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英布谋反,高祖以萧何为相国,总管关中事物,自率众将出关击之。高祖心牵朝政,又担心关中生乱,多使使者来往通信,常问相国有何为。萧何因高祖出征之故,乃拊循勉力百姓,尽悉家财以所有佐军用,行如当初高祖北击陈豨之初。有客说萧何道:“君候离灭族不远矣。”萧何惊问:“何出此言?”客道:“君候位为汉朝相国,功劳首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可复加官爵哉?然君候自初入关中,甚得百姓之心已十余年矣,民心无不皆附君候。君候仍复孳孳而劳,更益民和,不知危已近身也。皇上所为数问君候所为,不过畏君候德高望重,倾动关中故,故古人云:‘位极则危’。若不欲使己功威慑皇帝,唯有自贱声威,勿为其疑也。君候何不多买田地,贱赊贵收以污己名,方可使皇上安心。”
萧何闻之有理,乃从其计。至高祖征英布归来,离长安数百里,尚未见百官来接,先见百姓阻道遮行,纷扰不堪。高祖使夏候婴向前询问何事,百姓皆言有书上告,夏候婴取书交予高祖,高祖阅之,乃言相国萧何贱价强买民之田地、房宅,价值数千万黄金之事。高祖大怒:“竖子安敢以公济私!”遂令人使百姓先回,待见着萧何,再作定论。百姓各自散去。高祖复令前行,遇百官来接,入宫议事,问众臣道:“朕自出关以来,都中事物如何?”萧何出班道:“赖陛下洪福,关中风调雨顺,百业俱兴,并无不安之事。”高祖笑曰:“朕何有洪福,相国才是利民之人。”言毕,将百姓之书掷于萧何身前道:“请君自去与万民谢罪!”萧何见之,半晌不语,复奏道:“长安土地狭窄,上林苑中空地甚多,废弃荒芜,愿皇上令民得而入田,以收五谷。如不为耕种,则为禽兽就食之地。”高祖闻言大怒道:“相国受贾人几多财物,敢为请吾之苑林!”乃令将萧何下狱至廷尉处审问。武士得令,持械系之,押出大殿。可怜堂堂三公之臣,一语不合,即为阶下之囚也。
百官见皇帝盛怒,皆不敢言。高祖复问道:“众卿还有何事欲奏?”时周勃定陈豨已回,乃出班奏道:“臣有事禀告。”高祖问道:“何事?”周勃道:“臣击陈豨,得其裨将数名,所言之事,臣不敢独断,请陛下自问之。”高祖乃散朝,令周勃将裨将押至私室,高祖亲问之。其裨将道:“陈豨所以敢发兵攻汉,因其与燕王卢绾有盟也。”高祖叱道:“休要胡言,燕王乃朕之亲信,怎会谋反?”裨将道:“陛下不知,陈豨初举兵时,燕王便有反汉之心,曾遣张胜使匈奴,范齐通陈豨,共定盟约,平分中国之地。”高祖心惊,复问道:“汝言是实乎?”裨将皆道:“若敢言虚,臣等皆万刃分身而死。”高祖甚疑,令周勃引裨将先回,自唤众谋臣商议此事。御使大夫赵尧闻之,乃进道:“韩、彭之死,天下悸动,燕王欲反,亦在常理。然燕王与陛下非泛泛之交,不免有人嫉妒,从中生事,故言燕王不反,亦在理中。孰是孰非,唯使人招卢绾来问之便知。”高祖然之,乃派使着往蓟邑招卢绾。
使者去后,高祖居数日,人报卫尉王公宫外求见。高祖至会客厅招之,王公入,参拜已毕,问高祖道:“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酷如此也?”高祖道:“朕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上,有恶自当之。今相国多受贾竖之金而伪为民众请吾苑,此自媚于民也,故系而治之罪。”王公道:“相国职责在身,有便即为民众而请愿,此行宰相之事也,陛下柰何因之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于关外,陛下自引军而往击。当是之时,相国守关中,摇足之间,则关之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既不以此时为利,何今受利贾人之金乎?且秦皇因不闻其过而亡失天下,乃为李斯归恶而自予所至,其过甚矣,又何足仿哉。陛下何疑宰相如此浅薄也。”高祖无言以对。王公拜道:“请陛下即释萧相,不然,朝中之臣人人自危,无敢以真言予陛下!”高祖从之,是日便使使持节赦出萧何。萧何年老,平素恭谨,乃徒跣入宫谢恩。高祖道:“相国不必多礼!相国为民请苑,朕不许,朕不过为桀、纣之主也,而相国因而为贤相也。吾所以系相国数日,欲令百姓闻吾过失也。”萧何称谢而退,自此谨言慎语,随入俗世洪流。
