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遂往府中来见韩信,韩信迎入,令侍从上茶,坐而寒喧。萧何道:“皇上已破陈豨而归,现在长乐宫朝会,群臣皆贺,独不见君候。皇上不知如何,故令臣来问之。”韩信闻之大惊,又不敢溢于言表,乃道:“我久病未愈,不能入朝,请丞相代为宽言。”萧何道:“君候病态如何?”韩信道:“时而心中搅痛,时而不知人事。”萧何道:“观君气色,此病必不轻耳。”韩信无言以对,只得作呻吟之声。萧何道:“皇上敛众北伐,得胜归来,大事也,足下虽病,亦当带病入贺,此人臣之礼也。”韩信欲要不去,却耐不过丞相面子,只好答应,随萧何往长乐宫来。进入大殿,不见群臣,韩信失色,不知所措,少顷,吕后出,唤道:“武士何在!”于是武士齐出,将韩信拿住。韩信大呼道:“臣有何罪?”吕后道:“汝私通陈豨,连合谋反,证据确凿,罪当诛之。”韩信道:“有何指证?”吕后乃唤栾说之弟出来对质,韩信见之,无话可说,吕后遂令狡杀于长乐宫悬钟宫中。韩信临刑叹道:“吾不用蒯彻之计,反为女子所害,岂非天命哉!”遂引颈就死,坐罪三族。后钱受之有《题淮阴候庙》叹道:淮水城南寄食徒,真王大将在斯须。岂知隆准如长颈,终见鹰扬死雉狗。
落日井径旗尚赤,春风钟室草常朱。东西冢墓今安在?好为英雄奠一盂。
殷尧藩有《韩信庙》一诗。诗道:长空乌尽将军死,无复中原入马蹄。身向九泉还属汉,功超诸将合封齐。
荒凉古庙惟松柏,咫尺长陵又鹿麋。此日深怜萧相国,竟无一语到金闺。
王珪有《咏淮阴候》一诗道:秦王日凶慝,豪杰争共亡。信亦胡为者,剑歌从项梁。
项羽不能用,脱身归汉王。道契君臣合,时来名位彰。
北讨燕承命,东驱楚绝粮。斩龙堰濉水,擒豹耀夏阳。
功成享天禄,建旗还南昌。千金答漂母,百钱酬下乡。
吉凶成纠缠,倚伏难预详。弓藏狡兔尽,慷慨念心伤。
李绅有《却过淮阴吊韩信庙》一诗道:功高自弃汉元臣,遗庙阴森楚水滨。英主任贤增虎翼,假王徼福犯龙鳞。
贱能忍耻卑狂少,贵乏怀忠近佞人。徒用千金酬一饭,不知明哲重防身。
黄庭坚有《韩信》一诗道:韩生高才跨一世,刘项存亡翻手耳。终然不忍负沛公,颇似从容得天意。
成皋日夜望救兵,取齐自重身已轻。蹑足封王能早寤,岂恨淮阴食千户。
虽知天下有所归,独怜身与哙等齐。蒯通狂说不足撼,陈豨孺子胡能为。
予尝贳酒淮阴市,韩信庙前木十围。千年事与浮云去,想见留侯决是非。
丈夫出身佐明主,用舍行藏可自知。功名邂逅轩天地,万事当观失意时。
后人说萧何之交,有诗叹道:韩信胸中智略多,萧何三荐定山河。岂知勋业番成怨,成也萧何败萧何。
后人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便是出自此处。
吕后既斩韩信,闻高祖大胜陈豨,已班师回至洛阳,遂使萧何捧书往洛阳告之。高祖闻韩信死讯,且喜且哀之,叹道:“韩信起身布衣,志与众异,佐朕扫平暴乱,一统海内,营立周、召、吕望之功。若能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己能,安心扶汉,何至如此!”因韩信舍人栾说举报有功,乃封二千户,为慎阳候。高祖复问萧何道:“韩信死时有何言?”萧何道:“淮阴候死时曾叹道‘悔不该不听蒯彻之言,因而有此日’。”高祖道:“久闻蒯彻之名,此乃齐之辩士,赵国范阳人也。速捕来问罪。”乃遣人往齐地来拿。蒯彻自佯狂为巫,先闻韩信迁为楚王,又废为淮阴候,知其早晚将死,心甚不安。及汉使来捕,只得随入洛阳。高祖面之,道:“昔汝教韩信反乎?”蒯彻道:“然,臣日前以良教之。然竖子不用臣之策,故自夷于此,自作自受也。若使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有诛其之日。”高祖大怒,唤左右道:“急烹杀之!”左右上来拿住欲去。蒯彻道:“嗟乎,烹我冤也!”高祖道:“汝教韩信反朕,何冤之有?”蒯彻道:“秦之纲朝松驰,山东大扰,异姓王候纷纷自立,英雄豪杰争先集结。当时之势,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才捷足者先得天下也。昔跖之犬吠尧,非尧不仁,犬之吠尧,只因尧非其主。当事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当日天下精锐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所以不成,只是力不能足也,又如何能尽烹也!”高祖闻之默然。曹参进道:“蒯公乃当世奇才,杀之可惜。今天下初定,方用人之计,不如赦之,以施其才。”高祖然之,遂赦蒯彻之罪,令为曹参门客。后刘克庄有诗道:郦生方横死,蒯彻亦阳狂。设不逢刘季,同趋一鼎汤。
邵雍有诗道:韩信事刘原不叛,萧何惑汉竟生疑。当初若听蒯通语,高祖功名未可知。
