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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胜 当前章节:15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既绝忠臣,太后乃先追尊父吕公为吕宣王;追尊其兄吕泽为悼武王,以为吕氏封王之兆。王陵怒太后无义,遂告老而还,杜门竟不朝请,十年而薨。百官皆不亲附,唯北平候张苍感王陵昔时救命之恩,父事王陵。及王陵死后,张苍为丞相,常先朝王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此后事也,且按下不表。

却说吕太后欲王诸吕,虽得朝中大臣之许,然心忌关外诸候势力颇壮,亦不敢冒然行事。审食其进道:“中大夫张释,乃留候族弟,擅于坐筹,其智类于留候,何不与其计议。”吕太后然之,乃招张释至,以事相问。张释道:“太后欲王吕氏,还需循序渐进。当年之势,诸候之中,以齐最强,高皇在世之时,深知其理,故以长子王之齐地,多以曹参、傅宽等老臣辅佐。今太后若欲王诸吕,当大封齐国群臣,收齐人之心。再以心腹之臣以齐地郡县候之,分散齐人之势。然后可行也。”吕太后大喜道:“公乃社稷之臣也。”乃封张释为大谒者。后陈普有诗道:尘编今古几咿嚘,多少君王共御囚。自古君难臣不易,释之片语误千秋。

当下吕太后依张释之意,封齐悼王刘肥次子刘章为朱虚候,以吕禄之女妻之,吕禄乃吕释之之子也;封齐丞相齐受为平定候,齐受之前傅宽为相,惠帝五年薨,而齐受代其位;封齐少府阳城延为梧候;齐前将军刘到为平都候;其后大封高祖之时得功未候,又亲附吕氏者:封郎中令冯无择为博城候;朱通为中邑侯;王恬开为山都侯;张越醴陵侯;张买为南宫候;徐厉为松兹侯。又以吕释之之子吕种为沛候;太后姊吕长姁之子吕平为扶柳候。后周昙有诗叹道:狱无良吏雪无由,处处戈鋋自执仇。吕母衔冤穷老妇,亦能为帅复私雠。

齐王刘襄年少,见到吕太后举动,知其用心,唯恐加害,心甚不宁。左右进道:“齐地七十余城,地肥人丰,故为太后所忌。古时诸候使太子入质王室,以示忠心。今大王年少,尚无太子,何不进王弟入关为质,使太后安心,齐国无忧矣。”刘襄从之,乃使其弟刘章、刘兴居入关卫宿长安。吕太后果喜。吕产又谓吕太后道:“侄儿有一心腹之人,姓召名平,高密石泉人氏,在齐地甚有家业。可拜其为齐相国,掌管国中要务,如此,齐地方保无患。”吕太后从之,乃降诏拜召平为齐相国,使其赴任。齐王刘襄明知太后之意,亦只得纳从。

吕太后见齐患稍却,复行王诸吕之计。先取惠帝后宫之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候;刘朝为轵候。又大取诸吕之女嫁刘氏诸候王,一则窥探刘氏机谋,二则安众人之心。审食其谓吕太后道:“时已至也,可封王吕氏。”吕太后乃于长乐宫设宴,会聚朝中文武,令侄吕产、吕禄引甲士千余人,布于四下。群臣皆至,酒至三巡,吕太后道:“今皇帝少弱,刘氏基业有危,我已与三公大臣商议,欲以我母家兄弟王之,以定高皇宗庙。今拟割济南郡为吕国,以吕氏子弟王之,众公以为如何?”群臣惶恐,莫敢以对。忽一人起身道:“今天下安定,百姓无灾,何言刘氏基业有危。况齐王乃高皇长孙,即位至今,未有过失。太后欲王吕氏,何处不可王之,奈何偏取齐国之地?”吕太后视之,乃上党郡守、堂阳候孙赤,因入都奏事,故来赴宴。吕太后怒道:“此国家大事,朝中大臣尚未表态。汝一郡守,安敢妄语!”孙赤亦怒道:“汝虽高皇之妻,不过一妇人,何敢不尊妇德,干预朝政。高皇在天有灵,必不能安也。”吕太后大怒:“此人欲仿王陵也!”喝令甲士拿下。孙赤大骂道:“你这偷汉淫妇,吾恨不能生啖汝肉!”审食其闻之避席,吕太后羞愧难当,连呼推出速斩之,群臣皆不敢告。孙赤至死不拒,骂不绝口,宴会不欢而散。

吕太后自知不能强王吕氏,乃招心腹议道:“封王乃大事也,需大臣上表请之,方可行也。”张释道:“待臣往左丞相府说之。”吕太后许之。张释乃往左丞相府,见陈平道:“窃闻少帝初即位,太后询问群臣王诸吕之时,丞相与太尉亦交口赞成,为何又生悔意?”陈平道:“何出此言?”张释道:“今太后有王吕氏之意,所以未行,皆因群臣未曾上表请之。君为朝中要臣,三公之首,不能窥识主上心事,料祸不远矣。”陈平眼见宴上之情,知吕太后恶毒,无事不敢为之,乃道:“近日事物繁杂,有失打理。请宽言太后,代请恕罪,某即行之。”张释告辞。陈平急招周勃等臣,以张释之言告之。众臣皆感无奈,只得与陈平一同上表,请立吕泽之子吕台为吕王。

