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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胜 当前章节:1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这日回报,说惠帝清晨出宫射猎,刘如意年少性惰,不能早起,尚在宫中高眠。吕太后大喜道:“时已至也。”乃与吕释之引数十人,直入皇帝寝宫。宫人不敢阻拦,只得任其入内。刘如意闻宫女之报,急起相见。吕太后令吕释之以鸩酒奉上,刘如意问何物。吕释之道:“今天气甚冷,太后特以美酒与大王驱寒。”刘如意顾惠帝不在近侧,知事不妙,乃辞不喝,拜于吕太后身前道:“儿自幼不会饮酒,请太后见谅。”吕释之厉声道:“太后恩赐,不容你不喝。”乃强行灌之。刘如意年幼,挡不住吕释之力大,尽被灌入腹中,须臾,七孔流血而死。吕太后谓宫中待女宦官道:“今日所见,不许告知陛下。若有违者,与赵王类也。”众人闻之,皆惊悚不定。吕太后遂引众而回。此乃惠帝元年十二月之时。后人有诗道:汉高逝去妇祸起,报恨逐怨深宫里。只因孝惠百密疏,榻前鸩杀刘如意。

惠帝正午方归,见刘如意已死,大惊。问宫中之人,皆推言不知。惠帝大哭,疑吕太后所为,遂至太后寝宫问之。吕太后佯作惊讶,亲至宫中探问。惠帝虽疑,亦无办法,于是将刘如意葬于长安之郊,谥为赵隐王。徙淮阳王刘友为赵王。惠帝降诏,大赦天下,民有罪者,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赐民爵,每户一级。吕太后趁机诏赐其兄吕泽,谥为令武侯。周昌闻刘如意死讯,大哭三日。自思太后不仁,见之心烦,乃称病不朝,一年后闷闷而死。文天祥有诗叹道:廷争废嫡见操持,故仗刚强托爱儿。三召归来竟无语,此时何不更期期。

戚夫人在永巷宫,闻得其子无端毙命,知为太后所谋,乃指太后之宫大骂不止。有人报知吕太后。吕太后亲至永巷宫来看。戚夫人一见吕太后,乃指其大骂道:“汝害死皇帝,又鸩杀吾儿,蛇蝎之心如此也!吾恨不能喝汝血,食汝心!”吕太后大怒道:“贱人,汝死在即,还敢在此发泼否!”遂叫从人仗鞭痛打,打了两个时辰,直打得戚夫人皮开肉迸,血流满地。戚夫人料难脱难,索性手指吕太后,泼口大骂。吕太后道:“我叫你手指!”乃喝人斩断戚夫人双手。戚夫人惨叫一声,昏绝于地。吕太后令人以冷水浇醒,冷嘲道:“汝手已断,如何指我?”戚夫人道:“吾还有还眼,必看汝一死之日。”吕太后大怒,乃使人腕去其眼道:“汝能见我死乎?”戚夫人道:“我还有口舌,可以骂你奸妇;还有双耳,可听你死之讯!”吕太后恨道:“我一发与你取了。”乃令将戚夫人斩了双足,削去两耳,割了舌头,灌下瘖药,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驱体。吕太后笑道:“汝还有何能?”戚夫人眼不能见,耳不动听,除去苦痛挣扎,自然不能如何。吕太后乃令投入厕中厕中,命其名为“人彘”,谓宫人道:“汝等须饮食照顾,勿令其即死,我要眼见其受尽苦楚,慢慢受死。”

吕太后离了永巷宫,忧不觉解恨。过了数日,吕太后自思惠帝未即位前,常为戚夫人所贬,今见此事,必定欢喜。乃令宦官召惠帝观“人彘”。惠帝从未听说有“人彘”之物,心思稀罕,便即跟着宦官,出宫往观。宦官导入永巷宫,领入厕中,指示惠帝道:“厕内便是‘人彘’也。”惠帝向厕内一望,只见是一个女人之身,无手无足,眼内无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一张嘴张得很大,却不闻有什么声音。惠帝看了,饮食尽吐,乃问宦臣道:“此究竟是何物?”宦臣道:“乃戚夫人也。”此言方毕,惠帝大叫一声,晕倒在地。众人大惊,急忙来救,半晌方醒,问宦臣道:“此事是否太后所为。”宦臣默然不言。惠帝遂大哭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居然如此对待先帝宠姬?”乃泣回寝宫,当夜即病,岁余不能起。吕太后闻之,使人来探望病情,惠帝谓来人道:“太后将戚夫人斩手去足,腕眼毁耳,此非人之所为。臣为太后之子,终不能复治天下也!”自此日后,惠帝每日称病不朝,饮酒为淫乐,不听政事。数日后,戚夫人不堪折磨,竟死于永后于巷宫中,季子有诗叹道:百战方夷项,三章且代秦。功归萧相国,气尽戚夫人。

刘克庄有诗道:刘季开基主,周昌托子臣。不能活如意,何况戚夫人。

吕太后闻惠帝废事,自后悔不该让惠帝去看“人彘”。又闻戚夫人已死,吕太后转怒诸姬,凡见幸于高祖者,皆幽禁深巷,寻机一个个除了性命。唯薄夫人因常不为高祖所宠,先时已随其子刘恒赴代就国,幸免为害。后范成大有诗叹道:刘项家人总可怜,英雄无策庇婵娟。戚姬葬处君知否?不及虞兮有墓田。

