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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胜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高祖回宫,籍孺即入问安道:“陛下议事如何?”高祖道:“英布勇悍,诸将难敌,朕欲亲征之。”籍孺拜道:“陛下贵体有恙,如何能复当鞍马之劳。若有闪失,岂不是将大汉基业,空付他人矣。望陛下三思。”高祖叹道:“朕若遣诸将引兵,唯恐不能抵敌英布,至事成画饼,悔之晚也。”籍孺道:“掌兵要职,岂能授予外人。太子正当壮年,素为群臣拥戴,又与陛下一体:太子即陛下,陛下即太子也,何不使之率兵东征,便如陛下亲临一般。”高祖道:“太子仁弱,未经战事,不能独当之。”籍孺道:“陛下有陈平、陈涓之谋,樊、郦、滕、灌之勇,英布何足惧哉!况陛下万岁之后,太子终将成为一国之主。不经磨练,何当大事?”高祖闻毕,已有七八分赞同。及入宫就寝,与戚夫人言欲将东征,戚夫人泣道:“自入宫为妇,陛下常弃妾远出,悬命于矢石之中,使妾独守空幄,孤泪沾襟。若一日有变,关中已属他,妾安得事陛下如初乎?”高祖道:“人谏我使太子为将,我不能安心也。”戚夫人道:“陛下独念太子,而不念贱妾乎?”高祖怜之,遂欲使太子率兵击淮南。

吕后耳目众多,早有人将此事报来。吕后急与建成候吕释之商议计策。吕后道:“皇上使太子东征,必无善意。想太子少弱,未经战事,如何能敌英布之勇。此乃借刀杀人之计,必戚氏计较,欲使太子蒙难,而以刘如意登皇帝之位也。”吕释之道:“戚氏得幸,常欲谋太子,此你我皆知。然太子出关,未必有弊,皇后不知申生居内而亡,重耳、吾夷使外为安之事乎。”吕后道:“事急矣,何不请商山四皓共商计策。”吕释之遂至太子府,将事具告于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四人。四人闻之,相谓道:“吾四人所以来此者,为存太子也。若使太子率兵出关,其势危矣。”吕释之道:“太子外使,得诸将为卫,如重耳之故,岂不安哉?”绮里季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昔晋献公昏庸无道,执意孤行,幸宠郦姬,疏远三子,而群臣又不能谏,故宜避之。而今皇上明哲通理,加之群臣能谏,皇后刚毅,虽戚氏屡欲废太子,皆不能成,今使太子将兵,有功则声威震主,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吕释之道:“然太子为将,得诸将扶佐,声威必增,何患戚氏淫威?”绮里季道:“太子所与之共出关中之将,皆曾与皇上一同平定天下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群狼,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皇上常言:‘终不使不肖之子居爱子之上’,故以其代太子位必矣。”吕释之闻之震惊,急问道:“众公可有解救之计?”绮里季道:“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极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旧老臣,太子年少,乃令指挥叔伯功臣,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者,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来耳。今皇上虽病,纵然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亦不敢不尽力。皇上虽苦,为妻子尚需自强也。’”

于是吕释之立夜见吕后,劝吕后即面君泣涕而言,如四人之意。吕氏遂连夜见高祖告道:“太子年方十六,常居关中,无服众之望,使之居关中据守,赖丞相并力,堪堪可勉为任之;如使出关为将,如大厦无梁,能立几日。朝中将佐,随陛下攻城略地,皆有汗马功劳,焉能听太子幼嫩之言。况黥布乃天下猛将,极善用兵,使太子与敌,一旦有失,非但太子性命难保,至时关中失却锐气,陛下恐有覆国之危!望三思而行。”高祖听罢,深知其理,乃恨恨而道:“吾亦知竖子固不足遣,必乃公自行耳。”

主意既定,乃废丞相之位,以相国位代之,仍托予萧何,令佐太子镇守关中,陆贾、高起等文官皆留朝理事;又授樊哙代相国之印,回至代地镇守,防匈奴、陈豨趁乱图中原。安排已毕,有败兵入关,说英布果如薛公之言,东击杀荆王刘贾,劫其兵,渡淮击楚,楚王刘交如今逃到了薛郡。高祖乃赦天下死罪以下之囚,皆令从军,又传缴诸候,征调兵勇。齐、赵、梁皆遣相国领兵来会,于是蚁聚三十六万之众。高祖自为大将军,夏候婴为太卜,其余名将如周勃、郦商、靳歙、王吸、召欧、薛欧、丁复、陈武、雍齿等皆随军出征;陈平为行军军师,曹参为参军,陈涓为护军,王陵为监军,周緤督运粮草;令灌婴为车骑将军,引马军八千为前军先行开道。

