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扬长而去,朱光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勃然大怒,他随手把桌案陈设的用具一并甩在地上,冲出门去。面前侍从宫女跪了一地,请他息怒,朱光踢倒了几个,从他们中间冲了过去。
他回到内殿,立即叫人把御医颜远叫进宫来。颜远不知出了什么事,以为朱光突然有恙,急急忙忙携了药箱进宫,看见朱光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遂陪笑说:“陛下找得这么急,我还以为您御体有恙,真把我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来,要为朱光诊脉。
朱光面色冷淡,他反手抓住颜远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厉声说:“当年琢玉生产之时,我派你前去看视,她分娩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当时情况怎样,你再讲来!”
颜远奇怪地问:“事隔三十年,您怎么又想起问这个?”
朱光沉着脸说:“施云在拂林国的时候有个情人,这我们是知道的。他和那个女人情思缠绵,惹得那边人议论纷纷。当时光仪恋上施云,我就劝过她,施云不会真心待她的,这孩子就是不听。”
颜远默然,当时光仪公主执意和施云成婚,自然是施云人品出众,但她确有报复父亲朱光的意气在内。施云失踪后,她也含恨而逝,如今这些事还有什么好讲?
朱光又说:“如今她又找上凌风,说凌风是她和施云的儿子,当年被她遗弃在琢玉所住的木屋外面,这事怎么讲?如果凌风真是施云的儿子,我这三十年苦心栽培他,不就等于养了仇人的儿子,这我怎么能甘心?”
颜远心想,要是那女人没有说谎,一个凌风身上,岂不是有了两对父母,两个身份?难怪朱光会气急败坏,于是他说:“我看视夫人分娩,她的身体复原,婴儿也健康,就立刻启程向您报喜,当时战事紧迫,您见到他们已经隔了几个月,中间发生什么事,也只有夫人自己清楚了。”
朱光跌坐在宝座上,他喃喃地说:“要是我们的孩子真的出了事,琢玉定会和我讲的,不会拿别人的儿子来搪塞我。”
他回想以往的事,当时他和她两情相悦,当她怀有身孕的时候,他还是大秦国的将军,就将她接进府来。妻子和他大吵,两人推搡时,妻子被他不慎推在楼下,几天后去世。琢玉心境不安,主动搬出府去来到远郊居住,远远地避开了他。此后虽然他去看过她几次,但她变得漠然,不再有往日的热情。战事一起,他也无暇顾她,再看到她和孩子已是数月后的事情。
当时他已经登基,大肆杀戮前朝的皇室。记得琢玉见到他立即背过身去,说:“你既已有了天下,多少娇娥美女都有,还来看我们干什么?”他要抱凌风,被她一把推开,说:“你的双手满是血腥,不要去碰这个孩子,他那么清白无辜,要是沾了你身上的血污,就再也洗不掉了!”
当时她看他哀怨的眼神,他一辈子都记住。
他充满希望的问:“颜远,当初凌风生下来的时候,可有什么记认没有?”
颜远说:“他前胸有个胎记,我记得很清楚。”
朱光说:“你去找他问问,回来告诉我。”
颜远说:“陛下要我如何跟他说?”
朱光说:“这不过是层纸,捅破也罢,不捅破也罢,事已至此,就都告诉他吧。”
凌风烂醉如泥,伏倒在书房的书案上。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拿着酒壶朝自己的嘴里拼命灌下去。二十几载的往事纷纷涌上心头。
他四岁时母亲去世,朱光领他进宫,他在朱光身边,由顺贞和明辉两位夫人抚育长大。养父挑选学问高深的廷臣教他读书,给他机会放手让他历练,尽量满足他的需要。他也尽力孝顺养父,把朱光当做崇敬的王上,慈爱的父亲和唯一的亲人。
幼年时养父牵着他的小手领他前行,他的大手坚定有力;如今他年迈了,自己却要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
他无法评价朱光的行为,也不能无视他在自己的生活中投下的沉重的阴影,从一切方面来讲,没有养父就没有他,朱光作为一国的王上,可以一直支配他的生活甚至生命。另一方面,如果朱光一旦去世,他的生命也会马上受到威胁。
但在他心中,一直有一种对朱光的疏离排斥之心隐隐显现,他不敢正视,难以理解,并带着惶惑之心努力抑制这种感情。当他发现这种感情的根源所在,终于下了决心要脱离养父的控制。但作为被剪掉了羽翼的大雁,厮养在画堂中的仗马,笼养中的宠兽,他真的还能有自己独立存活的能力吗?
妻子在外面轻轻敲门,他只做听而不闻,听得有个声音说:“凌风,是我,颜远,我有话和你说。”
他开了门,醉眼朦胧地望着对方。颜远皱眉说:“你怎么醉成这样?”凌风强笑着说:“你怎么会来?看看我有没有出事?”
颜远迟疑了一下,说:“王上让我来看你。”
凌风说:“我已经和王上说过,待这里清理清楚就离开。”
颜远说:“你总有个理由吧?”
凌风说:“他也没说不放我走。”
颜远说:“你是个聪明人,有什么不明白?”
凌风说:“我就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颜远说:“王上待你如亲生,因为你本来就是他亲生之子。”
凌风喃喃地说:“现在也说不清了。”
颜远说:“你出生的时候,胸前有一个胎记,作飞鸟之形,我为你洗身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凌风双眼望着远处的庭院,许久没有说话,颜远带着希望的眼神瞧着他说:“陛下让我看看。”
凌风解开衣襟,让他观看,颜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凌风前胸一片片惊人的用烙铁烫伤的伤疤,哪里看得到什么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