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三千在两人身后朗声作揖:"二位大人走好了。"天气热得很快才是五月中已穿不住夹衫了。提刑司后厅书房内一张桌子摆在窗边窗是开着的支起窗帘挡着外面的热气。赵晋端坐在桌前提笔凝神思考着如何下笔。桌子一侧摆放着即将完稿成书的《洗冤集录》。"洗冤集录"四个字显得十分醒目。
想了一会儿他略一点头提笔轻快地往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有力地一收笔不禁轻出一口气。因天气热这一会儿工夫他额上已闷出些汗水便脱了官服单穿薄薄的白褂子。他觉得舒适了拿起纸页低吟方才写罢的末段文字微微颔首一副自得其乐的神色。杨怡手提一只瓦罐轻步入室看到赵晋那副神态不由得暗自窃笑大声道:"大人。"
赵晋高兴地说:"杨怡你来啦?府上都好吧?玉贞怎么样?""放心吧夫人好好的吃得香睡得熟什么事也没有。看你笑眉笑脸的有什么开心事吗?"赵晋不无得意地说:"嘿嘿刚写成一篇卷前语来你给评点一下吧。"杨怡俯身桌前大声吟道:"……慈四叨臬寄他无寸长独于狱案审之又审不敢萌一毫漫易心。若灼然知其为欺则亟与驳下或疑信未决必反复深思惟恐率然而行死者虚被涝漉……嗯写得情真意切很合你的心境。"赵晋手抚书稿感慨地说:"这本书耗费了多年心血今日终于得以完稿实乃平生一大快事!"杨怡若有所思地说:"大人眼下你不止是一大快事而是双喜临门呢。"赵晋不解其意:"双喜临门?""不是吗?夫人怀了孩子宋府从此有了继接祖业的后代是一喜《洗冤集录》成书可传之后世又是一喜这不是双喜临门吗?"赵晋欣喜地说:"是啊是啊让你这一说我赵晋这回还真是得了双喜呢……"猝然语止。
他望着面前的杨怡从她的眼神里似看出一些别样滋味不由得收了笑容上前走了半步犹豫着欲拉杨怡的手她却急急避开了。
"杨怡……"杨怡低下头:"大人你想对我说什么?"赵晋低声说:"杨怡我……我觉得有些委屈你了。本来玉贞对我说过让我和你……"杨怡急忙阻止:"大人!你不要说了……"赵晋说:"杨怡……这些年来你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助我办案照料我的生活我……在那方面有点迟钝可我再笨再傻也知道你的心思……"杨怡大声地说:"你知道我什么心思?大人此时此地别无外人我就对你说几句实话吧。我杨怡跟随大人这些年始终无怨无悔是由于敬仰大人无人匹敌的才学与胆识佩服大人刚正不阿的个性和嫉恶如仇的品德。你可知杨怡对大人的敬仰犹如小丘之于高山山溪面对大海。只要大人不嫌弃杨怡还会一如既往地跟随大人。只是……请大人再不要提委屈二字。"赵晋一时愕然:"杨怡……这让赵晋如何说呢?"杨怡两眼直直地盯着他:"大人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二人对视片刻赵晋终于点了点头。
杨万山嘴里嚷着"热死啦热死啦"急急走进屋来。他脸上身上流着汗水一副疲惫之状一屁股坐于椅上大声怨道:"这鬼天气端午节过了没多久便热得六月天似的。"杨怡给他绞了一把毛巾让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赵晋关切地问:"你今天跑了哪些地方有收获吗?"杨万山一脸沮丧地说:"西郊山脚邻近村子走遍了打探了好多农家没一点有用的东西。大人这白骨案可把人拖累坏了。依我看不查算了反正也没苦主来诉。"
"嗳岂能如此?沉案积年冤魂难消当凭我等发奋努力怎可知难而退不了了之?"杨万山苦着脸:"这案子也确实难办啊有那么点线索好几天过去了不是没想出什么法子来吗?"赵晋默然坐下沉吟片刻"此案虽难总有破绽我还是对清新居心存疑惑那万三千城府颇深计谋不少莫不是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衙役急叫"大人大人"跑了进来:"大人城西郊外又出事了!"赵晋惊起:"什么?""有农民来报功德寺后山发现一具年轻女子的死尸。""怎么搞的又是功德寺后山……"山谷杂草丛生树木如织。在一道不算太陡的几丈高斜坡下一具身着艳服的年轻女子遗尸赫然在目。
赵晋独自走向尸体目光中流溢出怜惜与疑惑的复杂情绪。
死者便是锦玉班的女旦燕子。看上去还没改容依然有几分姿色。
赵晋侧步半蹲一边作检验尸体的准备一边吩咐身后的书吏:"笔墨备齐了没有?"书吏大声回答:"备齐了大人。"提刑司升堂之日常会招引来许多百姓观看。有关城郊山里又发现一具女尸的消息早已在城里传开了所以开堂审问当天提刑司衙门外挤满了人他们引颈探头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赵晋大声喝道:"传锦玉班班主上堂问话。"锦玉班女班主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走上公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民女锦玉班班主姜氏叩见提刑大人。""姜氏传你到提刑司公堂知道是为何事吗?""民女……不清楚……"赵晋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不清楚?锦玉班女旦燕子失踪多日你一不报官二不寻找是何居心?"女班主愕然:"燕子……她、她怎么啦?"赵晋用手一指:"你往那边看。"女班主探头朝赵晋所示一侧望去只见那儿摆了一张门板板上摊放着燕子的尸体身上的艳丽衣饰十分刺眼。女班主顿时吓得软瘫在地:"我的妈呀燕子她怎么……死啦?死在哪里……"