起兵之日,留居关中之臣,皆送行至霸上。张良虽病,强起随行至曲邮,与高祖拜辞:“臣本当从行,以效犬马之劳,无奈卑体病甚,不能就道,只能就此别过。臣素知楚人剽悍疾勇,苦战不能成功,愿陛下避实就虚,无与楚人争锋一时也。”高祖点头道:“朕自当深记。”张良又道:“太子留守长安,事关重大,当拨甲士以为守护。令太子为将军监之,以防复有淮阴候之乱。”高祖然之,见周勃在侧,乃与道:“朕之左右,唯将军最为稳重,今以太子相托,请佐之镇守关中,以防有变。”周勃拜领。高祖复谓张良道:“子房乃朕之股肱,朕去之后,子房虽病,当强卧而傅太子,勿使朕分心牵记。”张良道:“陛下已使叔孙通傅太子,足可胜任,何必担心?”高祖道:“叔孙通虽贤,但恐一人之力,不足为济,故需子房操劳。子房可屈任少傅,望勿辞也。”张良遂受辞。高祖率兵去后,周勃乃发上、北地、陇西三郡之车骑,巴、蜀二郡之材官及中尉卒,共得三万余人,令为皇太子卫,屯兵霸上,以御关中之变。正是:留得贤者安内忧,方能竭力讨外患。欲知高祖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英布已得彭城,令亚将召震为先锋,引兵一万,往西来伐关中。召震乃吴人也,善使三尖两刃刀,力能举鼎。手下有两名虎将,一为寿春人杨雄,使钢叉;一为桂阳南平人熊通,使铁枪,二人皆善习弓马,武艺精通。当下三将自恃勇力,目中无人,一路往西而来。行至相城南山,正与汉军相遇。两阵对圆,召震出马,杨雄、熊通立于两边。汉军阵上,灌婴出马厉声大骂道:“反国之贼,安敢兴兵作乱!”召震道:“汝随不义之主,必当死无葬身之地也!”灌婴大怒,拍马举枪,单搦召震决战。杨雄纵马舞叉,当先来战,战不三合,被灌婴一枪刺落于马下。熊通望见,急飞马来救,灌婴挺枪奋力交战。战约十合,熊通枪法大乱,拨马便走,灌婴从后追赶。熊通取弓箭来射,连放三箭,皆被灌婴避开。欲射第四箭时,灌婴已赶至,手起一枪,刺中后背,翻身落马而死。灌婴挥军冲杀,淮南军大败而走。灌婴收兵回营,发捷报以告高祖。

召震兵败十数里,遇第二路肥铢之军,诉说败状。肥铢大怒,引兵来迎灌婴。灌婴闻报,披挂上马,引军出寨,就于南山前摆成阵势。肥铢见灌婴人才出众,结束非凡,暗暗称奇。灌婴纵马于阵前往来奔驰,高声挑战。召震血耻心切,纵马抡三尖两刃刀,直接灌婴。灌婴挺枪接战,战到十合,灌婴挑开大刀,劈面一枪,召震躲避不及,正中咽喉,尸横马前。汉军见主将又胜一阵,皆掩杀而来。肥铢抵挡不住,又折一阵,败退十余里。

英布引军至,肥铢入营来见,英布听说灌婴连斩三将,勃然大怒,便欲提军往前来战。忽探马报汉高祖至蕲西会甀,灌婴已引军往合,英布遂引军来挑战。时高祖扎营方毕,闻淮南大军已至,便引众将出营来会,两军各自依山布下阵势,汉高祖金甲赤袍,高冠玉带,立于门旗之下,夏候婴手持铁枪,卫于身畔,众将各势兵器两边排队开。英布亦令众将摆好架势,自纵马出阵高呼道:“刘季小人!淮阴候喋血赵、代,横扫齐、楚;梁王游战梁、淮,数困项王,于汉于你,皆立震世之功。为何无罪见杀。”高祖道:“淮阴候恃功自骄,举止放荡,趁朕北逐陈豨时,欲袭杀太子、皇后,私并关中,罪不可赦也!彭越不遵旨意,阴谋反叛,虽朕赦之,又反蜀地,亦当诛也,何为无罪?”英布骂道:“此皆狡言之辩也!天下何人不知你虚仁假意,嫉功妒贤。人云:‘贤者不忘本,得恩须知报’。汝如今受恩反以仇报,以何面目见天下之人!”高祖大怒道:“反贼!谁敢擒之!”言未毕,丁复拍马来战英布。交马不十合,败归本阵;陈武拍马接战,战十数合,亦败回;靳歙挥刀而出,英布纵马奋勇交战。战到二十余合,靳歙架拦不住,拨马而回。英布连退三将,气色不改,汉将皆悚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

英布回到寨中,朱建道:“汉军势大,非奇计不可胜之。不如乘其远来疲惫,今夜劫其寨,可擒刘季。”英布道:“吾素知陈平多谋,曹参、郦商皆善用兵,只恐有备。”朱建道:“吾已料到。可使一军先行创之,诱其兵出,大王自伏兵南山,遂可胜也。”英布大喜道:“真乃妙计也,我当用之。”于是与众将分兵依计而行。

且说高祖引兵回营,陈平谏道:“英布连胜三将,势气大涨,今夜必来劫寨。”正议间,忽见曹参急急而来道:“臣方使人观天向,见星孛于白斗,乃大凶之兆也。陛下须防之。”陈平道:“不兆别事,今夜英布必来劫寨。”高祖道:“既天有预征,朕当防之。”遂拨郦商、靳歙、王吸、召欧四将四面埋伏。自引诸将接应。

当夜二更,月暗不明,英布部将高野引军万余,来劫汉营。至营外,四面举火,杀入寨中,却见营中空空荡荡,并无一兵一卒。须臾,号炮齐鸣,汉军齐出,东有郦商,西有靳歙,南有王吸,北有召欧,人马杀来,势如潮涌。高野急引军出营,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往东败去。高祖方伏于林中,见淮南军败,遂当先引众军杀出,一路来赶。追约十余里,忽听一声炮响,伏兵齐出,左有清简、右有张顺,趁着天黑,引军混杀而来。汉军不料此着,登时大乱,高祖见势不妙,急令撤军,众将保着高祖,往后便退。方转过山头,复听喊声四起,英布、肥铢两下杀出。英布望见高祖,急取出弓,拾上箭,往高祖便射。正是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正中高祖前胸,翻鞍落于马下。英布大喜,收了弓箭,跃马挺矛,便来拿高祖。忽听一声大喊:“休伤我主!”一将飞马而至,正是高祖兄子刘濞也,年方二十,膂力过人。英布望见,纵马便来交锋。汉军乘势救了高祖,扶上坐马,直往营中退去。刘濞见高祖脱难,亦无战心,虚晃一刀,拨马败去。英布趁机从后追杀,斩兵掳将极多。