正是:九原若解酬恩怨,不恨高皇恨蒯通。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高祖平定代乱,乃大会群臣于洛阳南宫,降诏道:“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临边,昔为赵国之郡。因远于中国,数有胡寇相侵,难以为国。朕与众商议,颇取山南大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为云中郡,直属于汉,使将士镇之,则代受边寇之扰少矣。凡诸候王、相国、通候、官吏二千石者,可择立为代王。”燕王卢绾、丞相萧何等三十三人出班奏道:“王子刘恒贤知温良,请立以为代王。”高祖从之,遂封刘恒为代王,统领代郡九县、雁门郡十七县、太原郡二十五县,以晋阳为都。刘恒乃薄夫人之子。
封赐已毕,高祖道:“朕闻古之王者莫有高于周文王;伯者莫有高过齐恒公。此二人所以成名,因为贤者为辅也。今天下贤者之智未必次于古之人,患在主臣不交之故,不能示其贤也。今朕以天地之灵,贤士大夫之助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不绝也。贤人已与朕共平大乱,若不能与朕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朕治天下者,朕能以尊贵显之。今可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使大夫、相国、诸候、郡守听言,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使之入朝佐朕,遣诣相国府、署行、议处为伺。有知而不言者,为朕所觉,即罢免之。若年老病重者,勿遣。” 众臣拜谢。于是推贤进能,汉显兴旺之状。
事毕,燕王卢绾、齐相曹参请归,高祖许之,独留梁王彭越之将。近臣不知何意,皆来问之。高祖道:“朕征兵讨陈豨,各部皆亲至,唯梁王彭越托病不来,有反状也,若遣还其将,只恐遗祸也。”萧何道:“不如使人责让,视其动静。”高祖从之,乃写了一封信,令人送至彭越之处。彭越阅之,书略道:“陈豨谋变,天下共诛之,朕未有诏至,世人争往,独公拒而不来,甚失朕之所望。朕与公有旧交,故力排众难,愿闻陈诉。”彭越阅毕,心甚不安,欲往洛阳谢罪。扈辄谏道:“汉皇征兵之初,大王始不从往,已有罪也。今见让而往,往即为擒,不如发兵反之。”张说阻道:“皇上宽容,素有德,况大王有恩于他,必不肯降罪。公不见藏荼、陈豨、二韩信先后反之,皆为所擒,足见汉不可反也。”扈辄道:“大王于汉帝之恩,过于淮阴候乎?”彭越不听,必欲前往。扈辄道:“臣不忍见大王身首异处。”乃辞官而去,归隐深山。彭越心疑,遂回书高祖,称有病,待病愈后再入朝谢罪。
张说曾与傅宽相善,见彭越不奉诏,遂暗入洛阳,往宫中告发彭越与扈辄谋反。高祖大惊,欲起兵伐之,又恐彭越勇力难擒,迟疑不觉。张说道:“梁王闲时常围猎取乐,若使勇者伏于围场,取之甚易耳。臣来洛阳,梁王不知,若即归去,从中周全,梁王可擒也。”高祖道:“彭越英烈,非一人可擒之,需周密计议。”于是招众将商议已毕,令灌婴、靳歙、陈武、召欧四将引五百精壮之士,随张说潜入梁地,暂时匿下伺候,以待时机。
这日,闻彭越闲暇,欲与随从百余人往定陶南二十里处设围打猎。张说告与四将。五人商议已毕,定下捕捉之计。
且说彭越引众会猎,驱鹰纵犬,与众人皆往围场来。不多时,赶起一只大鹿,彭越取弓射了一箭,正中鹿背,其鹿带箭而走。彭越纵马追逐上山,众人追赶不及,皆四下张望。张说道:“大王马快,我等不能跟紧,不如且坐等候。待大王杀了那鹿,自会寻我等去抬之。”众人不知是计,况彭越自恃勇力,狩猎时常一马在先,不足为奇,于是皆下马坐于草地上等候。
彭越追鹿,转过山坡,却见拥出数百军卒,将彭越团团围住,灌婴、靳歙、陈武、召欧四将各持兵器,分守四方。彭越大惊,认得灌婴,遂问道:“将军如何在此?”灌婴道:“特来取你面见皇上。”彭越道:“我有何罪?”灌婴道:“见着皇上,自有分说。我等奉命行事,请大王勿使吾等为难。”彭越欲要争斗,无奈狩猎之时,未备长兵,自是难挡。眼见四将立马持械,皆有争斗之意,自思罪轻,量高祖当不忘其恩,于是下马,束手就擒。灌婴等缚了彭越,径往洛阳面君。彭越从者等了半日,不见梁王出,来寻之时,已不见踪影,各自惊慌不提。
灌婴出了梁境,自有人马接应。一路行至洛阳,押彭越来见高祖。彭越拜道:“臣素无罪,因何见擒?”高祖道:“汝私抗圣旨,暗聚勇士,有谋反之举,尚有何言?”彭越只言无罪。少顷,张说至,尽诉扈辄之事。彭越道:“此皆扈辄之意,臣始无反心。”高祖道:“汝之将佐有反心,为王者岂可言无罪也!”遂令有司举其罪证。有司治其反形已具,请论法处置。高祖遂将彭越废为庶人,徙蜀郡青衣县为劳工。于是由武士押送,发往蜀郡。张说举变有功,封为安丘候,食三千户。