吕太后清宫已毕,乃使夏候婴入宫解劝惠帝。夏候婴自高祖崩后,还以太仆事惠帝。惠帝、吕太后感夏候婴之全惠帝、鲁元公主于下邑间,乃赐夏候婴居宫北第一府弟,赐号“近我”,以尊异之。今吕太后见惠帝颓废,故要夏候婴劝惠帝设朝听政,勿废国事。惠帝谓夏候婴道:“母后专权,心如毒蝎,朕既不能止,如何治国。”夏候婴道:“先帝创业不易,请陛下惜之。今虽海内安定,居民乐业,然三方四夷,思中原富庶,常有相并之意,不可不防。今长安城宫殿百数,为天下之都。却因前朝之乱,城郭不坚,难经重创,望请修缮。”惠帝闻谏,稍改之,乃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重修长安城墙。

转眼已至惠帝二年冬十月,齐王刘肥来朝进贡。因刘肥比惠帝年大十余岁,惠帝待以兄礼,邀同入宫,谒见吕太后。却说高祖共有八子,长子便是刘肥,为高祖先妻曹氏所生。高祖自纳吕氏,遂以为正妻,曹氏为外妇,故称庶子,不以为祀。天下既定,因刘肥为长,乃将齐地七十城封之;次子即惠帝刘盈也;三子为赵隐王刘如意,戚夫人所生,已死;四子为代王刘恒,薄夫人所生;五子为梁王刘恢;六子为淮阳王刘友,现已徙为赵王;七子为淮南王刘长;少子为燕王刘建,皆为诸姬所生。因不是一母之子,故除刘肥、惠帝之外,余者皆少,年龄相若,多只在二、四岁之间。

却说吕太后见惠帝与刘肥来拜谒,乃于宫中设酒相待。惠帝请吕太后坐于上首,刘肥坐于左边,自己坐于右边,如家人之礼。刘肥也不推辞,竟在左边坐下。兄弟二人推杯还盏,喝得甚是惬意。刘肥饮到酣时,渐渐忘了君臣之礼,于是多喊了几声弟弟。一旁恼怒了吕太后,暗自道:“此子王齐七十余县,国大慢礼,敢直呼天子为弟,不如杀之泄恨!”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借更衣为名,返入内寝,召过心腹内侍,密嘱数语,然后再出来就席。此时惠帝一团和气,方与刘肥乐叙天伦,劝酒畅饮,刘肥也未提防,一连饮了好几盅。须臾,内侍献上酒来。吕太后道:“此乃夷方贡酒,数量不多,只酌得两卮,特为王儿接风。”令传予齐王。刘肥接得,不敢擅饮,遂起身离座,奉觞先请吕太后道:“儿臣在此谢过太后,请太后满饮此杯,祝太后福高寿高,福寿齐天!”吕太后道:“母后量窄,不能复饮,请王儿自饮。”刘肥又请惠帝。惠帝见席上共有两卮,亦起捧起,谓吕太后道:“我兄弟二人共祝母后高寿!”方要饮时,吕太后色变,忽地起身,伸手一推,将酒泼于地上,砖皆迸裂。惠帝见之,大惊失色。在坐之人,无不惊慌。刘肥见有蹊跷,不敢复饮,放下酒卮,佯称已醉,谢宴而出。

刘肥返至客邸,使人打听,果然是两卮鸩酒。乃暗自庆幸未即遇难,复忧眼下之计。遂招众随从商议道:“我朝靓而来,并未带多少人马,今太后有相害之意,我如何得脱祸于长安?”其内史张出献计道:“太后子女独有皇帝与鲁元公主。今大王有七十余城,而鲁元公主只食数城,故太后不平,欲杀大王以夺齐地。若大王能以一郡献予太后,为鲁元公主汤沐之邑,太后必喜,大王自无忧矣。”刘肥从之。次日上表吕太后,愿将城阳郡献与鲁元公主。吕太后听了,果然心喜,乃亲自领鲁元公主赴齐王客邸,称是置酒为谢。刘肥接入厅内,请吕太后坐了上席,鲁元公主坐了下席。半晌,不见惠帝车驾来。刘肥心中恐惧,坐立不安,唯恐吕太后故计重施。忽然间心生一计,乃拜于吕太后身前道:“臣自幼丧母,幸太后之恩,得以成人,回想往事,感激流涕。今太后万乘之驱,臣不敢屈尊妄呼,愿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事以母礼,以表臣之愚忠。”吕太后闻言,转目视鲁元公主。那公主居然大颜不惭,应声而道:“若如此,我亦恭敬不如从命。王儿请起,一旁坐下。”使刘肥坐了末席。吕太后大笑为乐,母女俱喜。刘肥暗呼惭愧,乃令摆上酒席。令乐师抚琴,美人伴舞。于是笙簧杂奏,歌舞升平。吕太后悦目赏心,把前日嫌恨齐王的私意,一齐抛却。直饮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刘肥送回銮驾,乘机辞行,吕太后许之。刘肥乃夤夜备集行装,平明即去,驰还齐都,方才松了些气,自此不敢再入长安。

半年过去,至秋七月,相国萧何病重,惠帝亲自至相府探望病情。见萧何须发皆白,形容削瘦,心甚怜之。萧何道:“臣老了,将去也。”惠帝见其气若悬丝,语不相继,知不久于人世,乃问道:“君候即百岁后,谁可代之?”萧何道:“知臣莫如主。”惠帝忆起高祖遗嘱,便问道:“曹参何如?”萧何顿首曰:“皇上得之矣!臣死不遣恨矣!”惠帝又安慰数语,方还宫去。

