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迎着景武的目光,双方对视了片刻。景武悻悻转身对朱光说:“陛下,伯父信中殷切希望我回拂林国去,请您恩准。您的把我抚养长大,这个恩景武绝不敢忘,可拂林毕竟是我的故国,我一定要回去。”
朱光盯着他说:“我若不准许,你是不是偷着也要回去?”
景武一挺身说:“我不是那种欺心做暗事的人,所以特来向陛下请示。”
朱光看着他说:“你从小在大秦长大,未曾去过拂林,对那边情况不熟悉。我们和拂林国的条约议定后,要派一位大员去签署。凌风去过拂林,我让他以侍卫的身份陪你过去看看,随带一份圣旨,让他用枢密使的身份去签那个条约。”
景武说:“您叫凌大人陪我去拂林,难不成是叫他监视我吧?”
朱光淡淡地说:“随你怎么想,我也是为你好。”
景武出殿后,朱光转身对凌风说:“小风,你再辛苦一次,你回来后我就给你复职。”凌风跪下谢恩。
他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先跑去看儿子。妻子琼英也在那里,凌风一看到儿子,先抱着他转了一圈,小辰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乐得手舞足蹈。凌风看着他*的小脸,心中愀然,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注定不能一直守在儿子身边。
琼英守在一边,面带悲切之色,凌风放下儿子,拉起妻子的手说:“看你面色不好,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琼英低声说:“你的手好凉,是不舒服吗?”她顿了一下,看着丈夫说:“庄园里刚传来的消息,你听了不要过分伤心,乳娘昨天过世了。”
凌风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心脏像是被掏空般难受,身上软软没有力气。妻子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转身拥住妻子,琼英看着他垂泪,却也不知该如何去劝慰他。
凌风连夜赶到庄园,来到乳娘所住的小楼前,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走上楼去,眼见乳娘的遗体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他拿起乳娘冰凉僵硬的手抚在脸上,半晌不语。陪他进来的管家有些惶然的说:“老夫人起病不是很急,她怕您担心,不让我们通知您。未曾想几日后病势转危,想请名医诊治也已来不及了,我们真是该死。”
凌风耳膜嗡嗡直响,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乳娘抚养他长大,又为他操持府中的事务,一生辛苦操劳。近年来,她身体不好,就常住庄园静养,他整天瞎忙,也很少去探望。思及此情,不由得又悲从中来。
凌风在乳娘遗体边坐了一夜,天将明时才立起身来,管家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他,说:“老夫人临终前说:‘这个是琢玉夫人生前留下的遗物,请您收好它。’”凌风心思烦乱,他随手放好锦盒,对葬礼安排嘱咐了几句,又急急骑马回到京中。
凌风在府中换好衣服,急忙来至宫中,显然有些迟了,他看朱光面上有些不悦,急忙禀告了此事。朱光看他面色哀戚,神情恍惚,也不便怪他,遂说:“既然如此,你就回去照应她的身后之事吧。乳娘为你一身操劳,就如慈母一般,你也该尽些责任。”凌风含泪谢过朱光,匆匆回府,又赶去庄园。
这几天,他一直悲悲戚戚,无心顾及其他,待到丧事已毕,他在乳娘墓前徘徊了许久,才起身回府。
来在府中,琼英为他更衣,在他衣袋中触到一个硬物,就取出来说:“这是什么,你怎么就随手放在衣袋里?”那个锦盒已经很沉旧了,但颜色还很鲜艳。锦盒一打开,只看见宝光盈目,五颗翠绿色的宝石组成精致的花朵之形,四周围绕着色泽莹润的珍珠。在首饰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徽记,是武士砍杀一头狮子的图案。
凌风觉着这个图案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低声说:“这是母亲的遗物,是乳娘让管家转交给我的。母亲过世的早,记起我少年时一直缠着乳娘讲我母亲以前的事情,可惜她语焉不详,总是给我有欲言又止的感觉。母亲逝去二十余年,她的面容也已模糊了,最可惜母亲连张画像也没有留下。”
妻子柔声安慰他说:“既然有了这件饰物,也许会有些线索,我在父亲那里看过许多珠宝,这个也算是上好的了,看它工艺不凡,像是高手匠作的作品。我明天拿去给父亲看看,也许他会认得手工。”凌风说:“把小辰也带去,岳父定也想看看外孙吧。”妻子朝他一笑。
次日他在宫中值宿,第三天清晨才回府。侍女说夫人还在熟睡,他不想打扰她,于是去儿子床边坐了片刻,看他酣睡时可爱的样子,凌风小心地用手抚了一下儿子胖乎乎、香喷喷的小脸,唇边露出微笑。小辰微微动了一下,身上的绣被略微向下滑,凌风将被子重新为他盖好,就悄声出去了。
他虽然困倦,却也无法入眠,于是沏了壶浓茶,坐在书房里看起书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身后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一双纤手掩上他案上的书本,轻声嗔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醒我?”凌风拉过妻子的双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说:“你照看小辰,又要料理家务太辛苦了,我看你还在熟睡,就过来坐坐。”
琼英说:“看你满面倦意,怎不去小睡片刻?还喝这么浓的茶水,真是的!”