彭越就道,行至郑县,迎面来了一队车仗,护卫众多,甚是威言,行人皆避之。彭越问监者道:“此是何人车仗?”监者道:“乃皇后之驾也。”原来吕后闻高祖北伐回来,居洛阳已有月余,遂由长安起驾来探望,正好与彭越碰见。彭越同行之囚谓其道:“足下无罪为废,皇上处不容分说,不如请皇后宽言,或可脱罪也。”彭越闻之,遂往道上拜下。吕氏闻得动静,掀帘问道:“何事喧哗?”彭越道:“臣梁民彭越拜见皇后。”吕后见其披青带枷,大惊,遂住车问其原委。彭越泣道:“臣因有病不能随皇上征陈豨,为皇上降罪,徙蜀为奴。然苍天可为佐证,臣忠心扶国,素无反叛之心,如此甚冤也。况臣有功于汉,虽有小过,罪不至徙边。臣请皇后代为宽言,愿处故土,长居昌邑为民,虽死无憾。”吕后道:“久闻公有大功,皇上必不愿加罪。此发蜀中,不过一时之怒,公且随吾回洛阳,待吾面见陛下言之,自可赦公之罪。”彭越拜谢,遂随吕后同入洛阳。吕氏令且囚之,自入宫来见高祖道:“彭越壮士也,若定有罪,即诛也。今徙之蜀地,必聚众谋反,起乱西南,此自遣患也。幸妾路遇上,已与之俱来矣,不如即杀之。”高祖道:“有司有定,罪不当诛也。”吕后道:“欲若杀之,何患无辞?”乃令其舍人告其复谋反蜀中,廷尉请诛,责有司重处。有司遂以诬言谤之,高祖即令斩于洛阳。彭越正在狱中望赦,却等来刽子手捧刀而至,遂叹道:“吾轻信妇人之言,自取其祸,固当死也!”后胡曾有诗道:关东新破项王归,赤帜悠扬日月旗。从此汉家无敌国,争教彭越受诛夷。
高祖已杀彭越,夷其三族,枭其首弃于市,下诏道:“若有收视者辄捕之。”时栾布使齐方归,闻彭越死事,遂往彭越头前奏事,摆上三牲果品哭祭。吏捕闻之,急告高祖。高祖大怒,令缚之来见,指栾布骂道:“汝与彭越共反焉?朕已明诏禁人勿收其尸,独汝哭而祭拜,分明与其同反也,急与烹之!”遂令人具鼎作汤。栾布道:“愿意尽一言而死!”高祖道:“何言?”栾布道:“当初陛下困于荥阳、成皋间,项王之所以不能遂取关中,只因彭王居于梁地,与汉合兵苦楚之故。当是之时,彭王居天下之中,助楚则汉破,助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彭王不至,项氏不亡。今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欲传之万事。今陛下一旦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能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现,即以苛细诛之,臣以为过也,必使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高祖叹道:“公实乃忠臣也!”乃释其之缚,拜为都尉。
彭越既死,吕后谓高祖道:“自陛下灭项羽得天下,藏荼、陈豨、二韩信、彭越先后谋变,此乃陛下威武不足所至。今既诛彭越,可以其肉制醢,遍传诸候,以儆后者。”高祖从至,制其醢以器盛之,令使者分传各国。左右道:“陛下亲征贼寇,长留丞相于关中独揽大权,若一日有变,悔之晚矣。不如使数千带甲之士为丞相卫,明为保丞相安危,实为挟制其之举动,乃万全之策也。”高祖从之,遂益萧何封邑,使人为丞相卫。
却说淮南王英布自得封国,汉六年朝于陈,即擒韩信会云梦之时;汉七年朝于洛阳;汉九年、十年皆朝于长安,礼无不恭之处。后汉十一年春,吕后诛淮阴候,英布心疑,遂不入洛阳面君。及汉诛彭越,使人盛其醢遍赐诸候,至淮南时,英布方出猎,使者献醢,英布问道:“此何物?”使者道:“乃梁王彭越之肉也!”英布虽勇武无敌,闻此言,亦惊得险些落马。急归与众臣商议道:“汉帝初与诸候共诛项王,分封天下,是权宜之计也。诸候各有甲兵,汉帝心颇忌惮,只恐一日发难,力不能禁,遂使奸计一一除之。今汉立之初所封诸王者,唯吾与长沙王未见降罪。量不日亦将来图,不可坐以待毙。”相国朱建道:“汉方盛时,诸候虽反,依次见平。今虽疑祸将及身,亦不可轻动。唯当谨守礼节,以示我忠,方得其安也。”其将梁父候张顺道:“汉帝外仁实恶,早有除大王心,只是惧大王之勇,未敢先动。今淮阴候、梁王已死,次将及淮南也。不如早反,杀入关中,大王自坐皇帝之位可也。”朱建道:“非也,力不能及,不可强取。”英布见不能定计,遂暗令招聚人马,伺候旁郡警急。若势头不对,遂由淮南举事。此非一日之功,且按下不表。
却说萧何因献计诛韩信,高祖益封五千户,拨五百军士与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闻之,皆来祝贺。一日,门卫报东陵召平求见,萧何遂出门来接。此召平非韩信所封之广陵郡守,乃秦时故东陵候,秦亡后失官为布衣,家贫无业,种瓜于长安城东,其果甜美,故世谓为“东陵瓜”。胡曾有诗为证:汉皇提剑灭咸秦,亡国诸侯尽是臣。唯有东陵守高节,青门甘作种瓜人。
萧何闻召平来访,乃亲自接入府中,上茶、赐坐,萧何问道:“久闻召公青门高节,不愿为官,凡汉之官吏,皆不结交,不知为何今日得暇屈身寒舍?”召平道:“闻丞相不久将死,特来凭吊。”萧何知其有话,乃摒退左右道:“召公此言,必有寓言。萧何才疏学浅,不明其意,望公赐教一二。”召平道:“丞相以为功居第一,权高望重,即可高枕无忧矣?谬甚也,祸自此始矣!”萧何惊道:“请公明言。”召平道:“今皇上暴露于外,而丞相安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何故加君之封而置护卫之人。乃以今者淮阴候反于关中之故,皇上有疑丞相之心。愿丞相让封勿受,尽以家财以佐军也,以示丞相无谋变之心。皇上闻之必喜,自无事也。”萧何然之,以重金谢之,召平不受而退。次日,萧何上朝,辞其封赏。高祖知其示无谋反之意,果然大悦,盛赞丞相之忠。后张耒有诗道:萧公俯仰系安危,功业君王心独知。犹道召平能缓颊,君臣从古固多疑。