吕太后阅表已毕,大喜,遂行之。立吕台为吕王,开吕氏封王之先河。时建成候吕释之已死,长子有罪,废之,立其次子吕禄为胡陵候。降诏道:“前日孝惠皇帝言欲除三族罪、妖言令,议未决而崩。今除之。”不料吕台自得位为王,乐极生悲,即位数月,忽然暴毕。吕太后悲之,谥为肃王,复令其子吕嘉受吕王之号。吕族危权日重,常常经动杀戳,一时间,郦商、灌婴等忠直之臣,纷纷告老回家,以避其祸。吕太后又怨御史大夫赵尧定计,以周昌为赵相国,使为刘如意画计。乃抵赵尧之罪,废为庶民。广阿候任敖因前时有恩于太后,乃以御使大夫封之,以壮吕氏羽翼。正是:明知先皇刑马誓,便封诸昆以违约。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吕太后二年春正月乙卯日,西北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夏六月丙戌晦,日有蚀之。三年夏,江水、汉水溢,流民四千余家。秋,昼见星。而关中三年无事。至吕太后四年,吕太后封吕媭为临光候;诸吕仲昆子弟吕佗为俞候;吕更始为赘其候;吕忿为吕城候。吕氏为将、相者共五人。大臣见刘氏失位,诸吕得志,皆愤愤不平。

却说信武候靳歙为内史,不为所用,心甚怏怏,常欲寻机谋事,兴刘除吕。这日,正在家中无事,忽家臣来报,说陆贾来访。靳歙出府迎之,讲礼已毕,入内堂坐定。靳歙道:“先生辞上中大夫之职,闲散隐归,每日东西访客,好生悠闲。”陆贾笑道:“公若羡慕,亦可仿之。”靳歙道:“如今诸吕用事,汉室倾危,若人人效仿先生,天下能安几时。”陆贾道:“能安几时是几时。若似君候,外惧诸吕,内怀不平,不思救主,坐以待毙,一朝天下有变,公至何间立足?”靳歙道:“先生之言甚是,某为汉室三世之臣,眼见诸吕用权,奸臣当道,心甚愧矣。”陆贾道:“公有此心,汉室之幸也。某有一计,可除吕氏,只是不在一时之间。”靳歙大喜道:“愿听先生计较。”陆贾道:“当年张皇后无子,吕太后取后宫之子冒为张后所出,立为皇帝。窃闻此子之母本为吕氏族人之妃,怀身而入宫生子,实为吕氏之后。吕太后恐事情泄露,当时已暗杀其母以灭口。今皇帝长成,若使人告其非皇后之子,生母实已身死。皇帝闻之必生怨心,使之于中举事,或杀吕氏,或为吕氏所杀,或是两败俱伤,公与忠臣隔岸观火,伺机发难,锄吕兴汉,易如反掌也。”靳歙道:“此计虽好,只是宫中无人内应,不易行之。”陆贾道:“今汝阴候夏候婴为太仆,常在深宫,与其议计,事必成也。”靳歙摇首道:“不可!当年夏候婴三全惠帝、鲁元公主,素为太后重用,其心不明,不可轻与谋计。”陆贾然之,又道:“广平候薛欧,常为宫中卫尉,忠臣也,可与共计大事。”靳歙道:“我亦想到此人。”陆贾道:“若事不济,请公谨言,勿遗祸于陆贾。”靳歙道:“我只说是我一人所谋便是。”陆贾遂告退。

次日散朝,靳歙谓薛欧道:“连日公事繁忙,今日得闲,恭请请老友至舍下饮酒叙旧,如何?”薛欧道:“弟有此心久矣。”于是二人携手同至靳府,家臣已设好酒菜,二人对坐,畅饮舒怀。酒至半酣,靳歙令左右退下,谓薛欧道:“高皇逝世已十年矣,昔日老臣或病或薨,能如你我能开怀说事者,聊无几人也。”薛欧道:“兄醉矣。朝中左右丞相、太尉者,皆老臣也,何为无人?”靳歙道:“今日你我畅快饮酒,久言污奸之人。”薛欧长叹一声,低头不言。靳歙又道:“高皇临终遣言:非刘氏为王者,天下共诛。然当先毁约者,居然是高皇正室之妻!实是令人心痛。”薛欧不由接口道:“公独不闻古人云:‘最毒妇人心乎’?”靳歙道:“必除此妇,刘氏方安也。”薛欧叹道:“虽有此心,奈何力不能足也。”靳歙道:“公若有意,某倒是有一条良计。”薛欧道:“愿洗耳恭听之。”靳歙道:“惠帝英年早逝,并未遗子,然吕太后取吕族之子,杀其母伪称惠帝之后以立之。此事朝中群臣,无一不知。然此子自为皇帝后,深居宫中,自然无人敢以实情相告。今为帝数年,业已长成,若公能设计,使皇帝知吕太后杀其亲娘,必寻之报仇。一日得手,可使群臣合力,使之禅让,则刘氏可兴也。”薛欧闻毕道:“皇帝尚未成年,只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靳歙叹道:“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也。”薛欧毅然道:“既如此,某愿拼死一试。”靳歙道:“皆赖君使之力。”于是二人击掌为誓,议毕别去。