高祖理完此时,专心望北,等候使燕之臣回信。却说燕地处中国边境,陈豨初反时,燕王卢绾因国小力微,左右为难,既怕匈奴与陈豨连合犯燕,欲与之盟;又怕汉帝责罪,兴兵来攻。只得明为汉朝诸候,暗中遣张胜往北与匈奴连和,范齐往西与陈豨结藩。及闻得陈豨败死当城,卢绾且喜且忧。喜的是陈豨已死,少一强邻危边;忧的是自己曾与陈豨结盟,恐汉帝知情后责怪降罪,自此朝不能安食,暮不能安枕。终于一日,汉使赍书而来,宣召其入朝面君。卢绾心中有事,怎敢遽赴?只好与使者说有病在身,不能即去,请代为宽言。汉使返报,高祖复招群臣道:“卢绾与朕幼时相交,相为莫逆。自随朕起于沛中,常从朕左右,并无过错,故朕深信之,使为燕国之王。今闻其有反心,又称病不来,朕不实真假,如何处置?”赵尧道:“臣愿亲往召之,若其惧罪不来,臣验问其左右,便知实情。”高祖道:“公有此言,自能当之。”方欲遣行,又一人出道:“臣与燕王有旧交,愿与赵公同往。若其心怀疑虑,臣自说之。”高祖视之,乃辟阳候审食其也。高祖大喜道:“如此甚好,燕地偏远,汝二人一路结伴,却也少些聊籁。”便令二人相偕入燕,察视卢绾病情虚实,复促入朝训话。于是赵尧、审食其收拾随从,同往燕国而去。
两人驰入燕都求见卢绾,卢绾闻之,越加惊慌,仍诈称病卧床中,不能出见,但留二人于客馆居住。两人住了数日,见不是头,皆往宫外,寻门卫通容,要入内室问病。门卫依言报于卢绾,卢绾与其幸臣道:“从前异姓分封,共有七国。而今非刘氏而王者,独我与长沙王耳,余皆灭亡。汉往年族杀韩信,醢诛彭越,均吕后之计也。现皇上抱病不起,政权均属诸吕后。吕后妇人,阴险好杀,专欲谋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我若入都,乃自仿彭越也。且待皇上病愈,我再自去谢罪,或许尚能保全性命也!”遂仍告有病,不见二人。二人无奈,只得悻悻返回客馆。
不料左右闻卢绾之言,知其及祸,不可久依,尽皆背之逃走,各寻生路去了。于是一时间惊扰纷纷,满城皆知卢绾所说之话。审食其素为吕后宠爱,闻其言似有不满吕后的意思,心中不快,遂与赵尧道:“卢绾既有反心,你我不宜久留,当速归长安回报皇上,迟则必为卢绾所杀也。”未待赵尧置之可否,已当先收整行装已毕。赵尧无奈,只得与审食其匆匆还报,与高祖具言其之见闻。高祖尚未至信,忽樊哙遣人送来数名匈奴俘虏,因骚扰边界,为巡边军士所获,言为冒顿宠臣,樊哙未敢轻易处置,又不愿放人,遂使人入关送交高祖。高祖遂令唤入道:“朕有事问汝等,若能直言,朕不记汝等之罪,即释归国也。若不能言,皆治重罪。”俘虏惧死,皆称愿意。高祖乃问道:“燕王卢绾与汝单于可有关通?”俘虏道:“有无关通仆等不知,不过燕大夫张胜为使,常在匈奴,今亦未归也。”高祖闻言,大怒道:“卢绾果然造反了!”一时气忿,箭疮迸裂,昏倒于地。众臣急忙救起。半晌方醒,大叫一声:“恨杀我也!”即起降诏,命樊哙代为燕相国,举帐下数万人,往讨卢绾。又恐俘虏走泄病情,皆令入囚,先不放归。
次日,高祖自觉病重,乃召集昔日旧臣,如萧何、陈平、王陵、夏候婴、周勃、王吸、召欧、郦商等五十余人,一同入宫。高祖谓群臣道:“诸公皆兴汉功臣!朕自举事丰、沛,与诸公同甘共苦、生死为依,三年灭秦,五年灭楚,遂并有天下。初朕起事时,众公自爱其身,恐事不成,为秦夷族,皆不肯为先,推朕为首。朕冒遗祸子孙之险,舍身除暴,得天下以为天子,子孙自当尽受富贵,分王疆土。如今朕所封异姓诸候,先后七反其六,天下纷纷,扰乱不甚。故朕以为,既然天下已归刘氏,异姓若得为王,必生二心。”言至此,令侍者将自己平所乘白马牵入,道:“此马随我数年,朕所至爱之骑,今杀之,以坚我心。”乃挥剑斩之,率众宣誓道:“此后非刘氏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如违此约,天下共击之!”群臣见其言辞慷慨,为之动容,皆泪涕横流,于是歃血为诺,永佐汉室。后象弈有诗道:击柱论功不忍看,筑坛刑马誓河山。当年绛灌知何似,只在春秋鲁卫间。
誓毕,君臣各自就位,高祖降诏道:“燕王卢绾与吾有故,爱之如子,初闻其与陈豨有谋,朕以为子虚乌有,故使人迎卢绾亲质。卢绾称疾不来,谋反明矣。燕吏民非有罪也,赐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级。与绾从反,去来归者,皆赦之罪过,加爵亦一级。”群臣皆称道:“陛下圣明!”高祖复问群臣道:“卢绾既反,当立王更之。众公之意,可立为燕王?”长沙王吴臣、太尉周勃出班道:“陛下诸子无位者,以子刘建为长,请为燕王。”高祖然之,乃立刘建为燕王,樊哙为相国佐之。刘建乃高祖宫中诸姬所生,年方七岁也。此乃汉高祖十二年春二月之事。
方过数日,南海候邹织因屡为南越赵佗所侵,欲接好大汉,乃令使者奉玉璧、丝帛来朝,高祖方在病中,得之甚喜,乃上朝降诏曰:“南武侯邹织亦粤之世家也,当贵位之。今立以为南海王。” 使者百拜称谢。高祖道:“朕立为天子,拥有天下,于今已有十二年矣。天下之豪士贤大夫佐我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王位,次为列侯,下有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官僚,得民之赋敛;女子公主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赐大住宅第室;吏二千石者,徙之长安,受小住宅第室。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免其赋税。