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玮有些迟疑,达奚对通事说:“问那位曹将军,他还怕我会害了他们大人不成?”凌风听了他的话看着曹玮耸耸肩,曹玮只好讪讪告辞。
众部落首领也纷纷告退,人走庭空,帐前变得空落落一片。凌风两肘支在案上,对达奚说:“曲终人阑,繁华易逝,盛会虽然尽兴,终有散场的一刻;人世间的富贵荣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至百年之后,我们的尸骨早已腐朽,人事沧桑,变化莫测,可土地还是这片土地,人还是这些个人。什么家国之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生于泥土,也终归于泥土,我所眷恋的,只有这一方生我养我,又最终将埋骨于此的土地。”
达奚说:“是啊,无土地就无法立足,无土地就没有财富,多少征战厮杀,也就是为了获得无垠的领土罢。我每站在高处,俯视我治下的草原,心胸就无比舒畅欢乐。人不能永生,却可以创造伟大的功业让人传颂下去,在后人口中得到不朽。”
凌风幽幽的叹了口气,他说:“你还是不愿意上书请封吗?”达奚说:“野马挣脱了笼头,怎么可能再去戴上呢?我是天生的英雄,不要在别人膝下求生。你们的疆域城池,也别想限制我的马蹄。要我一辈子困守在穹庐里,会要我的命的。”
凌风转身向外就走,达奚笑说:“夜这么深,你要到哪里去?在我的大帐之中睡一晚,害怕被别人说你不是忠臣了吧?”
凌风的身形猛地顿住,达奚拉他进帐,凌风喝了太多酒,此时感觉头痛欲裂,怎么也无法入睡,他在黑暗中,看见达奚的眼睛闪闪发亮,很是兴奋,也没有要睡的意思。辗转一宿,不觉东方发白。
前夜散席之时,郎达拉过锡金说:“锡金大人,那个凌风藐视大王,居然把梭娜收留在自己营里,不知是什么用意。别人都在议论纷纷呢。”锡金大声说:“什么,我就去禀报大王。”他转念一想,别中了郎达的圈套,遂说:“大王饮酒过量,明天再说吧。”
次日清晨,锡金换了衣服,来大秦的营盘外窥看。他等候了很长时间,不见动静,就准备回去了,叫身旁一个从人替他盯着。
当夜凌风没有回营,曹玮在帐中徘徊了一夜,天刚发亮就要出营去找凌风,迎面碰上梭娜穿一身侍女的衣服,端着一个铜盆向外走,他上前把她拦住,苦于无法和她沟通,只是双手直摇。梭娜其实知道他的意思,她故意磨蹭了一会,才向里走去。曹玮转身找到通事,请他向梭娜说:“大人现不在营中,请您千万不要出帐,免得被人发现。”梭娜连声答应,曹玮不放心,叫一个侍卫在她帐前守着。
锡金看得真切,不由又气又恨,他转身回去禀报达奚,来到帐前,天刚尚早,里面两人尚未起来,锡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外转来转去,却在帐前正遇上来找凌风的曹玮,他朝对方瞪了一眼,心想,等下就给你们好看。
帐内有了声响,有两个侍女进去,服侍主人穿衣梳洗,接着便端了食物进去。两个人随即跟了过去,向上见礼。达奚笑着对曹玮说:“曹将军,这么早就来了,看看你们大人,可是少了一根毫毛。”凌风对曹玮说:“营中无事吧。”曹玮点头,请他放心,随即退到一边。锡金走到达奚近前,附耳刚要说话,达奚手拿一碗马奶酒,摆手说:“天大的事,也先让我吃完早饭。”
两人用餐之时,达奚面上堆欢,连喝了几杯酒,将面前食物吃尽,凌风只用了少许,他宿酒未退,感觉很不舒服。锡金上来又要说话,达奚看了凌风一眼,说:“锡金,你陪我出营走走。”他们出帐去了。
这边凌风对曹玮说:“他们几个人伤势如何?”曹玮说:“医生已经给他们上过药了,其中卫国伤势较重,医生给他左臂上了夹板固定住了,谅也无妨。大人,您何时回营啊?”