却说高祖已诛彭越,梁地无王,遂招众文武道:“梁处中国之腹,乃兴盛之地,非一王可治之。朕欲分其为二,东取东郡给之为梁国;西取颍川郡益之为淮阳,可择贤者王之。”时燕王卢绾闻彭越之变,已返至洛阳,遂与相国萧何进道:“王子刘恢、刘友可立之。”刘恢、刘友亦高祖群姬之子,高祖遂许:封刘恢为梁王,以定陶为都;刘友为淮阳王,以陈邑为都。
封赏已毕,丞相萧何谏道:“近闻南海赵佗兼并邻县,有欲动之心。臣思越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徙中县之民于南方三郡,使与百越人杂处。会天下诛秦,赵佗居南方长治,治有文理,中县人以故长存,越人相攻击之俗益止,俱赖其力也。请立为南越王,以定南土。”高祖道:“蛮夷之部,不知礼节,若不奉诏,斩杀使者,事反不美。”陆贾出班道:“臣居楚时,与越人常有往来,今愿为使一行。”高祖许之,遂令陆贾捧印符往册封,叮嘱道:“古之使臣,能屈敌拒反,不辱使命,公今奉命,朕日夜守望,勿负朕意。”陆贾拜领,遂往越地来见赵佗。后刘克庄有诗道:田横死士今亡矣,陈豨从车安在哉。独有尉佗尚黄屋,故应两费陆生来。
这南越王赵佗是何许人也?还需简叙一番:却说秦并天下之时,略定扬、越,置桂林、南海、象三郡,徙民与越人杂处。秦二世二年,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因龙川县令、代郡真定人赵佗,年方一十三岁,才气过人,乃召之语道:“闻陈胜等作乱,豪杰叛秦相立,南海辟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侍诸侯变,正遇病甚。今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吾料郡中长吏无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以位让赵佗,行南海尉事。至任嚣死,赵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道:“盗兵将至,诸公当急绝道聚兵自守。”众皆应从。赵佗乃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聚兵为守。及秦已灭国,赵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王,独霸一方。
说到此处,言归正传。却说陆贾出使南越,赵佗初闻汉使至,心存傲慢,遂束发箕踞以见。陆贾以印符进之,赵佗不受,与陆贾道:“素闻汉帝乃沛中一亭长,何以封我?”陆贾笑道:“古人言‘夜郎自大’,莫过于君也!”赵佗大怒,喝道:“汝不惧死乎?”陆贾道:“吾乃中国一书生,生死自可由大王主定。然请足下自量,汝将身归何处?”赵佗道:“中国何可惧哉?”陆贾仰天长笑,复道:“足下为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候豪杰并起。汉帝虽起身细微,然起于乱世,先入关中,据咸阳,当先亡秦。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候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帝起巴、蜀,扬鞭纵横于天下,五年之间,夷灭强楚,平定海内,此非人力,乃天之所建。天子闻君王王于南越,虽无诛暴之功,却欲举兵一争天下。天子怜百姓久苦,不愿兴兵,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迎旨于郊,北面称臣。若不然,天子集天下之众,先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之众南来,驱众灭越,易如反掌。”赵佗闻之,蹶然起身谢罪道:“居蛮夷中久矣,殊失礼义。”因问陆贾道:“我与萧何、曹参、韩信谁贤?”陆贾道:“君王似贤。”赵佗复问道:“我与皇帝谁贤?”陆贾大笑道:“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成就三皇五帝之业。今统天下,理中国,人口以亿计,地方数万里,所居之地土地肥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以来,天下未始有也。今君王不过数万人口,皆蛮夷之众,居崎岖山海之内,只如汉地一郡,君王以何与皇帝比贤!”赵佗大笑道:“吾因未起于中国,故王于此地;若使我居于中国,未必不如皇帝。”陆贾道:“君王自比项羽、英布、吴芮如何?”赵佗自惭,遂受封为南越王,称臣奉汉约。