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山引来一辆毛驴车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将死尸搬至车板上。
那脚夫即白松看到死尸的面孔忽然"哎呀"一声脸色有变。
赵晋即问:"这位兄弟你认得此女子?"
白松支支吾吾地说:"好像有点……面熟。"赵晋将其拉至一边低声问道:"如何面熟?请从实说来。"白松说:"两天前的晚上有个年轻官员模样的人用我的毛驴车载着他妻子到功德寺进香拜佛。我见这死去的女子与那人妻子面容相似衣着也一样。我就想起来那天晚上年轻官员在车上抱着妻子女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个死人……"
周康面如死灰:"这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害死燕子再将她运至功德寺后山抛尸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不足信不足信啊!赵大人我与燕子一见如故情深意切我为什么要害死燕子?"赵晋大声说:"男女之交变幻多端爱之愈深恨亦愈深因爱而生恨爱之不得而绝情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赵晋身为提刑官所阅各朝典籍亲历种种案情知之甚多感慨甚多。燕子乃扬州瓦舍中的当红女旦容貌俊秀演技出众故而你视之为意中情侣近些日子以来追逐不舍如蝶如蜂。却不知那女戏子心思如春月杨花如六月天气喜怒无常朝三暮四或许她也曾喜爱你的青春年少却更贪图金银珠宝向往荣华富贵。你求之不得几经挫折欲火则愈烧愈烈两天前终于得一绝佳良机趁其独处一室之机闯入室内欲行不轨--"
雨下个不停天色已渐渐发暗。周康悄然潜入宅院关闭房门将雨伞放在窗台上而后猛地推门而入。燕子和衣躺在床上见竹某入室惊坐而起。周康欲火中烧不能自抑急扑过去搂着燕子又亲又咬令女子大为反感奋力反抗谁知反而激起男人的情欲竟拉扯她的衣衫欲行强暴。燕子拼命抵抗并大声叫喊起来:"来人啊有坏人……"周康一时急迫便以被子紧裹女人用手扼住女人的脖颈嘴里恶狠狠地骂:"臭戏子给脸不要脸让你喊让你喊……"少时燕子双手一摊双腿挺直不动弹了。
周康慌了连连摇着女人的身子见她毫无反应顿时软瘫在地失神落魄。
赵晋一把拉住周康的手:"周康你过来看。"他将周康拖至死尸前指着死者脖颈大声说:"燕子的脖颈上有明显的挤压痕迹有紫红斑块两颊及眼圈上下有微小的出血斑点。就此便知其死因乃被人扼住颈部无法呼呼窒息而死。"
周康不敢再看死者痛苦地闭上眼睛。
赵晋说:"为逃避罪责消灾免祸你将死去的燕子裹在被子里雇毛驴车连夜运出城外抛尸于西郊山野之中企图瞒天过海掩盖罪责--"功德寺外周康将裹在被子里绵软不动的人拖下车让车主赶车离去。
他将包裹死人的被子解开塞进路边不远的一个岩缝里接着将死尸背起往山林中走去。
陡坡上周康气喘吁吁地将死人放下任其摔在地上。猛喘几口用脚使劲踢了一下死尸从坡上滚落黑暗中传来滚落的声响……
杨万山将一条脏兮兮揉成一团的桃红色绸面被子放在堂下。
女班主与花月容同时惊叫:"这是燕子盖的被子……"周康望着被子瞠目结舌:"这……这是怎么回事?"杨万山不无得意地说:"这是我从功德寺外的一个石缝里找到的。哼周康你小子鬼招再多藏得再好我也照样能把它找出来!"赵晋猛拍惊堂木:"大胆周康为逞一时淫欲枉杀无辜女子又欲掩盖罪孽制造假象终于还是被揭开了面纱显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而今这公堂之上人证物证都已齐备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还能强辩什么?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周康痛苦不已跪倒在堂下:"赵大人面对这满堂的人证物证周康似已理屈词穷无话可辩。可是大人啊我对天发誓确实未曾谋害燕子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是无辜的是冤枉的啊!"
赵晋痛心且愤怒地斥道:"周康啊周康你年纪轻轻且为刑部官员本该尽心供职为民众多行善举求得上进做一代良臣;可你却为逞片刻快乐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太不值得太不应该!这让百姓如何议论朝廷官员又如何能镇服民心安定国家?"周康大声呼叫:"大人……"赵晋问:"你还有何话说?"周康急切趋至赵晋跟前低声道:"大人啊周康与燕子相好是实可此中另有隐情又不便外传。在下与杨怡是近亲她对我有所了解请大人另择一室听我向你详述其中隐情……"
赵晋怒不可遏一脚将其踢倒用惊堂木重重一拍:"住口!堂堂刑部官员迷醉于风花雪月之中为追逐美色丧心病狂酿成人命大案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仍不服法认罪竟然满口胡言大言不惭还想搬出近亲杨怡来为自己说情真是万滑之极无耻之极!来呀将恶徒周康拖下去重责四十打入死牢!"审完重案后的公堂此时已人去灯灭十分安静。堂下各种用具及审案出示的证物仍在。审案一天已十分疲累的赵晋手脚无力地伏在公堂案桌上竟已沉沉入睡。他身前还有一份未写完的案卷。
这时杨怡从后堂急急走上来见赵晋伏在桌上上前催叫:"大人大人!
