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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小慧 当前章节: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凌风代表朱光去参加刑部的三堂会审,衙役押上犯人,他们一个个神情萎靡,无复在任高官时的赫赫威风了。有个犯人看上去较为年轻,但须发都已变白,凌风一时竟认他不出。

惟彦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说:“江介,你可知罪!”凌风猛地记起,江介原任京城近郊司州的州官,因政绩出色调到外地,兼理数州的州务。不想今日重见,他已经成为阶下囚,凌风与他私交不错,不禁心中恻然。江介见凌风看着自己,他面带羞愧之色,低下头去。

奏折上所言,江介受贿卖官,纵容手下人在采购物资时收受回扣,虚开账项,他从中分赃。还有其他一些罪状,总之涉及金额巨大。他在家乡购置田地,家中有千顷良田,还有银库,里面抄出成锭的金银和大量金银币和其他的大量赃物。

江介听惟彦拿一条条罪状问他,连称知罪。他为自己辩解说:“几位大人,江介深受皇恩,当粉身而报。只奈身兼数州事务,政事纷杂,被手下人蒙蔽诱使,有些事情卑职也不是很清楚,以至于做出了对不起王上的事来。就请你们看在卑职以往无功也有劳的份上,饶卑职一命。卑职在这里求求几位大人!”说罢,他连连叩头。

凌风闻听他之言,不觉有些齿冷。人说:“虎死不倒架”,江介大小也曾经是一方诸侯,如今被逮进京,在堂上如同犬儿乞怜模样,将罪责全推到手下身上,自己一点担当都没有。

几位大人看他面无表情,也不发话,心中打鼓。前日惟彦召集他们在府中相会,研讨案情。此次大案,乃是由一个御史在家乡闻听赈灾时有人贪污款项,高价采购物资,他私下调查,却遭不测,尸体在河中被人发现。他的亲属也有一定影响,于是告到上层,朱光下令彻查。没想到案子越挖越大,数个地方要员都牵涉其中。此案牵涉甚广,京中许多官员都收过他们的馈赠,当然想草草结案。惟彦也不隐晦,就把他的意思向另两位大人挑明了,他说:“如今几方大员被逮进京,下面都在议论纷纷,若真以其罪治之,必是或杀或流。朝廷任用官员都有一定的规制,如今一下抓出这么多贪赃的大员,叫老百姓如何看待国家选官任官的制度呢?这次案件,下去调查的官员也忒过了!”

另两位大人心想,你们刑部也派了人去的,如今有什么好说?

惟彦又说:“朝廷体面攸关,还是尽量把罪责做在他们的下属身上,这样也好看些。如今赃物已经追缴,国库也没有损失,何必小题大做,搞得上下不安呢?”

几位大人也有同感,他们就算未曾收过对方的馈赠,但也存着苟且保位的想法,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连连点头。惟彦以为事情稳妥了,没想到朱光让凌风来听审,他心中一震。

惟彦令把江介押下,又押解了他的师爷上来,他一拍惊堂木,大喝道:“江介所为,都是你们这些卑劣小人唆使,你们欺瞒主官上下其手,大肆贪赃枉法,真是罪该万死,还不将罪行招来!”

那人畏畏缩缩的伏在地上,说:“小人所做的都是上司交代的事情,并不敢擅作主张,请几位大人明鉴。”

惟彦喝道:“谅你也不肯轻易招认,来人啊!…”他用手去拿筒里的刑签。

这时右边的大理寺王大人向他使了使眼色,他目光瞟过左边,只见凌风面色有异,他猛地想起凌风卸任刑部的时候,曾请朱光批复过一份禁止刑讯的折子。凌风既然已经走了,刑部把它作为具文,束之高阁了,再也不去理会。虽说这些都是死条文,不过现在凌风在场,他要拿那个来说事,倒也难为。他讪讪然把手收回,看着凌风说:“凌大人,你是代表王上来的,你也来问问吧。”

对方点头说:“也好。”他和颜悦色的看着下面,将案件的详细情形,有几人经手,江介如何指示,慢慢问将起来。

几位大人心中忐忑,心说他这样一搞,这案件还怎么审下去?惟彦看时间不早,遂说:“凌大人,我看就到这里吧,王上还等着你去回复呢。”