高祖败至寨边,却见寨门紧闭,朱建立于壁上,大喊道:“我已取了你寨,何不早降!”高祖箭伤颇重,乘不住马,众将急寻车仗,带箭载之。郦商道:“须并力夺寨,方好安置皇上。”于是众将皆来攻寨。寨内万弩齐发,反将汉军射得大乱。不多时,英布引追兵已至。汉军已失战心,军士皆各自奔走,众将只得护着车仗,一路往西而退。英布回顾众将道:“刘季已被我射死,有得其尸者,寡人以关中王之!”众将闻之,皆争先恐后,来夺车仗。时天已大明,高祖无处藏身。方在危急之时,忽见正西尘土飞扬,一军如风而至,为首一将,正是周緤,因运粮后至,在此救了高祖。当下两军混战,众将护着高祖,只管往西逃命。待英布杀败周緤,高祖已远去了。英布欲强追,己军战了一夜,兵皆疲惫,不能复战,只得连呼可惜,收兵回营。此乃汉高祖十二年冬十月之事。

众将见已摆脱追兵,急看高祖时,已是面色如纸,鼻息如丝,长唤之,犹不醒。众将皆惊,周緤寻至,道:“此处离庸城最近,且入城避之,以治皇上之伤。”于是汉军皆入庸城,唤军医治之。医者用铁钳取出箭头,敷上草药,出来谓众将道:“此乃强弓所创,伤及故疮,箭虽无毒,胜于毒箭。幸天子真龙之身,不致丧命。如若静养百日,息心护理,可望复原。若是心浮气燥,怒气攻心,不可治也。”众闻高祖无性命之虞,放才各自安心。四下散卒闻高祖在庸城,也纷纷寻至,于是兵力复振。众将见高祖受伤,不能理事,以曹参有望,遂推曹参代理军中事物。英布闻高祖在庸城,心甚疑之,遂引军至庸城下骂阵。曹参不敢惊动皇上,暗令三军坚守各处,不许出战。一连数日,英布皆引人在城下叫骂不止。

高祖养了数日,疼痛减轻,闻城下有叫骂之声,却不见众将来报,遂起问道:“朕伤之后何人代理军物?”近侍道:“乃平阳候曹参也。”高祖道:“速唤曹参来见。”侍者遂出叫之,曹参乃至。高祖道:“这几日朕常闻城下传来擂鼓呐喊之声,有何军情?如何不来报?”曹参道:“乃是英布连日引军在城下骂阵。臣见陛下疮伤颇重,又记医者之嘱,故不敢来惊扰。”高祖一跃而起,厉声道:“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岂可因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乎!况此区区小恙,何足道哉!”言毕,顶盔贯甲,着袍束带,便起身上城去。曹参等不敢阻挡,只得紧随而来。

却说英布连日挑战,却只见汉营诸将立于城上,独不见高祖之人,心疑汉帝已死,群臣匿而不发,于是亲至城下,向上大呼道:“汉主已被我射死,汝等何故隐瞒。众公皆我故旧,若献城降我,平分天下,岂不美美哉?”高祖上城,正闻此言,乃挺身立于城头,大喝道:“黥面逆贼,休得胡言。朕何恙之有!”淮南军闻之皆惊,互言道:“汉帝果有神助!”英布亦吃了一惊,乃以矛指之道:“汝既要言强,何不下城决战?”高祖视其军旗甲鲜明,极其雄壮,陈兵布阵之势,皆如项王一般。高祖心甚恶之,遂问道:“朕一向待你甚厚,起居饮食,钱财日俸,皆与朕一般,汝何苦要反?”英布笑道:“非有别图,欲为皇帝耳!”高祖怒骂道:“反贼!人皆言你反复难养,今之所为,不如猪狗!”英布大笑,乃纵马于城下往来驰骋,扬鞭指城上道:“汝后悔无益矣,若有不服,只可下城来战!”其势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高祖闻言,只觉得一股怒气由心而起,直贯顶门,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当即昏绝于地,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曹参见之,急令军士守住城,防英布趁乱来攻,自与众将救起高祖,回至府中。曹参问道:“陛下贵体如何?”高祖仰面笑道:“朕无事也,此乃朕误敌之计也。”曹参道:“计较如何?”高祖道:“今可诈称我因身遭重创,又动怒气,已经身死。再使一将诈降,假作内应,英布必引兵来攻。我诱之入城,城内放火,城外伏兵。英布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到此安能脱身也?”众将皆称妙计,高祖问道:“何人能行此诈降之计?”众将皆言愿往。陈平道:“以臣观之,臣下若使一人,英布必中计也?”高祖问道:“公之意莫非是欲举雍齿?”陈平道:“正是。”于是君臣皆相视大笑。高祖乃使人唤雍齿来。

却说雍齿因与高祖有郄,不常从于高祖近身,闻高祖传唤,便来相见。高祖以计相告,雍齿道:“臣自入汉,未曾建功,今既有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高祖大喜,当即取亲着之黄金甲赐之。雍齿拜受,引令去了。高祖暗将兵马移至庸城西野,着郦商、靳歙、王吸、陈武四将在城中伏定,灌婴引一军在城外策应。安排已毕,令军士挂孝发丧,诈称汉帝已死。