凌风说:“达奚说午后要召集众部落首领聚会,我大概傍晚回去。”曹玮说:“大人,我看您神情疲惫,面容发暗,可要注意身体。”凌风叹了口气说:“现在还管这些干什么,对了,梭娜可还好?”曹玮说:“她要出营取水,被我拦住了。”凌风说:“什么,你把当时的详细情况讲一下。”他听曹玮说了,又问,“当时营外有无外人?”帐门一掀,达奚和锡金进来,曹玮收住了话头。
达奚望着外面的天色,对凌风说:“今天天气不错,营中太憋闷,我们出去走走。”
他们在营门前上马,并马向东驱驰而去,盛夏的草原上异常绚丽,蓝色的马兰草、洁白的狐尾蓼、羊胡子草,粉蓝的野山蓟、紫红色的苦马豆开出绚烂的花朵,把广阔的大草原装饰成了一片花海。洁白的羊群在草丛间出没,懒洋洋的啃着肥沃的牧草,牧女骑着骏马,挥动马鞭赶着羊群。天空一片湛蓝,时有雁群在天上飞过,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们来到河边,河水非常清澈,卵石历历可数,银白色的小鱼在水中游过,河水近岸处长着明黄色的莕菜花,给河岸添上了一笔亮色。举目望去,河水倒映着两岸的青山,蜿蜒向前伸展,一直向东去了。
他们两人没有带随从,达奚望着凌风说:“这里如何?”凌风说:“风景很美。”达奚说:“奔驰在草原上,能使人心胸开阔,我看你在大秦一直紧锁眉头,欢愉的时候很少,就没想过来到草原上和我住在一起,享受纵马奔驰的快乐吗?”
凌风叹口气说:“是否欢悦,和人的心情有关,不在于所处的地方。”
达奚说:“你们大秦国人心机太多,不似草原人淳朴憨厚,直来直去,所以烦恼也多。”
凌风说:“你们草原上的人也有心计颇重的人,使人防不胜防。”
达奚大笑,说:“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一边享受着美景,一边谈话,好像回到过去的时光里了。
两个人在营门外下了马,携手进帐,这时众部落首领已经在这里集合了。
两人落座,曹玮过来低声说:“大人,我看这里气氛颇不寻常。”凌风举头看去,只见一队队卫士穿梭不绝,明晃晃的刀枪慑人眼目,在座的人严肃的多,放松的少,连达奚也把脸沉了下来,开始说话。
他大声说:“你们立我为大王时,曾对我发誓:‘不可违背我的命令,不可藐视我的尊严,用生命保卫我的安全,凡是我的敌人,就是你们共同的敌人,必须齐心歼灭之。’是不是!”
大家有些疑虑,不晓得他突然提这个干什么,于是齐声回答:“是!”
达奚说:“有个罪大恶极的女人,她意图谋害我,篡夺我的王权。幸得天神福佑,使我逃过一劫,但这个女人却逃脱了,你们要知道,谁收留梭娜,谁就是我的敌人!”达奚正襟危坐,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下面,大家都感觉有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屏息的寂静。
锡金打破了这个寂静,他走上来指着凌风对达奚说:“梭娜就在他的营地里,我亲眼看见的!”
达奚对凌风说:“这是真的吗?”凌风站起来平静地说:“我只是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的女人,她的遭遇令人同情。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达奚蓦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凌风的衣领,把他推倒在地上,凌风的后脑磕在桌案上,顿时鲜血直流。曹玮想过去扶凌风,几把明晃晃的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动弹不得。
凌风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尽量平静下来,用平日的声音说:“达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当众侮辱我,侮辱我这个大秦国的使臣,这个耻辱要用血来洗的,也许是我的血,也许是这里许多人的血,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这个吗?”
达奚拔出腰刀,用刀尖指着凌风的鼻子说:“你们自诩为先进文明,前来教化我们,实际企图却是要占有我们的土地,把我们的人民当做奴仆使用。为了达到你们贪婪的欲望,就肆意干涉我们的事务,挑拨各部落之间的纷争,让我们阋墙于内,把自己人的鲜血洒在草原上;用小恩小惠来收买我们,收买不成就派来军队屠杀我们的人民,抢走我们的财产和女人。不!我们不怕你的威胁,你们的朝廷,就像一个破房子一样,一推就倒了,一群纸糊的军队,挡不住骑兵的铁蹄。”他转身对着大家,大声说:“对不对!”