此后,薛欧遂心存此事。一日,皇帝在御花园玩耍,薛欧见并无吕太后爪牙,便支开宦臣、宫女,谓皇帝道:“陛下,昨日臣闻得一奇事,说与陛下,以博一笑。”皇帝道:“愿闻卿言。”薛欧道:“臣闻匈奴去年献来几匹好马,太后使中原马与之配种,先产下一雌马。不料一月过后,此马即产一子,真乃世间罕事,故先来告知陛下。”皇帝笑道:“此马方足一月,怎能产子,卿戏言矣!”薛欧道:“马一月不能产子乎?”皇帝道:“朕自幼博览群书,古谚云:‘三岁黄牛四岁马’,马至四岁方能才子也。”薛欧乃问道:“既马要四岁方才产子,人几岁可以生育?”皇帝道:“人必十五岁后。”薛欧道:“陛下今年青春几何?”皇帝道:“朕今年九岁。”薛欧道:“皇后今年几岁?”皇帝道:“二十一岁也。”薛欧惊道:“为何皇后十一岁生陛下?”皇帝大惊,半晌不言。因与薛欧道:“如此而言,朕非皇后所生?”薛欧点头道:“怨臣直言,陛下实非张皇后所生?”皇帝惊问道:“朕生母今在何处?”薛欧道:“已为太后所杀。”皇帝大惊道:“卿何处所闻?”薛欧道:“满朝公卿,无人不知,独独瞒着陛下。”皇帝道:“太后因何杀我生母?”薛欧道:“惠帝无子,取汝代之。为防消息泄漏,故杀陛下生母。”皇帝悲哀,切齿道:“朕必杀太后以为吾生母复仇。”薛欧道:“陛下尚年幼,且先忍奈,待壮年之后,方可为母复仇也。”皇帝问道:“将军可愿助朕?”薛欧拜道:“臣愿效犬马之劳。”皇帝大喜道:“朕觉有力杀太后时,请将军为朕筹策。”薛欧道:“自不由陛下提醒。只是眼下时机未至,请陛下慎勿为太后所觉。”皇帝记下,薛欧遂归,自与靳歙商议定计。

不料皇帝回至宫中,愤愤不平,竟私与左右侍从道:“太后安能杀吾生母而以张皇后伪作我母?今我年级未壮,壮则必杀太后!”此言一出,便为惠帝故幸臣闳孺听到。原来闳孺自全审食其,便得吕太后所幸,吩咐常在宫中监督惠帝所为,为吕太后通风报信。惠帝崩后,遂侍此子。今闻此子有杀太后之心,大吃一惊,乃暗至永安宫,尽告与吕太后听了。吕太后大怒道:“孺子得贵,不知报恩,反以我为仇,留之必遣大患。”乃引吕产、吕禄数十人,直至未央宫中,来寻皇帝。皇帝正在后宫独坐,欲思除吕后之计,忽见吕太后至,面带怒意。皇帝大惊,料消息走漏,唬得魂飞天外,混身战栗。吕太后道:“若有人欲杀太后,当治何罪?”皇帝惧不能言。吕太后乃问道:“何人唆使你来杀我?”皇帝道:“乃广平候薛欧也。”吕太后乃令吕更始引五百铁甲,连夜来捉薛欧。

却说薛欧自与皇帝说过此事,甚悔轻率,常夜不能寐,遂称病在家不出。当夜闻得府外人声嘈杂,家丁报吕太后使人来捕。薛欧道:“我某事不密,自取其祸也。”乃拨剑自刎而死。吕更始随后至,见薛欧已死,乃将薛家上下百余口,一并杀了。唯次子薛山住在老家,得免其祸,乃弃家投了民间藏匿不提。

吕更始杀完薛家,回报吕太后。吕太后乃令将皇帝囚于永巷宫内,只言皇帝病甚,不使见左右。约经数月,吕太后乃亲至未央宫玄武阙聚众官道:“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皇帝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互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今常山王刘义宽厚贤仁,可代之为帝。”靳歙自知皇帝、薛欧之事,乃出班奏道:“皇帝虽幼,并无失德,何言轻废。”吕太后怒道:“吾乃高皇之妻,汉室皇太后,天下事皆在我为!你敢不从,乃是造反也!”靳歙道:“自古妇人不干政事,太后自命贤良,何故不遵妇德?”吕太后面无血色,乃喝道:“高皇临终,曾言你素有反心,要我杀之,我念你亦是有功之臣,不忍相谋。不料今日果如其言。”乃令武士来缚。靳歙道:“将相岂可受辱,请太后赐臣自裁?”吕太后乃使人以鸩酒赐之,靳歙一口饮尽,登时七孔流血而死。后宋祁有诗赞道:力守高皇约,祈还司隸章。翻身去殿槛,忍死出缣囊。

豕突埋轮路。豺骄择肉场。霜毫墨犹湿,迢递窜遐方。

靳歙死后,吕太后尚不解恨,欲诛其全家,群臣力保方免。乃废其候爵,子孙皆免为民。复问废帝之事,群臣皆顿首言道:“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臣等顿首奉诏。”于是吕太后遂废皇帝,幽而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刘义为帝,更名为刘弘。以轵侯刘朝为常山王。人报淮阳王刘强薨,吕太后乃以其弟壶关侯刘武继之王位。至吕太后六年十月,吕王吕嘉居处骄恣,民心生怨,吕太后不得已,乃废之,以吕台之弟吕产为吕王。复赦天下。诸吕日益骄横。

这日,闻报说赵王刘友谋反。原来吕太后曾以诸吕之女为赵王王后,然赵王不爱王后,却宠他姬,王后嫉妒,一怒之下,回到长安,进馋于吕太后道:“赵王闻太后封诸吕为王,心怀怨恨,常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此乃谋反也。”吕太后怒道:“我先杀之,看他能有何为?”乃招刘友回关。刘友不防王后阴毒,遂至。方至邸所,便为甲士所围守。刘友求见太后,甲士只是不许,又不与食。其有私送食物者,皆捕之治罪。群臣亦有人入宫来谏,吕太后遂降诏道:“赵王谋反,有谏者,与之共罪!”群臣乃不敢再言。

刘友数日不餐,饿甚,乃作歌道:“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至丁丑,刘友含恨而死,人报吕太后。吕太后尚不解恨,乃令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坟之间。

至己丑日,日食,白日无光。后南越王赵佗与汉绝好,上书道:“高皇帝立我,汉、越通使物,故有交流。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疆,攻取数县。吕太后遣将军隆虑侯周灶击之,会大暑又大水,士卒大疫,兵不能逾五岭,即罢兵班师。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皆为属国,东西万余里。赵佗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相仿。吕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道:“此莫非为我也?”左右恐祸,皆言不可轻动。