早有人往淮南军营中报予英布,说高祖忿怒,箭伤迸发,归府即死。英布因亲眼所见,已有七、八分信了。方在此时,忽报汉什方候雍齿有书信到,呈上密书,书道:“刘季新死,军无战心,可乘虚取城,扫平党羽,中原可定也。仆当为内应,今夜二更,以城头插白旗为号,请大王进兵为上。”英布大喜道:“此乃天意除刘氏也!”乃重赏来人,使其回报雍齿,自收拾人马欲进。朱建道:“刘季多诈,只恐中计。”英布笑道:“公从我在后,故不知前事。昔雍齿举丰投魏,为刘季所深恨,此围尚我亲为解之。我曾亲耳听刘季言:‘得雍齿时,必生啖其肉’。故雍齿降我,乃必然之事,公勿疑也。”朱建道:“纵如此,可兵分两队:一队入城,二队接应,大王当为二队。”英布道:“我不亲入,谁敢争先。”遂不朱建之劝,亲提大军直至庸城城下。

时已深夜,借着月色,望见城头上高举一面白旗,心中暗喜,乃引军到城下叫门。城门遂开,英布令张顺引一军在城外接应,自纵马径入城中。汉将召欧引一军来迎,英布奋力冲杀,召欧不敌,拨马自去了,士兵亦散尽。英布引军直入城署,却不见一人一马,英布问道:“雍齿可来接应?”众军士皆道不见。英布勒马环顾四周,见屋顶街角皆堆放硫磺、焰硝、干草、枯材等引火之物。英布暗道:“不好!中了刘季之计。”急拨回马,大叫道:“火速退兵!”军士尚在惊讶间,忽听一声炮响,道口闪出无数弓弩手,皆以火箭乱射,登时四下火光冲天而起,将庸城内外照如白昼。那正是:炎炎烈烈好似祝融降世,赫赫威威恰如火德下凡。不多时,军士来报,说四门皆起火,无处可走。英布心慌,遂先往南门去看,军方动,喊声大起,左边郦商,右边靳歙,皆由巷内转出,两向夹攻。英布见不能走南门,遂转身投北门。正走间,街边杀出两支人马:左是王吸,右是陈武。英布挺矛直取王吸,王吸不敌,拍马自去了。英布杀至北门,却见大火封门,城上士兵皆以乱箭射下,不能出去,遂拨马投西门。正逢肥铢迎面而来,遂问道:“何处可出?”肥铢道:“西门聚敌甚多,不可出也,故来投南门。”英布道:“南门亦不可出,能投处,只有东门也。”两人于是齐往东门杀来,半路遇见高野,三人并力冲杀,寻路而进。

却说英布由东门入,其将清简引军在后,见城内火光大起,汉军四面杀出,来烧城门。清简大惊,急引军交战,不让他来烧城门。汉军以乱箭来射,清箭身中二箭,犹战不退。汉军从城上推下柴草,抛下火把,登时遍地火起。清简叹道:“我势孤,不能阻敌军举火,看来今日英王必死于城中。”正在心急如焚之时,火光之中,英布与肥铢、高野冲突而来,清简大喜,高喊:“此处火小,大王速走。”英布飞马过来,以矛拨开碎火,纵马便出,肥铢、高野、清简紧随得脱。四人方出,闻得轰隆一声,城门大梁坍塌,须臾将城门封住。英布大呼惊险,便欲归寨。天已大明,只听一声喊起,一军迎面杀来,为首一将:白袍银甲,骏马长枪,正是汉将灌婴。英布人困马乏,无力迎敌,正在无计之间,张顺引军至,截住灌婴厮杀,英布趁机退入大营。朱建守寨,引兵接入。此役淮南军入城五万,几乎尽被烧死于城中。城中汉军自有人接应出城,伤亡极少。

英布归帐入坐,后军报张顺已被灌婴所杀,手下多降。英布甚忧,与朱建道:“今庸城一战,精锐多折,我欲还兵六安,收拾人马,再来复仇。”朱建道:“不可,两军对恃,寸土必争,虽有挫折,不能轻退,此乃汉帝之所以能百败而终胜西楚之由也。为今之计,大王当紧守蕲、相,保彭城,东取齐七十县为资本,北使说士连鲁、燕并反,遂可与汉争衡也。”英布道:“三军折了锐气,如何能坚守。古人云:敌势全胜,我不能战,则必降、必和、必走。降则全败,和则半败,走则未败。未败者,胜之转机也。我主意已定,休要阻我。”乃不听朱建之谏,引军往南而退。正是:胜时何妨复设备,败亦不需多张惶。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高祖大胜,令曹参引众入城灭火,安顿军民。自收兵点将,各记功劳。人报英布引大军已退,高祖问众将道:“英布还兵据守淮南,我若不追击,其必有取下蔡之心。我当引兵急击,一举扫平,勿留后患。”陈平道:“陛下箭伤未愈,难堪鞍马之劳,不如就此班师,别遣一员良将,引军追袭即可。今英布已经军心大挫,其势不能复起,陛下尽可安心在洛阳等候捷报,淮南可定也。”高祖点头,问何将可使。灌婴出班道:“臣不才,愿将英布之头取来献于帐下。”高祖大喜道:“灌将军英勇,可当英布,朕拨你马军三万,步卒七万,再遣靳歙、薛欧为你副将;陈涓为你出谋,凡事共议,切勿独断,务必马到功成。”灌婴拜旨,点起十万之兵,往南来去赶英布。英布闻汉营兵动,遂令肥铢断后,自引军渡淮往沘水而退。此处暂缓表之。