下面有片刻的迟疑,然后齐声说:“是,大王!”
樱桃在帐中低吟:“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郁李走进来说:“姐姐,你又在念这首《明妃曲》了。难不成也想学王昭君去和亲吗?如今这个呼韩邪年轻英俊,可比王昭君那个强多了。”樱桃瞪了她一眼说:“你不去陪自己的情郎,在这边乱嚼什么舌根?”
郁李涨红了脸,含羞说:“我怎不想多陪陪卫国,可他偏偏要赶我走,说营里那么多人看着,会传到大人耳朵里去的。”
樱桃说:“你当大人真的耳聋眼瞎?他也不过就是顺其自然而已罢了。”郁李喃喃的道:“顺其自然?我和他就只能顺其自然?我们会有结果吗?”
樱桃说:“傻妹妹,你有大人做主,到时他不肯入洞房,你请大人派几个侍卫把他绑进去就是,愁个什么?”
郁李轻声说:“姐姐你不知道,他不肯承诺我,缘由就在大人这边呢。”樱桃说:“为什么?”
这时营中一阵喧哗,有个侍女跑进来说,“曹将军回来了。”只见曹玮苍白着面孔,急急从下了马,朝里就走。程卓迎上来说:“曹将军,大人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曹玮说:“达奚已经知道梭娜藏在营里,他要我们交她出来,否则就要对大人不利。”
程卓说:“那他为何不自己派人来搜?”曹玮说:“他想叫我们主动把她交出去。”程卓问:“大人怎么说?”曹玮说:“大人被他们带到后帐去了,不晓得此事。”程卓说:“他若是知道,绝对不会答应。他念梭娜孤苦无助而把她收留,若我们屈服于压力交她出去,别人会如何看待大人?达奚这样做,是为了羞辱我们,此事万万不可。”
曹玮说:“那大人的安危怎么办?”程卓说:“就是交出梭娜,我们的处境也不会得到改善,如今只有听天由命。”
曹玮说:“我看达奚不久就会派人过来搜查,如今我们既然不能庇护她,不如让她自行离开吧!”程卓点点头,两个人带着通事向梭娜的帐篷走去。
梭娜此时也急了,她所施的嫁祸之计,要挑起大秦和达奚的纷争,他们好从中渔利。她早上露面之后就想溜走,但曹玮派人守在帐外,她无法脱身,如今看曹玮和程卓两个人过来,她花容变色,声音发颤,说:“怎么,你们要把我交给达奚?你们不能这么不讲信义,把受你们庇护的人交给她的敌人。”
程卓看着梭娜,他不太喜欢这个女人,也不认同凌风收留她下来。程卓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曹玮诚恳地说:“梭娜夫人,我们绝不会把你交给达奚,不过如今达奚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他就要派人过来,我们也无法庇护你了,你还是趁夜逃走吧!”
梭娜巴不得这句话,她连声称谢,披上外袍朝外就走。程卓鄙夷地看着她,对曹玮说:“船还没沉,上面的耗子就要急急逃走了。这个女人早就嗅到危险的气息了,她可真是不简单。人说红颜祸水,我看她就是一个祸水。”
梭娜溜出营地,时机恰到好处,达奚的部下察吉带着一队骑兵,急急向这边冲过来。
达奚来到后帐,凌风正坐在那里,他头上的伤口上流了许多血,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见达奚进来,抬头望了他一眼,两人对视,谁都不肯先挪开眼睛。凌风哼了一声说:“达奚,你这个上屋抽梯之计可真是妙啊!让我跌了一个大筋斗,有苦说不出。”
达奚说:“是你自己不智,去收留那个女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会看不清楚?”