又过数日,吕太后烦闷,常常轻动杀掳。左丞相陈平不能安稳,乃见张释问其原故。张释道:“太后欲王吕产、吕禄,丞相不测其心,祸不远矣。”陈平到了此时,也只能苟且偷生了。乃招太尉绛候周勃、左丞相辟阳候审食、后将军棘蒲候陈武、御使大夫平阳候曹窋、中正上邳候刘郢等一齐上表,大意说吕产功大,吕国所辖百十里,不足显其功,不如择梁地王之。吕太后阅表方喜,乃徙梁王刘恢为赵王,以使吕王吕产得地,封为梁王。又立皇子平昌侯刘太为吕王。更名梁国为吕国,故吕国为济川国。吕产道:“陈平、周勃诸人,自恃有功,貌合神离,心实难养也。不如徐徐削之权柄,吕氏方安。”吕太后然之,乃诏令吕产不赴其国,为皇帝太傅,伺机以代陈平之位。张释进道:“营陵侯大将军刘泽,高皇从祖昆弟,诸刘之最年长者,今尚不能为王,自谓失志,常还不满之心。若太后能裂十余县王之,彼得之必喜。刘泽安则刘氏不敢动,诸吕王位益固也。”吕太后道:“吾有失计,幸有公言。”乃取吕嬃之女为营陵侯刘泽妻,取齐之琅邪郡与之王国,以慰其心。此乃吕太后七年正月之事。

梁王刘恢之徙为赵王,心怀不乐。吕太后以吕产之女为赵王后。王室从官皆诸吕族人,擅权夺势,暗察刘恢举动,刘恢意不得自恣,常以酒解愁。刘恢有所爱之姬,常幸从,为吕氏王后所忌,使人鸩杀之。刘恢因之而悲,乃作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刘恢听之,益复悲意,乃于吕太后七年六月,自杀而死。吕太后闻之,以为赵王因妇人而弃宗庙礼,乃废其嗣。使人告代王刘恒,欲徒之王赵。刘恒之母,乃是薄夫人,谓刘恒道:“吕后擅权,阴很毒辣,几欲废刘氏而自立,时未至也,故先寻机尽诛高皇诸子。今七子已亡其五,幸代为边国,未尝为害。王儿若弃代赴赵,祸将至也。况二王皆为被逼而死,赵地不祥也,不如辞之。”刘恒从其意,乃向吕太后上表,愿居代守边,以防外夷。时吕太后六年六月,匈奴袭狄道,攻阿阳;吕太后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复袭狄道,掳去二千余人。二次犯界,皆为刘恒出兵击退。吕太后因其功劳,又素以刘恒宽仁,不以为患,因而许之。聚群臣择可立为赵王之臣。暗使太傅吕产从中主事,于是吕产、陈平、周勃等上奏道:“武信侯吕禄功居列候之上,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当然许之,遂立吕禄为赵王,不赴国,留关中佐事。追尊吕禄之父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后陈普有叹诗道:煨烬三王不复收,子孙大辱辟阳侯。无边智力皆骑虎,高绝还能四百秋。

至吕太后八年十月,燕灵王刘建薨,吕氏王后无子出,唯后宫有美人生一子,吕太后恶之,欲王吕族,乃使人暗往杀之,谬言刘建无后,除其封国。立吕肃王吕台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未几,宣平侯张敖卒,吕后因鲁元公主之故,乃以子张偃为鲁王,张敖赐谥为鲁元王。自此高祖所封七子,唯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尚在。而惠帝假子恒山王刘不疑、淮阳王刘强先后早逝,世人皆不知其由,虽疑为吕太后所害,却不得而知耳。吕太后见时机已至,乃复立相国官号,位高于左右丞相,以梁王吕产任之;赵王吕禄为上将军,代太尉掌管国中军机大权。陈平、周勃等老臣,虚有头衔而已,实已尽被搁置。而诸吕除燕王吕通赴国外,余者皆在长安为官,朝中重权,诸在诸吕掌中。正是:刘氏日暗疾风草,眼见根基将尽除。不知可有英雄横空出世,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自高祖崩后,天常有异相。惠帝元年二年春癸酉日,有两龙见于兰陵家人井中,至乙亥日方不见。俄而,陇西地震。四年,长乐宫鸿台崩。宜阳血雨。秋七月乙亥日,未央宫凌室火灾,丙子日,织室又起火。人皆言乃太后僭权怒天所致。

惠帝崩后,吕太后一直独揽朝中大权,近谀者、逐刚臣、王诸吕、孤刘氏。将朝中要职,尽托于吕族诸将。高祖苗裔,次弟剪除,眼见刘氏江山,即将毁于一旦。却有一位少年将军愤愤不平,欲挺身而出,独立匡扶汉室。此人便是齐悼王刘肥次子,朱虚候刘章是也。吕太后二年,刘章与其弟刘兴居宿护长安,至吕太后八年,年已二十,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浓眉大目,鼻直口方,更兼武艺超群,力量过人,忿刘氏不得职,常有不平之心。吕太后初时使刘吕通婚,使吕禄之女妻之,私下不过是伏一耳目罢了。刘章自知其心意,量尚不能与吕氏争衡,索性逆来顺受,对吕氏言听计从,夫妻两个恩恩爱爱,倒使得吕太后等人格外欢心。

