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几乎是刚刚看到第二段上,满心的怒火就止不住地涌了上来,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咬紧牙关一段段看下去,待得看完,朱光猛然一拍桌子,将奏折撕为两段扔在何弘脸上,暴怒地说:“这样大逆不道的奏折你也敢拿上来?你是不要命了?凌风、何弘,你们两个人现在是在公然威胁我!你以为我真不能把你们碎尸万段吗?”
何弘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朱光暴怒,反而镇静了下来。他拾起奏折,慢慢自地上站起躬身对朱光说:“陛下,凌大人是为皇家江山万代着想,不得已犯颜直诉。他知道陛下必然生气,曾说若陛下能采纳他的见解,就是将他凌迟处死他也心甘情愿。微臣就以凌大人此言对陛下,请陛下先处死微臣以解盛怒,再将其议仔细考量。”说着,他又将折子递了上去。
朱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大声说:“你真以为我不能杀你?”
何弘沉默,他知凌风这几年在西北任上的作为,乃是其一辈子的心血事业所寄。凌风没有用国家拨给的钱粮,而是自行发展贸易筹集军费,在耐心与达奚对峙了六年之久,终于把他一举击倒。如今边境安谧,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庶,十万军队的遣散如将雪融在水里了无痕迹。
这其中有凌风自己的才智作用,但也是由于朱光给了凌风极大的自主权,使他可以自由地做出决策。但这毕竟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授权,不可能一直这样让西北地区这样自主下去,而且现在凌风也不在那边了,他何弘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一切回归既往,那除了北番形势变化之外,凌风一生的心血、所有的牺牲就付之东流。何弘作为凌风的忠实助手,也是他事业的同路人,他知道现在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候。如果能保住西北的自治,让朝廷派一名行政长官主理政务,下面的官员由各州县自行推举,报长官批准。那么朝廷、长官、下面州县相互制衡,大家都不能为所欲为,各阶层之间的纷争也有了适当的解决途径。而且此时,商人、乡间的士绅、富裕的农民、州府学的师长、学生、退伍的军官、将士;他们都各自有各自的影响力,可以对官方的决策有所制约。凌风不顾一切要把这个制度保持下去,不仅是为了西北一隅,也是想要影响国家的其他区域。
他把他的想法源源本本都写在这份奏折里,但他明白朱光作为一个专制的帝王,是绝对不能接受这些提议的。他在绮兰这样猛打猛冲,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也是希望朱光可以矜怜自己,能让他接受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看朱光现在的反应,他的期望显然是落空了。
朱光之所以盛怒,不仅是凌风在奏折里的这些制度上的提议,而在于他暗示,如果朝廷就这样强行在西北征兵征赋税,那么在这里被遣散回田园的,经过数次大战生死考验的十万雄兵良将,就可能会走上与朝廷为敌的道路,那时国家大乱,社稷安危不保,请陛下三思。这等于是*裸的威胁,朱光怎么会不愤怒?
要是前两年,他肯定马上下令将何弘推出斩首,但现在情形不同了,东北战事僵持,西北不能再有麻烦,真要有人在西北起兵,局势就不堪设想。
朱光下令先将何弘下狱,也有个缓冲的余地。侍卫将何弘带下去后,朱光越想越气,他即刻给驻在绮兰的使节回了谕旨,令他现在万不可让凌风回到大秦来。看着信鸽消失在夜空中,朱光盛怒的心情缓和了一下,但他的胸口又在隐隐疼痛起来。为什么总是因为这个不孝的孩子?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非要走上与自己为敌的道路,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害死了他的母亲?可朱光也是意外之失呀?凌风明明知道,可他还是恨自己。朱光想尽办法要处置他,因为他感觉凌风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威胁,可是他也没有好好想过,凌风如果真的死了对他又意味着什么。也许朱光只是要好生挫磨一下他而已,谁知道呢?
前些天凌风的妻子琼英进宫来要接走寄放在宫中的他们的儿子小辰,朱光没办法拒绝她,他看着琼英的面色,总觉着她也在怀疑自己。现在凌风的儿子也被他母亲从朱光身边带走了。
朱光几乎是马上在后悔,不该回那样的谕旨去绮兰,但他也已没有勇气再遣一只信鸽去收回成命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人说‘吉人天相’,凌风既然已经逃过了一次危险,那他肯定能逃过第二次,拖延一段时日再说吧。
琼英在府邸里收拾着东西,她这几年长居在父亲家里,对这间大府邸来说她只是暂时的过客。而现在,她是要彻底离开这里了。说实话,她对这个空旷萧条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婚后多年,她在这个府邸居住的时间累计不到一年,倒是城西的别院因为接近她父亲的住宅,在那里住宿的时间还长些。
她听见了凌风被俘的消息,到王宫里来打听讯息时,朱光也没有说什么,他的神色颇为怪异,使人很不舒服。她就直截了当地说要把儿子接走,朱光只是犹豫了片刻,固然他是不很情愿,却也没有坚持要留住孩子。
现在孩子在她父亲家里,她过来收拾行李。其实这里也就书房里有凌风的物品,主要是大量的藏书,其他贵重的财物早就移走了,有些是变卖了用在各种事务上。还有一些书房常用的文房用具,如笔墨纸砚之类。她拿起一支他常用的狼毫来,禁不住泪水又流了下来。
这些年他们几乎很少团聚,而他又很对不起她,但当他在这间书房里猛然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诉说着满腹的愧疚之情的时候,她还是立时就原谅了他。
凌风把她搂在怀里喃喃地说:“如果这次我能平安回来,我们就带着儿子回乡下去,永远不管朝中的事了。这是我真真正正向你保证,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他坚决地点头,双目中泪水却也流了下来。
琼英不敢问他:“要是你回不来呢?”她深知丈夫,知道此次绝然与往日不同,他的气色语气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充满了告别和决绝的口气。
他们在眠床上相拥而卧,当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丈夫不知为了何事在犹豫。琼英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是你的妻子呀,你要我做什么事就说好了,就是让我陪你上战场都可以,我再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凌风披衣起床,他用一支银签子挑亮了房中的烛火,他脸上神情憔悴得让人爱怜,嘴唇不知为何有些颤动。凌风随手拿起一本书来,不知所谓的翻动起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感觉怪异,琼英心中忐忑,她看着丈夫,等他把心中的话说出来。