凌风说:“就算我不收留她,你还是存心要和我们决裂,此事也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恰当的借口而已。”他看着达奚说:“可惜当初吉索偷袭我时带的人太少,如果彼时他就杀了我,也少费你一番功夫。”
达奚背过身说:“吉索袭击你,是他自作主张,并不是出于我的授意。”
凌风说:“我原也这么想,因此不想声张,如今看来,实在是太幼稚了。你我一旦决裂,两下便为敌国,还用客气什么。”
此时天色渐晚,帐内渐渐暗了下来,达奚沉默不语,他似乎在下着什么决心。
天边还残留着一片晚霞的影子,天色却在慢慢发暗,远处的群山在草原上投下长长的身影,而它们本身也逐渐模糊,成为紧锁怀抱、幽暗静谧的憧憧黑影,巍然而冷漠地矗立在大地之上。一轮细月悄然在山间升起,娇软无力地发出微光,只够给它本身蒙上了一抹浅浅的光影。
在这片庞大而井然的营地之中,人们已经燃上了篝火,跃动的火焰照亮了大家的脸,有异样的兴奋,谨慎的沉默,略带一丝不安,各种情绪映在人们脸上。人群或是成队在营中巡逻;或是紧张地走动;或是举着火把,骑马在草原上奔跑;整个营盘像是一个活的生物组织,它的脉搏在活跃而不安的跳动。
在这个营地的中心,也是它的心脏所在的地方,却是一片凝固的沉寂。帐幕中很暗,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他们都像在期待什么,又都感觉自己所期待的东西,未必是真正想要得到的。
凌风还是坐在那里,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是伤口里一阵阵如撕裂似的痛感,混合着昨夜大量饮酒和失眠带来的剧烈疼痛,像潮水般冲击着他。他忍不住用手捂住后脑,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达奚听到声音,向前走了一步,凌风抬起头,他的面孔没有血色,唇边却带了一丝无奈的微笑,略带嘲讽地说:“我真没有想到,这一步棋,我们居然能把它走死了,一步也动不得,真是有趣。”
达奚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又无力地放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过来,察吉率人过来,他的神色有一丝紧张,身后跟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穿了件长袍,头上用面纱蒙着,看不清面貌。
察吉进帐禀报:“大王,梭娜带来了。”达奚看看凌风:“是他们交她出来的?”察吉说是:“她不肯摘下面纱来,说要见大王。”
那女子走进帐篷,达奚对着凌风,想说出几句讥讽的话来,却看对方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女子说:“樱桃,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卫士用火把点燃了帐篷角落里一尊雕镂精巧的风灯,在盘龙花纹的镂空处,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小半个帐篷。借着火光,达奚看清了那女子,火光把她映得通红,樱桃青春艳丽,娇俏动人,一对大眼睛闪着光彩,默不作声凝望着他。
达奚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说:“梭娜在哪里?”樱桃说:“我们早就把她送走了。”
凌风迸发出一阵大笑,道:“好,好!”他转身对达奚说:“无论如何,此事与我手下人无关,你若还存一丝情面,就请送我爽快一死,放他们带着我的棺椁回去。”
达奚瞠目凝望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樱桃打破了沉寂,她向达奚走了两步,抬起头说:“我们送走一个女人,也交给你一个女人,我愿意给你做奴做婢,求求你放了大人。”
凌风蓦地站起来,厉声说:“樱桃,你胡闹什么?你真当自己是明妃,来和番的吗?你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就只会添麻烦!”他用力过度,脑后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潺潺地流了下来。
樱桃从来没有看见这位大人发这样大的脾气,她看见凌风的衣服上染满了鲜血,不禁惊叫了一声,取出丝巾去给他包扎伤口。
凌风露出微笑,他拉过樱桃,在她耳边柔和而坚定的说:“你快回营去,放心吧,会没事的。”他看着樱桃,又说:“我知我淡漠疏懒,刻意回避了你们两个,可谁知我心中未必就无情。我如无法归国,也定会想办法送你们回去。夫人贤德淑慧,会为你们做适当的安排。”他说到妻子,不禁心中凄然,略一动容,又说:“家国之事,不是轻易能调和得了的。我们这些人,自恃有才能抱负,身在其位,要有所为。却不知人生天地之间,也不过如蝼蚁一样,被命运拨弄戏耍,欲强为天命,却如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说罢,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樱桃说:“我不信!”达奚说:“我也不信!”达奚指着凌风说:“有朝一日,我会让你拜服在我脚下,承认我是你真正的主人。”樱桃挣脱了凌风的手,投向达奚的怀里,达奚哈哈大笑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定是我的女人!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凌风站在那里,如木雕泥塑的一般。一阵夜风吹过,火苗被吹得乱颤,映照着他变幻不定的脸,他不知这次回去,该如何面对他的王上,或许,这又是他人生中的另一个关口?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