灌婴起兵去后,高祖见庸城残破,不能居住,乃移兵屯至相城。过几日,觉得箭伤疼痛,服药无用,遂唤曹参道:“汝颇晓阴阳,可为我卜易,兆之凶吉。”曹参道:“臣所学甚浅,恐不能为之。陛下可知许负否?”高祖道:“颇闻其名,未知其能。”曹参道:“许负常居河东,人莫知其来处、年龄。此人深明周易,通晓阴阳,极善相术。秦二世时,一富户请许负相之祸福,许负道:‘汝三日后重病,三年自愈,后十年财空而死。’其人自以强壮,不信,自归。三日后忽然患头风病,剧痛难当,四处访医,虽财败几空,皆不得治。后三年,一日,忽乘牛车堕地,其病自愈,然钱财已失,无为生计,乃卖身为奴,十年而死。魏太卜蔡寅使其相前程,许负道:‘汝前生多难,五十得贵,死于极乐。’后蔡寅随魏豹败临济,走彭城,徙河东,日宿三家,居无定所,终为陛下所掳,遂从汉,直至五十岁方得位为肥如候。前年设宴庆寿,宾客皆至,酒醉猝死。汉二年,河东鼠灾,官令灭鼠,人问许负如何,许负道:‘此乃关中有灾之兆。’后果大旱,人相残食,秦中之民皆就食于蜀、汉。诸如此事,多不胜数,许负之相,无不应验,故称之神相也。陛下若欲卜吉凶,可召之一问,可尽知也。”

高祖大喜,乃差人奉重往河北相请。许负至,参拜已毕,高祖令其卜之。许负视之良久,叹道:“生死有命,非人力能为之,请陛下勿复问之。”高祖闻之,知命已不长,遂叹息不已。周緤在一旁闻之,大怒道:“此狂士也!”欲拨剑斩之。高祖急止道:“此实直言也,休要动怒。”周緤乃止。高祖又问道:“吾汉室之事如何?”许负道:“汉十年国中有近臣之扰,五十年东南有乱,安天下者,汉将父子二人也。”高祖详问,许负道:“此天机也,泄之有罪。”高祖使相众将,许负道:“众公或一世,或二世之内皆忠于汉,二世外不可预料。”高祖问:“汉社稷如何?”许负道:“前十二帝,后十二帝,相传四百载。夺天下者,陛下至亲臣之后人也。”高祖道:“可否明示,以树其备也。”许负大笑道:“臣若宣其名,陛下必斩之,然陛下百年后,尚需此二姓氏尽力扶持江山。若斩之,汉立不过数十年矣。”正言间,望见刘濞立于高祖身后,许负遂不再言。高祖再问,许负终不作答。高祖乃设酒与许负相饮。

宴毕,许负请辞,高祖挽留不住,遂亲自相送至睢水边。登船之时,高祖复问道:“吾余年之中,国中可安乎?”许负欲不言,见高祖面色憔枯,心不忍,乃道:“太子之事,陛下须深斟。东南之乱,亲家相残,必得善终,陛下不必担忧。河北之内,乱起两遭,不足以虑。陛下为人,虽不尽善尽美,然功绩昭然,非先圣能比,必然流芳千古。”高祖闻之,心稍安。许负即弃车登船,直往河东而去。后方回有诗道:病人有谷气,面黄无不瘳。黄不欲太明,如缟裹栝楼。

相工摭绪余,喜色占眉头。得非许负术,亦从岐伯求。

高祖送走许负,疮痛稍平,遂有还乡之意,乃令扎下人马,与群臣道:“朕自举事以来,十五年中,仅有一次为项羽所败后,走马匆匆过于沛中。如今须发皆白,已至风烛残年,未能返乡探视,使朕牵挂不已。今伤病如此,恐余日不多矣。且既使灌婴追敌,朕亦觉闲暇,不如众公随我返乡一趟,以解多年思乡之忧。”公将皆道:“今海内皆归陛下,若要回乡探望,即管行之,何必出此不吉之言。”高祖长叹一声,不复再言。

于是高祖引军往沛中而来。沛人闻皇帝还乡,乃出城百数来迎,一路焚香具花,摆下三牲果物,乡人相互推掇,争睹皇帝仪容。高祖将人马扎在城外三十余里,与百姓嘘寒问暖已毕,便与文武众卿入城。时高祖兄刘喜之子刘濞为沛候,以骑将从军,入到沛城,乃尽东道主之礼,置酒于沛城宫中宴待皇上,叫县中父老兄弟皆来陪坐。安顿已毕,高祖入席,面南而坐,文武坐于左边,乡中父兄子弟坐于右边。先时闻高祖将来,父老发沛中少儿百二十人,教之歌,使习娴熟,开席之后,便在席中边舞边唱,以助酒兴。父老捧盅敬酒,称颂高祖功勋。酒至三巡,高祖来之不拒,不由已醉,乃击筑奏乐,自作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少儿皆和习之。高祖借着酒兴,遂于歌中起舞。舞至兴极之时,回想往事,百感交集,慷慨伤怀,不由地泪下数行。后胡曾有诗道:汉高辛苦事干戈,帝业兴隆俊杰多。犹恨四方无壮士,还乡悲唱大风歌。

林宽有诗道:蒿棘空存百尺基,酒酣曾唱大风词。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

黄任有诗道:天子依然归故乡,大风歌罢转苍茫。当时何不怜功狗,留取韩彭守四方。

周庾信为汉高祖置酒沛宫画赞道:游子思旧,来归沛宫,还迎故老,更召歌童,虽欣入沛,方念移丰,酒酣自舞,先歌大风。

众人见高祖落泪,知其动了乡情,亦来解劝,高祖谓沛中父兄道:“人云:‘游子悲故乡’。吾虽建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乐思沛地。且朕自为沛公以诛暴秦,遂有天下,故吾欲将沛地为朕汤沐之邑,除其民之赋锐徭役,世世无有所与也。”父兄闻之,皆伏地拜称道:“谢陛下圣德!”是宴尽欢。次日,高祖亲往乡中去见亲旧,大赏武负、王媪诸人。众人相见,各依旧时之礼,于是沛中父老、诸母、故人等日夜欢饮,皆述旧事以为笑乐。