过了数日,萧何病重不治,于辛未日辞世,葬于长陵东司马门道之北。惠帝亲自送葬,谥为文终侯,其子萧禄袭其酂侯之位。萧何毕生勤慎,不敢稍纵,购置田宅,必在穷乡僻壤之间,墙屋毁损,不令修治。常与家人语道:“后世有贤子孙,当学我俭约,如或不贤,亦勿为豪家所夺!”后周昙有诗赞道:共怪酂侯第一功,咸称得地合先封。韩生不是萧君荐,猎犬何人为指踪。

惠帝安顿后事已毕,拜曹参为相,令人奉旨往齐国来招曹参。

却说曹参自汉高祖六年受封为齐相国,佐齐王刘肥理事。乃尽召长老、诸生为宾客,问所以安集百姓之计,如齐故俗。后聘蒯彻为门客,礼之甚厚。蒯彻又荐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诸人,曹参皆以为上宾。于是舍下诸儒数以百计,其言各异,曹参常不能决。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帝、老子之言,乃使人备厚礼请之。既见盖公,盖公道:“治国之法,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也!商汤、周文皆以此道而定天下,况齐国一诸候乎。”曹参深服其理,于是避正堂,由盖公主事。所有举措,无不奉教施行,民心悦服。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曹参为齐丞相。相齐九年,齐国安定,皆称曹参为贤相。后李复有诗道:百战皆收第一功,几回旁叹泣良弓。白头始识人间事,归向东州问盖公。

及萧何卒,曹参闻之,告舍人急备行装,道:“吾将入关为相也。”舍人尚未至信。未几,使者果来召曹参。曹参遂与齐王刘肥辞行。刘肥以曹参之下,傅宽最贤,乃以之代曹参之位。曹参临行,嘱咐傅宽道:“君请留意狱井之事,慎勿轻扰为要。”傅宽不解,问道:“治国何无大于此者之事乎?”曹参道:“不然。狱市之责乃惩恶劝善也,所以善恶并存。今君若扰之,奸人无处容身,必致闹事。故我特以此嘱托于足下也。”傅宽用心记了。曹参遂向刘肥告别,随使进入长安,见过惠帝母子,接了相国之印,即位理事。

曹参始微时,与萧何极善。及各为将相,曹参出生入死,疾战有功,所封反不及萧何,自此有隙。至曹参代萧何为汉相国,人料曹参必有动作,以别萧何。不料上任月余,举事并无所变更,一并遵萧何约束。众人始服,方知曹参大度。曹参见人心渐定,方才对身边官吏,略为整理。乃择郡国官吏中不善于言辞,重厚长者,召至任以丞相史。而官吏中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除此之外,无有所动,唯日夜饮醇酒,不事丞相之事。卿大夫已下官吏及宾客,见曹参无所事事,俱欲来谏。凡有来者,曹参及以醇酒待之,使之咸口。若有复来欲有所言者,乃复请饮之,醉而后去,终不能进言,后人渐以为常。即使平日见人之有细过,亦专掩匿覆盖,府中自是无事。后苏籀有诗道:元佑推谐弼,乾坤岂小康。曹参尚清净,萧传性刚方。

报国无遗恨,兴邦举旧章。累年公议白,名与日星光。

相舍后园近官吏之宅,官吏日饮歌呼,相府随从虽恶之,却无法制止,乃请曹参游于园中,以闻官吏醉酒歌呼,欲使相国招来治罪。不料曹参见之大喜,反取酒置座,唤随从坐饮,亦高歌呼嚷,与官宅遥相应和。后苏东坡有诗道:置酒未逢休沐,便同越北燕南。且复歌呼相加,隔墙知是曹参。

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欺己年少,时曹参子曹窋为中大夫。惠帝乃谓曹窋道:“汝若归时,寻机问尔父道:‘先帝方弃世,皇帝尚年轻,君身为相国,如此成日饮酒,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是吾告汝也。”曹窋既洗沐而归,闲侍,自从其所,以惠帝之言来谏曹参。曹参闻之大怒,乃笞撘曹窋二百杖。刑毕,愤愤而道:“你只管入侍皇上,天下事非你所当言也。”曹窋告于惠帝,惠帝不悦。至上朝时,惠帝让曹参道:“相国为何治罪于汝子乎?此乃朕使其进谏于君也。”曹参闻言,乃免冠谢道:“既是如此,臣有一言,不知可否当讲。”惠帝道:“君直管说来。”曹参道:“请陛下自察,陛下之圣明勇武,可胜于高皇?”惠帝道:“朕乃安敢望高皇项背乎!”曹参道:“陛下观臣之才能,与萧何谁贤?”惠帝道:“君似乎不及萧何也。”曹参道:“陛下言之是也。高皇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陛下当垂衣拱手,臣等当谨守职责,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道:“君言极善,朕知其意也!”遂不复问相国之事。后百姓歌之道: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辟阳侯审食其,与高祖同乡,本无什么才干,不过面目清秀,口齿伶俐,擅长迎合,得为高祖所重。高祖举事于沛中,因家中无人照顾,乃以审食其为舍人,使其打理家事,照顾老小。高祖去后,审食其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引得吕太后格外喜欢。于是,二人眉来眼去,一时间居然勾搭成奸。及高祖兵败彭城,太上皇、吕后被掳,审食其仍然随着,朝夕不离,得以续欢。后鸿沟议和,脱囚归汉,两人相从入关,俨如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舍。项氏破灭,高祖称帝,大封诸候功臣,审食其因护太上皇、皇后有功,居然亦得封为列侯。其时高祖因常出征天下,又有戚夫人为伴,但教吕后不去缠扰,已是足愿,如何得暇过问此时。于是审食其入侍深宫,每日偷情,情爱更甚。虽有宫娥彩女,明知二人私通,更不敢漏泄春光,倒是时常帮着两人穿针引线,观风望哨,也好得些赏钱。可怜高祖一顶绿帽,一直戴到了天国。

