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门之内,大堂之前,院落里挤满了百多个官员,他们屏息而立,眼睛瞩目在堂口紧闭着的十几扇黑漆漆的槅扇门上。
他们在此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里面人影闪动,但声响全无,寂静得叫人害怕。院落里松柏参天,遮阳蔽日,在这个时候,真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这时,十几扇门同时打开,曹玮出来说:“凌大人请诸位大人老爷进来。”
凌风身着官服,坐在正中案桌后面,他面子上还算平静,但却没有了平日的温雅之色,看上去面孔绷得很紧。官员们屏息列队进入大堂,向他行拜谒之礼,他只随意用手挥了一下,说:“列位免礼,请起吧!”
他的眼神在各官员脸上转来转去,这些人不由得冷汗直流。又过了许久,凌风才开言说:“王上把西北官员的升转降黜都交予我了,原先你们是由吏部考成的,如今我事务繁忙,也无心考核你们,送上来的户口田亩赋税簿文,我只览过一遍就罢,你们也不用争高就低,相互比较,如有积劳,自在百姓口碑,我心中也自有数,无须在簿文上做手脚。”
大家一楞,无须考核,那凭什么定升迁?
在各人惊诧之时,凌风又说:“平州前知州秦某人滥敛民财贪赃一案,你们都可知晓了?
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道:“秦某贪赃枉法,死有余辜,大人处置的是!”
凌风说:“他既是死有余辜,你们可知我为何只判他充军三千里吗?”他盯着他们,说:“秦某的罪状,我的文书发下来,你们都可看到了,似他的作为,你们或多或少都有过吧?”
官员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凌风继续说:“朝廷法令攸关,但山高皇帝远,终有看不见的地方。有时就睁只眼睛闭只眼了。如今我来到这里,不得不重申法制,不以咎既往,惟以儆将来。我已经厘定税则报王上谕旨批复,即发下各州县要道张贴。除此之外,敢滥敛民财多收民一丝一毫者,必将按律定罪,决不宽容。”
“我为秦某之事,免了平州一年的田赋,若以后再发现官员贪赃,即抄没其家,用来抵百姓的赋税,我看百姓对此没有不愿意的吧?”
他蓦地立起身来,朝大家一拱手说:“我的话已完,不耽误大家公务,你们回到属地,大概文书也到了。请诸位将现行陋规尽皆蠲除,如再有此等事,许民众上告,我听到一件,就办他一件。”他又凝视了大家一眼,转身闪入后堂。
他们直到出了二门,才放下绷紧的神经,开始议论起来。几个州官在前纷纷议论,后面的县官只是应声附和而已。这边蔚州的王大人说:“王上派他过来是对付达奚的,他只要搞好军资筹集调运,会同凝威将军剿灭敌酋就是,我们供应军需,自然要向老百姓征集,难道还能变出粮草来给他?”
这边庆州的张大人说:“他要讨好老百姓,那达奚就不打了?军资筹不上,运不过去,那时跳脚的是他,与我们何干?”
“若是他克扣我们,衙里的公务办不下去,那时再上表启奏王上与他论理。眼前先让他一步,不能吃眼前亏嘛。”
“只怕到了那时,自毁前言,打自己耳光的是他凌大人吧!”
凌风坐在后堂上,几个属下围着他,站在他身边的何弘,在他右边的几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都是处理秦某人案子时从平州州学里选出来的,前面的窦仪、程信、孙觉出身商贾之家,于货物装载传运之务颇为熟悉,后面的孙觉、季本精于帐簿文书。在他的左边十数人年纪三四十岁上下,是凌风专门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调来的,精于法律,原先就是他的好助手。凌风打算派他们巡回各州县,清理案件卷宗,受理地方官员贪赃不法的案子。
何弘有些担心地对凌风说:“大人如果逼迫他们过紧,就怕他们干脆袖手不理,坏了您的军机大事。”
凌风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们如要保官位,不得不奉承我,我也不为难他们,需要的开销必得不会少,不去过分要求他们就是了,我也没有真指望他们做事,能少添些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他挥手让大家下去,转身对何弘说:“你将我这里的情况,拟个奏章上奏王上,我知道我的做法定有可议之处,与其被他人加些蜚短流长报给王上,还不如让我抢个先手的好。”
何弘问:“王上会认同您吗?”
他有些疲倦地伏在案上,向上挥手说:“看吧,要是王上有意见,我再改过。”
朱光用过晚膳,感觉心中很畅快,他今晚是和两位夫人和小辰一起用饭的,两位夫人几乎没怎么好好用膳,一直围着那个小猴子在转,小辰左手拿着玩具小马,右手抓着木头长刀,在朱光的寝宫里奔来奔去,好容易才能哄他吃一两口饭和点心。朱光在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一点不嫌孩子吵闹,反而有些怂恿他的意思在内,宫里人都说那个孩子已经被他宠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孩子的喜欢和对孩子父亲的不满似乎是成正比的,当他回到内殿,看见凌风的奏章摆在案上,就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时,侍卫说:“殿下和少府卿莫韩求见。”
朱光摆手说:“叫他们进来。”
景文和莫韩见过朱光,景文先说:“莫大人有事向王上启奏。”朱光点头,莫韩说:“凌大人上表说,‘西北今年上供朝廷的赋税,因军中之需,要比往年减少三分之一,三年后才恢复常额。’王上顾念军务要紧,因此准了,但朝廷开支巨大,缩减不易,要是过于撙节,恐朝廷体面攸关,因此请旨定夺。”
朱光面上顿时有些不悦,他说:“能省就省些,你和景文商议,看着办吧!”
景文在旁说:“凌风仗您宠他,行事也太过嚣张。他口口声声说要打达奚,却始终按兵不动,却克扣对朝廷的进奉。他说府库短缺,王上可知,今次西北饥荒,他不肯开仓放粮,却将粮食卖给奸商图利,我看他一心只想着自己捞好处。”
朱光哦了一声,说:“那西北一定饿死了不少人吧?”
景文一时语塞,但马上说:“无论如何,凌风孜孜于小利,实在有伤体面。”
朱光默然,他不耐烦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他晚上回到寝宫,顺贞夫人说:“凌夫人来了,正在后面陪着孩子呢?”
他有些鄙夷地说:“孩子有你们抚育,不用让她过问,商人家出生的女儿,懂什么大体?”
顺贞低声说:“人家毕竟是孩子的亲娘呀!”
朱光高声说:“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凌风娶商贾家的女儿,他现时也学会像商人一样和我讨价还价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琼英在隔壁听见这话,不禁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