刘章日亦长成,暗蓄大志,欲杀诸吕以威见。一日,吕太后宴客,所请之人不过审食其与诸吕从昆之辈,刘章为侍中入席侍奉,吕太后使为酒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章见诸吕得志,心中火起,乃自请吕太后道:“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吕太后半醉,不知其意,乃道:“可也!”刘章遂捧剑立于一旁。席中歌舞正酣,人多已醉。刘章道:“臣请为太后作耕田之歌。”吕太后素将刘章视为孩童,闻言大笑道:“若汝父王尚知耕田之事,汝生而为王子,安得田事乎?”刘章道:“臣无不知也。”吕太后道:“汝试为我吟作田事。”刘章遂作歌道:“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吕太后闻歌,知其寓意,默然不语。不多时,诸吕中有一人喝醉,起身欲逃酒。刘章视之,乃吕愈候吕佗也,吕太后族人弟子,现为太中大夫。刘章伸手拦住道:“太后令臣监酒,非至席散,不可中退。”吕佗大笑道:“汝是何人,敢动问朝中大臣。”遂推开刘章,自向外去,众皆晒笑。刘章大怒,拨剑赶至门口,手起一剑,将吕佗挥为两段。左右皆大惊失色。刘章还剑入鞘,谓众人道:“太后以业许军法,逃席者斩!”吕太后闻之,不好失言,只好默许。是宴不欢而散。自此之后,诸吕始惮刘章,虽大臣等亦依之。刘章趁机上朝奏道:“臣弟兴居入朝中卫宿已久,常有功劳,未得封候,甚失众望矣。请太后赐爵。”陈平等亦欲长刘兴之势,亦出班请之。吕太后不得已,乃封刘章之弟刘兴居为东牟侯,刘氏因此而日强。后陈普有诗道:酌酖樽前气似虹,朱虚酒令却相容。王陵平勃浑无策,安汉当年一触龙。

一向无事,吕太后八年三月中旬,少府报近日渭水常溢,数害居民,请朝廷设坛祭祀。吕太后从之,乃亲至渭水祭天。仪式过半,白昼中忽见三星,一于正北,一于西北,一于正东。吕太后大骇,使人卜之。卜者道:“正北,代也;西北,故西岐,周也;正东,故楚,陈也。”吕太后不明其意,请问其详。卜者道:“臣尚不能尽知,莫非言代、周、陈三地有祸乎?”吕太后心甚不快,遂罢事而还。

还过轵道,忽见一物突至,如苍犬大小,咬定高后掖下,痛彻心腹。须臾,其物即逝。吕太后大呼救驾,卫士急来救护。吕太后道:“汝等可见一苍犬来啮我?”卫士面面相觑,俱言不见。吕太后左右四顾,已寻不见终影。吕太后心觉杳然,即忍痛回宫,解衣细视,腋下已经肿起一大块,愈加惊疑。招太医来看,虽下良药,不见好转,乃令太卜卜之吉凶。太卜手占一卦,谓吕太后道:“此赵王刘如意为祟,非人力能治也?”吕太后大怒道:“汝乃妄言乎?刘如意已死多年,如何今日作崇?”太卜道:“此时三月间,正是阴气盛时。太后可知公子彭生谋杀齐襄王乎?”吕太后大恐,只得亲率侍从,往赵王如意墓前,焚香祷告,然病益沉重。虽不致立死,却也痛至心肺,饮食皆废。

陈平闻吕太后病重,乃唤周勃至府内密议道:“太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妄为天下,你我力不能止。今闻其病重将死,必使诸吕行篡乱之举。吾等为高皇功臣,安可坐视。”周勃道:“诸吕权重,你我势单力薄,如何行事?”陈平道:“吾观朝中之臣,唯朱虚候刘章年少意气,诸吕所惮者,又为高祖嫡孙,可与计议。”周勃道:“只是你我昔日恐为太后所忌,素与刘章无往来,若冒然结交,恐不能深得其心。”陈平道:“吾有心腹之人,姓刘名揭,荆王刘贾之侄也,现为朝中典客。素不满吕氏专权,更兼与刘章颇有交往,若使其往刘章处探问究竟,可知其心。”周勃大喜。正议间,人报刘揭来访,陈平接入书房,引周勃相见,具以心腹之事告。刘揭道:“二公有此心,乃国之大幸,刘揭愿助二公一臂之力。臣有心腹好友,乃平阳候曹参之子曹窋也,现行御使大夫之事,若得相助,可窥知诸吕机密。”周勃道:“此人与吕产交情甚厚,安肯助你我行此事。”刘揭笑道:“不瞒二人,今朝中大臣亦多言二公是吕氏佞臣者也。”陈平亦笑,谓刘揭道:“请公先请其来,我以言试之。”刘揭去请曹窋,未几即到,陈平隐于屏风之后,叫周勃见客。周勃接入府中,谓曹窋道:“吕太后将死,贤侄有何打算?”曹窋道:“我欲连齐、楚之士,共讨逆贼。”陈平出屏风道:“汝欲造反,我即举报。”曹窋道:“我先杀你佞污之臣?”便要拨剑,却被周勃一把抱住道:“我等正议除诸吕之事,不知贤侄之心,特以试耳。”曹窋道:“太尉不信我,歃血以见我心。”言毕,以剑划臂,血如泉涌。周勃急撕袍袖裹之,四人共议计策。陈平道:“今诸吕最惮者,朱虚候刘章也。我欲连合朱虚候共同举事,只是不知其心如何。”刘揭道:“这有何难,小侄即往彼府,问之便是。”周勃道:“今太后病甚,恐群臣相谋,必有防范,公当谨慎行事。”刘揭道:“一切只在小侄身上。”