居十数日后,高祖欲去,沛中父兄皆在宫门聚集,固请高祖再住几日。高祖闻之,出谓众人道:“吾人数众多,日食百斛,父兄之粮不能供也。”众人固请,高祖只是不从。至高祖起程之日,沛城万人空巷,不论男女老幼,皆至城西来送行,所献金银珠宝、牛羊猪狗无数,拜请皇上再留。高祖见盛情难却,乃留之,设帷帐于城西,大饮三日。沛中父老皆顿道拜道:“今沛中幸得复免,而丰民未有得,请陛下哀矜。”高祖道:“丰者,乃吾所生长之地,极不敢忘耳。吾所以不能复免其民,乃因其为雍齿反我为魏也。”父老道:“人言:‘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丰虽有过,终是故乡水,故乡人,望请陛下怜之。”高帝心动,泪如雨下,遂与众父兄道:“非得父兄之力,刘季焉有今日。今众既请,敢不从命。”乃尽免丰邑所有徭役赋锐,与沛中一般。众人拜谢。后人在沛城行宫前筑起一台,号为歌风台。清贤袁子才,作有歌风台一诗,诗云:高台击筑记英雄,马上归来句亦工。一代君民酣饮后,千年魂魄归故乡。

青天弓箭无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风。百二十人飘歌散,满村牧笛时歌童。

当下高祖离了沛中,行至相城,闻得灌婴捷报频传,心中甚喜。郦商奏道:“英布若定,需扶新王即位,不如就此进兵淮南,以定此事。”高祖然之,遂引大军拨寨一路向淮南而来。

却说灌婴奉高祖将令,一路往南来追英布。薛欧进道:“逐敌当速,勿失良机。”灌婴乃催兵疾进。正行间,一军拦住去路,为首一将,正是肥铢。灌婴道:“败军之将,安敢复来?”肥诛大怒,拍马舞刀,来战灌婴。交马十合,灌婴大喝一声,奋力一枪,直透前胸,肥铢翻身落马,死于非命。靳歙、薛欧见灌婴得胜,皆引军混战过来。淮南军大败,纷纷往后退。方走数里,却被淮水挡住去路,无处可逃,只得尽皆弃械投降。灌婴收了人马,差军士连夜搭造浮桥,引军直至淮水之南。

却说英布率兵欲回六安,不料军士自归其国,思乡恋土,行军之中,中道逃跑者甚多。朱建乃谏道:“今汉军来追,彼为客,我为主,士卒顾家,极多亡走。不如集人聚谷,保城备险,绝敌粮道,乘其粮食不济、军心哗变之时,一举击之,事半工倍。”英布见士兵走散极多,只得听之,遂在北山扎下人马。北山又名紫金山,乃江南之屏障,其山势陡峭,易守难攻。灌婴兵到,见英布已使人扼住山道,遂距山十数里扎下人马,与众将商议如何攻山。薛欧道:“敌虽据其险为守,然我军气盛,势不可挡,可尽遣精锐强攻,一鼓当下。”靳歙亦然之。陈涓阻道:“兵法云:‘山陵之战,不仰其高’。我军虽然气盛,毕竟越境来逐,不占地利,若强行攻之,敌居高临下,我必伤亡无数。一旦有失,敌反戈还击,我精锐已失,已呈败必败之势也。不如就地驻扎,示我无进取之意,麻痹敌军之心,寻机击之,方可获胜。”灌婴从其计,一面令人往陈地催攒粮草,使靳歙周密接应;一面加兵增垒坚壁,以示久战之意。一连十余日,并不来挑战。

英布已分兵布守,严阵待敌,却迟迟不见汉军来攻,心甚疑之,欲引兵下山挑战,朱建道:“敌众我寡,不可战之。大王不如写下战书,以言语挑逗,视其如何动静。”英布乃亲军战书,令人送至灌婴营中,约下来日决战。灌婴阅书已毕,谓来使道:“我等与英王本有交情,只因皇上降旨,使我来攻淮南,无奈之下,只得受命而来。我欲在此敷衍数日,好去皇帝面前交差,只言淮南尚不能攻,便两相罢兵了事。请英王各守其寨,勿要来侵。”乃以酒食招待以毕,方遣使者回去。英布闻使者之报,大笑道:“我料汉将必不敢独犯我也!”朱建道:“非也!若敌将愿决战,大王仰仗无敌之勇,拒险而守,近日无忧矣;若如此示弱,大王更要加兵为防,防其别有他图,此乃欲擒故纵之计也,欲消我斗志,使我散而后擒。望大王切勿轻敌。”英布道:“我固知汉营诸将之能,何人能当我纤离马、点钢矛!请公勿复言。”遂不以追兵为意,成日与众将饮酒欢娱。部下将士见之,戒备之心大懈。

早有汉军探哨报予灌婴,灌婴乃招陈涓问道:“淮南军可攻否?”陈涓道:“可也,敌军备意已疏,今夜可遣一将抄小路上山,烧其军帐以扰乱其心,将军率大军正面攻山即可。”灌婴令薛欧道:“你今夜引五百精兵上山依计行事,我与靳歙在山上伺待,见到火起即发兵来援。”薛欧得令,自作准备。当夜初更,薛欧引军绕至山西,乘着夜色,悄悄爬上山来。寻着士兵稀疏之处,先放起一把火,淮南军见火起,急来扑救。薛欧就着乱势,潜入寨中,将帐篷,马厩,一股脑尽行点着。英布方在醉中,闻得营中慌乱,急披挂上马,引军士前来救火,正撞上薛欧,两个就在营中战了起来。忽听杀声大起,无数汉军由山下蜂涌杀至。原来灌婴在山下,见到火光,便引军乘乱杀上山来。黑暗之中,淮南军正不汉军有多少人,无不丢盔卸甲而走。英布喝止不住,只得弃了薛欧,寻一条路下山,往南而走。朱建走之不及,被汉军四面困住,掀翻在地,五花大绑,缚得如同粽子一般。高野引军来救,正遇汉将靳歙,交马三合,被靳歙一刀,削去半个天灵盖,落马死了。清简方在救火,汉军忽至,只得下马降了。灌婴大胜,收了人马,令先将朱建、清简缚于后营,自引人马下山来追英布。