谓陆贾道:“越中无足语者,至先生来,令我可日闻所不闻之事。”遂留陆贾居越,每日饮酒谈论,数月方使其归,并取千金及千金之物相赠。陆贾归报高祖,高祖大喜,厚赏陆贾,拜为太中大夫。正是:化敌为盟建奇功,千古辩士推陆公。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英布自得彭越之醢,遂有反汉之心,乃招兵买马,营蓄势力,此后数月无事。这日,英布有一幸姬生病,便至医家就医,医者望、闻、问、切已毕,告知此病不能遂愈,必经数次治疗,配药调理,方可痊愈。幸姬从其言,于是一连数日,常出入医家。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贲赫久闻此姬贤而貌美,早欲结识,又以自为侍中之故,可借机相识。于是厚馈钱银,得与幸姬同饮医家,与之闲语。贲赫知其为淮南王所宠,自不敢失礼。幸姬归后,遂与英布道:“中大夫贲赫乃宽厚长者也。”英布闻之生疑,乃问其道:“汝乃女子,由何处知之?”幸姬道:“妾就医时,中大夫常来探望。”英布大怒道:“竖子焉敢心术不正!”遂问详细,幸姬具言之。英布疑其淫乱,遂招贲赫问之。贲赫听到消息,心甚惧怕,乃称有病不来。英布大怒,欲令人拘捕,左右解劝,英布怒暂平,恨道:“待我明查此事后再作处置。若果犯我姬,定杀不饶。”乃令人招医家问之,一时未决。次日,有人报贲赫已逃,英布使人追之,不及而回。英布暗自后悔,疑贲赫入关告密,乃使细作往关中打探风声。
且说贲赫知英布疑其私通其姬,料必为不容,索性离了六安,连夜逃至长安,上书告英布招兵买马,蓄意谋反。高祖看过书信,乃叫贲赫来问之,贲赫备述淮南之事,谓高祖道:“英布素有不臣之心,屡欲与韩、彭相通,合谋共取天下。今反相已现,可乘其未发之时先诛之。”高祖心甚疑之,适萧何来见,遂以书相示,请问计策。萧何道:“英布非狡诈之徒,不宜有此心也,恐是仇怨者妄诬之。请先囚贲赫,使人暗往淮南王处访之。”高祖道:“我意亦是如此。”遂系贲赫,囚于后宫,令人往淮南来验证其反状。
细作闻得消息,遂飞报英布。英布遂聚将道:“贲赫入关告密,事已毕露,若不星夜举兵,先发制人,必遭其困也!”朱建阻道:“未至如此,臣闻汉帝不过使人来查大王举动,若就此偃兵匿士,上书请罪,量汉无以犯我。”英布道:“此乃迂腐之言,公不闻彭越之事乎。”其将清简道:“汉帝兵多将勇,更兼方平代乱,军皆势气高涨,若果与之战,诚恐力不能及也。”英布大笑,谓其将道:“皇上老也,厌于兵革,必不能来攻我。若使诸将来,诸将中我独患淮阴候、彭越也。今二者俱已死,余者不足畏也。”于是下令先取荆、楚为根据,再兵伐关中。朱建谏道:“今汉方傲视于天下,纵然举事,亦当传缴异姓诸候王,并力图之方可。以臣陋见,一国之力不足以撼动汉之根本。”英布道:“我纵横世间,无所畏惧。汉之将校,我视作草芥一般,何必借助他人。”于是不听朱建之计,派甲士将贲赦一家老小二百余口,并亲戚、族人一并杀尽。事毕,举旗反汉,发兵攻荆国。荆国无防,一路无阻,英布遂亲引大军,渡江来取吴中。离城五十里,扎下营寨,修书一封,令人赍赴城中招降荆王刘贾。此乃汉十一年秋七月之事。
刘贾不知英布何故犯境,正在心疑之间,使者至,将书信呈上。刘贾览之,书略云:“足下本非汉主宗亲,只因刘氏诸子少弱,权且封王以安足下之心。今方天下归一,汉主即大图异姓,楚、燕、韩、赵、梁先后易主,足见汉主本心。足下非功高得位,又非汉主之亲,必将为所屠。不如与淮南并力伐汉,共夺天下。不然,屠城之时,石玉俱焚,悔之晚矣!”刘贾阅毕大怒道:“此贼欲误我耳!使我为不忠不义之人!”遂扯碎来书,斩其使,引军前来搦战。
英布闻刘贾毁书斩使,勃然大怒,乃引兵出迎。两军对阵,英布立马于门旗下,左有张顺、右有清简。荆军阵上擂鼓已毕,副将戴野、王竟簇涌刘贾出阵。刘贾以枪指英布骂道:“背国反贼,安敢乱言?”英布道:“汝之将死,尚执迷不悟乎!”刘贾大怒,拍马挺枪,直取英布,英布绰矛迎战。战不十合,刘贾招架不住,大败而走,英布引军随后追杀。刘贾奔至城下,大叫开门,城上乱箭射下。敌楼上一将叫道:“吾趁你出战之时,已取了你城。”刘贾视之,乃英布之将肥铢也。刘贾欲攻城,背后淮南军追至,刘贾立足不住,只得往富陵而奔。追兵渐远,刘贾扎下营寨,戴野、王竟各自寻来,皆说英布英勇,不可力敌。刘贾登高望之,只见淮南兵皆屯于山坡之上,延绵数十里,乃谓二将道:“英布就利扎下大营,不能攻之,不如今夜引兵劫寨,折其锋锐。”戴野道:“大王可分兵一半前去,臣当谨守本寨,以作接应。”刘贾然之。
当夜,刘贾引一支人马潜至淮南军营外,望见大帐灯火通明,英布全身披挂,正坐于案前。刘贾暗喜道:“此贼合当死也。”乃骤马杀入帐中,手起一枪,将英布刺倒。视之,却是一个草人。刘贾大呼中计,急退兵时,四下喊声大起,左边清简,右边张顺,两下夹攻。刘贾拼死杀出重围,奔回营寨。淮南兵趁势追杀,四面围攻。刘贾、戴野支持不住,只得弃了大寨而逃。走了数里,前面一军拦住,为首一人:豹头虎眼,阔面重髯,身长八尺,膀阔腰园,骑一匹超光纤离马,持一条宾铁点钢矛,正是淮南王英布。刘贾大叫道:“事到如今,只得死战。”遂催马向前,奋力争斗。战约数合,终究敌不过英布,乃拨马欲走,英布赶到江边,一枪正刺中刘贾后心,连人带马,滚入江中。戴野、王竟二将趁着天黑,突出重围,连夜投关中而去,余者尽降之。英布得了吴中,赏劳三军,尽收荆王人马,复图楚国。