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不负矣。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众臣皆府首从命。正是:一朝得之皇帝位,万人皆下富贵极。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说汉高祖箭创复发,深居长乐宫,一卧数日。戚姬早晚侍候,见高祖呻吟不止,乃道:“若非太子不能东征,何需陛下亲冒矢雨,舍身图贼。陛下有今日,皆太子之过也。”高祖初不在意,奈不住戚夫人成日叨絮,却也动了怒意,暗想:“若太子争气,何用我花甲之年,不能安逸,还要劳师远征。”遂复有废立太子之意,先与张良商议。张良昔日已受吕后全子之托,又为太子少傅,当然不能坐视,便首先入谏,说了许多言词,高祖只是不睬。张良自思平日进言,多见信从,此番乃格不相入,料难再语,不如退归。便告辞回府,杜门谢客,托病不出。此事纷纷扰扰,传入大臣耳中,当时恼了太子太傅叔孙通,急入宫来谏,高祖方卧未起,叔孙通问道:“窃闻陛下欲易太子而立赵王,此事属实乎?”高祖道:“我正有此意。”叔孙通朗声道:“昔者晋献公以宠骊姬故,废太子申生,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所笑。秦始皇以不早定扶苏,使胡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只生太子一人。岂可背哉!”言至此,见高祖三尺龙泉挂于床边,乃抢步上前,掣于手中。叔孙通素乃文儒之士,忽有此举,高祖与近侍皆大惊失色。叔孙通以剑附颈道:“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祖慌忙从榻中起,夺其剑道道:“请公罢手,我不过偶出戏言而已,幸勿动真!”叔孙通乃把剑放下,复答说道:“太子为天下之根本,根本一动则天下震动也,陛下奈何以天下为戏!”高祖道:“吾听公言。”叔孙通乃告退。戚夫人闻高祖答应,又跪而泣道:“陛下既已许诺易太子,为何中途又变?”高祖道:“叔孙通海内人望颇高,今以死来谏,我奈不过他,只好佯应,且安其心。日后木已成舟,其能如何!”戚夫人暗喜。
叔孙通离了皇宫,便来见张良道:“我以死相谏,皇上已答应不易太子。”张良笑道:“叔孙公诚实君子,比不得皇帝机变。此不过皇帝见公意志坚决,权且假意应之。日后皇帝归西,计较周详,仍以如意为帝,公复向何人据理力争焉?”叔孙通道:“那我再去。”便欲要走。张良阻道:“公若再去,皇上必以前言推搪,公能如何?还要皇上立下字据乎?”叔孙通急道:“若如此,岂不眼看太子无端为废?”张良道:“我有一计,必可使皇上不更易祀之心。”乃附耳言之。叔孙通闻毕大喜道:“子房高策,太子无忧矣!”后陈普有诗道:太公行辈赤松流,伍叔孙通了不羞。好谢君王深体识,不将身后累刘侯。
越日,高祖疮病稍平,置酒宫中,召太子刘盈侍宴,欲发言责难,先损其名。太子刘盈应召入宫,以臣礼拜毕,身后四位老者随后上前拜谒。高祖不识,定睛观看,见四人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高祖心中惊异,便问道:“这四位长者何人也?”四人道:“臣等乃庾宣明、崔少通、朱晖、周符道也。”高祖大惊道:“莫非是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人称商山四皓者否?”四人道:“正是老朽等。”高祖道:“我求公等已阅数年,公等避我不至,今为何到此,从吾儿游乎?”四皓皆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也。”高祖闻言,惊得半晌不言。近侍见高祖呆坐,急以目示,高祖恍然,乃令众人入席。高祖奉酒道:“四魭贤名,冠于四海,太子能得四魭之辅,乃社稷之幸也!”绮里季道:“臣等孤陋寡闻,虚有其名也。闻太子贤德仁厚,又不以臣能老迈,常以礼遇,故远而来,以先圣之理导之。太子聪明通惠,周礼好善,实乃德才兼备,世之人杰也!”高祖道:“既是如此,烦四魭始终如一,调护太子,勿致失德。”四皓听命,依次奉觞上寿。席毕,四皓谢宴,随太子而出。后李白有诗道:白发四老人,昂藏南山侧。偃卧松雪间,冥翳不可识。
云窗拂青霭,石壁横翠色。龙虎方战争,于焉自休息。
秦人失金镜,汉祖升紫极。阴虹浊太阳,前星遂沦匿。
一行佐明圣,倏起生羽翼。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
窅冥合元化,茫昧信难测。飞声塞天衢,万古仰遗则。
李华有诗道:秦灭汉帝兴,南山有遗老。危冠揖万乘,幸得厌征讨。
当君逐鹿时,臣等已枯槁。宁知市朝变,但觉林泉好。
高卧三十年,相看成四皓。帝言翁甚善,见顾何不早。