当日入夜,刘揭径往朱虚候府而来。门吏入报,刘章出迎,入客厅中坐定,刘章妻吕氏一旁陪坐。吕氏乃吕禄之女也。刘章道:“仁兄夜来,可有何事?”刘揭道:“几日不见,不知君候棋艺可有长进,特来邀君候对弈几局。”言毕,目示吕氏。刘章会意,笑道:“如此我当奉陪。”于是取棋至后室摆定。吕氏起初还在一旁观看,几着下来,早觉睡意深沉,乃自睡去了。刘章遂问刘揭道:“兄长夜访,必有要事。”刘揭推开棋杯道:“实不相瞒,今日来访君候,实为一桩大事。”刘章道:“可为太后之事?”刘揭道:“正是。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素不满吕氏专权,欲待太后崩后,举事诛诸吕,定刘氏天下。见君候忠勇,欲与共谋,特使刘揭请君候同谋。”刘章怒道:“陈、周二人,阿谀奉承,俗世之辈,何堪共事!”刘揭道:“非也。陈、周二公乃汉朝开国元勋,高祖股肱之臣也。今依吕氏,不过权宜之计。昔高祖临终遗言道:‘安刘氏者,必周勃也。’,量君候亦有所知。”刘章闻言,恍然大悟,遂道:“今诸吕耳目颇多,若至陈、周二公之府议事,必然打草惊蛇,反为吕氏所觉。”刘揭道:“不劳君候提醒,我早已料到。明日散朝之时,我请君候至府中弈棋,再使陈、周二公微服后至,便可共商大计。”刘章大喜,二人击掌为誓,并讨诸吕。

次日早朝,因吕太后病重之故,并无事议,少帝刘弘早早宣布散朝,刘章遂同刘揭一同回至府中。少顷,陈平、周勃、曹窋至,五人共议计策。刘章道:“今太后病入膏肓,不日将死。发丧已毕,诸吕必送葬至长陵,你我趁机占了长安城,传檄文于诸候,共剿吕氏,大事可济也。”陈平道:“君候此言虽善,然太后狡诈之人,必有预料,此计定不能成也。况南北之军,皆在吕产、吕禄之手,即可得城,安能坚守。非诛二贼,不可定关内。”刘章又道:“若如此,不如待葬毕太后,我伏兵于城门,二贼还时,突出刺之,亦可。吾弟兴居共谋之,事必成也。”众人见无他计,只好从之。临别,陈平叮嘱曹窋道:“汝居宫中,若见吕产有何异状,当即时告我先知。”曹窋领命。商议已毕,刘章乃回告刘兴居,二人阴聚力士二十余人,只待吕太后死后,寻机刺杀吕产、吕禄。陈平、周勃亦各敛家丁,从中接应。

却说吕太后病体渐沉,成日依床度日,自知不能再起,乃唤吕产、吕禄入嘱道:“高祖已定天下,与大臣相约道:‘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为王,大臣多不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必将生变。今吕产为相国,管领南军;吕禄为上将,管领北军。汝二人必据重兵护卫长乐、未央二宫,慎勿为我送丧。汝二人若出,长安必为他人所有。”吕产问道:“不如趁太后未崩,先招群臣杀之,如何?”吕太后摇首道:“群臣所惧者,唯我也。今我重病,群臣多已设防,杀之不易,徒激其反也,宜先固守,方好徐徐图之。为今之计:兵权不交,大权不失;兵权若交,万事皆休。谨记我言,勿为人所制!”吕产、吕禄唯唯受教。吕太后又招其外孙听训,外孙即张敖与鲁元王之子张偃,吕太后嘱咐道:“汝年少,幼失父母,吾虽已封汝为鲁元王,奈何汝孤弱,不能成事。今我以汝父前姬两之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以辅汝事,勿失我望。”张偃拜受。吕太后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后徐钧有诗道:父识英雄婿沛公,家因骄横血兵锋。始知善相元非善,不是兴宗是覆宗。

又过了数日,吕太后于辛巳日病死于未央宫,遣诏赐各诸候王千金,将、相、列候下至郎吏各有差,大赦天下。令审食其为太傅,立吕禄幼女为皇后。吕产引南军在内护丧,吕禄引北军在外巡行,防备甚是严密。

到了吕太后下葬时,二人嘱咐吕荣护灵柩出葬,与高祖合葬于长陵,而自己遵照遗嘱,不去送葬,各率南北两军守在城中。更着吕更始为长乐宫卫尉,保卫宫廷,丝毫不敢放松。陈平、周勃得曹窋内报,已知是吕太后生前定谋,只好耐心候着,不敢轻动。

吕荣葬毕吕太后,回来报吕产道:“我出入城门,皆见城头隐隐透着杀气,看来必有人欲谋害相国与上将军。不如将朝中老臣尽诛,以免生乱。”吕产道:“我也欲杀之,但事关重大,若妄行之,天下震怖,徒为居心不良者留下话柄。”遂招吕禄至,与其议道:“朝中诸臣多有谋反之意,为安你我,必寻机尽杀之。今时机未到,你我当小心处事,待机而发。即日起,我居长乐宫中,使人往皇宫挟制少帝,诈称有病,不许其设早朝,免生纷乱。你敛军扎于城北,护卫宫外,切勿离军轻出。若至必要之时,你我可杀少帝而自立。”吕禄从之,遂出宫,深居北军军中。

朱虚侯刘章见吕太后已崩,只等二吕出城礼葬,好从中谋事。不料二吕别遣他人送葬,自不离宫,刘章不能成事,自是闷闷不乐。方经得三五日,却见甲兵巡视城内,吕产紧护宫室,每日不许少帝设朝。刘章心疑,心生一计,乃回到府中,设了一座酒席,邀与妻子共饮。喝过数杯,刘章以言试吕氏道:“汝父得太后之恩,封茅裂土,南面为王,位已极也。今太后驾崩,居然草草了事,不送下葬,其为不忠也。”吕氏多喝了两杯,乃笑道:“你省得什么。太后临终,曾遗言吾父切勿出城送葬,谨守皇室,聚兵胁大臣,以安关中。时机至时,少不废少帝而自立也。”刘章大惊道:“汝言当真乎?”吕氏大笑道:“夫君休要惊扰,汝乃上将军之婿。上将军为皇帝,汝亦是国皇亲,必无人敢于加害。”刘章佯应,自无心喝酒,乃草草侍候吕氏睡了。自思朝中大臣,无兵无将,如何能助刘灭吕。不如请诸候发难,里应外合,方可重扶汉室。于是写了一封信,密令亲吏连夜赴齐,报知其兄齐王刘襄,言吕氏欲反叛关中,叫刘襄发兵西向,自在都中作为内应。若能诛灭吕氏,可奉其为帝。