凌风向朱光讲述了会审的情景,朱光沉思了一下,说:“凌风,明天会审,你就不要去了。”凌风楞了一下,默然无语,他说:“是,陛下。”

朱光说:“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我派你去,是为了警戒他们不要朋比为奸,搞得高举轻放,把案子办得太难看,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这个案子影响已经太大了,还是早点结案的好。如今你就要到拂林去,不能让精力过分牵涉其中。”

凌风说:“陛下,待案子审完,叫他们三位大人分别上折启奏,不要一起合议奏明,弄成一团和气才好。”

朱光点点头,说:“等折子上来,你就替我批了,如今国事繁重,我的精力也不如从前,你要多替我分忧。”

在刑部内堂,惟彦的心腹,刑部郎中贺胜把牢头叫来,取过一份供状说:“你把这个拿进牢去,叫那个师爷画押。我看他这个人身体不太好,像是有什么七病八灾的人,你们留神看着,万一病死了,赶快取个病状上来。”那人心领神会,躬身下去了。

黑夜之中,狱中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又都沉寂下去。

贺胜把病状递给惟彦,他说:“这个人运气不好,否则还可以多活几日的。”惟彦冷笑说:“他魂魄有灵,这个帐就找凌风去算吧!他去了这一年多,刑部才算清静些,没想到这个丧门星又要回来了。”

贺胜担心的说:“此事他会不会追查?”惟彦说:“真要把案子停下来追究这个事情,要费多少时日?他眼看着就要到拂林去了,管不了这些,再说,他真当自己还是刑部的主官呀!”

次日上午几位大人端坐在堂上,等候凌风过来,眼见他迟迟不到,都有些不耐烦,大理寺正堂王大人说:“眼见时间不早,我们先开始吧,凌大人或许要迟些到,我们这样等他也不是个事。”惟彦心中忐忑,说:“再等等看。”王大人看着他有些诧异,心说这位大人怎么耐性好了许多?这时有个宫中侍卫进来,惟彦忙问,“凌大人怎么还不到?”

侍卫说:“凌大人有事不来了。王上让我来传旨:‘待案子审毕,三位大人可单独上折子奏明案情,不用合议启奏,也可节省些时日,避免纷争。’钦此!”

惟彦心中忿然,他一拍桌子说:“怎么,凌风不来了?他不是在戏耍我们吗?”

贪赃枉法的地方官江介,一部分赃款送到了殿下景文的府里,他舅父刑部尚书惟彦主持三堂会审,处理他们的案子。他召集另两位会审的大人议定,大事化小了结此案。不想王上朱光叫凌风前来听审,他意思想要深挖案情,惟彦一时急躁,叫心腹贺胜把涉及此案的江介的师爷弄死。谁料想凌风次日不来了,惟彦白白杀害了一条人命,心中十分懊恼,不由一时失态。

大理寺王大人看他样子,好像盼凌风过来似的,遂问:“惟大人,凌大人不来,我们也少个人掣肘,这是好事,你怎么反而不高兴起来?”

惟彦强笑着说:“他既然不来,也该早些通知,白教我们等了这些时候。”

那边御史台的张大人说:“时间不早,我们还是快开始吧。就从昨日停下来的地方问起。”

惟彦一楞,说:“怎么还要细问吗?”

张大人说:“若是合议奏明,当然是您做主,我们愿附骥尾。如今王上要我们分别启奏,若是奏折上不清不楚,不但王上见怪,下面 也要议论。”

惟彦被他说得一时口塞,传令去押师爷,贺胜将师爷的供状递上说:“此人昨夜得急病身死,临终留下供状,承认了罪行。”

两位大人一时愕然,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张大人说:“这个人可真是贴心呀,临终时也不忘把供状给我们留下来。”

惟彦面色有些难堪,他说:“他既然有了供状,我们就此定谳吧时限紧迫,审理其他人要紧。”

贺胜将赏金递给牢头,牢头说:“我们这碗饭,还是凌大人在时吃的安稳。现今虽然收入比以前丰厚,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晚上睡觉也不妥帖。万一有人追查,你们上头就算逃过去了,我们这些人还不得做替死鬼,像那个师爷一样。”

贺胜默然,说:“这都是上头吩咐,我们做下属的,生死荣辱都是上司一句话的事。别说是你我,就是惟大人、凌大人、两位殿下,他们的生死降黜还不在王上一念之间?谁又敢保说自己肯定没事?”