英布逃至沘水边,淮南散兵寻之来投,约有一千余人,英布收之。方欲扎营暂歇,忽听金鼓大作,灌婴引追兵杀至。时天已大明,英布大怒,掷盔于地,切齿咬牙,当先来迎,指灌婴大骂道:“无名小将,敢独追本王!”灌婴道:“黥面江盗,速来纳命!”英布大怒,骤马挺矛,直取灌婴,灌婴纵马截住交战。二人各尽全力,奋力相争,大战八十余合,不分胜负。陈涓在陈上望见,谓靳歙、薛欧道:“英布已败,兵不满千,将佐失尽,何必使灌将军与其赌斗,稍有闪失,无益之举也。不如就势杀去,擒英布以定大势。”二将闻之,各举兵器,尽引大军杀来。英布见势不妙,拨马便走。灌婴大呼:“黥面贼休走!”引军穷追四十余里。英布见势不妙,乃纵马往深山僻道里走,方才摆脱追兵。

走了数十里,复至大路,巡视左右,只有百十余骑了。欲回六安,兵已残败,必不能坚守。正犹豫之间,忽一骑迎面而来,见到英布,纳头便拜。英布问之,此人道:“臣乃长沙王之使。长沙王闻汉帝有尽除天下异姓诸候之心,遂欲与大王连兵共伐关中,不料英王已先起兵,正与汉帝战于蕲西。吾王未审大王之意,未敢轻动。今闻大王撤兵江南,乃令臣赍书而来,请与大王至临湘共议大事。”言毕,呈上长沙王吴臣亲笔书信。英布阅之,乃是欲连兵拒汉之意。英布寻思长沙王吴臣乃是舅亲,不如且往依之,再作后图。遂渡江水,往临湘而来。

却说吴臣乃吴芮长子,曾与诸候太子共质于关中。汉高祖六年,吴芮病薨,吴臣始即长沙王之位。汉定天下后,高祖逐除异姓诸候王,诸将皆欲谋反。吴臣道:“天下初定,宜扶定民心,仁政安内。我安心居边,依时纳贡,汉何以废我?若举兵反汉,无异以卵击石,有何益矣!”遂令削兵减卒,以示无力为反。吴臣举动,汉帝了如指掌,以其忠诚无患之故,自无相除之意。当初英布事番君时,自恃勇力,常轻待吴臣,二人有隙,貌合神离。及闻英布兵败被逐江南,乃与众臣商议道:“英王兵败后,必投南越。若南越使其为将,时时扰边,终为患痛。我欲起兵沿路截杀,取其头献于汉帝,以示我忠心。汉帝见之必喜,长沙安矣。”义陵候、长沙国柱国吴郢,乃吴臣之弟,出班禀道:“不可!英布骁勇骠捍,不可力擒。不若诱入城中,设酒相迎,于席间使刀斧手出而杀之,易也。”言毕,一人阻道:“此计虽好,然引虎入室,若不能杀之,必为猛虎所杀。臣有一计,擒英布易如反掌也。”吴臣视之,乃越人邹摇,号勿余,现为海阳候,官拜司马。吴臣遂问:“公意如何?”邹摇道:“英布力敌万人,切不可使之入城。大王不如写信给英布,言汉帝诛功臣,长沙不可守,愿与之共奔南越,复图大业。暗中使力士往番阳伏于馆驿中,夜出杀之,波澜不惊,可建奇功也。”吴臣喜道:“此计更妙!”于是一面发使请英布来临湘,一面遣武士往番阳城中客馆中埋伏。布置已毕,自引数千人在大道上等候。

英布至,吴臣迎接入寨中坐定,相商眼前之事。吴臣道:“汉帝依仗天下之兵,欲尽除天下异姓,群雄先后遭难,长沙料亦难逃爪牙。吾思举反无益,不如共投南越,暂避此祸,待日后伺机起事,再建大业。”英布方遭大挫,锐气已失,亦有此心,遂道:“若得贤弟相助,必有复起之日。”吴臣道:“汉帝知你我为舅亲,引分兵来取长沙,此处不可久留。我已尽率国中精锐在此等候兄长,可即起程也。”于是英布与吴臣合兵一处,共往南越而走。

将近番阳,吴臣谓英布道:“番阳乃吾之故邑,尚有一些人马驻于此地,不如共收之入越,以壮我势。”英布不知是计,只以为美事,乃随吴臣将人马扎于城外,各引数十人共入城中。番阳县令是吴臣亲信,早于城中设了一桌酒宴,为二王接风。吴臣遂与英布入席,使吴郢、邹越抡番为敬酒,英布哪知中计,当下敞怀痛饮,直喝得酩酊大醉。部下无心戒备,也被尽吴臣使人灌醉。吴臣见时机已至,乃令左右道:“淮南王醉也,请扶入馆驿休息。”身后二力士会意,遂一左一右挟住英布,扶入馆中,掩上门来,刀手遂由壁橱内涌出,不由分说,一顿乱刀,将英布砍为齑粉。可怜一镇诸候王,顶天立地之英雄,至死之时,尚在醉中。后张嵲有诗叹道:野旷烟迷县,溪湍柳系航。雉鸣初翳麦,蚕长未眠桑。

