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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小慧 当前章节: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凌风在京郊的驿馆住下,他没有朱光的宣召不能进京,也不能回家去看妻子和已经出生五个多月的儿子。他写了奏章叫曹玮替他递上去,向朱光报告了出使的详情。

初秋的天气本应是晴朗舒爽,这几天不知怎的,一直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使人心情十分郁闷。空气中泛着潮湿阴冷的味道,门扇和窗棂上蒙上了一层水气,手触上去湿湿滑滑的。

天色已晚,窗外黑沉沉一片,只稀稀落落的几盏孤灯,忽远忽近隐约闪烁着。院中植了一棵梨树,春日盛开时,洁白的梨花如堆琼积雪,玲珑可爱,如今不是开花的时节,满树绿叶布满了这个小院,在雨中显得有些凄凉。雨水打在窗下碧绿的芭蕉叶上,滴滴沥沥之声一直没有停顿。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曹玮撑了一把雨伞,急匆匆的走进院来,檐下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隐约照亮了湿漉漉的石子路。他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看到室内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曹玮轻轻敲了敲槅扇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将雨伞放在檐下,推开门走进室内。

厅内无人,灯光隐隐从里面透出,曹玮转到后面,推开门,西面靠墙处放置了一张桌案,下首北面窗下有一副座几。案上有一盏烛灯,用纱罩罩住。凌风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山石之间随风摇曳的细竹的影子。曹玮来到他身后,轻声叫了声:“大人。”对方转过身点点头,手指着椅子叫他坐下。

室内很热,原来凌风座位右手放了一个铜风炉,炉内燃着通红的炭火。曹玮轻声问:“大人,你身体不适吗?为什么现在就用火取暖?”凌风没有回答,他掀开风炉的盖子,用扇子煽旺火苗,将盛满水的小铜壶放了上去。曹玮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大人,他不安地站起来说:“大人,这些事让末将来做吧。“

凌风看着火苗不停的在风炉里窜出来,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却是一副平平板板的冷漠,使命失败和好友的背叛和欺辱所带来的挫折感深深触痛了他,在归途中的一个多月中一直没有平复。他说:“消磨时间罢了,府中还好吗?”一时水滚,他将滚水倒在放好茶叶的紫砂壶里,给自己和曹玮各斟了一杯茶。

曹玮说:“夫人身体虚弱,我只说您一切平安,过几日就会回京,其他没有多说。”凌风点点头说:“这样最好。”

院门又被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卓急急进来,气呼呼的把一个纸卷丢到案上,说:“大人,你看看,这是尹源的奏章,他怎么可以这样奏报王上!”

凌风瞟了一眼纸卷,他问:“哪里来的?”其实他自己清楚,尹源奏章递上来的时候,同时录有副本,交在枢密院,预备在邸报上发布。凌风京郊待罪,不能过问院务,但是他毕竟是枢密使,他们把副本拿到手,定会誊录一份给他。

凌风淡淡地说:“他爱写什么让他写去,事到如今,我也无颜面对王上。有什么处分,我都无怨言。”室内陷入一片沉寂中,许久,程卓说:“大人也只以国家为念,抛妻舍子,不顾生死跑到北番去。此行成算本来不大,王上如不体大人之心,专以成败论功,如何能激励勇于任事之人?尹源想打,就让他打吧,若是打了败仗,看他怎么面对大人?”。

凌风背过身子,望着外面说:“尹将军若进兵,总是望他取胜的好。”

朱光的案上摊开着两份奏章,他不时瞟上两眼,其实他已经看过多遍,对其内容已是烂熟于心了。

在阶下凌风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已经有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朱光抓起其中一份奏章,“啪”的一下扔在地上,冷冷地说:“你自己看!”凌风抬头瞧瞧,那奏章落下的地方离他有一丈来远,他不甘匍匐爬过去拾看,就干脆地说:“尹将军奏章上所言大致总是不差的,臣无从辩白,情甘认罪,就请陛下惩处。”

朱光哼了一声说:“大致不差,情甘认罪,你倒爽快,知道奏章上写的什么吗?”