咸称太子仁,重义亦尊道。侧闻骊姬事,申生不自保。
暂出商山云,朅来趋洒扫。东宫成羽翼,楚舞伤怀抱。
后代无其人,戾园满秋草。
高祖目送四皓已去,召戚夫人指视道:“我欲易太子,奈何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姬闻言,泪如雨下,伏地泣道:“皇后凶悍少义,素嫉贱妾,陛下万年之后,必来相害,妾不知身归何处也!”高祖道:“汝且安心,我当设计周全。”戚夫人痛哭流涕,只是不起。高祖道:“我今烦闷,请为我楚舞,吾为你楚歌。”戚姬无奈,就席前飘扬翠袖,轻盈回舞。高祖遂作歌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歌罢复歌,音调凄怆。戚夫人愈越伤悲,不能成舞,乃掩面痛哭,泣下如雨。高祖无心再饮,遂令罢酒,起身而去,此后更不再言太子之事。此次四皓所以随太子同宴,皆张良之计谋也。
高祖回至寝宫,招吕后至,叮嘱道:“今朕箭创甚重,不久于人世。朕与你夫妻二十年,知你禀性,我死之后,你必不容戚夫人。彼与你共事于朕,皆为朕所爱者。你年长,凡事勿要计较,宜以宽待之,不失贤妻本色。今朕要你发誓,朕死之后,必不谋害戚夫人。”吕氏心中虽恨,亦不敢不从,乃道:“妾日后若有不利戚夫人之举,疽发背而死。”后陈普有诗叹道:羽未禽时胆屡寒,羽禽不得一朝闲。卯金四百年天下,却在双娥一笑间。
李昂有诗道:定陶城中是妾家,妾年二八颜如花。闺中歌舞未终曲,天下死人如乱麻。
汉王此地因征战,未出帘栊人已荐。风花菡萏落辕门,云雨裴回入行殿。
日夕悠悠非旧乡,飘飘处处逐君王。闺门向里通归梦,银烛迎来在战场。
相从顾恩不雇己,何异浮萍寄深水。逐战曾迷只轮下,随君几陷重围里。
此时平楚复平齐,咸阳宫阙到关西。珠帘夕殿闻钟磬,白日秋天忆鼓鼙。
君王纵恣翻成误,吕后由来有深妒。不奈君王容鬓衰,相存相顾能几时。
黄泉白骨不可报,雀钗翠羽从此辞。君楚歌兮妾楚舞,脉脉相看两心苦。
曲未终兮袂更扬,君流涕兮妾断肠。已见储君归惠帝,徒留爱子付周昌。
却说高祖闻吕后之言,心稍安,乃令先退去。须臾,籍孺入告高祖道:“樊哙为皇后妹夫,与吕后结为死党,近闻其暗地设谋,将俟陛下宴驾之后,引兵报怨,尽诛戚夫人、赵王如意等人,不可不防!”原来籍孺至今尚记当日樊哙排闼入宫,将其比作赵高之事。及戚夫人易太子不成,籍孺惧吕后掌权后,恼其得幸高祖,必来相害,遂想了这条计策,欲以此以削吕后之党。高祖闻之,嗔目怒道:“汝何处所闻?”籍孺道:“此事已传遍宫内宫外,好歹只瞒着陛下一人。”高祖虽怒,心里清楚,料此事非陈平不能与谋,遂当即从荥阳招回陈平,俱言此事,陈平道:“樊哙忠直之人,当无此举。”高祖怒道:“樊哙自仗其勇,屡有轻朕之举,今见我病,巴不得我早死。”陈平见高祖病重,不敢强谏,乃献计道:“樊哙方征卢绾,出兵在外。陛下可使一将假作援兵,出其不意,驰入其寨,夺其兵权,擒来对质便可。”高祖从其计,乃唤周勃疾来,暂罢其太尉官,令代理燕相国一职,着陈平一道行事,就在榻与语道:“樊哙党同吕后,终为重患。今命汝两人星夜前往燕地,斩樊哙之首回来报功,不得有误!”周勃闻命,不知何意,不敢发言。高祖又道:“陈平持我之诏先传令,以周勃代樊哙为将,就于军中即斩樊哙之头!”周勃目示陈平,欲使之为樊哙分辩,陈平只是不语,周勃只好一同退出,整装起行。行至途中,周勃问陈平道:“樊哙是皇上故人,积功甚多,又是吕后妹夫,有亲且贵,今皇上不知听何人谗毁,命我等速去斩其头。若日后有悔,我等不是闯下大祸!”陈平道:“我等此去,只好从权行事,宁可负旨将樊哙囚归长安,令皇上自行加诛,亦不能行此遗祸之举。”周勃赞道:“此方周全之计也。”二人商议已定,就道西行不提。
高祖一病数月,日益加重。吕后遍访良医,得了一医师,入宫诊视。高祖问道:“此疾可治否?”医士道:“创虽重,尚可治愈,只是陛下日理万机,于病不利,需另择静处,安心修养,方可复原。”高祖嫚骂道:“我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得天下,今病至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重生,又有何益!”遂不使治疾,令侍从赐黄金五十斤予医师,令其去了。后陈普有诗道:金创可愈不容医,应念丁公相戹时。不赖西风吹楚卒,千龙万虎亦何为。
医师去后,高祖乃召吕后入宫,嘱咐后事,吕后问道:“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可代之?”高祖道:“曹参可代。”吕后道:“曹参与相国年齿相若,到时亦将老也,此后当属何人?”高祖道:“王陵可用也,然其稍显愚直,须以陈平为助。陈平智识有余,厚重不足,亦难独任,尚需以周勃辅之。周勃虽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周勃也,可复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高祖道:“此后亦非朕之所知也!” 吕后乃不复再问。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享年六十三岁。后王珪有《咏汉高祖》诗道:汉祖起丰沛,乘运以跃鳞。手奋三尺剑,西灭无道秦。
