方去,董木合自行唐来报,言汉帝使人前来劝降。冒顿喜道:“来得正好,孤欲以弱示于汉主,只是无人传话,幸得此人至也。”遂令部下匿其壮士及肥牛骏马,以老弱及羸畜示于汉使。汉使至,入大帐来见,呈上高祖之书,书中虽是劝降之意,只是语言极为傲慢。冒顿阅毕,并无怒意,谓使者道:“鄙国穷而少食,故有相图中原之心。今已既为汉军所败,已翻然悔改。请汉帝暂且退兵,孤王自是日起,兵还故地,各守疆土,互不侵犯。”言毕即送客,绝口不提质子之事。

汉使归晋阳,报予高祖,高祖道:“彼不质子,料无诚心,朕当亲伐。”刘敬苦劝,高祖复使人数次说之,冒顿只是不从。高祖问使者道:“匈奴兵精锐如何?可否击之?”使者皆道:“臣等往返十余次,徒见牛马羸瘦,士卒老弱,易取也。”高祖闻之大怒道:“如此夷蛮,怎敢与中国为敌!”遂聚众将道:“匈奴屡犯中国,不容滋蔓。今我军大胜,气势高旺,朕意即日发兵北上,将匈奴一举平灭,以绝外患!”众武将闻之,皆磨拳擦掌,只待令下。陈平阻道:“匈奴虽是蛮夷之部,亦居塞外千年,以汤、武之盛,尚不能定之,故为天意不可绝也。陛下得中国方二岁,尚不能远征,且年已际冬,日寒一日,若至北地,更不能当。今既已大胜,不如乘势收兵,暂作休养。陛下若必欲伐之,可待来年春暖,会齐诸候,便可远征。”众文官闻之,皆额首称是,高祖沉呤不语。将军郦商出道:“将军出征,岂惧寒冷!今匈奴败北,锐气尽堕,正当伐之。若待来年春暖,彼得缓和,军复精锐,征之愈难。”高祖喜道:“此言方如朕意!”遂道:“匈奴敝陋,地广人稀,士卒败亡,急难增补。今晋阳一战,杀敌数万,散敌无数,敌已元气大伤,若恃敌不功,徒失良机也。”遂收拾人马,并新降之军,共计四十五万,起兵往上谷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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