却说楚王刘交,乃高祖同母少弟也,字游。好读书,多才艺,少时与穆生、白生、申公从师于浮丘伯,习《诗》道。后秦皇焚书,各相别。及高祖举事,东从景驹,刘交遂从,灭秦后得号为文信君,与卢绾同为高祖近侍。汉六年,高祖擒韩信,分其地为二国,刘贾为荆王,刘交为楚王。刘交既至楚,以候桓为大将,屯兵于僮县。国中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习《礼》以治国,后穆生与刘交有隙,托病辞官,而申公、白生留佐刘交,向来平安无事。及闻英布反叛,率兵袭荆,次将及楚,便唤候桓来商议。候桓道:“不须大王忧虑,只要楚国有臣在此,淮南军休想越过境来!”刘交大喜。正议间,人报英布引兵十万犯楚,已兵至徐邑。刘交遂令候桓迎敌,候桓遂率楚军十万进驻徐邑。
时淮南军已渡过淮水,于徐邑三十里处扎下大营,候桓亦引兵出城,军分三队,令部将高配引军三万扎于东北角,王双亦引军三万扎于东南角,候桓自立营于正东,欲以三处彼此相救为奇兵。裨将许猜道:“英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不可轻战。望深沟高垒,以待朝中出兵来援。”候桓道:“人皆言英布英勇,吾视其如小儿一般。今不战则已,一战必擒之。”许猜暗自叫苦,复进言道:“兵法云:‘诸候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将军兵分三处,彼败吾一处,余者皆走,安能相救?凡兵散则势弱,兵聚则势强,兵家之常理也。将军若必欲一战,当合军以击也。”候桓大怒道:“吾自幼熟读兵书,量你一西楚降卒,何敢与我论兵。”欲杀之,众将劝免。
次日会战,两军各选高坡陈兵相对。候恒令左右军一齐进兵,以骁将愈建为先锋,冲击淮南军大阵。愈建乃临淮人氏,善使双刀,臂力过人。英布立于山头,见楚军杀来,使张顺来迎战,张顺引数十骑拍马下山,与愈建交锋。战十余合,张顺拨马往西南败去,军士皆抛戈弃戟而走。愈建随后追赶。张顺与左右皆弃了马匹、盔甲,徒步往密林中躲避。楚军赶来,便来抢马,军士自相杂乱,彼此不顾。英布在山上看得真切,乃大喊一声,引精兵杀下山来,其势如黄水决堤一泻千里,又如钱塘潮涌不可阻挡,所过之处,如摧枯拉朽一般,楚兵都纷纷退让。转眼间已杀至愈建身前。愈建挥刀来斗,战不数合,淮南军皆从山上蜂涌而来,杀声震天。愈建心惊,不敢力战,拨马便走。英布所乘超光纤离马,乃是宝马也,马上加鞭,顷刻赶上,从后一矛,直透前胸,死尸滚下坡来。楚军见愈建已死,尽皆奔走。
却说候桓先使探马看时,回报前军大胜,争先逐敌而去,因此未作准备,乃引数数百军士下山来看,笑与许猜道:“果如将军所言,英布实善用兵也!”言方未毕,忽见前方大乱,英布骤马挺矛,已杀至身前。左右将急来迎敌,被英布一连刺倒数人,众军皆走。许猜大呼道:“将军且走,我来挡之。”候桓早惊得魂飞天外,闻言方醒,急拨马而逃。英布直奔许猜,交马三合,一矛刺中许猜左手,许猜弃枪于地,往刺斜里逃了。英布挥军掩杀,斩杀军校无数。楚军左右军见候桓已走,哪敢来挡,于是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英布乘胜进入徐邑,所降之卒,皆编作后军,营造声势。
候桓败至僮城,高配、王双寻来,皆言楚军素闻英布之名,先已有了惧心,及见前军大败,军士恐慌,几已散尽,今二将各只有剩下千余人,如何能守住僮城。候桓道:“只得请楚王发再兵军来。”高配道:“楚国之军皆在将军掌握,何处再有人马?”正议论间,淮南军已至,皆在城下挑战。候桓道:“汝二将先去城下迎敌,我这里自有分拨。”二将无奈,只得下城迎战。两军布下阵势,英布出马喝道:“楚军大败,已归降数万军,汝等何不亦降?”高配与王双道:“英布乃世之勇将,你我如何如敌,不如并力战之,以死相拼。”王双然之,于是二人刀枪并举,一齐出阵,双战英布。英布绰戟接战,数合之中,一矛刺王双于马下。高配欲走,英布赶上,亦将高配杀了。败军回城,欲寻候桓,哪里找得到人。原来候桓自知不敌英布,归彭城又怕楚王降罪,乃趁高配、王双下城迎敌之时,已收拾财物,弃城逃命去了。守军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乃开城投降。英布得了僮城,安顿以毕,复引军来取彭城。令将军肥铢引五千骑兵为先锋,肥铢乃浔江人,身长九尺余,使一口大砍刀,有万夫之勇。
探马报至彭城,刘交大惊,聚群臣商议道:“我素知英布威武盖世,其勇不在项羽之下,今据九江,又得荆、楚大半,如猛虎添翼,势不可当,倘若率兵直至彭城,如之奈何?寡人欲逃薛郡已避其锋。”申公道:“不可。大王若走,楚国实亡也。我有勇士曹哨,可敌英布,不如使之迎敌,以破淮南兵。”说话之时,人报淮南军在城下叫阵。刘交道:“让曹哨去迎敌。”曹哨乃披挂上马,引数十骑下城来战。淮南将肥铢见有将出,也不答话,挥刀来战。战不十合,一刀将曹哨挥于马下,败军皆奔回城报予刘交。刘交大惊,复问群臣道:“何人敢再去迎敌?”众臣皆不敢出。刘交只得令军士严守勿出,加强防御。肥铢见楚兵不出,乃收兵扎下营寨。