凌风次日就要远赴拂林国,他携带妻儿去岳父陶朱家拜望。陶朱正在账房算账, 听见外孙过来,不由喜上眉梢。琼英把儿子递到父亲手里,小辰认得外公,扑在他怀里紧紧钩住了他的肩膀。凌风在旁说:“岳父大人,小婿久疏拜望,真是不好意思。”陶朱把小辰交还给女儿。说:“我和你丈夫有事要谈,今天天气晴和,你带小辰到外面走走,让他也认识认识这里。”

琼英临走前把门掩上。陶朱先坐了下来,说:“我们做了翁婿,反而倒疏远了。”凌风坐下来说:“您真这样想?”陶朱说:“你有你的国家大事,我们做商人的能求个安稳发财就不错了。”他心下有些着恼,近日的那场大案,已经闹了大半年了,牵涉到许多商人,其中也有他的好友。他一直疑心凌风在调查的初期插了一手。他说:“三堂会审的那个贪赃的案子,审理之中死了个师爷,你可知道。”凌风点点头说:“当天夜里我就知道了。”陶朱说:“是托你凌大人的福呀。”凌风说:“惟彦左手狱政,右手审案定谳,大权集于一身,他们一定要把案子做在那人身上,干出这种事也是难免,此人本来就难逃一死。”

陶朱说:“凌大人你冷静了许多呀!”凌风喃喃地说:“大权独绾虽然痛快,毕竟遭人忌恨。你顾得了眼前,不定就能顾得了身前;顾得了身前,也顾不了身后。就算是王上高高在上,我看他宵衣旰食,也真是辛苦,他的身边,能有几个信任的人呢?”

陶朱说:“你话说得好听,又有谁肯放弃权力?”

凌风避开这个话题说:“要影响朝政,未必要做官不可。如今西北用兵,粮草军用需求巨大,您只要揽下这个生意,设法取得充足的物资供应军用,定是获利丰厚。”

陶朱说:“你不肯帮我,哪有什么机会?”凌风说:“我现在只是侍卫身份,又怎么帮得了您?其实这样也好,您可以和那边说说,如今他少了一条财路,未必不动心。”

陶朱像是不认识他这个女婿,直盯着他看。凌风说:“社会的风气,或数十年一变,或数百年一变,靠的是在上位者去引导。如今人人都想读圣贤文章做官,岂知要有一番作为,也不定是非做官不可。但为政者自以为天命在身,大权在身,妄作威福,视小民如草芥。就像您虽称是有敌国之富,但在官家眼里也不过是予取予夺的对象而已。”

陶朱蓦地站起来,他看凌风一脸冷静,又即时坐下。凌风眼望着窗外,又说:“家国之兴,贵在人才。我近年来用大笔款项,支持了不少书院,这里面既讲求政事的学问,也追求实用之学,要紧在办学独立,不受朝廷的影响。您要是愿意,也可拿出钱来支持他们。”

他又说:“以后之事,谁也不能预知,不过朝代有兴废,人情善变化,把自己的前途托付在他人身上,即使这个人是王上,终究是靠不住的。”

陶朱看着他说:“你说过不追求王位,难道心思变了?”

凌风说:“不是非取得王位不可。若是权力得到制约,刑赏升黜不取决于个人的一时喜怒之情,人人得以自立,各展所长,这个国家的根基自会巩固,人心也就安定了。”

他看着陶朱说:“必须有种独立的势力和王权并行,俾得收制约之效。”

陶朱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才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臣民。岂有和王上并立的道理?”

凌风说:“田地是死的,钱财是活物,财富畅流天下,靡所不为,再强大的政府,也不能完全控制它。而一国之内资财外流,国用虚耗,百姓积贫,则国事危矣。生财依靠田土人力,经营财富却在商业。如今三国并立,眼界不必限于一隅,缓急之间也可有存身之地。若能运用天下财富于掌中,谁说就不能和王上并立?”

陶朱说:“你为我打算,靡所不至,可是你自己的立场又在哪里?”

凌风说:“兵法云,‘以迂为直,以害为利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治国之道,夙兴夜寐,战战兢兢,未必是妄自尊大,专断独行,以为天下之事能一出于己就好。”

他深深叹了口气说:“人说,‘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夕阳西下,照在他沉静的脸上,好长时间,两个人都再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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