却说惠帝年少,即位三年,未立皇后。吕太后欲使惠帝分居异处,不来打扰,于是想出一条妙计。这日,惠帝来朝吕太后,吕太后道:“陛下业已成年,当立皇后,以传龙后。”惠帝道:“此事自由太后作主。”吕太后道:“宣平候张敖之女,汝妹鲁元公主所生,年少貌美,甚是贤惠,可纳为正宫皇后。”惠帝大惊道:“此女年幼,与我相差十余岁,又是胞妹之女,若甥舅相配,岂非乱伦乎!”吕太后道:“陛下有所不知,甥舅配做夫妻,此唤作重亲,古来有之,不为奇事。古人云:‘儿女之亲,父母作主’。汝虽人主,究竟是我所生,请陛下勿违之。”惠帝欲要与争执,未免有背母命,只得依从。于是吕太后择定惠帝四年元月,具典迎亲。此计一行,群臣虽觉甥舅成婚,有厥名分,然皇宫私事,无关国家,若去争论,乃自讨不快。于是各自备办厚礼,俱言祝贺。惠帝自然大赦天下,减免赋役吕太后本与惠帝同居长乐宫,婚典已毕,便教惠帝与张氏往未央宫去住。一则使支开惠帝,自己好放心偷欢;二则使外甥女绊羁住惠帝,叫他少进蜚言,免生事端。惠帝自出,常东朝吕太后于长乐宫。未央宫与长乐宫相隔数里,惠帝日常拜谒,常开路清道,使得百姓惊扰,争来观看。惠帝见不甚方便,乃令修筑复道以通长乐宫,正好建在未央宫武库之南。

却说惠帝即位之时,曾与叔孙通道:“先帝园陵寝庙,群臣皆不熟知,公当制法以律。”乃徙叔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及闻惠帝修筑复道,叔孙通急来谏道:“陛下何故自筑复道?高皇寝于未央宫,衣冠月出高庙而神游故道。高庙,汉太祖也,子孙奈乘于宗庙道上行哉?”惠帝大惧道:“朕未思及,急毁之如何?”叔孙通道:“人主无过举,今既已作,百姓皆知也。今坏此,则示陛下有过举。愿陛下奉原庙至渭北,扩之规模,多增庙宇,使高皇衣冠月出游之,此大孝之本也!”惠帝乃转惊为喜,渭北原有高祖之庙,遂招有司增建原庙。惠帝日常出游离宫,叔孙通又谏道:“古者有初春尝果之说。今方樱桃熟,可献祭祀。愿陛下出游时,就便带些樱桃以献宗庙。”惠帝听而从之,诸果祭礼自由此而兴也。

却说审食其得因幸吕太后,平日为虎作倡,得罪了许多朝中大臣,又自知行为不正,唯恐一朝有难,万人声讨。闻平原君朱建为人刻廉刚直,有口辩之才,行不苟合,义不取容,便欲与朱建结交,遂时常备礼拜会。朱建不齿其人,每不肯见。这日,朱建母死,因家贫而未有以发丧,乃四方筹借丧服、用具。陆贾素与朱建相善,过往吊唁,欲助朱建。无奈自己亦是清贫之人,未有余资。忽思得一计,乃令朱建先发丧,自往辟阳侯府见审食其,贺道:“平原君母死矣。”审食其道:“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贾道:“往日君侯欲结识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皆以其母之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愿为君死矣。”审食其然其理,乃奉百金至朱建之府。朱建急切之中,亦顾不得洁好,只得受之。列侯、贵人以见审食其馈厚,亦随之阿奉,纷往支助,累得五百余金,丧事甚盛。丧葬毕事,朱建亲往道谢,审食其得与相见,待遇甚殷。朱建虽然鄙薄食其其人,然难中得助,自是感激,遂相交颇好。

一日,审食其自朱建家中归来,忽见家僮审福与其妾私言,大怒道:“卑奴,安敢私通我爱妾否!”欲杀之,审福跪求,乃责杖二十,囚于后院。审福疮痛,恨恨而道:“汝能通国母,却容不得我与你妾说话。若不毁你,我恨难消也。”乃越墙出来,直奔未央宫谓宫人道:“我乃辟阳候家人,有事要禀告皇上。”按理审福本来地位低下,见不得皇帝。偏巧惠帝方出门,正好看见,乃问何事。审福道:“臣有私情,需独白于陛下。”惠帝见其身形委顿,无缚鸡之力,遂招入室中密谈。审福道:“辟阳候私通太后,罪不可赦也。”惠帝本有疑心,闻之怒道:“汝一下人,省得什么?”审福道:“若有虚言,臣甘受千刀而死。”遂以平日所知,尽告惠帝。惠帝沉思半晌道:“无凭无据,何以治罪。”审福道:“臣自是日起,用心注视。但得机会,飞来告知。陛下可称急入长乐宫见太后,令从者由正门进,陛下守于后门,必得辟阳候。”惠帝然之,指审福令守卫道:“但见此人进谒,切勿阻拦。”审福大喜,遂拜别惠帝,自归审府。