地有前朝恨,炉残古庙芗。空江长漠漠,寒日自荒荒。

竟堕萧何计,仍同项氏亡。相黥宁作帝,昼锦亦还乡。

严濑终辞汉,箕山不禅唐。君王千载恨,行客亦凄凉。

众士杀了英布,趁众人醉时,又将英布亲随一个不留,尽行杀死,提英布之头来见吴臣。吴臣大喜,当即出城,招军士将英布营寨围住,出示其首道:“英布阴谋造反,罪不容赦,今奉皇帝密诏讨贼,已诛杀之。汝等若降,可免死罪。若有异心,皆坑之。”寨中大多为淮南王近卫之军,闻英布已死,众人无主,大多自刎以全名节,降者甚微。吴臣遂收了人马,将英布首级盛于木匣之内,亲自赍之,往淮南而来。时灌婴逐走英布,方略淮上诸县,会着吴臣,知英布已死,皆大欢喜,乃分兵守住城邑,与吴臣同来见高祖。

却说高祖此时已兵至寿春,周勃遣使来报,说陈豨闻高祖南征英布,乃发卒十万犯当城,欲乘虚袭取关中。高祖大怒,欲亲往征之,周緤伏地泣道:“当初秦始皇攻破天下,未曾自行,今陛下箭伤初愈,又欲自行,是满朝上将,无人可用乎?”高祖深感周緤之忠,乃赐号“爱我”,赐入殿门不趋,令回关代周勃为太子卫。调周勃为将,北平陈豨。周勃至当城,与樊哙合兵,不出半月,斩其郭同、郭欣等将佐数十员。陈豨之军,多为北地蛮夷,见时势不利,乃暗杀陈豨,入献周勃,自此,北乱皆平也。高祖得报,方在高兴之时,灌婴、吴臣至,献上英布首级。高祖大喜,重赏二人。灌婴又将朱建、清简等一干英布旧将押来。高祖认得朱建,乃问道:“闻汝在楚地甚有贤名,为何从英布谋反。”朱建道:“屡谏不止,又身为其将,不得不从。”高祖闻之,怜其之才,乃赐号平原君,徙家至长安居住。清简等人,甚有悔意,高祖令皆赦其罪,迁入关中为民。

淮南已定,高祖欲使刘长即位淮南王,又恐子幼不能安治。曹参进言道:“北平候张苍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自秦时为柱下御史,后累为常山郡守、代相国、计相,素有贤名。今淮南方定,新王年少,极需贤者佐定。陛下不如徙其为淮南相,以辅新王。”高祖然之,乃令张苍为淮南相国,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于是张苍领命,淮南王刘长亦即位。后陈普有诗叹道:扶创裹血过家乡,四顾何人守四方。梁楚淮南残一国,山河争属将狼羊。

淮南既安,高祖复聚文武道:“吴乃古之建国也,日前荆王刘贾兼有其地,今荆王已死,又无后人,朕欲复立吴王,以填其位。然会稽乃项氏起身之地,其民轻浮勇悍,不易训服,非壮士不可独镇其地。何人可立者?”吴臣进道:“沛候刘濞威武重厚,兼有仁心,众望所归也,请立为吴王。”高祖正有此意,遂令有司铸创印绶,设宴交割。高祖剖符已毕,捧印递来,刘濞更不推辞,双手来接。高祖望见刘濞面目犷悍,隐带杀气,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即收回大印,紧抱怀中。正是:玩印去角终不授,此情依稀若项王。不知高祖为何收回圣意,请看下文分解。

却说高祖封二兄之子刘濞为淮南王,正欲交割印符,忽然想起许负之言:“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不由心生懊悔,那印只举在半空,迟迟不予。刘濞见高祖迟疑,不知何事,遂拜伏于地上,不敢起身。群臣亦不知为何,各怀惊异之色。高祖乃长叹一声,谓刘濞道:“汝状有反相,所以朕不敢授汝为王。”刘濞顿首不已,泣道:“侄儿虽愚,尚知君恩臣节。陛下若实不欲予侄儿为王,但请收回成命,勿冤言侄儿有反心。侄儿忠诚为主,除死方休,事汉之心,苍天可鉴也!”高祖欲不予,无奈其言已出,不可收回。乃抚其背道:“吾知汉后五十年东南生乱,莫非应在汝身?然今天下同姓一家,当并力为国,慎勿谋反,切记!切记!”刘濞顿首不已道:“侄儿不敢。”高祖遂以王印授之,立刘濞为吴王,统领会稽、鄣、东阳三郡五十三城,定都吴邑。刘濞拜谢,整装而去。后三十四年,果连楚、赵、胶西、胶东、淄川、济南六国叛乱,为周勃之子周亚夫所平,史家称为“七王之乱”,此事按下不表。

高祖既定淮南,便思还兵,于是留灌婴率其十万人马留守荥阳,靳歙、薛欧为副将,陈平为参军,以防关外有变,自引大众班师。方就道,谓群臣道:“朕与项籍曾同事怀王,义结金兰,不过因天下事而争,非为私也。今鲁近,不如就此一行,往陵前拜祭,以解朕牵挂之心。”众无异意。高祖遂至鲁地,往项羽坟上,亲自披麻祭祀了一番,又以太牢之礼祠了孔子。祭毕,高祖与群臣道:“秦皇帝、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绝亡后。可赐其民为其守护冢,与秦始皇帝二十家,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各十家,赵悼襄王及魏公子无忌各五家,令看守其冢,免其役税,勿与它事。”群臣皆道:“陛下仁德,天地不忘也。”高祖遂离鲁地,往关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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