次日,英布大军到,见刘交据城不出,乃令肥铢、清简、张顺分攻东、南、西三门,自却去北门十余里处埋伏。于是大小军校皆来攻城。刘交正在城中计议,闻得外面金鼓震天,杀城鼎沸,知淮南军已攻城,遂谓群臣道:“英布难敌,彭城不可守,不如弃城逃走,以全性命。”人报北门无敌兵。刘交遂欲投北门,家将傅公道:“敌让北门,其必有诈也。请大王与臣交换衣袍,如此可走也。”于是二人换了衣物,齐出北门而走。出了彭城,一路往薛郡而走。正行间,忽听杀声大起,英布亲引军士,从一旁杀出。刘交遂与众分散,自引白生、申公抄小路投薛郡而去。英布拍马持矛,只寻着王袍之人。人报往西而去,英布引军追去。赶二十里,看看赶上。那人勒住马,英布见不是楚王,乃问道:“汝是何人,敢假貌楚王误我?”那人道:“我乃楚王一客,地位卑劣,自然不敢以姓名污大王之耳。”英布赞道:“汝敢仿纪信救主,也是一名义士,且饶你去也。”遂不杀傅公,自收兵入彭城而去。
英布得了彭城,赏军抚民,朱建道:“大王一鼓下荆,二鼓下楚,虽使敌军丧胆,然以愚意论之:汉帝熟知大王,闻大王反,不敢遣诸将,必然亲引大军来战。大王虽得荆、楚,然势不过当初项王。当即遣轻骑径取成皋,以其险拒敌,取敖仓之粮以足军,如此可定千里之地,与汉帝争衡。”英布道:“轻骑径取虽妙,然若为敌所觉,半道伏击,人不可出。非唯骑兵受折,亦伤了我军锐气。不如由大道进兵,于路攻城略邑,步步为营,一月之内,定可破至关中。”朱建知英布刚愎自用,难动其心,遂默然而退。英布乃令亚将召震为先锋,兵出彭城,一路往西而来。
却说英布兵方反,早有人报入长安,高祖闻之,乃赦贲赦,以为将军,封期思候,食二千户。群臣闻变,皆入朝听令。高祖设朝,问众武将道:“英布反叛,为之奈何?”诸将皆道:“何必商议,发兵坑竖子耳!”高祖视之,独夏候婴默然不言。高祖遂问道:“滕公见解若何?”夏候婴道:“人皆言英布之勇不亚项王,而臣则以为更胜之。驱秦之时,非英布之力,项王无以伯于诸候。其用兵之术,与淮阴候相异,常以至刚克于刚;不利之时,能屈志蛰伏,折而不挠,此强于项王多矣。昔皇上战项氏时,常生死悬于一线。今若欲平淮南之乱,非万全之计,不可以轻动。”高祖闻之,触动心事,半晌不语。众臣不得其计,遂先散朝。
此后十余日,高祖不朝,亦不见客。原来高祖新得一宦臣,名唤籍孺,此人貌美如妇,言语婉媚,常着妇人之装,傅脂粉,取乐于高祖,甚为高祖幸宠。眼下高祖心中烦忧,遂居宫中与籍孺相戏,不问朝中之事。众将皆疑,各有议论。这日,夏候婴上朝未见高祖,怏怏回至府中,其客薛公从乡中归来,正好看见。薛公乃故西楚令尹,楚亡后被废为民,夏候婴知其颇有远见,遂聘为门客。今见夏候婴其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遂问道:“君候所思何事?”夏候婴道:“淮南王举兵谋反,东略荆、楚,诸将皆欲轻伐,吾自知英布勇略,甚忧此行之险。”薛公笑道:“若为此事,君候差矣。若皇上能御驾亲征之,破淮南王必矣!”夏候婴不解,问道:“何出此言?”薛公道:“淮南王固当反也,此仆早已意料。”夏候婴道:“皇上裂地而封之,授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如何当反?”薛公道:“皇上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皆同功一体之人也。淮南王自疑祸及其身也,故反耳,此人知常情也。”夏候婴复问道:“既如此,公何言英布必为皇上所破?”薛公道:“使皇上听仆言,英布必破;若皇上不得良言,躇踌不定,则天下胜负未定也。”夏候婴大喜,即引薛公往后宫来见高祖。
行至宫门,却见周勃、灌婴等数十人皆立于门外,不敢进去。夏候婴问道:“众公尚不如面君乎?”周勃道:“黥布反军猖獗,边关报急,吾等皆有请战之意,奈何皇上久称有病,自卧禁中,不愿人见,诏令待卫不得容群臣入。臣等不能奏,又不能即去,故滞留在此。”灌婴道:“非滕公言英布不能伐,皇上不至如此。”夏候婴道:“时已至今,休要埋怨,且看有何计较。”王吸道:“若周昌尚在关中,必能强谏。”正言间,只闻得马蹄之声,一将飞马由街口奔来,众将相视而笑道:“须是此人,方能使皇上见人也。”正是:自古伴君如伴虎,圣旨御诏谁敢违。欲知来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英布起兵谋反,消息传到东垣,樊哙方助刘恒打理代国事物,闻荆地已失,便星夜回关中与高祖议事。至宫门外,却见众将皆立在门口,各怀忧虑之色。樊哙乃问道:“众公如何不入宫与皇上议事?”众将道:“皇上称有病,不见人,擅闯者皆斩,故虽有急报,不敢入奏。”樊哙道:“英布举兵,旦夕将至,纵有重病,当强起,何故如此颓废。”周勃道:“今外事急,皇上不见人,久必有误朝纲。为今之计,唯使一与皇上最亲之人,强入直谏,吾等随入,力劝皇上理朝方可。