赵晋厉声道:"这得问你!她是你锦玉班的当家女旦你该知道她的去向。姜氏你从实说来燕子哪天离开锦玉班去了哪里?如有谎言重罚不贷!"女班主茫然地仰脸想了想突然大声叫道:"是他!一定是他干的!""谁?你说的他是谁?""是刑部那个名叫周康的家伙一定是他害死了燕子是他肯定是他干的坏事!"赵晋若有所思:"是他?周康……姜氏你说是周康害死了燕子有何证据从头说来。"女班主说:"大人前些日子刑部官员周康经常来瓦舍看戏。起先我以为他喜欢锦玉班演的戏后来才知道他是看上燕子了。我告诉他别做梦啦燕子才不会看上你这七八品的小官呢凭她的容貌才艺起码得挣足了银子再嫁个大官大商人什么的。可这家伙还像年糕似的对燕子纠缠不清我骂了几回也不济事。两天前--"勾栏上正在演戏一个面相可笑的老男人正在吟唱台下观者寥寥。脸上化了妆的花月容倚靠在侧台女班主没好气地对花月容说:"怎么燕子还没回来?"花月容迟疑了一下:"回来了在床上躺着呢说头痛得厉害起不来。"女班主脸一沉:"哪能这样?她总还是锦玉班的人吧?不行我得去叫她起来演戏……"花月容拦住班主:"算了我已答应今天顶她演戏她给了我这个。"花月容一伸手将手心之物示于女班主。是一小块银子。女班主鼻子哼了一下"她是有钱了可以拿钱让你顶班替她演戏了。行啊那你就演吧。"忽然从后台钻出一颗男人的脑袋正是刑部小吏周康。
女班主愤然说:"怎么你又来了?"周康问:"她……燕子来了吗?"女班主说:"来了又怎么样?"周康问:"是吗?我怎么没看见?"花月容说:"人家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周康说:"是吗?我看看去。"花月容急忙阻拦:"不行你不能去。班主你看这个人真是没脸没皮燕子病在床上他还要去烦人家。"女班主操起扫地的扫把威胁刑部小吏:"姓竹的你再胡搅蛮缠我可要向刑部告你调戏民女之罪了!"
周康软了:"好好我不去找她我这就回去行了吧?"赵晋说:"如此说来这天燕子因身体不适在住处躺着周康并未与她见面?"女班主答道:"不。这天晚上花月容回到与燕子合住的屋子却是人去屋空燕子已不见人影。姓竹的肯定瞒着我们又偷偷去找燕子了要不然怎么不见她人影了?这事花月容一清二楚大人可问她。"赵晋大声道:"传锦玉班女旦花月容上前问话。"花月容神情紧张地走上公堂。
赵晋问:"两天前燕子因何不知去向你可知晓?"花月容迟疑片刻:"那天周康去过她的房间后就再没见人面了。"赵晋又问:"你说周康去过她房间有何凭据?"花月容急忙说:"有有雨伞为凭。""雨伞?谁的雨伞?"花月容说:"是周康的。那天下午清新居来接燕子去唱戏班主让我替她去。我从清新居回来已快半夜了回到与燕子合住的小宅院我想问问燕子病情如何就去敲她的门。叫她可没人应我就推门进去了里面没人屋里乱糟糟的被子没了枕头跌在地上。我走出房间四处一看看到窗台边搁着一把油纸雨伞那雨伞柄上写着'周康'三个字。"赵晋问:"凭此你便认定周康来过见过燕子?"花月容说:"不是他还会是谁?第二天姓竹的还来找过我问燕子回来没有呢。""是吗?请将详情一一说来。"花月容说:"那天一早我还躺在床上呢他就来敲门了。我赶紧披衣起来开门。看见周康站在门外面色灰白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还有几个挂破的洞口。我说你来找燕子吗?他问她昨晚回来没有?我气不打一处来说昨天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姓竹的说是的。昨晚我们在一起的可后来出了意外我以为……她果真没回来?我说回没回来你不会看吗?你老实说昨天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我话没说完他脸色变了转身就走。我想起那把雨伞想追出去还他哎他逃命一样早走远了。"赵晋略一思索"雨伞何在?"花月容说:"还在我的住处摆着呢。""带花月容至其住处取回雨伞。"赵晋吩咐完一衙役又对杨万山说"速传周康到提刑司公堂问话!"
杨万山急急赶到刑部大院求见周康。
一执事模样的官员告诉他:"周康自称有病在家静养已两日未来办公。"杨万山问了那人住处掉头就寻了过去。在一个小宅院门口杨万山用力擂门大声叫道:"周康周康可在此处住?"有人开门却是一个名叫姚千的小吏"他住这儿。喔你是提刑司的捕头……有事吗?"杨万山一把推开姚千直闯进去:"他在哪里?我们赵大人传他去提刑司公堂问话。""叭嗒"一声小宅院内的一间房门打开了走出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男子正是周康。他有气无力地说:"周康在此……"公堂上赵晋用犀利的目光直视堂下站立的周康。周康似乎经不住其逼视愧疚地低下头去。
赵晋猝然大声问道:"周康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