十月五星聚,七年四海滨。高抗威宇宙,贵有天下人。
忆昔与项王,契阔时未伸。鸿门既薄蚀,荥阳亦蒙尘。
虮虱生介胄,将卒多苦辛。爪牙驱信越,腹心谋张陈。
赫赫西楚国,化为丘与榛。
皇甫曾有诗道:汉家仙仗在咸阳,洛水东流出建章。野老至今犹望幸,离宫秋树独苍苍。
魏陈王曹植有赞道:屯云斩蛇,灵母告祥,朱旗既抗,九野披攘。
禽婴克羽,扫灭英雄,承机帝世,功著武汤。
晋傅玄有诗赞道:赫赫汉祖,受命龙兴,五星协象,神母告徵。
讨秦灭项,如日之升,超从侧陋,光据万乘。
吕后见高祖驾崩,遂与审食其谋道:“诸将当年与皇上具为编户之民,共举大事。今皇上贵为天子,而诸将北面为臣,心常怏怏,今令其事少主,必有不满。为今之计,非尽灭其族,天下不得安也。”审食其道:“此计虽好,然周勃、灌婴等将,军权在手,若机谋不慎,反为其害也。”吕后乃招吕释之议计。吕释之亦道:“不如勿宣皇上死讯,招众将趋至,一一除之,方不至遗祸也。”吕后然之,遂不发丧。后于石有诗道:吕氏强梁刘氏危,宫中枕卧复谁知。酿成外戚中官祸,兴汉已开亡汉基。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皇帝之死,乃天下大事,吕布虽尽力隐瞒,又何能尽掩天下人之耳目。早有人闻其计议,告之郦商。郦商乃精细之人,心中自有打算,遂连夜入辟阳候府来见审食其。审食其见郦商来得唐突,不敢不见,遂接入府中。郦商摒其左右,稍声道:“足下大祸将至也。”审食其心中有事,闻其言,只唬得战战兢兢,汗流遍身,急问道:“将军何出此言?”郦商道:“窃闻皇上已崩四日,吕后与公相谋,秘不发丧,欲尽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率十万兵守荥阳,樊哙、周勃率二十万兵定燕、代,若闻皇上驾崩,朝中欲将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自危,必畔于内。如此里应外合,吕族与公亡可跷足待也。”审食其大惊,急推脱道:“吾地位卑微,怎知此事。”郦商道:“我亦知足下乃诚实之人,必未参及此事。然足下为吕后幸臣,他人必疑公为同谋,如何放得过你?”审食其体似筛糠,慌忙问道:“吾当如何?”郦商道:“足下当急禀吕后,早日发丧,勿复相谋诛杀之计。众将累年征战,出生入死,何惧一妇人?只是大汉创业,非一日之功,岂能毁之一旦。”审食其急入内告吕后道:“天下初兵,诸将尽掌兵权,若欲尽诛,天下皆反,反取其祸也。不如即时发丧,以安天下之心。”吕后亦知其计不能遂成,便依审食其之言,于汉高祖十二年四月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诸候王、列候皆来奔丧,择五月丙寅日,葬于长陵。
下葬已毕,众诸候王、群臣拥皇太子刘盈登基,此便是汉朝第二任皇帝,史称惠帝。尊高祖为太上皇,建太上皇庙祠之。尊母后吕氏为太上皇后,即太后也。己巳日,惠帝引诸候、群臣皆至太上皇庙拜谒。群臣推相国萧何致辞道:“皇帝起于细微,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劳最高。”于是尊号为高皇帝,亦称汉高帝、汉高祖也。令诸候、郡县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赐民爵一级。中郎、郎中满六岁爵三级,四岁二级。外郎满六岁二级。中郎不满一岁一级。外郎不满二岁赐钱万。宦官尚食比郎中,谒者、执楯、执戟、武士、驺比外郎。太子御骖乘赐爵五大夫,舍人满五岁二级。赐给丧事者,二千石钱二万,六百石以上万,五百石、二百石以下至佐史五千。视作斥上者,将军四十金,二千石二十金,六百石以上六金,五百石以下至佐史二金。减田租,复十五税一。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有罪当盗械者,皆颂系;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舂者,皆耐为鬼薪、白粲;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满十岁有罪当刑者,皆赦之。惠帝又降诏:“吏所以治民也,能尽其治则民赖之,故重其禄,所以为民也。今吏六百石以上父母妻子与同居,及故吏尝佩将军、都尉印将兵,及佩二千石官印者,家唯给军赋,他无有所与。”
