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厅,瑶华已经流尽了泪水,空洞的眼窝里干涩无神,她看着凌风说:“凌大人,谢谢您特意送景武过来,您和他相处二十余年,如今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凌风听了她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说:“瑶华,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景武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是他的妻子,不能输给他。抚育遗孤,承续景武的志业,这些事情那么重要,容不下您独自哀伤的空间。”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在墓地里没有看到景武的儿子庆铭,迟疑着问:“庆铭到哪里去了?今天一天怎都不见他的影子?”
瑶华看着凌风,说:“我已经将他送走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旁边景武的伯父昭明说:“你就算不信任我们,凌大人在这里,难道你还不相信他吗?庆铭到哪里去了,快把他接回来!”
瑶华低声说:“如今我也不知他在哪里,我只嘱咐把他带得越远越好。”她转向凌风,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铁块,上面铸有精致的花纹,对凌风说:“凌大人,我用这块铁在庆铭的右臂上烙下印记,以后他来找您,就凭此相认。”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都觉得瑶华此举过于残忍。凌风看了瑶华一眼,用颤抖的手由瑶华手中接过那个烙铁,谨慎地藏在胸前。
瑶华向凌风深深一拜,飘然离去。凌风转过头去不敢看她,他仰面向天,双目中潸然泪下。曹玮在旁边看着他:“大人,您怎么啦?”凌风猛地颤抖了一下,向瑶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瑶华倒在一张长椅上,眼睛望着景武墓园的方向,染满鲜血的前胸上插着一把匕首,这也是景武用来自尽的同一把匕首。
凌风走近她,蹲下来在她耳畔轻声说:“瑶华,你怎么这么傻呢?”
瑶华轻轻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说:“凌大人,你还记得越石吗?”越石是凌风的侍卫和好友,也是瑶华的初恋情人,他去世已经多年了。在此刻提起他,凌风感觉心上像被利刃猛地割了一刀,他热泪滚滚,腿一软跪在瑶华身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瑶华声音微弱地说:“越石刚刚死去的时候,我也是痛不欲生,一心想要跟了他去。后来看见了景武,就渐渐把越石给忘了,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凌大人,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不该再爱上景武?为什么老天要给我这么重的惩罚?为什么又把景武从我身边夺走?”
他浑身颤抖着拼命摇头,却怎么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她凄然一笑,“景武死了,我身边的一丝阳光也没有了,今后便是漫漫长夜,这教我如何过得下去?回想以前两情相悦的日子,恍如大梦一场,我们活在世上,确是愁苦远多于欢乐。”她双唇欲张还闭,双目望着前方,却再也不会开言说话,含笑娇嗔了。凌风思及前情,眼前一黑,也欲倒在地上,旁边曹玮扶住他,低声说:“大人,您也要节哀。”
曹玮本是越石的部下,瑶华后来爱上景武,他曾深为不满,特别是当时瑶华已经在朱光的令旨下与凌风定婚,在他看来瑶华的作为等于是双重的背弃,如今她为景武自尽,曹玮这才完全原谅了她,行路之中他对凌风说:“瑶华王妃的举动,也算得上是贞烈之举了。”
他低声回应说:“什么是贞烈,都是道德家编出来骗人的,人的感情是要从心底里发出来的,爱就爱了,不爱就不爱了,没有什么好约束的。情之所至可以为爱而死,只要是自己出于自愿,别人也无话可说,但也不要贴什么‘贞烈’的标签,要别人也跟着学,毕竟人生只有一次,过去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略作*的说:“不管如何,我们这些人也会死的,迟早而已嘛!”
曹玮看着这位大人,每当听他说类似的话,他总是很害怕,胸中怦怦直跳,却又不能阻止他不说。
凌风瞅着他为难的脸色,遂说:“你还看我,前次为了景武的事情,你也不是差点丢了性命吗?”
曹玮和王琼在战场上放走景武的事上报到朱光那里去后,朱光看在凌风的面子上,只给他们贬了官,王琼由将军降为副将,曹玮降为参将,而出主意带回景武的卫国则擢升为副将。
曹玮只求能跟在凌风身边,其他也顾不得了,降职之事,对他倒是得其所哉。
他扬鞭一指,对凌风说:“大人,前面便是林州城了,我们是穿城而入呢,还是绕过城池前行?”凌风说:“既然已经到了,当然要见见那位州官秦大人。”曹玮皱眉说:“那个秦大人实在鸹噪,叫人受不了。”
凌风从京城刚回到西北首府平阳就病倒了,这一下可不得了,他的驻地门庭若市,探望问候的人络绎不绝,大门外马车、轿子停了上百架。他们知道凌风身体虚弱也不好接见他们,但也舍不得离开,于是想尽办法找他身边的人钻营,探听这位大人的喜好,把自己的心意传递进去。他们虽然是比较克制,但几百人挤在门外,人声马嘶,吆喝呼道的声音还是十分嘈杂。他的随行官属对于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都十分厌恶,但人家是人情,又没有进府拜见,总不好赶他们走吧?
曹玮在凌风的住室外面不停的踱步。他的侍女郁李出来了,说:“大人叫你进去呢?”曹玮忙问:“大人好些了吧?”郁李皱眉说:“外面这么闹,他怎么能休息得好呢?这些人真不识相。”
曹玮进去,看见凌风斜靠在床上,他想出言探问,凌风轻声说:“你把他们都叫进来吧,我跟他们去讲,赶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