齐王刘襄乃悼惠齐王长子,自惠帝六年即齐王之位后,疆土常为吕氏所侵。吕太后元年,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吕台之奉邑;后七年,又割琅邪与营陵候刘泽王之,故对诸吕擅权用事早有不满。既闻刘章之计,亦有反心,乃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商议计策。魏勃道:“吕氏擅权,海内生怨,大王若能当先讨伐,诸候必起兵呼应,师出有名,关中可破也。至时大王功劳盖世,又为高皇谪孙,必登帝位。”刘襄舅父驷钧,乃齐之大户,颇有势力。闻魏勃之言,乃谓刘襄道:“且慢行之。今齐之兵权,皆在相国召平之手,诸吕尚未明反,我若起兵,乃谋反也。若召平不从,必发兵攻我,名正言顺,你我尽为其掳也。”刘襄道:“以公之义若何?”驷钧道:“不如先削其兵权,再起兵乃可。”魏勃道:“此计太缓,若为别人先举大事,皇帝之位必然旁落。大王可依朱虚候之意,且言欲伐关中,先试召平动静如何。若召平不反,必引兵攻大王。臣以奇计,如此如此,可夺其兵,先除召平,后讨伐诸吕。”刘襄大喜,遂依其计。

次日,刘襄聚文武道:“昔时,秦皇暴乱天下,宇内生怨,吾祖父高祖斩蛇起义,亲身伐罪,而终有天下。今吕氏擅权关中,乱杀刘氏,尽王诸吕,已违高皇誓盟。然苍天有眼,已使太后死事。我欲起兵西征,尽诸吕氏,以还我汉室天下,众公以为如何?”齐相召平出班大呼道:“不可!不可!当今皇帝乃惠帝嫡子,并无过失,不能轻讨。如朝中果有乱臣贼子,亦须得皇帝圣旨,方可出兵。若擅自举兵,乃谋反也。”魏勃亦出班道:“相国之言甚是,当今国号大汉,皇帝姓刘,怎可发兵征讨。”刘襄道:“汝二人乃齐国之臣,安能不听寡人之令?”召平道:“臣虽属大王,然亦是朝庭命官,自然不许大王有谋反之举也。”刘襄拨剑喝道:“汝敢不从,先杀汝,后诛诸吕!”召平不言,亦拨剑横于胸前,趋步退出大殿,上马而去,魏勃亦随之去了。不多时,宫外来报道:“相国出宫之后,已发兵围住王官,不能出也。”刘襄默然,自坐不语。

却说召平出宫,见魏勃相随,乃道:“齐王谋反,大逆不道,幸公助我。”魏勃道:“魏勃阻齐王举兵,非为私也,乃为汉之社稷,请相国起兵围住王宫,勿令吾王意气之举。”召平然之,即点兵来围王宫。魏勃谓召平道:“吾王欲发兵,非有朝中虎符验证也。而相君围吾王,真乃大善之事。魏勃不才,请为君相之将,率兵护卫王宫。”召平信之,乃授其兵符将印,使引兵包围王宫。魏勃得军,即至王府,请齐王出宫训话。刘襄闻报大喜,即亲自出宫,谓众军士道:“相国谋反,欲弑王自立,今当诛之,以安社稷。”众军士闻之,各自私语,主意不定。魏勃道:“今大王既已训话,又有将印在此,违令者斩。”众军士道:“谨受王命。”于是魏勃率兵,竟来围攻相府。

召平正在府内等候消息,忽听外面扰乱,家吏来报道:“魏勃得相国之兵,反戈来击,今已四面围定,见人即杀也。”召平大惊,拍案大呼道:“我中魏勃之计矣!”言未毕,只听得杀声大作,兵勇已杀进大门。召平叹道:“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拨剑自杀。魏勃取了召平首级,回报刘襄。刘襄见大事已济,于是以驷钧为相国,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之兵,便欲往西进军。驷钧道:“以一齐之兵,尚不足以伐关中。今琅邪王昔为汉将军,兵甚精,又近。不如使人诳其引兵来合,囚之以获其兵,遂可西伐也。”刘襄从之,乃使祝午出使琅邪。

却说琅邪王刘泽,高祖从祖昆弟也。高祖三年,刘泽为郎中。十一年,以将军击陈豨之将王黄得功,封为营陵侯。高祖崩后,吕太后用权,刘泽不为其用。时有齐人田生,名为子春,入关云游,无钱还乡,心生一计,便自称作寿,以骗刘泽之财。刘泽乃用金二百斤为田生祝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第二年,刘泽自觉中计,乃使人谓田生道:“请勿与我相见。”后田生如长安,不见刘泽,而租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太后所幸大谒者张释。居数月,田生子请张释临所,亲备酒席侍之。张释往,见田生帷帐具置如列侯,于是大惊,遂改容相待。酒酣,田生乃屏人说张释道:“臣观诸侯邸第百余,皆高皇一切功臣。今吕太后忠心耿耿,扶佐高皇成就天下,功劳至大,又有亲戚太后之重。然年事已高,诸吕势弱,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之代地。太后所以未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得太后之幸,又为大臣所敬,何不劝大臣进言王诸吕以使太后闻之,太后必喜。诸吕以王,万户侯亦为卿之有。然今太后心虽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大臣请之,恐祸及身矣。”张释大然之,乃劝大臣请太后封诸吕为王。大臣表奏,吕太后阅之,乃上朝,因问大臣。众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吕太后遂封之。事后,赐张释千金,张释以其半进田生。田生不受,因说之道:“吕产封王,诸大臣未必大服。今营陵侯刘泽,诸刘最长者,为大将军,独此尚失望。今卿言太后,裂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则喜,于诸吕王益固矣。”张释入言之。太后然之,又因吕媭之女亦为营陵侯妻,故遂立营陵侯泽为琅邪王。刘泽得王位,知田生之力,乃往谢之。田生遂与刘泽同行赴封国,催刘泽急行勿留。及出关后,太后果然后悔,使人追之。已追不及,只得还去,刘泽遂得为王。