初时,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情明达,多计谋,能听人言,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模弘远矣。后人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由是推之,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正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高祖驾崩,刘盈即位为惠帝。惠帝年方十七,性情温良,为人厚道,不能独理朝政,于是大权皆掌于吕太后之手。自此,吕太后每日垂帘听政,国中之事,不论大小,皆由吕太后一人决断。吕太后感张良之德,理完高祖之丧,头一件事就是设宴以谢张良。张良趋至,谓吕后道:“臣素无德行,不过以三寸舌为先帝筹策,封万户,位列侯,于臣足矣。今已从赤松子而游,绝五谷以习轻身之道,请太后勿令臣食之。”吕太后见张良面如枯叶,瘦骨棱橧,心甚怜之,遂道:“人生一世短,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先生若罢而不食,吾即下令,令后宫诸臣,皆不能食。”张良不得已,强听而食。吕太后方喜,于是转忧樊哙,乃令人使燕地来问。
却说樊哙先时受命扶佐代王,兼防匈奴入侵之任,于是屯兵东垣以两相照顾燕、代。及高祖以卢绾谋反,令樊哙为大将,引兵击燕,便分兵先取了周围十八县。卢绾部将王抵引军出城救应,被樊哙捉住,杀之号令军中。卢绾见了,更不敢出战。樊哙便将蓟城围住,欲待卢绾粮尽生变,再来攻城。忽有汉使持节来招樊哙,使其临坛受诏。樊哙问道:“何事设坛?”来使道:“汉帝病重,惧天下生乱,故设坛有要事相托。”樊哙道:“坛在何处?”来使道:“只在数里外。”樊哙乃令部将守寨,自引十数人,随来使前去受命。行不数里,已至坛前,望见陈平衣冠整洁,捧书立于坛上,樊哙只得跪下听诏。膝方点地,忽有数十名武士从坛下突出,把樊哙拿住,反接两手,绑缚起来。原来陈平知樊哙勇力过人,又拥十万人马,料不能力取,遂使出这条计策,由周勃引军在周围接应,好叫樊哙就擒。当下樊哙被执,正要喧嚷,陈平跃到坛下来,附耳说道:“皇上听信馋言,以为将军欲反,要我在此取你性命。我料将军忠勇,不当如此,故背主之意,将你缚去都中,由你自向皇上分说。将军万万不可争逆,我也是奉旨行公也。”樊哙闻此言,亦不敢鲁莽,只得由陈平指挥武士,将其投入槛车。樊哙手下只有数十人,见樊哙被拿,皆拨剑准备闹事。周勃引众而出,喝道:“吾二人奉旨带樊将军面君,有圣旨在此,如有抗旨,格杀勿论。”樊哙亦与众人道:“汝等休要闹事,我见了皇上,自有分说。”那数十人见了,只得弃剑于地。陈平与周勃商议道:“若使此数人回营禀报,必节外生枝,不如尽取回关中去可也。”周勃然之,遂谓樊哙道:“将军随从见主人被执,必回营取军来夺,至时起了事端,反而不美。不如尽与将军同去,路上好歹有伴相随。”樊哙道:“此事只由将军处置。”于是武士将樊哙随从去了武器,带上械具。周勃与陈平相别,陈平东回关中缴令,周勃西去蓟南大营代樊哙之位。
周勃驰至哙营,众将见绛候至,不知何意。周勃道:“皇上取回樊将军,别有要事,此处由我权且代之。”乃取出诏书,晓示众将。众将见诏,俯首听令。军中分拨已定,人报燕军有战书到。原来王抵之弟王满率辽东军已到,依着燕山扎下营寨。一面通知蓟城城内,一面令往汉营下来战书。周勃看毕,即批下“来日决战”,令来人赍回。副将陈濞道:“久闻辽东之军甚精,今来挑战,不宜轻敌。”周勃道:“以将军之意,如何迎战?”陈濞道:“敌军来下战书,必怀轻敌之意,今晚可趁其远来兵疲,劫其营寨,出奇制胜。辽东兵败,卢绾独力难支,举手可擒也。”周勃道:“果是妙计。”
当夜,周勃与陈濞分兵来劫辽东军营。辽东军远来,都在休息,陈濞军先到,杀入寨中,辽东军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一时间被杀得四散溃逃。王满梦中惊醒,急引军来战,正遇陈濞,方欲交战。周勃引军已绕至寨后,驱军杀来,王满料敌不过,拨马先逃。周勃令陈濞从后追赶,陈濞自思辽东偏远,素难征剿,不如趁此机会,一举平灭,勿留后患。于是连夜追逐,直入其疆。王满立足不住,只得东走出塞,渡浿水,逃难至秦故空地,数年不敢东来。后来驱除真番、蛮夷,降其旁城邑,居然建起一国,后称高丽,即今之朝鲜也。
卢绾在城中闻王满大败,兵已尽退,乃与众将道:“周勃乃汉之名将,其用兵不亚于子房,蓟城定不能保。本当献城负罪见皇上分辨,然皇上生病,吕氏用事,去必死矣。不如弃城先投匈奴,待皇上病愈,再入关谢罪。”于是连夜开北门,往匈奴而去。行至塞下,见追兵未至,乃扎下人马,令人打探汉军动静。探马回报道:“朝中传报,汉帝已崩,故周勃止军发丧,未来追赶。”卢绾大惊,唯恐有虚,乃数遣细作往关中核实。去者陆续而回,遂尽知惠帝登基,吕太后掌权之事。卢绾叹道:“吾此生不能回中国矣!”于是北投冒顿,冒顿乃号其为“东胡卢王”。后胡曾有诗叹道:原头日落雪边云,犹放韩卢逐兔群。况是四方无事日,霸陵谁识旧将军。