不然,天下早晚归英氏。观诸公之中,樊将军乃皇后妹夫,可使也。”樊哙闻之,毅然道:“既如此,众公且随我来。”言毕,大步入宫,侍卫交戟拦住道:“陛下有旨:无论贵贱尊卑者,皆不可入宫。”樊哙怒目道:“闪开!”声如霹雳,闻者悚然,侍卫惊恐,不敢目视。樊哙径入宫中,推开内室之门,只见高祖独枕籍孺卧于榻中。见众臣至,籍孺急起而避之。樊哙乃匍伏于地,泣道:“当初陛下与臣等举事丰、沛间,三年灭秦,五年除楚,天下遂定,其势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偶有骚扰,又何惫如此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陛下不见臣等计事,而独望一宦者绝断乎?莫非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焉?”群臣随入,皆拜于地。高祖笑而起身道:“朕不过因病静卧而已,非忘前事,众卿无需惊惶。”夏候婴道:“陛下之病乃是心病也,今臣已有医治之方。”高祖知夏候婴识他病源,闻听有方医治,病便好了一半。乃问道:“公以何医朕?”夏候婴道:“臣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甚有筹策,陛下若唤其问之,此病自愈。”高祖闻之,即起更衣,谓群臣道:“且至殿上议事。”遂与群臣一同至殿上,高祖入坐,群臣列队,遂着薛公入殿议事。
却说众臣入宫强奏时,薛公地位卑微,不能面君,遂在宫外等候。及闻高祖有宣,方入宫中来见,只见高祖端坐殿上,群臣分班站于阶下,颇具威严。薛公暗暗赞道:“果是世之真主,明理通达,知过遂改,非与项王一流人物也。”遂与高祖拜寿。高祖令免礼,问薛公道:“滕公言公善有筹策,故请公来以议淮南之事。公故为楚令尹,当知英布为人。今英布谋反淮南,欲与朕一争天下,公以为如何?”薛公道:“英布之反不足为怪,因其恐复遭韩、彭之厄也。使其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使其出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使其出下计,陛下可安枕而卧矣。”高祖问道:“何为上计?”薛公道:“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即为上计,如此则山东非汉所有也。”高祖然之,问道:“何为中计?”薛公道:“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粮,塞成皋之口,即为中计,如此则胜负之数未可知也。”高祖亦然之,复问道:“何为下计?”薛公道:“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高祖道:“公以为英布将所出何计?”薛公道:“出下计。”高祖诧异,问道:“何故废其上、中计而出下计?”薛公笑道:“英布乃骊山囚徒也,自致而为万乘之主,此皆只顾自身也,不能怀百姓万世之虑,故臣断言英布必出下策。”高祖道:“以公之意,是言英布可伐乎?”薛公道:“陛下运筹演谋,威仁并施,几经危难,终得天下,乃超世之杰也。量骊山一徒,匹夫之勇,以何足虑。以臣之料,不出三月,必擒英布也。”高祖大喜道:“闻公之言,朕已无所顾虑。公实乃当世奇才也。”遂封薛公为三千户候,厚赏之。后周昙有诗赞道:黥布称兵孰敢当,薛公三计为斟量。上中良策知非用,南取长沙是死乡。
薛公谢毕,高祖问群臣道:“英布既反,当别立淮南王以代之。众卿观诸王、公卿中,谁贤可立之?”群臣皆知高祖大立诸子、从昆弟兄,皆不敢居功称贤。众人商议已毕,于是推萧何出班奏道:“陛下少子刘长,贤能有德,请立为淮南王。”群臣皆附之,高祖如愿大喜,即时降诏立刘长为淮南王。刘长乃赵姬所生,从吕后为母,年方四岁,竟亦称贤德,昂然为一国之君也。
却说群臣强谏,惊动戚夫人。戚夫人不知何事,出阁观时,却见籍孺悻悻而来,戚夫人遂叫住,问道:“寝宫何事惊扰?”籍孺道:“淮南王叛乱,皇上有病,不能理朝,群臣欲劫之东征。”戚夫人闻之,暗生一计,遂与籍孺道:“公公乃明理之人,平日里吾待你不薄,今有一事欲与你商议计划,不知公公可助我?”籍孺闻之,伏地拜道:“娘娘有事,籍管吩咐,下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戚夫人道:“今淮南兵变,皇上病体不能亲征,若使诸将代之,皇上又不能安心。不如使太子为将,率兵以战英布,既能服众将,又可不使皇上操心,关中复有何忧?况子代父征,古之常事也。吾欲亲与陛下说,但恐外人说我妇人参政,于理不明也。故请公公代为谏之。”籍孺素知吕、戚恩怨,知其意不过是想借英布之手除掉太子,好让刘如意日后登基。自思高祖幸宠戚夫人,早晚必为太后,不如极早相攀,附为极幸,乃道:“娘娘不必担忧,此事自在下臣身上。”戚夫人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