凌风沉默,朱光叫来个侍从,指着地上的奏章,说:“念给他听!”

侍从拾起奏章,朗声念了起来:

“臣车骑将军尹源,为枢密使凌风奉使北蛮诸事,奉旨查探分明,伏阙上奏。

北蛮达奚,桀骜不驯,怀心叵测。潜身京城数年,睹我朝之富庶,直欲豕突狼顾,进扰西北、糜烂边城;掳我士民、践我田庐;以塞其无厌之欲求也!

微臣镇守西北,职责之有在;睹夷狄之跳梁,思有以惩也。前上表朝廷,先其尚未滋蔓之时,提兵就敌,先发以制人;直指巢穴,尽灭敌之余烬。庶几致边境安谧,宽圣虑、保士民,以报王上之恩也。

枢密使凌风,自恃圣宠,前在京城,与达奚有知,布其私恩,不忍立见其就诛。故此力谏,以息兵安民为辞,阻臣进兵之势。

王上仁慈,虽夷狄小丑亦惜其性命,不欲多所杀戮。故遣凌风晓谕达奚,令其上表谢罪,挺身归附,以开其自新之路也。

不想凌风此行,处事多所乖谬,靡费国帑,施小恩小惠,而实以资敌;结交北蛮酋首,欢饮沉醉,失其上国大臣之体;凡此种种,一时难数。

达奚丧心病狂,猖狂之至。庭辱凌风于众酋之前,揪打推跌,视大国之威严为无物。而凌风竟唾面自干,腼颜以存,至献女求媚,借此脱身,国之耻辱极也!

臣写表至此,激愤泪下,几欲搁笔。王上圣明,知臣之志,臣不待多言,以污圣聪。

微臣顿首,死罪死罪。”

侍从念到后来,已经有些气息沉重,手里也捏出一把汗来。

朱光等侍从念完,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凌风说:“你听清楚了吗?你既情甘认罪,凭这份奏章,我可以杀了你!”

凌风跪在地上说:“臣知奉使无状,有辱国体。不过尹源进兵之事,还请陛下从长计议。”

朱光横他一眼,说:“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凌风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而死者不能复生,请陛下三思。臣自知有罪,请陛下赐臣一死,以彰国体。”说罢,他站起身来,去取墙上挂着的宝剑,准备自刎明志。

朱光一拍桌子,大声说:“好了,你别闹了!”几个侍卫上前拉住凌风,朱光一挥手,人们将他拽到殿外,迎面正碰上殿下景文,景文看着凌风讽刺的说:“凌大人,想不到你也学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了,这趟西北没有白去啊。”

群臣一个接着一个的进入内殿,朱光环视着大家,说:“西北之事,大家有何意见哪?”他看看景文,“你是力主进兵的,想必有了取胜的长策。”

景文此时又有点犹豫了,他想此次已经让凌风丢脸,挫伤了他向上的锐气,是宜见好就收。真的冒然进兵招致大败,反而让对方翻过盘来。他正在迟疑,见朱光问他,遂说:“此次凌风出使不力,激起达奚反叛,这个责任要由他来担。尹源进兵,后方粮草装备等物资要有人来筹措调运,请陛下让凌风戴罪立功,负责这个事情。”

几位大臣本是摇摆派,如今凌风失势,哪有不讨好景文的道理?都纷纷附和。

朱光皱起眉头说:“西北军资,自会有人来料理,难道偌大的大秦国,就找不到一个精于实务的人才吗?我们廷议征讨北番之事,若众议一致,就让枢密院拟诏书吧!”