卢绾既投胡,冒顿以其宽厚软弱之故,待之甚轻,常侵夺其财。卢绾寡欢,常思复归,不得其志。居年余,即忧郁而死。后卢绾妻归汉,欲为卢绾申屈,又遇太后病,俄而竟崩,不能得言。其妻亦忧病而死。此乃后事,按下不表。
却说先时陈平得了樊哙,令快马先入关回报高祖,自押着樊哙随后就道。时高祖已崩,吕太后得知樊哙未死,心始安。偏偏樊哙之妻吕媭不依不饶,谓吕太后道:“害我夫之谋主,必是陈平也,陈平刁钻奸猾,心术不正,请太后为我杀之泄恨。”吕太后道:“你要如何?”吕媭道:“可令他不要回关,仍去荥阳,我使人伏于半道斩之,假称盗贼所为即可。”吕太后从之,乃假传圣且旨,说皇上恐外郡趁其病重时生事,令陈平使从者解樊哙归关中,自己先回荥阳与灌婴共守城。使者去后,吕太后谓吕媭道:“汝自去办,我不过问就是。”吕媭乃选武士二十于人,令连夜出关,伏于荥阳大道,以行刺陈平。
陈平行至途中,已得知高祖死讯。俄而,使者至,传叙高祖后诏,令其勿归关内,径回荥阳,而樊哙诸人,皆随来使回长安。陈平问来使道:“皇上已崩,如何宣旨?”使者道:“此乃皇上临终所传。”陈平闻言,即知必是吕太后所谋,心生一计,乃与使者道:“皇上既已驾崩,我当先往奔丧,后复使命。”不待使者言,乃马上加鞭,如风赶入关中。到了高祖灵前,葡伏于地,大哭道:“陛下,臣来迟也!”乃于灵前奏事。奏毕复哭,悲号之声,悸天动地,但闻者,无不为之动容。吕太后闻之,亦凄然下泪。
陈平谓吕太后道:“臣知樊将军忠心赤胆,劳苦功高,必不至谋反。奈何其时皇上病重,不忍强谏,故至燕地,未敢即斩樊将军,特取来面君,今已在路上,不日将至。臣自知有违圣意,欲自缚与皇上请罪,不料一别之后,竟不能复见矣!”言毕又哭。吕太后见其哭之甚悲,甚感其忠,乃道:“君候一路劳累,且先回去休息。”陈平道:“臣一介书生,亡楚奔汉,赖皇上不弃,恩情厚待,不敢想忘。今皇上新丧,臣不敢偷闲,愿留充卫卒,守灵十日,以较愚忠。”吕太后初不许,陈平固请。吕太后怜其之诚,暗道:“此社稷之臣,天不使其死也。”乃道:“君候忠直,为臣本色也。今主上年少,不懂世事,愿君候每日教导,不负先帝之愿。”乃拜陈平为郎中令,令傅教惠帝。陈平暗喜,料已化险为夷,乃谢过太后,自守高祖之灵。等周勃回至关中,吕太后依高祖遗旨,迁周勃为前将军,行太尉之事。
樊哙归后,吕太后释之,仍复爵如初,谓之道:“全汝性命者,陈平是也。”樊哙自知,乃自见陈平相谢。唯吕媭妇人,因此杀陈平不成,常怀恨在心,每欲进馋相害。此时后话,且按下不表。
却说吕太后最怨之人,莫过于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刘如意,今已大权在握,岂能轻易放过。乃引着吕释之、审其食等数十人,直入后宫,来寻戚夫人。戚夫人自高祖崩后,吕太后掌权,知其怨甚,必来报复,每日心惊肉跳,不能安枕。忽见吕太后引人来了,面有怒色,大惊失色,只得跪地拜见。吕太后道:“汝为皇上爱姬,皇上丧时,为何不见你有一丝悲意。举丧之时,汝又深惧宫中,不来守灵,罪之甚矣!”戚夫人道:“非妾不来,实是太后不许。”吕太后大怒道:“汝还敢狡辨,汝狐媚皇上,谋害太子,误国误民,罪过褒姒、妲己。今吾要清理后宫。此清静之地,容不得汝等妖狐之辈。”乃喝手下当众将戚夫人剥得精光,将赭衣奴服强行套上,令囚入永巷宫内,强使舂米,方恨恨离开。后李覯有诗道:百子池头一曲春,君恩和泪落埃尘。当时应恨秦皇帝,不杀南山皓首人。
可怜戚夫人一柔弱女子,自入汉宫起,受宠得贵,终日安逸,哪里受过一丝之苦楚,不想如今被打入冷宫,累日舂米,不得片刻休息。自被囚日起,衣服饮食,无人照理。戚夫人悲痛欲绝,泪不曾干。一日舂米间,望到自己一双玉笋玉手,只能携杵而舂,又思到往日高祖百般宠爱之时,何想到竟有今日,不由地复生悲情,遂且舂且歌道:“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吕太后囚戚夫人之时,已使人察其动静。人得其诗,来告吕太后。吕太后闻之大怒道:“贱妇欲倚其子女邪?”遂有害赵王刘如意之意,乃令人往邯郸招之,虚言有事商议,实欲诛之。
却说刘如意年幼,赵国之事,不论巨细,皆出相国周昌之手。使者至赵都,先至相国府,呈上书信。周昌阅毕,谓使者道:“先帝将赵王托于我,不过为防太后相害。今赵王年少,自不能御之。我窃闻太后怨恨戚夫人,每欲召赵王并诛之,故不敢遣赵王入都。何况赵王亦病,恕不能奉诏来。”使者回报,太后复召,使者三返,刘如意皆不来。吕太后大怒,乃招近臣道:“我欲招刘如意入都,杀之以绝后患,使者三往,均不奉诏,我欲发兵征之,强取刘如意,各位以为如何?”审食其谏道:“皇上方逝,大丧之时,不宜动兵。赵王不来,不过因周昌在彼。太后何不降一诏,先召周昌入关,以绝其口。再复使人招赵王,事可济也。”吕太后然之,即作一书,令人赍往邯郸,说有事与赵相国商议。