过了数日,审食其入夜起身,审福暗暗跟着。见审食其由旁门进入长乐宫,乃转回头直往未央宫奔来,见惠帝而告之。惠帝遂起,一不骑马,二不乘轿,引着数十宫人,直入长乐宫。门卫见了,欲报吕太后。惠帝道:“有报信者皆杀。”众人不敢动。惠帝依着审福之计,自守于太后寝宫后门,令随从往正门而入。随从先执住侍女,然后呼道:“皇上有急事,欲求见太后!”时吕太后与审食其渔水交欢方毕,正在安睡。闻得外面喧哗,乃是惠帝求见。吕太后答道:“母亲已睡,有事明日再见。”半晌,门外答道:“陛下言有要事,必见太后。若太后不见,陛下即在门口立至天光。”吕太后见无法唐塞,乃谓审食其道:“汝速从后门走,我这里自去与皇帝训话。”审其食即起身,由后门走了。吕太后更衣已毕,开门出来,见室外裨女已被挟制,院中有十余人,皆是侍中、宦臣,哪里有皇帝影子。吕太后大呼不好,未及开口,忽听后院大呼:“有刺客!”吕太后登时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却说审食其从吕太后寝宫出来,慌慌张张,衣冠不整,急欲出宫回府。忽然树后转出一人,一把擒住,大喝道:“奸臣,你做的好事。”审食其举目一看,不是当今皇帝却是谁!当下直唬得魂飞天外,瘫软于地。惠帝羞怒交加,不敢说捉奸夫,只好高喊:“捉刺客!”登时武士四出,擒住审食其,来见吕太后。吕太后心中惶恐,强作不知,起身来看。惠帝虽怒,不敢直言,乃问审食其道:“汝来太后之宫,欲有何为?”审食其体似筛糠,汗如雨下,偷眼看吕太后,口不能言。吕太后自惭,亦不敢言。惠帝令武士将审食其下狱御牢,着廷尉重治之。吩咐完了,亦不辞太后,愤愤而归。

吕太后见惠帝发怒而去,知道自己说情已是无益,只巴望朝中大臣,能代为告免。然群臣多恨其人,拘系数日,居然没有一人出来保救。审食其见惠帝有意寻衅,自知困急,量群臣中唯朱建可为搭救,乃打通关节,使人欲见朱建。朱建谓来人道:“狱事紧急,不敢相见。”来人回报审食其,审食其大怒道:“不义之贼,安敢临危背我!”自思必死,日夜号哭。

朱建打发来人去后,乃往未央宫求见孝惠幸臣闳孺。闳孺素与大臣无往来,闻之甚奇,乃见之。朱建道:“君祸至不远矣!”闳孺道:“何出此言?”朱建道:“君所以得幸帝,其由天下莫不闻之。今辟阳侯因得幸太后而下吏,路人皆言君多进谗言,每欲杀之。今日辟阳侯将诛,汝得幸皇帝而不设计解之,日后太后含怒,亦将诛君也。”闳孺闻之大惧道:“吾将如何?”朱建道:“事已至此,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宽言于皇上?皇上素听君言,必出辟阳侯。太后知君之力,必大欢。两主俱宠幸于君,则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孺从其计,入言惠帝道:“辟阳候得宠于太后,臣亦为陛下幸好。今太后羽翼多广,陛下尚为之左右,若陛下今日杀辟阳候,臣明日不知身归何处矣。请陛下怜之,勿见罪于辟阳候,臣万死感恩。”惠帝自思不能为逆母后,心虽怨之,亦不得不自愧不如。乃责廷尉释了审食其之罪。后高適有诗道:荒城在高岸,凌眺俯清淇。传道汉天子,而封审食其。

奸淫且不戮,茅土孰云宜。何得英雄主,返令儿女欺。

母仪良已失,臣节岂如斯。太息一朝事,乃令人所嗤。

审食其出了牢狱,官复原职。探得是审福泄密,回府即斩之。及得闲见到吕太后,知是闳孺相救,自是非其始料,乃请之谢宴,乘着酒酣,问其道:“我与公公虽识,却无深交,公公何故舍命相救?”闳孺道:“乃是平原君极力相请,故请皇上赦公。”审食其大惊,心自惭愧,乃厚谢朱建,二人交情,自此益厚。

惠帝五年,相国曹参病亡,谥为懿候,长子曹窋袭爵平阳侯位。后朱继芳有诗赞道:江涵秋色碧潭潭,饮马胡儿不敢南。宥密老臣功第一,缉熙天子岁登三。

身扶紫极星辰正,手拆黄封雨露甘。见说年来淮尾涨,汉庭可要百曹参。

亦有陈普诗叹曹参不用事道:人彘风腥起两宫,艾豭歌唱满秦中。酒壶不但容齐狱,时事方宜用盖公。

此后,吕太后依高祖遗言,废去相国名号,特设左右二丞相位置,使曲逆候陈平为左丞相,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至惠帝六年,又置太尉官,复以周勃为太尉,设酒大宴。方饮间,人报留候张良长子张不疑、次张辟强宫外求见。吕太后大惊道:“留候休矣!”急令传入。二人入奏道:“臣父早间进食,忽然仙逝,并无征兆。”惠帝泣道:“非留候之力,朕安得今日为帝。”遂谥为文成候,吕太后、惠帝亲至留候府发丧。后李白有诗赞道: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谢宣远有《张子房诗》道:王风哀以思,周道荡无章,卜洛易隆替,兴乱罔不亡。