景文说:“陛下,那凌风之罪该如何处置,如不按律发落,怕下面会有意见。”

朱光说:“人说赏功罚罪,凌风上次与绮兰国作战时立下大功可也没赏他,如今就抵掉吧。也不是要轻易放过他,就免去他本兼各职,降为侍卫在我身边留用。”

惟彦出去宣旨,他传完朱光的旨意后对凌风说:“凌大人,王上还是眷顾着你哪!先前令公子出世,王上已经驾临贵府去看过几次了,听说他对令公子是爱如掌珠。‘母爱者子抱’,我看王上倒是‘父爱者子抱’。”

凌风进殿去谢恩,朱光看着他说:“你先回去看看儿子,休息几天再进宫办事。我也要对大家有个交代,并不是要有意为难你。”

凌风梗咽着叫声:“陛下。”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的马车刚到门口,夫人琼英已经等在这里,她望着丈夫,略带伤感的说:“凌风,我几乎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这几个月盼得我好苦哪。”凌风哑然,低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几天我会待在家里。”

“这几天?那以后呢?在今后的时间里,你究竟能有多少时日在我身边?在我们的孩子身边?”

他无言以对,只是轻轻搂住妻子,琼英扑在他怀里说:“我不是一见面就要怪你,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的好害怕。你音讯全无,我向人问消息,别人就只是敷衍我。凌风,你好狠心,为什么连封书信也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凝视丈夫的脸,不禁珠泪涟涟。

管家在旁说:“夫人,大人路途辛苦,还是先让他进府休息,也看看公子。”

俩人携手进了府门,来至后院,在夫妇的卧室旁边的一间耳房,坐在一边的面貌清秀的乳娘揭开纱帐,锦被之中静卧着白白胖胖的小小人儿。小家伙侧着小脸熟睡正酣,他小小的鼻翼轻轻耸动,如珊瑚一般鲜红的小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哈气,令人好不爱怜。

凌风看着儿子很激动,他想亲他一下,又怕惊醒了他,就只是伸手轻轻帮儿子掖了下被子,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琼英挽着丈夫的胳膊,夫妻俩静静地望着儿子。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小家伙轻轻的呼吸的声音。

琼英低声说:“小辰刚产下来时身体不太好,还好陛下送来的这一位乳母奶水又多又稠,人又细心,把小辰照顾得很好。”

凌风很惊讶,“小辰?名字也为他起好了?”

琼英在上首的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折子,打开给丈夫,折子上书了一个星辰的‘辰’字,是朱光的御笔,“孩子总要有个小名,也好称呼,谁知你几时回来?陛下赐名,也是对我们的恩典。”

凌风哑然,他望着儿子,说:“陛下想的可真周到,我在外头顾不到的事情他都帮我做了。小孩子家起个小名不拘什么都可以,何必用‘辰’字!”

这时管家急步进来,他赶到门口放慢了脚步,低声禀告:“大人,陛下过府来了。”凌风看了儿子一眼,吩咐乳娘小心看视,夫妻俩个接了出去。

朱光和两位夫人驾临凌府,凌风和妻子把他迎到厅上落座。琼英接过侍女送上的茶盏,小心地奉在桌案上。凌风看着妻子忙碌,心里只觉着酸酸涩涩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无论如何,王上对自己儿子的过分关心,使他觉得十分惶恐,从某一方面来说,儿子从一出生就被放到的一个不测的命运的车轮上,他的命运不知会如何变幻。

朱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小辰。”一行人如众星捧月一般,把朱光和两位夫人奉到后院,来到小辰所在的房间,这时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众人。乳娘小心抱起襁褓,递给朱光。朱光抱起小辰,面带笑意,将他搂在怀里,孩子已经见过他多次了,颇不怯生,在他怀里很安稳。朱光脸上笑意更浓,他转头看着孩子的父亲,见他眼睁睁地望着儿子,有些企盼之色,遂说:“小风,你抱过儿子吗?”凌风说他到府时,儿子正在熟睡,还未抱过他。

朱光遂把小辰交予凌风,口中说道:“你可要抱好了,小心摔着他。”凌风接过儿子,他是第一次抱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免有些紧张,双臂竟有些抖动,那孩子感觉换了个陌生的怀抱,不知怎的,竟尔放声大哭起来。凌风面上发赤,他抱着儿子轻轻摇动,用手拍着他的后背,那孩子还在哭,乳娘上前想接过小辰,凌风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竟有怒意。他继续哄着儿子,小辰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房间里的人都在望着他,朱光心中有些不快,凌风在他面前显露颜色,这是一个臣子所应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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