周昌见书,夜见刘如意道:“太后诏到,要臣入关听令,此必诡计也。我若不去,乃是抗旨不遵;我若去了,王上危矣!”刘如意年方十岁,何知其事深意,乃道:“当今皇帝,乃吾之兄长,相国回去,我何险之有?”周昌知不可议事,乃含泪谓刘如意道:“总之臣去之后,如太后来招王上,千万不可去。”刘如意道:“如何不能去?”周昌本不善言,不能尽说,乃道:“臣不能言,总之不能去就是。”刘如意见周昌神色凝重,乃应道:“我听你之言便了。”周昌放心不下,乃唤其子周开,反复叮咛。周开一一记了,周昌方起行。刘如意送出十余里,周昌又道:“臣临别之言,王上可记着?”刘如意问:“何言?”周昌叹道:“毕竟年幼。”遂别了刘如意,打马扬鞭,直入长安。
既至朝中,即来拜谒吕太后。吕太后道:“知我宣赵王入都,为何使其称病,不奉我诏。”周昌道:“臣素知太后为人,赵王如来,必不能全身而回,故却之。”吕太后大怒,拍案而起道:“先帝在世之时,戚氏何曾容得下我与太子!尔曾亲口与先帝争谏,何独不知我之怨戚氏乎!”周昌道:“后妃争宠,古来有之。昔齐桓公九合诸候,独伯一方,南征强楚,北伐孤竹,可谓一时英杰。然百岁之后,子孙暗弱,伦为弱邦,何使如此?不过祸起萧城,诸子各不相容也。今戚夫人虽与娘娘有隙,终不能夺皇帝之位,可见天眼恢恢,疏而不漏。人云:‘将相胸前堪走马,公候肚里好撑船。’娘娘乃怀德之人,何必记着一时之气。不如息却雷霆之怒,罢却虎狼之威,安定后宫,和好子孙,以图汉室江山,久盛不衰。”吕太后乃妇人,盛怒之下,如何能听得进道理。本欲发怒,又思周昌素有威信,毕竟对其母子有功,不好降罪。乃道:“汝先退去,此事我自有打算。”周昌无奈,只得告退。自思吕太后量窄,终不肯作罢,眼下能救赵王者,非惠帝不可。素闻惠帝颇为仁厚,必能不记前嫌,全赵王之命。主意已定,周昌乃当夜暗至张良府中,以心事告之,请张良求助惠帝。张良笑道:“周君忠厚之人,然此终不能使赵王脱难。”周昌问:“如何?”张良道:“皇上年幼,势不能逆其母而独断,言之无益也。”周昌道:“即使如此,子房当尽力也。”张良然之,遂入府来见惠帝,以周昌之言告之。惠帝叹道:“吾素爱幼帝与同胞,岂忍见之受戳。乃既为人子,母命亦难违也。”张良道:“若陛下不欲存赵王,臣自无言。若陛下实欲赵王不死,臣到有一计。”惠帝道:“吾实欲赵王不死也,少傅有何计,尽管言来。”张良道:“陛下自是日起,宜存心注视太后动静。若太后不招赵王,陛下宜安之;若使人去招赵王,陛下千万打听何时何日可至,陛下亲自出城接之,使其长居身畔,形影不离。太后虽有心除之,不能得机会,赵王遂能安矣。”惠帝大喜,乃谢道:“赖少傅良谋,吾弟可存也。”张良遂告退而回。正是:人生一世终有命,枉费心机能奈何。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吕太后招回赵相周昌后,乃与心腹商议剪除赵王刘如意之事。审食其献计道:“周昌从赵地而归,必定嘱咐过赵王勿要奉诏进关。若要遣兵征伐,师出无名,恐众将不肯尽力。为今之计,可以使人仿周昌笔迹写一封信,只说太后招赵王,非有别意,只不过为了与赵国增地益土而已。赵王年幼,不辨真伪,必会前来。来即杀之,可解太后之恨。”吕太后大喜道:“此计甚妙。”于是着人伪作周昌之书,选了一个胆大能言之人,赍其书并朝中圣旨,往赵地来招刘如意。
使者见到赵王刘如意,先呈上圣旨,刘如意阅毕,与来使道:“相国临行,曾叮嘱本王说,勿要奉诏入关。今未审相国之意,本王誓不敢奉命。”使者道:“今有周相国亲笔之书在,请大王阅之。”遂将伪作之书呈上,书中之意大略是说太后招赵王入宫,乃是因为燕地初平,燕王刘建年幼,不能善理,太后恐有失,以赵王经事,欲割封数县予赵,故请入都奉旨,非有相害之意,请赵王及早入都受封云云。刘如意见书大喜,即欲起行。周昌之子周开欲劝阻,如意以书出示,周开见果是父亲笔迹。又询问过来者,并无失语。虽有些疑虑,无奈刘如意执意要去,也就不好再阻。于是刘如意收拾行装,往关中而来。
却说惠帝自听张良之言,知吕太后尚怒戚夫人母子,心中留意。未几,已闻太后招刘如意王消息。惠帝不动声色,暗暗探听到刘如意行程,于是瞒着吕太后,自迎刘如意于霸上。二人相携入宫,一同参见太后。吕太后一见刘如意,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生,恨不得立刻杀了,亲啖其肉。但碍着惠帝在旁,不得其便,只得佯作欢喜,以言安慰。刘如意欲见其母,吕太后道:“汝母已至别宫居住,不能即见。汝实欲见之,当别择时日,我与你一同去见罢。”刘如意还欲再言,惠帝急以目示,刘如意乃止。惠帝与吕太后道:“儿与弟数年未见,甚是想念。今既由赵归,可与儿同居一室,以述离别之情。”吕太后不好相阻,也只得同意。于是惠帝乃自携刘如意同回寝宫,起居饮食,寸步不离。吕太后欲杀之,不得其闲,心甚恨,乃派人日夜监视,以伺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