力政吞九鼎,苛慝暴三殇,息肩缠民思,灵鉴集朱光。

伊人感代工,聿来扶兴王。婉婉慕中画,辉辉天业昌。

鸿门消薄蚀,垓下殒攙抢。爵仇建萧宰,定都护储皇。

肇允契幽叟,飜飞指帝乡。惠心奋千祀,清埃播无疆。

神武睦三正,裁成被八荒。明两烛河阴,庆霄薄汾阳。

銮旍历颓寝,饰像荐嘉尝。圣心岂徒甄,惟德在无忘。

逝者如可作,揆子慕周行。济济属车士,粲粲翰墨场。

瞽夫违盛观,竦踊企一方。四达虽平直,蹇步愧无良。

餐和忘微远,延首咏太康。

原来天下初定时,张良依黄石公之嘱,至济北榖城山取回黄石,视作下坯桥上黄石公之身,设座供奉,为今尚在。众人乃以黄石并葬墓中。长子张不疑,照例袭留候之封,次子辟疆,年才十四,惠帝为报功起见,授为侍中,入朝为臣。

却说吕太后见老臣亡者甚多,便擅权用事,欲封诸吕为王,畏大臣及能口辩者。思朝中之臣,最能机变者,莫过于太中大夫陆贾,欲收其心,乃招入宫中道:“高祖皇帝籍功臣、诸候之力,终得平定四海,登基为天子,以子侄与同姓分王天下。然诸子少而弱,基业常危。我为刘氏母家,常居安思危,欲王诸吕子弟以助之。以公之意,其计可行否?”陆贾道:“高祖病危时,曾与群臣约,非刘氏者,不当为王。今高祖余音尚在,太后何忍背之?”吕太后大恶,有相害之意,遂道:“我王诸吕,亦是为了高祖社稷,请公自行斟酌。”陆贾自度不能争之,乃道:“臣近日常病,不能静思。待臣病愈,复与太后商议此事。”遂告辞出宫。次日告病请免,吕太后许之。陆贾自以好畤田地肥沃,遂往安家。陆贾有五男,乃出所使南越所得之物,卖得千金,分其五子,每子各二百金,令为生产。陆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所佩宝剑阶值百金,谓其子道:“今与汝等约:过谁家,谁供给人马酒食,足我之需,五家轮换,十日而更。所死谁家,谁得我宝剑、车骑、侍从者。我一年中亦将往来别家作客,汝等供我,料不过两三遭而已,常不见则鲜之,汝等亦不因久奉而恶我也。”五子皆拜称不敢。陆贾自此归隐,得闲常与大臣出游,暂按不表。

却说至惠帝五年秋九月,长安城已筑成。此工依次征发劳工二、三十万,男子不足,济以妇女,四年筑东面,五年筑北面,四年方得造成。城域方圆六十三里,经纬各十二里,城形似北斗,造得非常坚固,时人号为斗城。后元稹有诗道:年年塞下丁,长作出塞兵。自从冒顿强,官筑遮虏城。

筑城须努力,城高遮得贼。但恐贼路多,有城遮不得。

丁口传父口,莫问城坚不。平城被虏围,汉劚城墙走。

因兹虏请和,虏往骑来多。半疑兼半信,筑城犹嵯峨。

筑城安敢烦,愿听丁一言。请筑鸿胪寺,兼愁虏出关。

匈奴单于冒顿闻汉帝大修长城、都城,以为必是防匈奴,于是气势浸骄,乃作一书,使人传入汉都。吕太后取书视之,书道:“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吕太后阅毕大怒道:“此夷蛮欺人太甚!”乃招丞相陈平及周勃、樊哙等将议之道:“蛮夷鄙陋,地不过中国一郡,居然大言不渐,藐视我大汉帝国,我必伐之!”乃取匈奴书示众。上将军樊哙览书,勃然大怒,出班厉声道:“臣愿得十万之众,横行于匈奴中。”诸将亦怒,皆以樊哙之言为然。正在喧嚷之间,忽一人出班道:“樊哙诳言欺主,可斩也!”众人闻言,无不愕然。吕太后视之,乃中郎将季布也,勃然色变,乃问道:“将军何出此言?”樊哙等亦怒目以对。季布不慌不忙,缓缓出班奏道:“前时韩信反于代地,连和匈奴,进犯太原。先帝御驾亲征,汉兵三十二万,樊哙其时亦在其中,为上将军。然为匈奴围先帝于平城,樊哙终不能解围。天下歌之道:‘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樊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秦因一心防胡,徒使陈胜等起,今日之势,又如当时,故不可妄动。”樊哙闻之,怒而无语。殿上群臣默然细思,皆生恐惧。吕太后乃问道:“若如此,难道任他骄横不成?”季布道:“力不足伐则不伐也。以臣之意,夷狄犹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得其恶言不足怒也,故请太后别议他计。”吕太后沉吟半晌方道:“公言极是也!”乃令罢朝,不复议击匈奴之事。后卢照邻有一诗道:季生昔未达,身辱功不成。髡钳为台隶,灌园变姓名。

幸逢滕将军,兼遇曹丘生。汉祖广招纳,一朝拜公卿。

百金孰云重,一诺良匪轻。廷议斩樊哙,群公寂无声。

处身孤且直,遭时坦而平。丈夫当如此,唯唯何足荣。

吕太后回宫之后,修书一封道:“大汉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写罢,令中大夫张释赍往匈奴。冒顿得书大悦,自亦知力尚不能灭汉,复使使来谢道:“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良马二十余匹为回礼,吕太后乃以宗室女为公主,嫁予冒顿为妾,两相和亲,数年相安无扰。