至祝午东至,诈琅邪王刘泽道:“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知为儿孙之辈,又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与大王共举事。大王乃高皇之将也,素习战事。今非常之时,齐王不敢离兵自来,故使臣请大王幸之临淄,见齐王共计大事,并率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刘泽以为然,乃道:“皇帝年少,诸吕当权,刘氏孤弱,我不救汉,谁能当之。”乃使祝午且在驿馆休息,自引数十骑驰往临淄来会刘襄。刘襄见刘泽至,乃接入宫中,使甲士执戟环立。刘泽不知何意,乃问刘襄。刘襄尚未言,驷钧按剑道:“请大王降诏,立祝午为琅邪大将军,尽发顷国之军来助。”刘泽道:“寡人至此,便是来议此事,何需使齐将统琅邪之军。”驷钧道:“大王如不从命,此处便是大王葬身之地。”刘泽闻之,暗呼上当,不得已只得降诏,令祝午为大将军,尽统琅邪之军。使者去后,驷钧恐刘泽有变,遂将其留于军中以禁。

不数日,祝午引琅邪兵皆至。于是刘襄以魏勃为大将军,祝午为大司马,举兵先取济川国之济南。济川王刘太尚在关中,济川国无主,兵至即定。刘襄乃发檄文,令人分传各路诸候王,书道:“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皇上惑乱弗听。今吕太后崩,而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举大军西进,来伐关中。正是:破巢之下无完卵,大军到处玉石焚。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齐王刘襄劫得琅邪王刘泽之兵,遂往西来伐关中。吕产闻报大惊,遂招身边心腹商议迎敌之计。诸吕虽掌握大军,但皆素来未经战事,平日里欺大臣无兵无勇,只管狐假虎威,至大敌当前,皆惊得手足无措,无计可施。还是那审食其老成奸诈,略思片刻,乃进言道:“颍阴候灌婴乃高皇捍将,勇冠三军,昔日斩项羽、诛黥布之功臣。今闲散在家,若使之迎齐军,何愁不破?”吕产大喜,遂令人来请灌婴至长乐宫听令。

却说灌婴因诸吕用事,心怀不平,乃告病不朝,已有数年。高祖诸将中,以灌婴最为年少,然至吕太后八年,亦已四十六岁矣。闻吕产使人来招,灌婴问请原委,本不欲出,其左右暗告其道:“高皇功臣皆无势力,若诸吕协兵威之,凡事只得就范。今天赐将机,使将军率兵镇外,得以拥兵出关,不受吕氏节制,与诸臣遥呼,大利也。”灌婴然之,遂随来人来见吕产。吕产接入厅内坐定,谓灌婴道:“齐寇举兵来犯,其势甚大。愿将军奋雄虎之威,率兵迎战,以解关中之厄。”灌婴问道:“敌众如何?”吕产道:“约二十余万。”灌婴道:“如此吾亦请兵二十万,不知上将军可愿予之?”吕产大喜,连声道:“可!可!休说二十万,即便四十万亦许。”灌婴道:“左右将佐,皆需在下亲点。若上将军不允,敢请不能奉命。”吕产道:“唯将军是命。”灌婴乃点周緤、召欧二位老将为左右副将。吕产许之,乃拜灌婴为大将军,将兵击之。灌婴得令,当下至校军场,点齐二十万军,自辞了家属,匆匆出关而行。召欧乃问灌婴道:“将军为何走得如此之疾?”灌婴道:“你我皆三世老臣,今受胁吕氏,手足绊束,任由处置,苦闷已久。今得出关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再为吕氏所制矣。”二将皆喜。

兵至荥阳地界,扎下人马。忽一人快马由后赶至,自称灌婴家人,往营门说有要事求见灌婴。灌婴唤入来见,却不认识。乃问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乃周太尉部下也。”言毕,目示左右。灌婴乃令左右回避,问道:“汝连夜至此,必有要事。”来人于贴肉衫内,取出一书,递与灌婴。灌婴视之,乃周勃之书也,其略道:“周勃与将军,皆高皇之老臣也,自高祖刑白马约誓道:‘非刘氏为王者,天下共击之’,周勃每思驱除诸吕,光复汉盛,然力不能足,只能权求安稳,蛰伏伺机。今诸吕权兵于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将军奉命击齐,若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请将军自行定论,勿负高皇之誓。书不尽言,急待将军回复。”灌婴看毕,谓来人道:“人生天地之间,当不忘忠义二字。某所以为将出关,即为与大臣合谋,共诛吕氏。烦公先回复太尉,容灌某止住齐兵,必复来与太尉共图后事。”来人道:“愿乞回书。”灌婴道:“今诸吕以我为将,必暗地设防,若回书为吕氏所得,反而误了大事。汝回去口述太尉即可。”来人道:“将军远虑,非人能及也。”灌婴乃伪作一封家书,交与来人执着,先回关中报周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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