凌风说:“总要陪你用过早饭吧。我午后还要入宫,这两天政事繁忙,王上也休息不好,我虽然不能为他分忧,也不好在家里闲坐。”
琼英脸上有些失望之色,她以为凌风今晚可以睡在家里了,没想到他还要走,她拉起丈夫,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你快些用过就去休息吧。”
夫妻俩在桌边落座,侍女送上早饭,他们默默吃着粥食和点心,凌风看妻子神色有些不快,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劝慰她。他心想,王上叫他陪景武到拂林国去,这样一去又要数月,这可怎么对妻子说起呀?
这时琼英轻轻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舀起来吃了一口,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把银匙放下,对丈夫说:“婆母的那件首饰,我带去让父亲看过了。”
凌风噢了一声,问:“岳父怎么说?”
琼英说:“父亲说,‘那个徽记,是拂林国皇家的徽记,看制作的手工,也确实是一直为他们定制珠宝的制造匠人的手工,他们是世代相传的,每一件珠宝都留有图样和定制者的名字。到那边去查,至少可以找出定制这个首饰的人。”
凌风喃喃地说:“我母亲也是拂林国的人?真是教人难以索解。她怎么会到大秦国来的?难道我的身世真成了不解之迷了吗?”
琼英说:“父亲和拂林有生意往来,和那边的人也熟悉,可以托他们去调查一下。”
凌风说:“不用了,我半月后就要到拂林去,请岳父写一封书信给那边的人,我带过去行事也便利些。”
琼英‘啪’地一下筷子落地,失声说:“怎么,你又要出去?”
凌风一时脱口而出,随之也有些后悔了,他放下筷子,走过去拉起了妻子的手,琼英想要推开他,可是身子发软,于是顺势倚在丈夫身上。
房中安静了片刻,琼英推开丈夫,轻声说:“你坐下,让人看了不好。”凌风坐下来拿起筷子在碗里挑了几下,自知也没有什么食欲,于是说:“我去看儿子去。”他出去了,琼英独自坐在桌前,感觉说不出的冷清寂寞。
凌风休息了一上午,他匆匆吃过午饭,就又进宫去了。
他入宫之时,朱光也在用午膳,听见他来了,就叫他进去。凌风进了内殿,见朱光神色甚是不善,他小心地站在朱光身后,说:“陛下又在为国事忧心吗?为何看上去龙颜不悦呢?”
朱光朝旁边的几本折子努努嘴说:“又有几个地方大员被逮进京,你说我怎能不气?国家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还要贪赃受贿,难道人的贪欲就没有满足的时候吗?”
凌风接过侍女送上的茶盏,放在案上,他轻声劝慰朱光说:“陛下不必生气,这也不是坏事。既然把他们都抓起来了,您提拔清廉的人来替换,自然政事就清平了。”
朱光说:“当今之世,人才难得,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也可提出来,不要有什么忌讳。这几本折子你拿去看过,下午刑部会审,你现在就过去吧。”
凌风带着几个侍卫来到刑部,他是代表朱光来的,刑部尚书惟彦把他接了进去。来至大堂之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长官都到了。他们推凌风坐在当中,他略一推辞,就坐了下来。惟彦朝下示意,十几个衙役把蓬头垢面,身着囚服的几个前地方大员押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