唯将军樊哙,年际以高,为季布一言,气积于胸。归府后即病,数月不能起。自思己为吕族之亲,朝内大臣,无不尽畏之,独季布一西楚降将,敢直言抵触,毁了他半世英名。樊哙越想越气,最终壮志未酬,抱病而薨,谥为武候,其子樊伉袭舞阳候之位。后汪遵有诗赞道:玉辇曾经陷楚营,汉皇心怯拟休兵。当时不得将军力,日月须分一半明。

黄庭坚有诗道:汉兴丰沛开天下,故旧因依日月明。拔剑一卮戏下酒,剖符千户舞阳城。

鼓刀屠狗少时事,排闼谏君身後名。异日淮阴傥相见,安能鞅鞅似平生。

不独樊哙,还有那齐王刘肥,因常为太后所忌,不能安枕;又因拜同父之妹为母,心常唏嘘,以至忧郁而病,英年早逝,薨于惠帝六年冬十月辛丑。惠帝使张不疑赴齐探视慰问,谥刘肥为悼惠王,立其长子刘襄为齐王。正是:汉室暗弱功臣死,却把社稷托妇家。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惠帝七年春正月辛丑日,日有蚀之。夏五月丁卯日,日又有蚀。至秋八月,惠帝沉迷酒色,弱不禁风,因患重病,于戊寅日崩于未央宫。吕太后发丧,群臣皆来悼唁。吕太后于灵前大哭,群臣偷观,见吕太后虽哭而泪不下,皆不知何解。俄耳散去,各归所处,左丞相陈平方归府,忽报有人求见。陈平出来一看,却是留候张良之子张辟强,现为侍中,年方十五岁,颇具聪惠。陈平问道:“贤侄何事来访?”张辟强道:“愿请丞相独言。”陈平知必有要事,乃让入府中问之。张辟强问陈平道:“今殿上之事,丞相可见否?”陈平道:“贤侄莫非言太后之哭而无泪乎?”张辟强道:“正是。”陈平道:“群臣亦有议论,多言或因太后以皇上仁厚,不与相类之故。”张辟强摇头笑道:“非也。太后独有皇上一子,岂能不爱?今哭而不悲,却是另有心事,君知其解未?”陈平问道:“何解?”张辟强道:“帝无壮年之子,太后畏君等老臣,故心不能安也。若不思其变,日后必为其所谋。丞相不如请拜吕台、吕产为将,率兵居之南北,诸吕亲属亦皆掌管人马,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则幸脱祸矣!”陈平大悟,深谢张辟强,遂连夜入宫来谒吕太后道:“今老臣或病或丧,多不能领军,而刘氏之子非少即弱,不能力扶社稷。太后何不择吕氏之少壮为将代之?”吕太后佯道:“不得其贤才者。”陈平道:“何谓无贤?今令武侯吕泽之子吕台、吕产正当壮年,将门之后也,可令之分掌声南北之兵也。吕氏多俊杰,可择其贤者为将军、司马,共卫长安,万事不惧也。待陛下丧事毕后,臣当与文武并力保奏。”吕太后听了,其心始安。陈平遂辞去。次日,再哭其子,泪涕纵流,其悲亦哀也。后徐钧有诗叹陈平道:生平多智足兴刘,奇秘终贻正大羞。若使托孤权独任,未知诛吕若为谋。

丧事已毕,乃择九月辛丑日,将惠帝下葬于长安城北三十五里处之安陵,距长陵十里,谥为孝惠皇帝。惠帝生于秦始皇三十七年,崩时年方二十三岁。而皇后张氏尚未成年,未生子女。未几,鲁元公主抱病亦死,吕太后子女双亡,自然悲切,乃赐号为鲁元太后。自此,吕太后为天所报,可谓断子绝孙矣。然吕太后自有妙计,自取后宫美人之子,伪称张氏所生,拜谒高祖庙已毕,乃立为皇帝。皇帝年幼,尚无人言,吕太后遂亲自临朝称制,降诏道:“高皇帝匡饬天下,诸有功者皆受分弟为列侯,万民大安,莫不受休德。朕思念至于久远而功名不著,亡以尊大谊,施后世。今欲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臧于高庙,世世勿绝,嗣子各袭其功位。其与列侯议定奏之。”丞相陈平遂与百官上表道:“谨与绛侯臣周勃、曲周侯臣郦商、颍阴侯臣灌婴、安国侯臣王陵等议:列侯幸得赐餐钱奉邑,陛下加惠,以功次定朝位,臣请臧高庙。”吕太后准奏,乃大赦天下。吕氏之权由此起矣。后蒋特立有诗道:摇齿不可仗,反侧如小人。王陵虽少戆,信越终难驯。

鲁卫固小弱,秦晋依强邻。更托辅车势,庶以活吾身。

却说左丞相陈平自随高祖征英布归后,久居关中,一直未出,从未听说过惠帝曾有儿女。今忽见吕太后赫然奉立新帝,心深患之,深知定非刘氏之后。回到府中,寻思吕太后欲王诸吕,危刘氏,自为三世老臣,竟力不能争,唯恐祸及己身。当下独坐深念,烦恼不已,竟伏几睡去。忽陆贾登门拜访。门吏知陆贾与陈平相善,并未阻拦。当下直入厅中。见陈平伏几不醒,乃至几前坐下,陈平方觉,起身谢道:“我方才念事,不觉入睡,未及相迎,望请海涵。”陆贾问道:“何事使丞相念此深也?”陈平笑道:“先生揣我何念?”陆贾亦笑道:“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而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道:“先生果是料事如神也。然为之奈何?”陆贾笑道:“公乃济世之才,何需区区拙计。”陈平正色道:“某非戏言,实未得其解也,请先生赐教。”陆贾点头,乃进言道:“古圣人云:‘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大夫附;士大夫附,天下虽有变,则大权不分。大权不分,为社稷计,安危只在汝将、相两君掌握耳。我常欲与太尉绛侯言此事,绛侯与我相戏,不听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好?今绛侯将寿,君何不厚金馈礼,以为祝贺!”陈平悟,起身拜道:“此乃金玉之言矣!”后刘克庄有诗道:郦烹未久蒯几烹,陆子优游享令名。南帝称臣橐金返,更推馀智教陈平。

