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似乎不是驱驰而来的几百名骑士所期盼的景象。
曹玮转过身来对他的裨将王云说:“凌大人要我们联系高车部策应我们对达奚后方的侧击,可如今自海上登陆十来天,我们的大军四处搜寻,几十万人的一个大部落,竟如同泯然无闻一样。这真是叫人很难相信。”
高车部在北番的西北部游牧,与达奚的达莱部距离接近,两部落原系同出一个祖先,分分合合,时有枝捂不快之时。更因争夺在北番的霸主之位,有过几次大的厮杀。二十几年前他们大败于达莱部,首领举部向东迁徙,又因与东面的部落冲突,又不得已再行回迁向达莱部求和,并将首领的爱女,年幼的梭娜嫁与达莱部首领的长子丹敏为妻。
梭娜欲谋杀达奚事败之后,达奚为了泄恨,命人袭击了赴寺庙礼佛的高车部首领诺兰,将他和妻子掳为人质,在当场还杀死了诺兰的老母亲和幼子。
当时诺兰的几个兄弟和他的长子都留在部落中,但他们摄于达奚的武力,都不敢造次。梭娜为了营救兄长,带人欲掳走达奚的小王妃樱桃和三个儿子用来交换诺兰,却造成樱桃和两个儿子惨死。此事极大的刺激了达奚的神经,使他变得非常疯狂。他派了大批部下在整个北番肆意搜索梭娜的踪迹,接着就集中兵力向西北的高车部进发了。
秋日天高气爽,牧草开始泛黄,登高览望,千里平芜风光无限。在这个天气凉爽的季节,马匹经过一个夏季的休息,变得膘肥体壮,达奚就跃上了这样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赫拉将他的虎头弯刀挂上他的腰带,她的身边跟随着樱桃的大儿子奚齐,他是个失去母亲的孤儿了。赫拉凝望着英俊的丈夫,达奚朝她挥挥手,上了战马向营外奔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樱桃的死仿佛破除了他的一道魔咒,将他从几年来的脂香粉腻,歌吹艳舞的生涯中释放出来。他一把火烧掉了为她建造的华丽宫阙,胸中充满了对战斗厮杀的强烈渴望,他要用马蹄踏遍他所知的每一个角落,称雄于陆地之上,令所有人在他膝下跪拜。现在首要的是找到梭娜,为樱桃和两个儿子报仇。
他在万众欢呼之下,用白羊黑牛,还有最高贵的—高车部首领诺兰夫妻作为祭品,祭奠了嗜血的战神,如今他们的尸体还横列在祭台之下。
达奚朝这两具尸体扫了一眼,从祭台前绕了过去。旭日方才升起,整个营帐被映照得金光炫目。此时号角呜呜作响,骑士们纷纷从寨门里纵马出来,列成队列向西边高车部所处的方向驰去。
他抬眼望着对面数里处对方的阵列,这并不是相差十分悬殊的战斗,因为高车部出动了所有的男丁,他们整个部落的妇孺和牲畜都在后面。
达奚的左翼由他的表弟锡金指挥,右翼由他最亲信的爱将察吉指挥,他自己占据了中间的位置,在他的黑马之后,数面锦绣妆成的大纛闪着异样的光彩。
马蹄声震动着大地,这是两大部落的战士在慢慢骑马向对方靠过去。煊赫的战旗遮住了天光,黑压压的人众一眼望不到边去。这个广阔的战场上约有十数万战士,有部分人是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两军相距有一里之遥,此时马蹄声戛然而止,整个战场上弥漫着大战来临之前的惯有的片刻死一般的寂静。达奚遥望着前面,在高车部两面金色的大纛之下,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年纪在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人。
这是高车部现今的首领诺布,是刚刚被达奚杀死的诺兰的长子。他父亲被达奚俘虏之后,三个叔叔为首领的位置争执不下,于是就共同推举他登上了这个位子。诺布的两个叔叔指挥左翼和右翼,而和他最亲的小叔叔则陪伴在他身边。
他也看到了达奚冷酷的面孔,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半年前他妻子刚给他添了第一个儿子,这也是他坐稳首领位置的良好开端。但现在一切又都改变了,此时也是高车部生死存亡的时刻。
号角又开始呜呜作响,骑士们纷纷取下肩上背负的弓箭,催动胯下的马匹,猛力向敌人冲去。马蹄声和喊杀声猛烈轰响起来,随着利箭“嗖嗖”的破空之声,时刻有战士中箭从马上滚落下来,或被自己的战马拖带,或被自己人冲锋的马蹄践踏。
待两军相接之时,他们纷纷扔下了手中的弓箭,雪亮的弯刀在战士们的头顶上挥舞起来,这是一场殊死的混战,凄厉的喊杀声震动天地。达奚带领他的数千名精锐卫士冲在最前面,他的虎头金刀的每一次挥舞,都要杀死一个敌人,周围的人也在效仿他的榜样。这个黑沉沉的永不停止的嗜血的战团,在缓慢的但有力的向前推进。后面的弓箭还在不停的发射过来,如密集的雨点一样,在不停杀死远处的敌人。
年轻的诺布望着自己的叔叔,此时此刻他的选择不多,或是被达奚杀死,或是杀死达奚,他们带着本部落的精锐并肩向着达奚的大纛冲击过去。冲锋、相遇、接战,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和老练冷酷的程式的杀戮碰撞在一起,两边的精锐都在不停死伤,马蹄践踏着敌人的尸体,也践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大家身上溅满了鲜血,残破的旗帜在混战中倒伏,又被人重新高高举起,终于诺布同达奚面对面相遇了。
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的时候,达奚望着对方带点稚气的脸,不禁冷笑了一下,诺布脸上带点异样的兴奋,在现在这种实力相仿的情况下,只要能打败达奚,就是他们部落成为草原霸主的最好时机。
几乎是同时,他们举起了弯刀,两把利刃猛然相斫,接着两人策马退了一步,战马的身体转了一圈,两个马头又相交在一起,第二下白刃撞击,大家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诺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用等第三下了,达奚的弯刀猛地又斩落下来,诺布在肩膀处被达奚劈落马下。
不知在他短暂的临终时刻想到了什么,应该有他的妻子和儿子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吧。接着他的叔叔也在混战之中被杀死。
随着首领的身亡,高车部落的军队由缓慢的退后转变成了不可抑制的大规模的溃败,战士们只管保住性命,他们推搡着,挤压着,冲开拦阻在前面的自己人,如一股逃命的洪流一般,转身向后方卷去。
达奚举起了弯刀,他的部众开始追击上去,肆意用利刃砍杀溃逃的敌人。他们追击了三天,沿途都是高车族人的尸体。
曹玮他们转过一个山头,展现在他们的面前的就是这样一番陈尸遍野的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