你怎么……睡着了?"赵晋醒来"唔是杨怡啊。你不在府中陪伴夫人这时候跑来提刑司公堂做什么?"杨怡直直地望着他"大人你今日审案了?"赵晋点点头:"嗯一桩复杂离奇的重案已审完结案。刚把案卷写完人太劳累竟睡着了。"杨怡问:"案中主犯是谁?"赵晋望着杨怡已有所悟缓言道:"杨怡我知道你来此何意。听说周康与是你未出五服的本家堂弟?"杨怡语气沉重地说:"是的。周康比我小几岁自幼贫寒失去双亲少时由家父启蒙受学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五年前秋试中榜得二甲第八名入刑部做了一名录事。我与这位本家堂弟平日很少走动但知其勤于公务专于刑事对赵大人父子尤其敬重曾求我将大人所著《洗冤集录》抄来一读。大人依杨怡所见周康乃刑部不可多得的人才!"赵晋摇了摇头:"此人或许是个人才可惜年少气盛潇洒风流在这物欲横流的十里都会难免一时迷糊坠入邪门歪道纵欲行恶一失足成千古恨!
杨怡周康犯的是人命大案故而即使是你的堂弟近亲赵某也不能徇私枉法减其罪过。"杨怡说:"大人你想错了。杨怡并非要替他求情减罪只是觉得周康虽然年轻其为人处事却一向稳重有度不至于如此荒唐行事。此案迷离曲折其中或许有误大人切莫一时疏忽造成错案伤害无辜铸下终生遗憾啊!"赵晋瞪大两眼望着杨怡:"杨怡你是说我审错案子了?嗯?你这么说有何凭据?"杨怡一愣:"这个……我没有凭据。"赵晋不快地说:"那你信誓旦旦说什么一时疏忽伤害无辜铸下终生遗憾这可不像你往常所为。"杨怡便说:"大人让我读一下案卷可以吗?"
赵晋将桌上的案卷往杨怡面前一推:"可以。"杨怡细细阅卷。
赵晋望着杨怡那神色感慨地摇晃着脑袋:"唉今天我才算真明白了人乃血肉之躯难免会为亲情所累遮蒙了双眼。杨怡这个案子我自信已审理得清楚无误人证物证前因后果可谓严丝合缝确凿无误就连周康本人也已理屈词穷无话可辩。你就不必费心费神了。"杨怡默然无语将桌前案卷细看一遍又提着灯笼将堂前摆着的几件证物一一查看最后走至摊放着死尸处蹲下身去细细查验。赵晋犹豫一会儿也忍不住走了过去。
杨怡忽然转过身来两眼射出奇异之光:"大人杨怡认为这案子还有值得商榷之处。"赵晋淡然道:"你有何高见?"杨怡问:"请问死者衣衫为何湿透且有褪色?而这被子却是干的?"赵晋哂然一笑:"你可记得昨日下过一场大雨?城中小巷积水可达寸余燕子暴尸山野被大雨浇注故而衣衫尽湿;这被子么因藏于岩缝之中雨水淋不到才是干的。"
杨怡再看死尸衣衫"夏日气候干燥一场暴雨急急而过山野中若无积水衣衫不会久湿不干为何死者的衣衫却这么湿……咦这是什么?"赵晋凑了过去:"你又看到什么了?"杨怡从死者的衣袖处捡出数寸长一截深绿色狭长叶片:"大人这是什么东西?"赵晋不以为然:"不过是山中的茅草叶罢了。"杨怡疑惑不解将此物凑近鼻下深吸一口气面色有异:"嗯闻起来怎么像有淡淡的鱼腥味?""什么呀这明明是山中茅草么怎么会有鱼腥味呢?"赵晋从杨怡手中取过那截草叶闻了一下不禁有点疑惑起来"嗯是有点像鱼腥味呢这个……"杨怡再挨近死者衣衫闻了一下:"死者身上也有鱼腥之味……"这时一衙役急叫"大人大人"跑进公堂。
"何事惊慌?""大人关在死牢中的周康他……他撞墙自尽了!"死牢房里摊放着已撞墙而死的周康满脸是血双目未闭一只手上还沾有血迹。其状可悲。
赵晋步履沉重地踏入牢门。随后的杨怡急忙趋前蹲在死者跟前两眼顿然噙满泪水。"周康临死前写了一份血书。大人请看。"衙役递上以衬布为纸写下的血书。
赵晋双手颤抖着展开血书声音颤抖着念出声来:"空有一腔热血却招无端祸殃;连累知心女子痛断男儿肝肠;可怜大赵朝廷自绝一门忠良;清新居黑风乱世赵大人何日能擒毒狼。"赵晋将最后两句念了两遍陷入茫然无措之中。
山谷。赵晋及杨万山、杨怡在拨开树枝疾步行走。
山谷中一小块平地即发现燕子尸体之处。此时看去地皮干燥树木荒草上俱无半点湿气。
赵晋木然而立环顾四周一时无语。
杨怡说:"大人夏日阵雨时有时无。你看城里下了瓢泼大雨这西郊山外似乎雨量不大山里连草叶都已干了。"杨万山问:"这条浅山沟里没有水塘泉池人也不会落入水中啊?"赵晋忽然想起什么拿出那一小截暗绿色叶片看了看神色猝变拔腿就往山下走。
"大人你去哪里……"功德寺殿前一个盛满清泉的大池水色清亮可直视其底池中有小鱼游动池边青莲亭亭玉立随风摆动。一个小和尚蹲在泉池的下方绞毛巾擦脸身边摆了一只盛了豆腐的篮子。洗完脸他把豆腐篮子往池水里放落直落池底。赵晋、杨万山、杨怡站在池边。赵晋望着少年和尚的举动有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