至周勃生辰,陈平乃以五百金为其祝寿,具办乐舞酒宴请其赴会。周勃虽为武将,亦颇知礼节,至陈平寿庆,周勃亦报如之。于是,两人交情愈深。后有苏辙《读史》一诗道:诸吕更相王,陈平气何索?千金寿绛侯,刘宗知有托!

陆贾又谓陈平道:“以我平日所察,尚有一人吕氏至亲者与丞相有怨,常欲设计宁肯害,丞相须用心防着。”陈平道:“先生可是言吕媭否?”陆贾道:“正是。吕媭常以前时丞相为高皇谋执樊哙,怀恨在心,每欲寻机相害,请丞相小心应付。”陈平道:“我平日禀公治事,危时顺太后之意而行,自然无事。”陆贾道:“非也!丞相若防得吕媭,便防不了吕后。”陈平问道:“我当如何?”陆贾笑道:“昔日萧丞相自污之事,丞相可还记得。”陈平恍然大悟,乃谢陆贾道:“多谢先生提及。”

自是日后,陈平遂每日请客饮酒,多取民间女子为淫乐。吕媭见了,果然数进谗言于吕太后道:“陈平身为丞相,不治朝事,日饮醇酒,戏侮妇女,可重罪之。”吕太后不听。陈平闻之大喜,每日益甚。原来吕太后所患者,正是陈平、周勃等高祖时之功臣,听到陈平废事,私独喜。乃招陈平,面质吕媭道:“鄙语道:‘小儿妇人之口不可用’,君但可纵意行事,无畏吕媭之谗也。”吕媭大惭,自此不敢再毁陈平。陈平感陆贾之力,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赠陆贾为食饮费用。陆贾以此游于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

却说太后元年,吕太后行皇帝之权,朝中号令一概出自吕太后。一日,吕太后忽招陈平入宫议事。陈平不知凶吉,惶惶而来。吕太后道:“先时,丞相举朕之二侄为将,原是众望所归。丞相既能献此计,我还有一事要与丞相商议。”陈平问道:“何事?”吕太后道:“吾常念高皇诸子少而弱,基业常不安,欲以我母家诸吕子弟分王诸候,以助扶汉室。听公之意,此计能行否?”陈平心中暗暗吃惊,自咐道:“此妇人野心勃勃,刘氏难安也!”又不敢力谏,量谏必遗祸,乃道:“此大事也。明日早朝,请太后问于群臣即可。”吕太后道:“若得公之额首,此事已成一半也。”陈平道:“臣当力举。”吕大候大喜道:“公果是明哲之人也。”陈平遂退,即急往太尉府中,谓周勃道:“公将及祸,可知否?”周勃大道:“不知,请公明言。”陈平道:“窃闻皇帝无子,今太后危其位,欲尽诛老臣,你我皆危矣!”周勃道:“如之奈何?”陈平道:“明日太后设朝,欲立诸吕为王,公须力言许可,方可脱难也。”周勃道:“先帝曾言:有非刘氏为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太后王吕氏,乃违先帝之誓也。”陈平道:“事急矣,只能先求全身,方可徐徐图之。”周勃道:“右丞相王陵少文任气,好进直言,必力阻之,奈何?”陈平道:“若你我力荐,事必成也。”周勃自与陈平交好,甚信之,遂从其言,陈平乃去。后人有诗叹陈平道:几变权谋偶立功,帝王事业总成空。后来诸吕移炎祚,束手随波智已穷。

次日早朝,太后聚文武道:“昨日有朝中大臣上奏,说刘氏诸王大多年幼,不能独镇诸候,欲以吕台、吕产为王,领军以安天下。众公以为如何?”此言方毕,一人出班厉声道:“不可!”吕太公视之,乃安国候、右丞相王陵也。吕太后问道:“君有何言?”王陵道:“昔日高皇帝刑白马而盟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如约也。”吕太后不悦,乃问陈平道:“公以为如何?”陈平目示周勃,二人出班齐奏道:“既高皇定天下,可王其诸子弟;而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亦无所不可也。”众臣见左丞相、太尉皆允,乃尽随声附和。吕太后大喜道:“众公之意,方如我心也!”罢朝后,王陵下殿,责让陈平、周勃道:“当初与高皇帝歃血而盟之时,君等不在乎?今高皇崩,太后妇人主事,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谀背约,何面目见高皇于地下乎!”陈平道:“于面折廷争,我不如君;全汉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我也。”王陵无以应之,怒道:“竖子不可共事。”乃拂袖而去,自此不与陈、周相谋。后司马光有诗道:曲逆从汉祖,出奇谁与让。一朝寄天下,不及王陵戆。

徐钧有诗道:抗议争封独犯颜,周陈只合共持难。若能坚守长陵约,不但刘安吕亦安。

吕太后恨王陵不与其谋,过了数日,乃佯拜王陵为皇帝太傅,实夺其右丞相之权。以审食其代其位,却不使其治事,而使之监宫中,如郎中令一般。审食其得幸太后,常居中用事,公卿百官,无不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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